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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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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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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鑼聲

  謝知非感覺自己心悸病又要犯了,趕緊抬眼去看一旁的李不言,想從她的神情中,探得一點東西。

  哪知,李不言半張著嘴,整個臉上一片茫然。

  時間彷佛靜止了,天地間什麼聲音都沒有,安靜的讓人發慌,發顫,發狂。

  就在這時,晏三合驀的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呼吸的同時,目光飛快地尋到了李不言的。

  四目相對。

  李不言從她眼睛裡看到了驚詫。

  能讓晏三合驚詫的事情,李不言忙道:「三合,你看到了什麼?」

  「先把棺材合上一點。」

  晏三合一張臉白得跟鬼似的,身體有些搖搖欲墜。

  忽的,眼前出現了一隻大手。

  「拉著我的手,快上來!」

  謝知非蹲在墓邊,眼中藏不住的擔心,晏三合吸了口氣,把手伸過去。

  謝知非輕輕一拽,將她穩穩的拽到身邊。

  離得近了,他才發現晏三合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背,「沒事吧?」

  「沒事。」晏三合輕輕抽出手。

  這時,李不言一躍而起,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迫不及待地問。

  「她的心魔是什麼?」

  「噹,噹,噹,噹,噹!」

  晏三合有些虛弱的發出一連串的聲音。

  裴笑:「……」

  謝知非:「……」

  慧如:「……」

  「噹,噹,噹,噹,噹……這是什麼意思?」李不言問。

  「她的心魔……」

  晏三合深吸一口氣,「就是這樣一段噹噹噹的鑼聲。」

  一段鑼聲?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瞪口呆。

  李不言:「……」可真是稀罕!

  裴笑:「……」比我外祖母的黑狗還稀罕!

  謝知非:「……」這回,好像更難了!

  「晏姑娘!」

  慧如老尼姑的臉色十分難看,「她的心魔怎麼會……」

  「先回去再說,我這會……」

  謝知非眼疾手快,迅速在她面前蹲下去,「快趴上來,我背你回去!」

  李不言一怔,這人怎麼又搶了我的活?

  「不用!」

  「三爺第二次背姑娘。」

  謝知非語氣十分的不正經,「晏三合,你給點面子啊?」

  晏三合:「……」

  謝知非:「第一次也是你。」

  「這麼不利索,不是你的個性。」

  謝知非冷哼一聲,「我反正坦坦蕩蕩的。」

  我不坦蕩?

  晏三合輕哼一聲,身體往他後背一趴,眼睛一閉,已脫力的昏睡過去。

  意識消失的剎那,有兩個念頭倏的湧上來:

  這人的背的確是比不言的要舒服一些;

  靜塵的這個心魔,不簡單!

  「李不言。」這時,謝知非突然喊。

  「啊?」

  「不是非要搶你的活,你把軟劍拿在手上,防著些。」

  「這地方,防人還是防鬼啊?」

  李不言一邊嘀咕,一邊拔出軟劍四下看看,鬼影都沒有一個,謝三爺謹慎過分了吧!

  回程的路,除了蟲鳴,再無一人說話,每個人的臉上都十分沉重。

  怎麼會有人的心魔是一段鑼聲?

  她從哪裡聽到的這段鑼聲?

  鑼聲和尼姑不搭啊!

  最沉重的要數裴明亭。

  他看一眼謝五十背上的那個人,再看一眼自個不算強壯的身板,心情有些堵,有些酸,還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早知道晏三合是這個的幹活,自己就跟著謝五十鍛煉鍛煉身體,強健強健筋骨,那麼,現在背著娘子的人就是我。

  還有他謝五十什麼事兒!

  謝五十這會也在胡思亂想。

  每次感知死者的心魔,這丫頭就像是被吸光了全身的陽氣,也難怪她的身體冷冰冰的。

  冷冰冰倒也算了,分量還很輕。

  吃的也不少,都長哪裡去了?

  一行人回到水月庵,意外的,庵門口多了一輛馬車,馬車前站著朱青和黃芪。

  謝知非看著李不言:「你們兩個坐馬車,馬給我和明亭騎。」

  李不言驚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三爺,你可以啊!」

  「不是三爺可以,是裴大人可以!」

  沒看出來這是裴家的馬車嗎?眼瞎!

  裴大人掀開車簾,「把人放進來。」

  謝知非和李不言合力把人放進車裡,李不言拍拍裴大人的肩:「裴大人挺憐香惜玉的,我替我家小姐謝了。」

  裴大人臉一紅,嘿,這丫頭看人還真準。

  「師太。」

  謝知非朝慧如抱了抱拳,「明日晏姑娘會再來庵裡,就此告辭。」

  慧如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整整一個時辰後,便到了西城門。

  城門已經落下,朱青去敲了守衛的門,又塞了點銀子,一行人順利進到城裡。

  一入城,黃芪就發現身後有幾個影子鬼鬼祟祟。

  他朝三爺咳嗽一聲,三爺餘光環視一圈,輕輕一頷首,「明亭,跟我回謝家住。」

  裴明亭破天荒的沒有懟人,只應了一聲:「好!」

  ……

  晏三合一覺醒來,已是翌日早上,李不言不在,十年如一日的練功去了。

  想著靜塵的心魔,她有些坐不住,爬起來洗漱更衣。

  剛忙完,有人敲窗。

  這個時候來敲窗的,只有謝知非。

  推窗一看,果然是他。

  穿著一身官服,眼窩有些深,眼底有些發青,眸中的光泛著一點無辜。

  晏三合心想:就是這一點無辜感,讓大姑娘小媳婦心軟的一塌糊塗。

  無辜的謝三爺痞痞開口,「今日衙門裡有事,就不陪你去水月庵了,你自個小心。」

  晏三合點點頭,表示自己聽進去了。

  「這個……」

  「痛快些!」

  謝知非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以後吃多點,太輕了。」

  晏三合臉有些黑,也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昨兒個多謝三爺。」

  「那個……」

  「三爺還有什麼要交待?」

  謝知非再次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也別吃太多,重!」

  晏三合徹底黑臉。

  謝知非看著她吃憋的樣子,心情大好,揚長而去。

  走出幾十丈遠,停下來。

  很奇怪!

  自己明明是喜歡她的,卻根本不想像裴明亭那樣,今兒送這個,明兒送那個,來討她歡心。

  他就想著逗逗她,氣氣她,鬧鬧她,好讓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多點生動。

  那人要生起氣來,不知道是個什麼模樣?

  「爺。」

  朱青迎上來,「裴爺他們已經離開了。」

  謝知非斂了玩笑的神色:「挑個身手好的人,遠遠跟著晏三合,就從今天開始,小心別讓李不言發現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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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蘭川

  晏三合因著早上被謝知非鬧的這一齣,去水月庵的路上,一路沒說話。

  到了庵門口,靜塵身邊的小尼姑巴巴的等著,見人來,小尼姑雙手合十。

  「庵主這會正在做功課,命我在這裡等兩位貴客,貴客請跟我來。」

  晏三合見她雖然一臉老成,但身量還沒有長開,聲音裡透著稚氣,問道:「你叫什麼名,多大了?」

  小尼姑:「我叫蘭川,今年十三歲。」

  十三歲就看破紅塵?

  晏三合:「怎麼想起來做尼姑的?」

  蘭川:「爹娘不要了,把我放在庵門口,庵主瞧著可憐,就收留下來做了尼姑。」

  晏三合:「當時你多大?」

  蘭川:「剛生下來一兩天。」

  晏三合看著她,「這蘭川是你的法號嗎?」

  蘭川搖頭:「這是我的俗家名,庵主還沒給我起法號,說等我長大了再說。」

  晏三合仔細品了品這話的意思,「大了以後是打算還俗嗎?」

  「我也不知道。」

  蘭川眼裡露出迷茫:「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吧,說不定就做了真尼姑。」

  晏三合還要再問,忽的聽身後的李不言低聲道:「小姐,你看!」

  沒說往哪裡看,但晏三合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人。

  一頭灰白髮盤成一個髻,身上穿著寬大的尼袍,手裡撥弄著一串長長的佛珠,整個人又蒼老,又沒有精氣神。

  正是有過一面之緣的季府四太太。

  四太太朝二人低頭行禮,再抬頭,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水。

  晏三合輕輕一頷首,便收回目光,她只解死人的心魔,活人的心魔,得靠自己。

  又走片刻,蘭川小手一指:「庵主就在裡面,貴客請。」

  晏三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個小小的院子,院前一棵石榴樹,上頭已經結了小果子。

  進了屋,屋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下來。

  一座巨大的觀音像前,慧如師太盤腿坐在蒲團上,嘴裡正念念有詞。

  「庵主,貴客來了。」

  慧如從蒲團上爬起來,「晏姑娘,請跟我來!」

  晏三合朝李不言看一眼,後者笑眯眯道:「師太,我去庵前庵後轉轉,你沒什麼意見吧!」

  慧如道了聲:「施主請便。」

  ……

  佛堂很靜,空氣裡都是佛香的味道,晏三合燥熱的心,一瞬間沉了下來。

  慧如把茶沏好,「晏姑娘想問什麼,就問吧,貧尼絕不相瞞。」

  晏三合沒有客氣,直奔主題,「靜塵今年多大?」

  「今年四十五,與我同齡。」

  同齡?

  晏三合驚訝到了兩件事。

  頭一件是慧如的實際年齡竟然才四十五歲,可面相竟然如此顯老?第二件事……

  「靜塵四十五歲就走了,怎麼這麼年輕?」

  「閻王要你三更死,不會等到五更天。」

  慧如嘆息:「晏姑娘,這都是命。」

  晏三合:「她什麼原因過世?」

  「沒什麼原因,她自己替她自己算過,四十五陽壽盡。」

  晏三合又一驚,「她會算命?」

  「不會!」

  慧如:「世上有很多人怕死,拼了命的想多活幾年,就這個藥,那個丹的吃。我們出家人,生死無懼,對自己的壽命其實心裡都有數的。」

  晏三合:「她什麼時候來到水月庵的?」

  慧如:「十八年前。」

  晏三合在心裡算了下,「二十七歲她便做了尼姑?」

  慧如:「是!」

  晏三合:「她做尼姑的原因是什麼?」

  慧如撥動了幾下佛珠,「晏姑娘,不如我先說說第一次見她的場景吧。」

  「請說。」

  「十八年前,我們的老庵主還在世,我也才來庵裡三年。那年冬至,大家伙湊在一道吃完餃子,準備做晚課,忽然庵門就被敲響了。」

  「是她?」

  「對!」

  「穿著一身也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尼袍,頭髮已經剃光了,跪在庵門前,身上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一邊磕頭,一邊請求庵主收留她。」

  晏三合:「然後呢?」

  慧如:「然後庵主就同意了。」

  晏三合:「這麼簡單?」

  「其實一個人是不是真想出家,從她的臉上,眼神裡都能看出來,更何況她將頭髮都剃了,就沒打算給自己留後路。」

  慧如神色漸漸陷入回憶。

  「我們老庵主在水月庵幾十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有些人跪死了,她也不會收進庵門;有些人不用跪,掃一眼,她就能把人領進來。我這點看人的本事,只和我們老庵主學了不到三成。」
  聽到這裡,晏三合才覺得自己把四太太引進水月庵,怕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不對!

  晏三合驀的皺眉:「你說老庵主掃一眼,就能把人領進來,那麼也就是說,她不會問那人的過往?」

  「姑娘有沒有聽過這樣一句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聽過。」

  「一道庵門,隔著塵世與佛門。」

  慧如對晏三合緩緩一笑。

  「跨過那道庵門,你在塵世間是高高在上的王侯將相,還是十惡不赦的偷盜匪霸,都與佛門無關。不問從前,不究過往,你只是佛祖腳下的一名弟子,不可回頭,無可回頭。」

  晏三合:「所以,靜塵在塵世間的過往,你們沒有人知道?」

  慧如:「只要她不說,我們便不問。」

  晏三合:「那她說了沒有?」

  慧如搖搖頭,「我與她相伴十八年,還曾經在一個屋裡睡過覺,到她死,她對她的過往隻字不提。」

  晏三合:「連她曾經姓什麼叫什麼,都不知道嗎?」

  「不怕姑娘笑話,昨兒從墳塋回來,貧尼一宿沒睡,都在想靜塵的事。」

  慧如苦笑:「想半天,只知道她來我們庵裡的那一年,自報年齡二十七歲。我們庵主問她叫什麼,她說是人世間一孤魂野鬼。」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化念解魔化的是過往,解的也是過往,靜塵的過往連慧如都不知道……

  那就麻煩大了!

  她必須先找出這個靜塵是誰?曾經叫什麼?有什麼樣的家世?有什麼樣的父母和童年經歷?

  晏三合很快冷靜下來,「慧如,你看到她的第一眼,是什麼感覺?」

  「第一眼?」

  「對,第一眼。」

  慧如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第一眼,我覺得她是個很安靜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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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安靜

  晏三合又很詫異。

  人看人的第一眼,幾乎都是長相,美還是醜,高還是矮,胖還是瘦……

  這些都是最直觀的東西。

  而靜塵給人的感覺竟然是安靜?

  安靜是一種氣質。

  這種氣質必須極其出眾,才能讓人忽略她身上別的東西。

  於是,晏三合繼續追問,「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不知道。」

  慧如有些悵然地望著屋外,「就覺得她很安分、很本分,不是那種嘴碎,話多的人,和一般的婦人不一樣。」

  晏三合:「事實證明呢?」

  慧如:「確實是,靜塵她話不多的,也從不生事,見誰都客客氣氣,這十八年來,我沒見過她和誰紅過臉。」

  晏三合:「一次都沒有?」

  慧如:「晏姑娘,我們這樣的人,無欲無求,無爭無搶,還能和誰紅臉?」

  沉默,安靜,脾氣好。

  晏三合在心裡捋了捋,又問:「她長相如何?普通,標致,出眾,還是驚豔?」

  慧如:「標致,很白淨。」

  晏三合追問,「白淨是指什麼?」

  慧如:「就是臉上乾乾淨淨的,半顆痣都沒有。」

  晏三合:「昨天我在棺材裡看到了她的手,手形很好看。」

  慧如點點頭,「她年輕的時候,手長得比她的臉還要好看,一根一根跟青蔥一樣,我常常覺得,她這雙手不應該是做尼姑的手,應該是享福的手。」

  晏三合:「這話你和她說過嗎?」

  慧如:「出家人不打誑語,這話我只在心裡想過。」

  晏三合:「她識字?」

  慧如:「識的,但她說識得不多。」

  晏三合:「會寫字嗎?」

  慧如:「會。」

  晏三合:「寫得怎麼樣?」

  慧如拿過手邊一疊佛經,「這是她寫的,晏姑娘你看看。」

  晏三合接過來翻了幾頁,眼神暗了下來:這字是真的很一般,不太像是讀書人家出來的。

  晏三合:「她活幹得怎麼樣,洗衣,做飯,清掃,針線?」

  慧如:「除了做飯不大好吃,別的樣樣拿得出手。」

  晏三合:「她來你們水月庵是冬至,那雙手長怎麼樣?」

  慧如不用細想就作答:「細皮嫩肉,像個千金大小姐的手,保養的極好。」

  千金大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洗衣、做飯這些活計是不會做的,偏偏靜塵又都會。

  一個做慣了粗活的人,不可能養出那樣一雙手,偏偏靜塵有那樣一雙手。

  很矛盾啊!

  晏三合:「你說她是千金大小姐,那麼她剛來水月庵的樣子瞧著不像是婦人?」

  慧如:「是婦人,做過那男女之事。」

  晏三合:「這麼肯定?」

  「晏姑娘,少女的眉眼和婦人的眉眼不一樣。」

  慧如看著她:「像姑娘這樣,眉毛青澀,瞳孔是清澈透明,一看就是處子之身,未經男女之事。」

  晏三合被她說得臉一紅。

  「靜塵的眉峰有些亂,眼白不清,是濁的,那便是婦人之相。再者說,咱們大華國二十七歲還沒嫁人的女子,極少。」

  「既然是婦人之相,那麼……」

  晏三合:「你能不能判斷出她有沒有生過孩子?」

  「沒有!」慧如老尼姑的口氣十分的肯定。

  「為什麼?」

  「看一個女子有沒有生過孩子,只看她的腰,靜塵的腰纖細如柳,絕對沒有生育過。」

  有過男人,沒有生過孩子;

  長相標致白淨;

  有一雙千金大小姐般的纖纖玉手;

  讀過一點書,識得一點字,不常做飯。

  晏三合迅速在腦子裡提煉出一些關鍵的信息。

  「這十八年,你們朝夕相處,應該是比家人還親,可對?」

  「對!」

  「那麼她這十八年的經歷,你應該都知道?」

  「姑娘問的沒錯,她進庵後的事情,我都知道。」

  「你挑三件最重要的,你記得最深的事情,講給我聽聽。」

  「容我想一想。」

  慧如撥動佛珠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來,只是剛撥幾下,她的手就突然頓住。

  「晏姑娘,她從不過生辰。」

  「噢?」

  晏三合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

  「我們出家人,其實是沒有生辰這一說,母親生你時九死一生,這是個難日。到生辰這一日,我們只做兩件事,一是放生,二是誦經。」

  慧如:「放生要在早上放;誦經則要誦一整天。有一些虔誠的弟子,還會在生辰前半個月,就開始抄心經,在那一天化給自己的母親。」

  晏三合:「她呢?」

  慧如搖搖頭,「這些年,我從沒見過她放生。」

  晏三合:「你知道她生辰是什麼時候嗎?」

  「就是不知道,所以才好奇。」

  慧如:「老庵主在的時候,還問過她的生辰,她說塵世間的事情,她早就忘了。」

  晏三合皺眉,「是真的忘了,還是不想過?」

  「這誰又知道呢。」

  慧如:「出家人不問因果,只問修行,所以那次過後,老庵主就再也沒問過。」

  我卻是真忘了!

  晏三合端起茶盅,掩飾住眼裡的黯然,「還有嗎?」

  慧如:「她有一個養女,晏姑娘,這算不算得上重要的事?」

  「養女?」

  晏三合眼前一亮,「哪來的?」

  慧如:「庵門口撿來的,就和蘭川一樣。」

  這世道拋妻棄女的事情太多,水月庵每隔一兩年,就會在庵門口撿到女嬰。

  時間一長就有了個不成文的規矩,哪個尼姑願意抱起那個女嬰,那個女嬰就由她負責養大。

  「靜塵的養女叫明月,靜塵養了她八年,後來我們庵裡有對夫妻相中了明月,就把人領了回去,做了女兒。」

  晏三合覺得這話聽得沒頭沒尾,想到蘭川的身世,於是問道:「像明月、蘭川這樣的小尼姑,庵裡為她們安排了幾條後路?」

  「一條就是像明月那樣的,被夫妻領走,還了俗;一條便是留在水月庵做一輩子尼姑,也就這兩條路了。」

  「前一條路走的人多,還是後一條路?」

  「姑娘說這話,可見還是年輕,沒經歷過真正的塵世。」

  慧如不禁微微一笑。

  「水月庵這麼多年來,能走前面那條路的人,不超過一個巴掌。這年頭,誰會跑尼姑庵,領個來路不明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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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規定

  晏三合是沒經歷過太多,但她卻聰明,腦筋轉幾個彎,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原因。

  能領得起孩子的夫妻,家裡總有一點家產。

  有家產的男人,就算正頭娘子不會生,左右也能再納個小妾回來,生個一男半女。

  要是男孩也就算了,領回去養養熟,娶了媳婦,生了兒子,還能傳宗接代。

  女孩領回去,不僅傳不了宗,接不了代,到了年歲,還得陪上一副嫁妝。

  這虧本的買賣,沒有人會做。

  晏三合:「那麼明月她們呢,怎麼就被領養了?」

  「有男子沒那本事的,納十七八房小妾回來,照樣結不出瓜。」

  慧如撥動佛珠,緩緩道:「這樣的人家,他們會在宗族裡挑一個出色的男孩,過繼到名下。

  有了傳宗接代的人,家裡銀子又花不完,嫌膝下冷清的,這才會領養一兩個女孩兒,打發打發寂寞。

  我們水月庵裡被領走的女孩兒,大部分都是這種情況。」

  慧如:「這種事情除了天時地利外,還得講一個眼緣。」

  晏三合:「那個叫明月的姑娘,被什麼樣的夫妻領走了,現在怎麼樣?她知道不知道靜塵去世的事?」

  「領走明月的夫妻姓唐,是河間府的鄉紳,唐老爺是早年中舉的士子,三代單傳,到了他這一代,宗族裡已經沒有什麼人了。」

  慧如:「唐太太也是獨女,還是唐老爺的表妹,唐老爺沒有納妾,兩人感情很好,那年來京城遊玩,到了我們水月庵,一眼就相中了明月。」

  晏三合:「明月在那邊過得怎麼樣?」

  「老尼姑我活了這麼一把年紀,再沒見過比明月還命好的人。」

  慧如第一次發自肺腑地笑了。

  「唐老爺、唐太太沒有從宗族裡過繼男孩,就把她當掌上明珠一樣養著,去年還給她招了個上門女婿。」

  招上門女婿,就是捨不得女兒嫁去婆家受苦。

  確實命好。

  「靜塵知道嗎?」

  「知道,唐老爺特意遣人來送了信。靜塵嘴上不說,但我瞧得出來,她心裡是高興的。」

  慧如嘆了口氣道:「靜塵臨終前,叮囑我不必送信給明月,所以明月到現在都不知道她過世了。」

  「為什麼不報喪?」晏三合問。

  慧如:「進庵門,前塵往事不管;出庵門,佛門之事不問。靜塵說,讓那孩子好好過日子,比到她墳頭磕多少個頭,燒多少紙都強。」

  「明月過得這麼好……」

  晏三合沉吟片刻,道:「那就意味著靜塵的心魔不是她。」

  「的確不可能是她。」

  慧如感嘆道:「那孩子打小就乖,命又好,養到八歲,沒讓靜塵操過半點心。」

  晏三合:「那第三件事呢?」

  慧如斂了眼裡的光,認真回憶起來。

  半盞茶過去了,一盞茶過去了,就在晏三合給自己倒第二盞茶的時候,慧如擰著眉,一臉為難道:

  「晏姑娘,我竟一時想不出還有什麼特別的。」

  「你與她在一個屋簷下十八年,抬頭不見低頭見。」

  慧如無奈,「她就是本本分分,老老實實的一個人,話不多,不生事,每天念經,睡覺,睡覺,念經,沒什麼特別的。」

  「那她為什麼死前要描眉畫眼?」

  既然說不出,晏三合不得不舊事重提,「你又為什麼要把她的衣裳脫下來,把胭脂擦掉?」

  慧如臉一白,陷入了長久的靜默。

  晏三合一點也不急,慢悠悠地喝著茶。

  水月庵就這麼大,就這麼些人,每天一起吃飯,念經,做功課,整整十八年的朝夕相處,竟然沒有幾件事可說?

  這不合常理!

  就沖靜塵死後,慧如的那些舉動……兩人之間就一定有些什麼。

  「靜塵在水月庵待了十八年,水月庵就是她的家,你們就是她的家人。」

  晏三合冷冷道:「她的棺材合不上,時間一長,倒黴的是水月庵,還有水月庵裡所有的人。」

  慧如老尼姑心裡咯噔一下,連忙開口。

  「晏姑娘,出家人有出家人落葬的規矩,事死如事生,她生前皈依佛門,死後怎可描眉畫眼,穿衣打扮?這不合規矩。」

  晏三合掃一眼她的表情。

  「這個規矩誰定的?」

  「沒有人定,是約定俗成。」

  「你在撒謊!」

  晏三合目光陡然一厲,「佛家不問因果,只論修行,修行的目的是什麼?」

  慧如被她問得一噎。

  「修下輩子還做個整天吃齋念佛的尼姑嗎?沒有這樣的道理吧?」

  晏三合終於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就算修下輩子還當尼姑,可總也要先入紅塵,再入佛門吧?」

  慧如的臉,難看得像香爐裡的香灰,泛著一點白,泛著一點灰,還泛著一點青。

  「更何況佛門講的是來去自由,出家的,可以還俗;還了俗的,還能再次遁入空門。」

  晏三合看著她,冷笑道:「怎麼到靜塵這裡,連死後穿什麼都沒有自由了呢?」

  慧如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出來,她張了張嘴,喊了一聲「晏姑娘」,還是什麼都不說。

  晏三合看著她,心裡充滿了疑惑。

  謝道之、季陵川在官場上那樣游刃有余的人,一聽說會倒黴,統統都把話說出來。

  她一個出家人,理應是慈悲心腸,普度眾生,怎麼話到這個份上,她竟然還不開口?

  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慧如,既然你不想回答,那我換個問題。」

  晏三合聲音一下子變得輕柔起來,「你為什麼會出家做尼姑?」

  慧如沒有想到,晏三合會突然問起她的事情來,沒有掩飾住,臉上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很防備。

  晏三合看得十分的清楚。

  「你比她早入佛門三年,那就是二十四歲遁入空門。二十四歲,已經嫁作人婦,運氣好的話,應該能做孩子的母親。」

  「晏姑娘。」

  慧如驀然一聲怒喝,「你不要瞎猜。」

  「你說你是苦命人,可見你擁有的一切都灰飛煙滅。」

  晏三合卻不得不繼續瞎猜下去,「你的家人,你的男人,你的孩子統統沒有了,怎麼會沒有的?」

  慧如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眼底一下子蓄滿了淚。

  「你說一道庵門,隔著塵世,隔著佛門,你卻還因為我提起你在塵世間的事情激動,憤怒,流淚……」

  晏三合聲調陡然一轉。

  「你修行二十一年,修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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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嫉妒

  佛堂裡,觀音菩薩含笑俯看著這一幕。

  慧如劇烈的喘著氣,目光死死的盯著晏三合,嘴唇顫抖著,雙目隱忍的通紅。

  而晏三合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慢慢落在她的手上。

  這是怎樣的一雙手?

  哪怕如今做了庵主,身旁有小尼姑照料,這依舊是一雙粗糙的,指關節異常寬大的手。

  有這樣一雙手的人,只怕從小過得很苦。

  晏三合逼著自己狠狠心,說出了一句絕殺的話:「慧如,菩薩在看著你呢!」

  這話,將慧如最後的一點掙扎擊得粉碎。

  她垂下了眼,啞著聲道:「其實,我是嫉妒她。」

  饒是晏三合再聰明,也沒有料到會是這個原因。

  出家人五毒:貪、嗔、痴、慢、疑。

  嫉妒屬於嗔的一種,並不難戒,而慧如身為水月庵的庵主,這麼多年的修行,竟然戒不掉一個嗔字……

  「你嫉妒她什麼?」

  晏三合目光一下子柔和下來。

  「沒關係,這裡只有我和你,還有菩薩,菩薩肚大,能容天下,她一定不會怪罪於你的。」

  慧如抬頭,默默地看著晏三合,心中恍然。

  她做夢都沒有想到,憋在心裡十八年的惡,最後竟然要對一個年輕的姑娘坦露。

  「菩薩其實知道我心事。」

  她哽咽道:「這十八年來,沒有哪個晚上,我不在菩薩面前懺悔我心裡的惡。沒有用,我還是嫉妒她,一直嫉妒著。」

  「你嫉妒她什麼呢?」晏三合又問了一遍。

  「晏姑娘,你相信緣嗎?」

  「信!」

  慧如看著面前的少女,她臉上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沉穩與堅定,讓人莫名信任。

  於是她道:「緣有善緣,有孽緣,我和靜塵就屬於後者。」

  那年她隨老庵主打開庵門,從看到靜塵的第一眼起,心裡就隱隱不舒服。

  那人長得很好看,可不僅僅是標致兩個字形容。

  臉是白的,頸脖是白的,露出外面的手也是白的,那種白還不是普通的白,是瑩白,白得發亮光。

  她當時就想,這樣的一身雪肌配著一頭青絲,穿上最好看的衣裳,該是怎樣的好顏色!

  老庵主問:「你叫什麼?」

  那人答:「人世間一孤魂野鬼。」

  老庵主又問:「為什麼想來水月庵出家?」

  那人又答:「人間路,已走絕。」

  老庵主再問:「絕處逢生可曾聽過?」

  那人再答:「生者,必有盡。」

  老庵主臉色微微一變,盯著她看了半晌,隨即道:「罷了,你從紅塵中來,就喚你靜塵吧。」

  一旁所有人都驚呆了。

  短短幾句話,不僅讓人進了庵門,還賜了法名,這是水月庵從來沒有過的事。

  而她,為了能入月水庵,足足在庵門口不吃不喝跪了五天五夜,直到餓暈過去,老庵主才命人把她抬進來。

  繞是這樣,老庵主還暗中觀察了她整整三個月,才賜下了法名。

  「晏姑娘。」

  慧如眼神黯淡無光,「你知道這世上最不公平的是什麼嗎?」

  晏三合淡淡一笑沒有回答,她知道慧如心裡有答案。

  「這世上最不公平的,是你無論怎麼努力,拼了命的努力,也總比不過那個人。」

  慧如:「長相比不過,聰明比不過,討人喜歡比不過,最可怕的是連運氣都比不過。」

  靜塵來了水月庵後,老庵主很明顯十分喜歡她,說她有悟性,有佛性。

  老庵主親自傳授她佛法,三個月後,她就能和老庵主坐而論佛。

  從金剛經談到大悲咒,從大悲咒談到無常,從無常談到因果,再到輪迴……

  自己就坐在邊上,就豎著兩隻耳朵聽。

  每一個字都聽得明白,每一句話都聽得明白,但連起來是什麼意思,她不懂。

  她得回去反反覆覆琢磨個十來天,才悟透其中幾句話的意思。

  後來,她就代替老庵主給尼姑們講課,講得比老庵主還要好,再深奧的佛經從她嘴裡說出來,一聽就懂。

  庵裡的姑子們都喜歡她,都圍著她轉,誰有悟不透的地方,都去問她。

  「你問過嗎?」

  「我常常問,她常常答,沒有一點架子。」

  慧如深深吸一口氣,「我對她說,我太笨了,笨得連佛祖都嫌棄;她說,佛祖不會嫌棄笨人,佛祖只會額外心疼她們。」

  晏三合眼皮一跳,能說出這樣話的人,不簡單。

  「她知道你嫉妒她嗎?」

  慧如搖搖頭。

  晏三合:「所以,你們表面上一直很好?」

  「是!」

  慧如面露慚愧。

  「她剛進庵的那三個月,老庵主安排她和我同睡一屋,也正是因為那三個月,她和我的情分,比庵裡任何一個姑子都要深。」

  難怪了,靜塵會把身後的事情托付給她。

  慧如苦笑:「老庵主其實一心想把水月庵交給她的,是她不肯接,才落到了我的頭上。」

  她永遠記得老庵主咽氣之前,死死拉著靜塵的手,捨不得閉眼。

  而她也守在邊上,守了一天一夜。

  可老庵主的眼睛,甚至沒有向她挪過一丁點。

  「她為什麼不接?」

  晏三合皺眉:「總要有個原因?」

  慧如闔上了眼睛,「她說,慧如為人踏實努力上進,而我,終究是福薄之人。」

  晏三合的心猛的一跳,她說她是福薄之人?

  為什麼?

  「晏姑娘。」

  慧如:「你知道嗟來之食這四個字嗎?」

  晏三合兩條眉蹙在一起,「你覺得你從老庵主手裡接過水月庵,是受了她的嗟來之食?」

  慧如睜開眼睛,看著晏三合不答反問,「你知道我最嫉妒她的是什麼嗎?」

  晏三合搖搖頭。

  慧娟:「我嫉妒她就是撿個女孩兒,也撿得比我好。」

  晏三合:「這麼說明月比蘭川出色?」

  「那丫頭不是頂出色,就是招人喜歡,嘴甜,說話做事都笑眯眯的,一點脾氣都沒有。」

  慧如忽的笑起來。

  「你跟她急,她不急,還哄著你;做錯了事,就眼淚汪汪看著你,一言不發,任你罵,任你打。」

  晏三合微微皺眉。

  這個性子,和謝三爺倒有點像。

  「晏姑娘,你知道嗎?」

  慧如頓了頓:「其實那天唐老爺、唐太太原本是看中的是蘭川,是蘭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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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佛道

  慧如此刻的臉上露出些俗人才有的不甘和怨懟。

  「當時蘭川才四歲,長得粉粉嫩嫩的,十分討人喜歡,而且四歲的孩子好養熟。可明月一走出來,夫妻兩個立刻就改了主意,把明月領走了。」

  「這就是你說的眼緣!」

  「不是。」

  慧如咬了咬牙:「除了眼緣外,明月的身後站著靜塵。」

  她記得特別清楚。

  那天,靜塵穿了一件新做的尼袍,垂手站在陽光下,嘴角含著一點笑,瑩白的皮膚上像籠著一層光。

  見唐太太的目光看過來,她微微一頷首,低眉斂目間,顯得既端莊,又優雅。

  唐太太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住,然後,才將目光往下移,看到了靜塵面前站立的明月,唐太太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她伸手拽了拽唐老爺的袖子……

  明月的命運就此改變。

  事後,唐太太向自己走過來,一臉遺憾道:「抱歉,慧如師太,我們相中了明月那孩子,那孩子看著討喜。」

  「唐太太的話,說得可真漂亮啊!」

  慧如抬頭嘆了口氣,「其實說白了,孩子討喜,就是靜塵討喜;蘭川不討喜,就是我慧如不討喜。」

  晏三合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當時,我便悟出了一個真相:窮極一生,我都比不過她;不僅我比不過,我的徒兒也比不過她的徒兒。」

  「正因為她活著的時候,你比不過,所以你才要在她死後做手腳?」

  慧如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強作鎮定的繼續往下說。

  「她托付了兩件事。第一件事,便是她不想穿尼袍,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十八年的青燈古佛,夠了。」

  夠了?

  這兩個字透露出的信息不少。

  「第二件事是不留屍體,一把火燒了了事。」

  火葬?

  晏三合心頭大震,脫口而出道:「這又是為什麼?」

  慧如:「她說魂已散,留著皮囊做什麼,不如一把火燒了。」

  「所以……」

  晏三合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交待的後事,你當著她的面都應下了,卻一件都沒替她辦?」

  慧如點點頭:「是!」

  晏三合:「就因為她比你聰明,比你有悟性,老庵主喜歡她,她的明月比你的蘭川前程更好。」

  慧如:「是!」

  晏三合再忍不住,「慧如,你哪裡還是個六根清淨的出家人,你根本就是紅塵中見不得別人好的小人。」

  「是,是,是……」

  慧如身子躬下去,慢慢把臉埋進掌心裡,淚水順著她的指縫流出來,不斷的流出來。

  淚水裡有悔恨嗎?應該是有的。

  否則,她不會為了靜塵這個心魔,願意拿出自己的性命。

  可悔恨,是晏三合最不喜歡的一個詞。

  為時已晚了!

  晏三合冷冷開口,「慧如,我現在要去看看靜塵的齋房,還留著嗎?」

  慧如艱難直起身,用袖子拭淚道:「留著的,我讓蘭川帶你去,你稍等片刻,我去淨個面。」

  淨面完的慧如老尼,已看不出剛剛哭過的痕跡,只是瞧著面若死灰,眼睛裡一點活氣也沒有。

  片刻後,蘭川進屋裡,一看慧如的臉色不好,忙問道:「庵主,你哪裡不舒服?」

  「沒有。」

  慧如勉強牽出一個笑:「你帶晏姑娘去靜塵的房間瞧瞧。」

  蘭川沒有轉身就走,而是把慧如面前的冷茶倒掉,又沏了熱的來。

  「庵主,小心燙嘴,一會再喝。」

  「好孩子,去吧!」

  蘭川抬頭,沖晏三合笑道:「貴客請跟我來。」

  「你到外頭等我,我還有一句話想和庵主說。」

  「好!」

  蘭川離開,慧如抬頭看著晏三合的黑眸,手心無端滲出一層冷汗。

  「你說你事事比不上靜塵,所以嫉妒她。可在我看來,有一件事情靜塵絕對比不上你。」

  晏三合一字一句:「靜塵一定沒聽過明月對她說『師傅,小心燙嘴,一會再喝』」。

  像是一把寒光閃爍的匕首,直刺入慧如的心口,痛得她全身都顫抖起來。

  「人啊,多看看自己有的,少看看自己沒的,能看到這一點,無需修行,便已入佛道。」

  說罷,晏三合收回在慧如臉上的目光,轉身離開。

  此刻,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慧如只有四十五六歲的年紀,那張臉卻已經滄桑無比,足足老了十多歲都不止。

  因為嫉妒。

  因為相由心生。

  因為命運從來不會原諒誰,也不會袒護誰,只會懲罰誰!

  ……

  「貴客小心腳下。」

  「叫我晏姑娘就行。」

  「晏姑娘剛剛和我們庵主說了什麼,我瞧我們庵主的臉色不太好看。」

  「沒說什麼,她只是想到了靜塵在世時的一些事兒,不用擔心。」

  晏三合揉揉蘭川的腦袋,「你和靜塵熟嗎?」

  蘭川笑眯眯道:「熟啊,我叫她師姑,師姑人很好的,講的佛經也好,我們都喜歡她。」

  「和庵主比起來呢?」

  晏三合眉眼不自覺的柔了下來:「你更喜歡哪一個?」

  蘭川脫口而出,「還是庵主。」

  「為什麼?」

  「我是庵主養大的,我生了病庵主會急,師姑也會急,可沒有庵主急得厲害。」

  蘭川咬下唇,「我們庵主人也很好的,晏姑娘,你和她處長了就知道。」

  「好孩子。」

  晏三合見蘭川這孩子心性單純,不由生出幾分憐愛,又想伸手去揉她的腦袋。

  忽的,她不自在了。

  這動作是謝紈絝喜歡對自己做的,難不成他揉的時候,心裡也充滿了憐愛?

  「晏姑娘,晏姑娘。」

  「啊!」

  晏三合忙回了神,「到了?」

  「嗯,師姑就住這裡。」

  蘭川一邊往裡走,一邊絮叨道:「師姑圓寂前,把她自己的好多東西都燒了。」

  晏三合腳步一頓:「你說什麼,都燒了?」

  蘭川撇撇嘴,「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就是些抄的佛經啊,書信什麼的。」

  「她沒有家人,和誰書信?」

  「明月啊!」

  蘭川:「明月有時候會寫信來,她爹娘也會。明月的命很好的,我們都羨慕她。」

  晏三合已經沒心思去聽蘭川的話了,大步走進屋裡。

  目光一掃,她的心直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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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驚變

  靜塵的房間不大,一床、一櫃、一桌、一椅。

  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兩件舊尼袍掛在門後;

  兩雙舊的布鞋放在床下;

  厚厚一疊佛書放在桌上。

  除此,再沒有任何一點東西。

  晏三合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抽屜裡一面銅鏡,一把梳子,兩支沒有雕任何花紋的木簪子。

  「靜塵的東西都在這了?」

  「還有她吃飯常用的碗筷,洗臉、燙腳用的木盆,掛的蚊帳,出殯那天都燒了。」

  「她臨死前穿在身上的那套衣裳呢?首飾呢?她擦的那些胭脂、脂粉呢?」

  「扔了啊!」

  「為什麼要扔?」

  「庵主說這是俗物,庵裡留不得。」

  只有俗物才能探到一點靜塵的身世啊!

  晏三合口氣嚴厲,「東西是怎麼扔的?誰扔的?扔哪裡了?」

  「我,我扔的。」

  蘭川不明白好好的,為什麼貴客說話的口氣就變了,有些戰戰兢兢,「我就把東西都收拾到一個包袱裡,然後扔河裡了。」

  夠能的!

  晏三合飛快地走到屋外,大喊一聲:「李不言。」

  李不言幾乎是飛奔而來,「出了什麼事?」

  「靜塵臨終前穿的衣裳,戴的首飾都扔河裡了,我們準備下河撈東西。」

  「我來,我水性好。」

  李不言:「小尼姑,你帶路。」

  「我,我得跟庵主說一聲……」

  「說什麼說。」

  李不言一把揪住人,笑眯眯道:「我替你們庵主答應了。」

  ……

  蘭川所說的河,其實就是林間的一個小湖,離水月庵不遠,走路半刻鐘就到了。

  水很清澈,藍天白雲倒映在其中,還挺美。

  晏三合拍拍蘭川的肩:「你扔哪裡的?指給我看一下。」

  蘭川走到河邊,指指腳下的大石:「我就是站在這裡,往河裡扔的。」

  然後,手一抬,又指著河中的一點:「好像就掉那裡了。」

  李不言脫去外衫,鞋襪,正要下水時,被晏三合一把抓住。

  「你先下去探探水深水淺,要是水深的話,你上來,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我鳧水的本事,是我娘親自教的,絕對浪裡一條小白龍。」

  李不言朝她拋了個媚眼,慢慢從河邊走進水裡。

  五月底的天,雖然外頭陽光刺眼,但水還是涼的。

  「我下去了!」

  李不言身子一翻,人已沉下去。

  「小心啊!」晏三合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心裡有些不踏實。

  好在僅僅過一會,李不言就從水裡探出腦袋,「我看到那包袱了,灰顏色的對不對?」

  「對,對,對!」蘭川忙不迭的點頭:「就是灰色的。」

  晏三合鬆一口氣,「水深不深?」

  「不深,約兩個人那麼高,沒問題的,我的小姐,瞧好吧!」

  李不言深吸一口氣,再次沉入水底。

  水的確不深。

  她一潛到底,將沉在河底的包袱抓在手上。

  包袱浸了水,還挺沉,李不言在水裡使不出功夫,只能慢慢浮上來。

  破水而出。

  她換了口氣,朝岸邊大喊,「三合,我拿到了。」

  沒有人回答。

  人呢?

  她目光一掃,不僅晏三合不見了,蘭川這個小尼姑也不見了蹤影。

  李不言狠狠地激靈了一下,奮力游到岸邊。

  人還沒從水裡走出來,卻見石頭的後面,蘭川直挺挺的躺著。

  不好!

  心裡剛湧出這念頭,突然餘光掃見有人正向她飛奔而來。

  「娘的!」

  李不言把包袱一扔,縱身躍到岸上,抄起地上的軟劍,瘋了一樣的衝過去。

  她沖得又急又猛,手上的軟劍一翻,第一招便是絕殺招。

  那人趕緊身子往後一翻,大聲喊道:「李姑娘,我是三爺的人,快住手啊!」

  謝知非?

  李不言趕緊收回劍,「晏三合呢,你們把她接走了?」

  「沒有接走。」

  那人語速飛快:「是被人敲暈帶走了,有兩個人,身手都十分的敏捷。」

  李不言只覺得魂飛魄散,怒吼道:「那你怎麼不救呢!」

  侍衛急得一臉無奈。

  「三爺怕驚著你們,讓我遠遠的跟著就行。我聽到動靜,拼了命地衝過來,可還是遲了。」

  「那還囉嗦什麼?」

  李不言一把揪住那侍衛,拼命壓抑著心底噴湧的怒火,「他們往哪裡去了,追啊!」

  ……

  城中兵馬指揮司。

  「嘭」的一聲。

  老大白燕臨把一疊案卷重重的砸在桌上,底下幾個衙役縮了縮腦袋,屁都不敢放一個。

  徐晟被割小兄弟一案,錦衣衛命他們幫著協查。

  查來查去,那賊人就像是從天而降,又像從天而走似的,根本查不到影兒。

  刑部天天派人來催,老大頂不住,就拿底下的人出氣。

  「白老大,白老大!」

  朱青一路吼,一路衝進來,「我家三爺不見了。」

  「什麼?」

  白燕臨懷疑自己聽錯了:「誰不見了。」

  「我家三爺。」

  朱青直逼過去,把白燕臨逼到一個死角:「下午巡街,突然冒出來幾個小賊,東跑西跑把兄弟們引開了。」

  白燕臨:「然後呢?」

  朱青把刀往他面前一橫:「然後就在地上撿到了這個,我家三爺的佩刀。」

  「人呢?」

  「人不見了。」

  朱青咬牙:「有幾個小叫花子看到有人把三爺敲暈,裝進麻袋扛走了。」

  「你是說……」

  白燕臨驚疑不定地看著朱青,「……謝老三被人擄走了?」

  這怎麼可能?

  哪個不要命的神經病,竟然敢對謝老三下手,這些人下手之前怎麼也不打聽打聽,他謝老三……

  白燕臨硬生生打了個寒噤,「你覺得是誰幹的?」

  「這還用覺得嗎?」

  朱青鼻腔裡呼出兩道冷氣,「我家三爺最近得罪了誰,這事兒就是誰幹的!」

  徐家?

  徐晟?

  白燕臨就差一點點脫口而出。

  「白老大,你最好趕緊派人去找。」

  朱青素來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凶狠。

  「我家三爺要有個三長兩短,就等著我家老爺明日早朝告御狀吧!」

  沒完,朱青又咬著牙補了一句:「誰的烏紗帽都別想保住!」

  白燕臨:「……」

  「咣當——」

  白燕臨一拳砸在案桌上,顫著嘴唇道:「一個個的還愣著幹什麼,去找啊!」

  「是!」

  幾個衙役腳下走得飛快。

  開玩笑,烏紗帽保不保得住先不說,三爺他娘的是誰啊?一個衙門裡的好兄弟啊!

  僅僅一刻鐘的時間,東、南、西、北、中五城的兵馬司,都知道了三爺被人敲暈擄走的事,紛紛上街找人。

  白燕臨心說不夠。

  「來人!」

  「老大?」

  「立刻把三爺的事情上報到錦衣衛、巡城御史那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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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節外

  翰林院裡。

  謝而立只覺得晴天霹靂,蹭的從太師椅裡站起來。

  「你說什麼?」

  「大爺,三爺被人敲暈擄走了,現在整個五城兵馬司都在找人。」

  謝而立眼前一黑,趕緊用雙手撐住桌角,「老爺呢,老爺知道不知道?」

  「老爺還沒有下朝,已經派人等在宮門口了。」

  謝而立喉結滑動幾下,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家裡那頭先瞞住。」

  「大爺,這麼大的事……」

  「老太太受不了刺激,能瞞一時,是一時。」

  謝而立直起身,「備車,我親自去一趟錦衣衛。」

  「大爺,咱們要不要派人也去找找?」

  「不用,我信得過老三平常的為人處事,他出事,兵馬司那幫兄弟們肯定盡心盡責。」

  謝而立說罷,便往外走。

  天子腳下,青天白日,敢動謝府老三的人,不會有別人。

  謝而立毫不掩飾眼中的怒意。

  一個個還真當謝府是軟柿子,可以隨便揉隨便捏呢?

  ……

  端木宮。

  趙亦時剛走到太子妃張氏住的院口。

  「殿下。」

  趙亦時腳步一頓,轉過身:「何事?」

  沈沖走上前,附在他耳邊一通低語。

  趙亦時聽完,偏過臉看著沈沖,眼中的焦距卻是虛的。

  「爺。」

  沈沖:「三爺動手了,咱們是靜觀其變,還是火上添把油?」

  半晌,趙亦時才回過神來,「他布的局,咱們只管放心在一旁瞧著,什麼都不用添。」

  「是!」

  「對了,太子這會在什麼地方?可下朝了沒有?」

  「回爺,太子殿下還在宮裡議事。」

  「太子在宮裡,那就意味著謝道之也在宮裡,外頭由誰主大局。」

  「是裴爺。」

  「有他坐陣,我就更不擔心了。」

  趙亦時釋然一笑,「我去陪母親用飯,你派人好生盯著,有什麼節外生枝的事情,再來回我。」

  「是!」

  ……

  裴爺此刻正坐在開櫃坊的二樓,一邊喝茶,一邊擰著眉盤算著後面的動作。

  梅娘在一旁盤帳,纖纖十指把算盤撥得噼裡啪啦的響。

  樓梯傳來腳步聲。

  一聽這腳步聲,就知道來的人是黃芪。

  裴笑剛抬頭,正好黃芪推門進來,滿頭滿臉的汗。

  「爺,剛剛朱青傳來消息,五城兵馬司那頭,錦衣衛那頭,謝家大爺那頭都妥當了。」

  「很好!」

  裴笑用力一擊掌,他等的就是這個消息。

  徐家在城外的莊子一共三個,最隱蔽的一個就在西北角的太行山下。

  徐來十有八九會把謝五十弄到那裡去。

  從徐家出發去莊上,如果快馬加鞭,只需一兩個時辰。

  但徐晟那處傷口,叫牽一髮而痛全身,車馬跑不快,最少需要三個時辰,傍晚時分才能趕到莊上。

  而五城兵馬司、錦衣衛最磨蹭最磨蹭,子時過後必定能找過去。

  這也就意味著謝知非只要挨過幾個時辰,就可以把徐家那對瘋狗父子幹掉。

  「三爺身上的東西都備全了?」

  「回爺,薄刀片,蒙汗藥,毒藥,巴豆……都藏在三爺身上了,是朱青哥親自備下的。」

  「那我就放心了!」

  裴笑拿過一隻乾淨的茶盅,替他倒了半盅茶,「你坐下吧,喝口涼茶解解暑氣,後面咱們按部就班就行。」

  這邊,梅娘帳也盤好了,把算盤一收,「裴爺,這個月進帳……」

  「姑奶奶,快別和我說,這幾天沒日沒夜的,聽了腦仁疼。」

  裴笑指指太陽穴,「我還得想想有沒有遺漏的。」

  話間剛落,門蹭的被一腳踢開。

  還不等裴笑反應過來,朱青已經衝過來,「裴爺,出事了,晏姑娘被人擄走了。」

  「什麼?」

  裴笑急得跳腳,「那個上天也能,入地下能的李大俠呢?」

  朱青:「李姑娘當時在水裡撈東西。」

  「媽的,怎麼就這麼巧!」

  裴笑:「那謝五十派去盯著的人呢?」

  朱青:「對方手腳太快,他離得遠,沒追上。」

  哎喲喂!

  我娘子最近一定是沒燒香,運氣忒差了。

  裴笑臉徹底陰沉下來。

  「事情明擺著,就是徐晟那孫子,先別慌,不能自亂陣腳,得好好算計一下。」

  朱青:「裴爺,水月庵在西邊,十有八九晏姑娘也是被帶到了那個莊上。」

  「你說得很對!」

  裴笑目光緩緩看向朱青,「但關鍵問題是,我們明知道她在哪裡,卻不能去救。」

  一救她,他們這頭的計劃就全部落空,再想設這麼一個順勢而為的局,便難了。

  「那可怎麼辦,爺啊,晏姑娘不能出事!」

  黃芪急得聲音都抖了,南寧府一去一回,他對晏三合佩服的五體投地。

  「我當然知道她不能出事!」

  那是我未來的娘子!

  裴笑垂下眼,睫毛整齊地的落下一排,遮住他眼裡的著急。

  好一會,他才抬起頭,一個字一個字從牙齒裡咬出來,「我既要讓計劃成功,又必須保住晏三合。」

  「怎麼保?」朱青問。

  「還沒有想好。」

  裴笑:「但你們先要去做兩件事。朱青?」

  朱青:「裴爺吩咐?」

  裴笑:「李不言現在在哪裡?」

  朱青一怔,「應該還在水月庵附近找人。」

  裴笑冷靜分析,「晏三合被擄走,她肯定是要急瘋的,就沖她那個暴脾氣,說不定拎把軟劍,就殺徐家一個片甲不留。」

  朱青頭皮發麻,「她做得出來。」

  裴笑:「你去攔住她,不管用什麼方法,最好是把人敲暈,不能讓她壞事,趕緊去。」

  朱青:「是!」

  裴笑看著黃芪,「徐晟那孫子這會一定在路上,想辦法拖延他的時間,只要那孫子不到莊上,下頭那些王八蛋就不會拿晏三合如何。」

  黃芪:「是。」

  兩人離開,裴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裡,心口淤積著怒意。

  「裴爺。」

  梅娘低聲道:「這位晏姑娘……」

  裴笑蹭的站起來,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這事兒太大,我得和懷仁商量商量。」

  梅娘忙道:「我這就去給客人送信。」

  裴笑:「快去!」

  梅娘蹬蹬蹬跑下來,心裡百轉千回。

  這晏三合到底是誰啊?

  怎麼裴爺他們幾個看起來都那麼緊張?

  前所未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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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生枝

  往西去的官道上,一輛馬車快速奔跑著。

  車裡,兩個男人咬牙切齒,不時掃一眼邊上的麻袋,嘴角露出譏諷。

  謝三爺果然像傳說中的那樣,繡花枕頭一包草,不費他們兄弟吹灰之力。

  還是個武官呢,簡直他媽的丟人!

  「咱們爺會怎麼弄他?」

  「十有八九割了他那玩意。」

  「謝家三個兒子,割了一個,還有兩個。咱們這頭不行啊,絕了後。」

  「就看咱們家老爺能不能調養調養,再生一個。」

  我看是做夢。

  麻袋裡的謝知非在心裡回了一句。

  一個多時辰後,馬車拐入小道,又走了片刻,進到一個莊子。

  莊子門口,幾個侍衛已經等在門口。

  車上的兩人跳下來,其中一人道:「劉哥,這人關柴房?」

  那個叫劉哥的掀了掀車簾,「柴房有人了。」

  「那娘們到手了?」

  「可不到手了嗎,把這姓謝的關馬廄。」

  「劉哥,咱家爺不行了,你說那娘們是不是就便宜咱們了?」

  叫劉哥的嘿嘿淫笑幾聲,「不是便宜咱們,是所有兄弟們見者有份,想怎麼玩都成。」

  「哈哈哈……」

  「瞧你們一個個猴急的樣啊,把那騷玩意都給我按回去,爺沒發話之前,那娘們一根汗毛都不許少,聽到沒有?」

  「聽到了,劉哥你放一百個心吧!」

  幾個人一邊說,一邊把馬車拉進莊裡。

  兩人身強力壯的爬上馬車,把麻袋弄下來,然後往馬廄裡狠狠一扔。

  謝知非腦袋著地,重重一磕,痛得頭皮發麻,眼前直冒金星。

  緩了緩後,他手輕輕一掙,繩子便斷了,又拿刀片在麻袋上用力一劃。

  亮光透進來,謝知非第一時間吸一口新鮮的空氣。

  一呼一吸之間,他腦子轉得飛快。

  那娘們肯定是晏三合。

  也是服氣了,李不言那丫頭是擺設嗎,回回連人都看不住?

  還有,他派去的人呢?

  死了嗎?

  謝三爺氣得眼睛充血。

  ……

  晏三合幽幽醒來。

  睜開眼睛的瞬間,記憶倏的鑽進腦海裡。

  她站在河邊,正定定地看著河面,忽的聽到身後有動靜,不及轉身,頸脖便挨了重重一擊。

  誰?

  只有徐晟那個賤人!

  晏三合動動四肢,才發現自己的手和腳都被綁在了身後,連坐起來都很困難。

  但越是這個時候,晏三合越冷靜。

  李不言水性不差,這些賊人能在短短時間內把她擄走,可見身手是好的。

  自己站在水邊的時候,是午時不到。

  這會太陽從西邊斜一點過來,大約過了一兩個時辰,這一兩個時辰足夠李不言趕回京城報訊。

  那麼也就是說,謝知非此刻已經得到了她被擄走的消息,正在四處找她。

  憑謝知非那個腦袋,不用想都知道是誰下的手。

  一兩個時辰找到她絕對不夠,三四個時辰估計差不多,那麼也就是說……

  柴房的門突然打開,探進一張熟悉的臉。

  晏三合心臟驟然一停。

  這人,他是飛過來的嗎?

  四目相對,謝知非朝晏三合做了個噤聲動作。

  晏三合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完全可以放心,也示意他趕緊先幫她把繩子解了。

  這個四肢綁在身後,臉著地的姿勢,實在屈辱得想殺人。

  謝知非完全沒有領會晏三合眨眼的意思,把兩個被他敲暈的侍衛拖進來後,才走到晏三合面前,替她解繩子。

  解的時候,一看到她手腕上的淤青,三爺肚子裡的火蹭蹭蹭往上冒,也想殺人。

  所以在綁那兩個侍衛的時候,謝知非用了死勁不說,還一腳狠狠的踹上了其中一人的腦袋。

  晏三合揉著發疼的手腕,看著謝知非臉上的怒氣,壓著聲問。

  「這裡是哪裡?你怎麼這麼快就找到的?李不言他們呢?」

  謝知非沒時間解釋,也答不上來,「乖,咱們先想辦法找個地方藏起來。」

  乖?

  這個時候說這個字,合適嗎?

  藏起來?

  為什麼要藏起來?

  難道李不言他們沒跟過來?

  晏三合雖然滿肚子話要問,但卻一個字都沒問出口,只冷冷道:「藏哪裡?」

  「反正不能待在這裡,先出去再說。」

  謝知非在身上一掏,也不知道從哪個地方掏出一把匕首,「拿著,防身。」

  「我有!」

  晏三合從腰後掏出匕首來。

  謝天謝地,這些賊人還沒來得及搜她的身。

  兩人貓著腰走出柴房,貼著牆壁往莊子的角落走。

  繞過一片連著的矮房子,晏三合才發現這是郊外的莊子,莊子後頭是連綿的山巒。

  她眼睛一亮,「藏樹上!」

  「藏樹上!」

  謝知非低沉的聲音幾乎與她同時響起。

  兩人一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

  謝知非:「你能爬樹?」

  「瞧不起誰呢,三爺?」

  晏三合丟下這一句,隨即飛奔起來。

  謝知非眼中閃過一抹笑意,也跟著飛奔起來。

  兩條人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飛奔,不多時便跑到了圍牆上。

  謝知非往下一蹲,「踩著我的肩膀,爬上去。」

  晏三合完全沒有猶豫,一腳踩著謝知非的肩,一手勾住圍牆,用力一提,人就到了圍牆上。

  氣都來不及喘一口,她轉過身,伸出手,「上來。」

  謝知非也沒有猶豫,抓住晏三合的手,腳在牆上蹬了幾下,人就上去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呼喊聲。

  不好,有人發現他們逃了。

  謝知非神色一變,從牆頭跳下去。

  「快,跳下來,接著你!」

  「閃開。」

  晏三合哪用得著他接,一咬牙便縱身跳下去。

  腳剛著地,男人的手臂穩穩的扶住了她。

  晏三合下巴一橫,「上樹!」

  謝知非點頭,「找個最大的。」

  太行山下,都是參天的大樹。

  晏三合找了棵枝葉最茂盛的樹,先抬頭觀察了下樹的走向,隨即低頭朝掌心吐了兩口唾沫,搓搓手。

  「我先上!」

  她像隻貓一樣,蹭蹭蹭就往上爬,爬得又快又輕盈。

  陽光透過樹林照下來,晃著謝知非的眼睛,他有一瞬間的恍惚,好像又回到了九年前的某個午後。

  「還愣著幹什麼,上來!」

  晏三合扭頭見謝知非還傻愣著,眼睛一瞪,眼珠子都快崩出眼眶,「快啊!」

  謝知非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撥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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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御狀

  宮裡。

  七位內閣大人紛紛移步偏殿。

  今日朝事議得很晚,皇帝賜下午飯,說要君臣同食,這是很久不曾有過的好事了。

  謝道之走在最後,心裡琢磨著皇帝剛剛那幾句話的深意。

  「謝大人。」

  謝道之尋聲看去,只見有個小內侍躲在牆角,探出半個腦袋,朝他拼命的使眼色。

  謝道之看看前面的人,快速轉身走過去,「何事?」

  小內侍踮起腳尖,捂著嘴在謝道之耳邊一通低語,話還沒有說完,謝道之的臉已鐵青。

  「消息當真?」

  「千真萬確。」

  「多謝了,小公公。」

  他掏出袖中銀子,一股腦兒都塞到小內侍手裡,自己又匆匆折回到幾位內閣大人的身後,朗聲道:

  「大人們先行一步,下官去趟如廁。」

  「謝大人啊,你年歲也不大,怎麼最近尿頻的厲害?」

  「腎虛。」

  謝道之沒心思和他們玩笑,兩個字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後,匆匆離去。

  等到無人處,他的腳步才慢下來。

  老三離奇失蹤?

  這簡直匪夷所思。

  先不說老三在五城兵馬司的那些手下,只說一個朱青,就不可能屁事都不幹,就任由老三被人擄走。

  別人不知道朱青的身份,他心裡一清二楚。

  謝道之捋著下巴上的鬍鬚,目視遠方,良久才拿定了主意……

  偏殿裡,君臣已經落坐。

  永和帝目光掃一眼下首處的空位,「謝大人呢?」

  內侍恭敬回話:「皇上,謝大人出恭去了。」

  永和帝笑笑,人有三急,便是貴為天子的他,也免不了這些醃臢事。

  就在這時,謝道之匆匆進殿。

  眾人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卻意外發現這人臉色慘白。

  謝道之徑直走到皇帝跟前,腿一彎,跪地道:「陛下,臣家裡突發變故,求皇上允許臣出宮去。」

  永和帝微微皺眉:「什麼變故?」

  謝道之皺著眉,一副不願意多說的樣子。

  「說!」

  「陛下,臣家裡的三兒在當差的時候不見了。」

  永和帝只覺得匪夷所思。

  謝家老三他有所耳聞,一個小小的北城兵馬司指揮使,品階低得可憐。

  當差的時候不見了人?

  永和帝面色不由一沉,「朕的天下,已經不太平到這種程度了嗎?」

  這話一出,內閣大臣們哪個還敢再坐著。

  ……

  別院。

  涼亭。

  趙亦時背手而立,沉吟不語。

  裴笑等不急,「懷仁,得趕緊拿個主意,徐晟那孫子拖不了太久,久了,他會起疑心。」

  趙亦時轉過身,「你說怎麼辦?」

  「我……」裴笑一噎。

  「直說,說心裡話。」

  趙亦時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們之間,沒必要藏著掖著。」

  裴笑掏出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晏三合是我相中的娘子,她有事,我得救。但你是我好兄弟,徐來的事,也重要,老子現在為難死了,這就是我的心裡話。」

  「沈沖。」

  「爺。」

  趙亦時:「帶六個身手最好的鷹衛,趕在所有人之前把晏三合救出來。」

  「等下!」

  裴笑搶在沈沖前面說話,「會不會影響大局?」

  趙亦時笑了笑,笑得溫文爾雅,「影響了又怎樣?在我這裡,沒有什麼比你和三爺更重要。」

  媽的!

  這他娘的誰受得了!

  裴笑嘴唇顫動,聲音也在發抖,半晌,從牙縫裡咬出一句話,「趙懷仁,你是不是想把我感動死了,然後好繼承我的百藥堂?」

  趙懷仁搖搖頭,朝一旁的沈沖道:「去辦吧!」

  「是!」

  「懷仁,懷仁!」

  裴笑像帖狗皮膏藥似的黏過去,「趕明兒我和我娘子大婚了,生下的第一個兒子,喊你叫義父。」

  「等她真成了你的娘子再說。」

  「我小裴爺出馬,還有成不了的事?」

  牛皮正吹著,嚴喜提著衣角匆匆進來,「殿下,宮裡有動靜。」

  趙懷仁神色一肅:「說。」

  「內閣謝大人告御狀了。」

  「告得好!」

  裴笑不等趙亦時說話,又問道:「陛下怎麼說?」

  嚴喜:「陛下只說了一句話:朕的天下已經不太平到這種程度了嗎?」

  裴笑:「然後呢?」

  嚴喜:「然後便離席了。」

  裴笑朝趙亦時直皺眉頭。

  按理說不應該啊,以謝道之的身份地位,皇帝怎麼樣也得派人幫著找找。

  趙亦時知道他在想什麼,淡淡地回他四個字:「君心難測。」

  「裴爺,朱青回來了。」

  裴笑忙道:「讓他過來。」

  人是來了,只是肩上還扛著一個。

  裴笑也是驚了,「你還真把她給敲暈了?」

  朱青一臉的無奈,「裴爺,她死犟,什麼話都聽不進去,我……」

  「把人姑娘放下來,再說話。」

  朱青一聽太孫發話,忙把肩上的李不言放到竹榻上,正要開口,卻見太孫朝他做了個手勢。

  趙亦時拿過一旁的薄毯,輕輕蓋上李不言的身上,「走,到別處說話。」

  ……

  西山。

  莊子。

  「劉哥,快看,這裡有腳印。」

  「日他奶奶的,他們翻牆往山上跑了。」

  「劉哥,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追啊!」

  一幫扈從們趕緊翻過牆,提著刀往山上走。

  晏三合心頭狂跳,渾身的血都湧進了那雙黑沉眸子裡。

  這處藏身的地方雖然樹葉茂盛,但真要一棵樹一棵樹的搜過來,鐵定是會被找到的。

  躲不了多久。

  想到這裡,她偏過臉去看謝知非,不曾想謝知非的眼睛就落在她身上。

  而且,這人的臉離她近在咫尺。

  一股微妙的感覺來不及細品,晏三合又把臉偏了回去。

  謝知非勾唇一笑,酒窩深深。

  「晏三合。」

  他把頭低下一點,唇落在她的耳邊,幾乎是用氣聲道:「一會萬一我們被發現了,你別動,千萬記住。」

  這話什麼意思?

  晏三合眼睛瞪大了,一寸寸抬起僵硬的脖子去看他。

  「逗你的,我是那麼好心的人嗎?」

  三爺緩緩笑起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倒黴,你也跑不掉。」

  你個人渣!

  晏三合眼裡的鄙視藏不住。

  三爺撲哧笑出聲。

  晏三合眼睛瞪得更大,眼裡都是怒斥:你是瘋了嗎,也不怕把人給招來!

  是瘋了!

  三爺心想:我怎麼在這個時候,都想逗她笑呢!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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