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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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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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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臉皮

  「兄弟們,眼招子放亮一點,一寸地方都不要放過。」

  叫劉哥的扈從大聲喊話。

  「要是讓他們跑了,可不光咱們哥幾個倒黴,徐家也要倒大黴,都聽見了?」

  「是!」

  「每棵樹上都給我看一眼。」

  「是!」

  這一下,連謝知非都大氣不敢出,一顆心直接吊到了喉嚨口。

  也不知道是老天爺幫忙,還是走了什麼狗屎運,忽的遠處傳來幾聲鳥撲騰翅膀的聲音。

  「劉哥,那邊有動靜。」

  「追!」

  扈從們一股腦的跑過去。

  謝知非重重吐出口氣,一低頭,發現自己渾身的衣裳,都被冷汗打濕了。

  再一看,晏三合也沒比他好到哪裡去,一頭的黑髮都濕透,汗出得比他還多。

  此刻,兩人的姿勢就像兩隻緊緊貼在樹幹上的知了。

  晏三合站在一根樹枝上,雙手死死地抱著樹幹。

  而謝知非則站在另一根樹枝上,雙手高舉,像吊死鬼一樣的勾著頭頂的樹枝。

  「其實……」

  謝知非決定把有些事情交待一下,「這莊子上就我們兩個。」

  早猜到了。

  否則,你謝三爺也不會這麼憋屈做個吊死鬼。

  晏三合:「他們呢?」

  謝知非:「我也是被擄來的。」

  「什麼?」

  晏三合牙齒一打滑,差點沒咬到自己的舌頭。

  這徐晟太監到底花錢請了幾個絕世高手啊?

  「你呢,怎麼就被弄來了?牛逼哄哄的李大俠呢?」

  晏三合實話實說,「當時我在地上,她在水下。」

  這回,輪到謝知非被驚到了。

  「她在水下幹什麼?」

  「撈東西。」

  「什麼東西?」

  「靜塵臨死前穿的一身行頭。」

  可夠巧的。

  謝知非看著晏三合的臉,慢聲說:「心魔破得怎麼樣?有進展嗎?」

  晏三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想著逃命啊,三爺。

  三爺默了默,輕輕說了三個字:「關心你!」

  晏三合虛懷若谷地點了個頭,嗡著答了一個「嗯」字,但耳根連帶露在外面的半邊臉,卻都紅透了。

  該死的謝紈絝,一天到晚除了勾欄聽曲,就是調戲良家婦女。

  就不能幹點正事?!

  謝紈絝半點沒有想幹正事的念頭,反而厚著臉皮問了一句。

  「一起爬樹,一起逃難,晏三合,這算不算我們的緣分啊!」

  晏三合跟這人沒法正經說話。

  謝紈絝:「那個……」

  晏三合怒了,壓著聲低吼:「沒完了?」

  沒完!

  謝紈絝笑道:「什麼時候學的爬樹?爬得挺好的,比我還厲害。」

  晏三合擰眉不語。

  「你信不信。」

  謝紈絝:「我從前認識一個女孩兒,別的幹啥啥不行,就爬樹特別厲害。」

  晏三合忍不住想刺他一下,「三爺認識的女孩兒,不少啊!」

  三爺一本正經的點點頭,「嗯,放在心上的不多。」

  晏三合:「……」

  她哼哼,「禍害的不少。」

  三爺:「禍害成的不多。」

  晏三合:「……」

  三爺露出一記別有深意的笑:「還有嗎?繼續!」

  晏三合:「有病治病,三爺。」

  三爺嘴角彎起來,低頭看著她,慢吞吞回了一句:「相思病,誰能治?」

  晏三合:「……」

  情況有些不太對,幾個月之前,是我把他懟得還不了嘴,怎麼現在,我接不了招了呢!

  謝知非得意的眼角眉梢都要飛起來:男人臉皮厚點,果然是無敵的。

  好了,不逗你了。

  「雖然我是一個人,但謝府三爺失蹤,急的人一定很多。」

  謝知非忽的擺正了臉色。

  「他們這會肯定在趕來的路上,一會你繞著莊子往南走,指不定就能碰到他們。」

  晏三合覺得他這話說得莫名其妙,「你呢?」

  「我當然不能跟你一起走。」

  謝知非悠悠道:「孤男寡女的,到時候說不清,三爺做人做事是有底線的。」

  晏三合磨磨後槽牙,「什麼底線?」

  謝知非抿著嘴輕笑,「絕不禍害會爬樹的女孩兒。」

  我能把這孫子踢下去嗎?

  晏三合一臉垂死掙扎。

  就在這時,只聽得莊子前頭傳來一個喊聲:「不好了,爺回來了。」

  謝知非剛剛還帶笑的眼睛一冷,右手突然鬆開。

  晏三合一個激靈,「你幹嘛?」

  「給你拿樣好東西。」

  你可真會挑時間。

  「別亂動,小心掉下去。」

  「放心!」

  謝知非把手一點點伸進懷裡,從裡面掏出個小紙包,然後往晏三合的頸脖後一塞。

  「這是毒藥粉,遇到危險,捂住口鼻,朝壞人灑一把就行。」

  晏三合瞬間僵住,「你怎麼不早拿出來,剛剛他們翻牆的時候,灑上一把,我們還用擠在這裡?」

  「我這不是……沒想起來嗎?」

  如果眼神能殺人,謝知非這會不知道都死了多少次,但他還就有臉笑出來。

  這一笑,震得腳下的樹枝咔嚓一聲。

  「不好,這樹枝要斷。」

  他臉色一變,「晏三合,我得再找棵樹貓著,你別動,千萬別動。」

  「你趕緊的。」晏三合又想用眼神殺死他。

  謝知非手一鬆,身體滑著就往下去。

  他滑的速度太快,落地的時候不知道什麼原因沒有站穩,身子一仰,便倒了下去。

  背後的一節枯枝咔嚓而斷,聲音巨響無比。

  涼意從晏三合的腳竄到頭,炸起渾身的汗毛。

  這謝知非怎麼這麼不小心?

  「那邊有動靜!」

  「劉哥,是個人。」

  「快追!」

  謝知非迅速爬起來,朝樹上深深看一眼後,撒腿就跑。

  「他跑了!」

  「追啊……」

  「快,快,包抄,包抄……」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晏三合微張著嘴,吃驚地看著樹下飛奔的幾條人影,剛要順著樹幹爬下去救人,忽的腦子裡閃過那人的話:

  一會萬一我們被發現了,你別動,千萬記住。

  我們被發現了?

  你別動?

  周身的血都被凍住了,一個念頭像閃電般劈進晏三合的腦子裡——所以,他是為了救她,才故意引開那些扈從的。

  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晏三合用力咬住唇,頭一回茫然而不知所措。

  而就在這時,遠處又傳來打鬥聲,接著有人大喊一聲:「抓住了,快去和咱們爺說。」

  「那妞呢!」

  「肯定還在樹林裡!」

  「操,這孫子手上有刀,快,快按住他。」

  「他娘的,又跑了……」

  「前面堵住,快,快……」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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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救兵

  他在給她爭取時間!

  這是晏三合腦子裡浮出的第一個念頭。

  念頭一起,手和腳就有了反應。

  她哧溜從樹上滑下來,手夠到頸脖後,把那包毒藥拿在手心,撒腿就往莊子的另一邊狂奔起來。

  晏三合所有的功夫,都是李不言教的。

  李不言教了她兩招:一招踢人膝蓋,讓人下跪,爭取逃跑時間;另一招就是跑。

  謝知非說過,往南跑,就能遇到來救他的人。

  快點!

  再快點!

  晏三合這會真恨不得自己長了翅膀,能飛起來才好。

  又是一聲「咔」,她腳踩在一根散落的樹枝上,人整個哧溜往下滑。

  情急之下,見前面有棵大樹,晏三合左腳用力一蹬,險險止住了自己往下滑的身體。

  身體是止住了,可左腳腕處一陣巨痛襲來。

  晏三合哪裡還顧得上疼,手撐著地,趕緊爬起來,繼續往南跑。

  穿過小徑,上了官道,晏三合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官道上鬼影子都沒有一個,晏三合回頭看看離她越來越遠的莊子,一咬牙,又加起速來。

  ……

  而此刻的莊上。

  劉哥一記窩心腳,直踹在謝知非的心口。

  狗日的,踢得還真狠。

  謝知非在心裡咒罵了一聲,掙扎著站起來,往地上吐了一口帶著灰塵的唾沫。

  「徐晟,我再說一遍,你的事不是我幹的,你別亂來。」

  徐晟坐在太師椅裡,目光陰森森地看著面前的謝老三。

  不得不說,這張臉有棱有角,還真他媽的好看。

  他冷冷一笑。

  「我的事不是你幹的,那臭婊子是你放走的吧,壞小爺我的好事,你說你該死不該死!」

  「徐晟!」

  謝知非大吼一聲。

  「我勸你動手之前想想清楚,我姓謝,動了我之後,是個什麼後果,你徐家扛不扛得住?」

  「謝老三。」

  徐晟眼皮都沒眨一下。

  「老子這會還管什麼謝家、徐家,老子既然敢動你,今天就是要你死。給我打,往死裡打!」

  扈從們立刻圍上去。

  謝知非沒有想到徐晟這孫子上來就是要他死。

  我死,不如你去死!

  他活動了幾下筋骨,深吸一口氣,又盡數吐出,「孫子們,有種就一起上,別他娘的一個個來,浪費三爺的力氣。」

  扈從們聽得都一愣。

  劉哥笑道:「爺,這位謝三爺什麼都是軟的,就他媽嘴是硬的。」

  徐晟的興致一下子被挑起來,「那小爺我就看看他的嘴到底有多硬,給爺一個個上。」

  立馬弄死了多沒意思啊,一點一點把人折磨死,才解心頭之恨。

  劉哥揮揮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哪知這手還沒放下去,謝知非就像頭獵豹一樣衝過去,揮手就是一拳。

  這一拳又狠又急,直打得劉哥連連踉蹌數步。

  還沒站穩,謝知非的拳頭又砸過來。

  「劉哥,你行不行啊!」

  「劉哥,別讓啊!」

  「上啊,打死他!」

  眾目睽睽之下被連打兩拳,劉哥眼睛裡射出狼一樣的寒光。

  殺心已起。

  ……

  官道上靜得可怕,什麼聲音也沒有。

  這讓晏三合的腳步聲顯得動靜格外大。

  她喉嚨裡早已經冒煙,血腥味湧上來,又被她用力咽下去。

  人呢,怎麼還不來?

  再不來,謝知非危險了。

  正著急著,只見遠處有幾匹馬飛奔而來。

  晏三合心頭一喜,身子一下子癱倒下來,跌坐在地上,繞是這樣,她還拼命地揮動著雙手。

  沈沖遠遠就看到了晏三合,雙腿用力一夾,馬跑得更快了。

  跑到跟前,他翻身下來。

  「晏姑娘,你怎麼樣?」

  「快,快……」

  晏三合喘著粗氣,指指喉嚨,又轉身指指遠處的莊子,表情痛苦萬分。

  「三爺在莊子上?」

  晏三合用力點頭,「嗯……嗯。」

  「徐晟呢,也已經在了?」

  「嗯嗯。」

  「晏姑娘,你先上馬。」

  「我……我……起不來!」

  沈沖一把扶起她,晏三合腳剛著地,劇烈的疼痛讓她忍不住「啊」的一聲。

  沈沖蹲下去一看,驚住了。

  左腳的腳踝處紅腫得跟個發酵的饅頭似的。

  「晏姑娘,你的腳……」

  「別管我的腳,趕緊救人,快……」

  沈沖站起來,手起掌落。

  晏三合的眼睛陡然瞪大,眼裡的不可置信一閃而過,隨即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沈沖攔腰抱住,冷冷道:「從小路繞回去,撤!」

  「是!」

  ……

  莊子上。

  搏殺還在繼續,只不過躺下去的是牛逼哄哄的劉哥。

  謝知非吐出一口血,咧嘴笑:「徐晟,記住了,三爺我的嘴硬,但拳頭更硬!」

  「好好好,三爺真是好樣的。」

  徐晟興奮得眼睛都紅了,一種陌生而強烈的爽感在血液裡奔湧,幾乎要破皮而出。

  這爽感比玩上幾百個女人,都要讓他興奮。

  他舔著唇,笑盈盈道:「下一個,誰上?」

  「爺,我去!」

  一個高大強壯的男子衝出來,學著謝知非的先下手為強,拳頭照著謝知非的腦袋直接砸下去。

  徐晟激動的大叫起來,「砸死他!」

  謝知非頭一偏,手一抖,掌中落下一把薄薄的刀片。

  寒光一閃而過。

  刀片貼著壯漢的頸脖滑過,血噴湧出來,濺得謝知非滿臉滿身都是。

  壯漢眼珠子突兀的暴出,嘴裡咕嚕咕嚕幾聲,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所有人都驚駭的瞪大了雙眼。

  傳聞謝府老三打小身子就爛,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泡在藥罐子子,是京城有名的短命鬼。

  他差事是他老子花銀子捐來的,就為裝裝謝家的門面,怎麼身手會這麼好?

  難道說……

  這一切都是假的?

  徐晟驚得大喊:「統統給我上。」

  謝知非抹了一把血,突然腳下一個拐彎,向徐晟衝過去。

  徐晟嚇得哇哇大叫,「快,攔住他,給我攔住他。」

  扈從們一擁而上。

  十幾隻拳頭落下來,一片混亂中,謝知非終於被拳頭打倒在地,抱住頭,任由他們拳打腳踢。

  他娘的!

  錦衣衛那幫畜生到哪兒了,再不來,三爺我真要交待了。

  徐晟見謝知非被圍著打,又開始興奮的手舞足蹈,「不要打死,留著一口氣。」

  東家發話,扈從們又拳打腳踢了幾十下,見謝知非蜷縮著身子一動不動,這才收了手。

  「扶我起來!」

  左右兩個扈從扶著徐晟走到謝知非跟前,徐晟抬起腳,狠狠的踩在謝知非的臉上。

  「孫子!」

  徐晟得意地哈哈哈大笑,「在徐爺爺面前,你就他媽是條狗,給爺叫一聲,來啊,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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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計成

  地上的謝知非一動不動。

  「死了。」

  徐晟彎腰低頭。

  謝知非突然睜開眼睛,死死的盯住了他,喉嚨裡發出轟隆隆的低吼,像極了困境中的野獸。

  徐晟被嚇得身子一顫,差點摔下去。

  「再給我打。」

  「是!」

  拳腳再次襲來。

  忽然,遠處傳來幾聲馬的嘶鳴聲。

  徐晟尋聲望去。

  他先看到一片高高揚起的塵土,接著看到了幾十匹馬,馬上的人身著鎧甲,手拿長刀……

  竟然是錦衣衛!

  錦衣衛怎麼會來?

  此刻,徐晟如果能低下頭,看一眼謝知非,定能看到他流血的嘴角,緩緩勾出一抹笑。

  徐家,死定了!!

  ……

  「殿下。」

  侍衛走進涼亭,從懷裡掏出一個竹卷。

  趙亦時接過竹卷,從裡面倒出一張紙條,展開一看,半晌沒說話。

  裴笑哪是忍得住的性子,「到底什麼情況?」

  「自己看。」

  裴笑拿過密信一看,恨不得仰天長笑。

  娘子也保住了;

  事情也成了;

  謝五十啊,你幹得漂亮!

  「懷仁,你告訴沈沖,我娘子不必送這裡來,直接送去謝府,我這就去謝府候著。朱青,我們走。」

  朱青朝趙亦時行了個禮,忙跟上去,「小裴爺,我們家爺不知道傷成什麼樣,裴太醫那頭……」

  裴笑:「還得你們謝府自個去請,不能讓人瞧出破綻來。」

  朱青:「是。」

  裴笑:「還不能只請我爹一個,若是傷得重,得多請幾個,也好讓別的太醫知道知道三爺的慘……」

  聲音漸漸遠去。

  趙亦時在涼亭裡又站了會,才回了書房。

  一進書房,他愣住。

  這竹榻上還躺著一個,身上還繫著個濕包袱。

  嚴喜忙道:「小的這就把人叫……」

  「不必。」

  趙亦時看著李不言身上的濕衣。

  「替她把身上的包袱解開,然後去準備一套女子穿的乾淨衣裳。」

  「是!」

  嚴喜走上前,輕手輕腳的解開李不言身上的包袱,放到一旁的小几上,然後躬身退出去。

  趙亦時在書案前坐下,將事情前前後後又想了一遍,不得不說,謝承宇這一招,很絕。

  徐來的官,十有八九是做不成了。

  刑部侍郎空缺出一位,自己這頭要不要想辦法伸隻手進去?

  「哎啊……」

  思緒被打亂,趙亦時轉頭看過去。

  少女撫著後頸坐起來,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再看看四肢,似乎有些搞不清現下的處境。

  頭一偏,目光忽的對上趙亦時,少女狠狠一怔。

  趙亦時正要開口解釋,忽見她身子往後塌上一倒。

  「我這是歸天了嗎?否則,怎麼會有一個長得比神仙都要好看的男人,含情脈脈的盯著我?」

  趙亦時:「李姑娘!」

  「別吵!」

  李不言狠命的掐了自己一下。

  「嘶——」

  「疼——」

  「謝天謝地我還活著!」

  李不言努力集中起精神,三合不見了,她急得要死,然後……

  「李姑娘!」

  「閉嘴?」

  李不言蹭的坐起來,「別以為你長得像神仙,就能攔著我不去救三合。」

  話音剛落,簾子一掀。

  嚴喜手裡抱著衣裳鞋襪顛顛進來,「姑娘醒了,這衣裳趕緊換上吧。」

  「你誰啊?」

  「我……」

  嚴喜看看主子的臉:「我叫嚴喜,太孫殿下……」

  「太孫殿下?」

  李不言慢慢偏過臉,「你是趙亦時。」

  「大膽!」

  嚴喜怒喝:「殿下的名諱也是姑娘亂叫的?」

  趙亦時冷冷看了嚴喜一眼,聲音溫和道:「謝天謝地,你還記得我!」

  「長這麼好看的人,我哪能忘了,這不是腦子……」

  李不言雙手拍拍腦袋,緩了口氣。

  「殿下,我怎麼會在這裡?」

  趙亦時目光靜靜的落在她身上,「姑娘先去屏風後把濕衣換了……」

  「不用!」

  李不言撐著竹榻站起來,「我得去找我家小姐。」

  「她已經沒事了,很快就會回到謝府,姑娘還是先去換套衣服吧!」

  李不言有些懵地看著面前的神仙男人,隨即朝了一抱拳。

  「衣服不用換,我皮實,殿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告辭。」

  說完,轉身,一隻腳跨出書房的同時,頭又勾回來。

  「殿下,下次看我,別對我含情脈脈,我這人什麼都好,就一個毛病不好。」

  「什麼毛病?」

  「抵不住美色的誘惑!」

  簾子一動,人已不見了蹤影。

  我呸!

  嚴喜在心裡罵一聲,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殿……」

  嚴喜一抬頭,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

  男子眼中是淺淺碎碎的光,嘴角微微彎起,勾出一道含笑的弧度。

  ……

  當血肉模糊的謝知非被抬進府時,整個謝府一下子就炸鍋了。

  謝總管卻表現的十分沉穩。

  「來人,拿老爺的帖子去請太醫,多請幾個。」

  「是!」

  「立刻派人通知老爺,大爺。」

  「是!」

  「老太太、太太那頭勞煩大奶奶親自去告知。」

  「是!」

  一件件事情安排完,謝總管轉過身,「小裴爺,你看還有什麼遺漏的?」

  裴笑想了想,「沒有了,我去靜思居看看。」

  謝總管一怔,「晏姑娘還沒回府呢!」

  「謝胖子,你一定眼瞎了,她早回來了。」裴笑懶得和他廢話,扭頭就走。

  謝總管抓抓頭髮。

  早回來了嗎,我怎麼沒得著訊兒?

  ……

  靜思居裡,沈沖打橫抱著晏三合,從牆頭輕輕落下。

  這時的李不言已經換好了衣裳,就等在院子裡,見到人,心一驚,「她怎麼了?」

  沈沖:「……」

  李不言:「快說啊。」

  說啥?

  被我敲暈了?

  沈沖把懷裡的人交到李不言手上,留下一句「她的腳傷了」,便又躍上了牆頭。

  李不言低頭一看,眼裡的火差點沒噴出來,「湯圓,湯圓?」

  「李姑娘。」

  「裴太醫現在在哪裡,你趕緊去打聽一下。」

  湯圓雖然被自家小姐回府的方式驚著了,卻半點沒猶豫地狂奔離開。

  不消片刻又狂奔回來,沒帶回來裴太醫,倒帶回來一個小裴爺。

  裴笑一看晏三合的腳,心裡的血一下子沸騰起來。

  天殺的!

  我娘子受傷了!

  「找我爹沒用,他不擅長治這個。」

  李不言:「誰擅長治?」

  裴笑走到外頭,「黃芪,拿我的帖子,去太醫院找沈巍太醫,讓他趕緊過來,就說我這裡出人命了。」

  黃芪:「是!」

  裴笑低頭細看晏三合的腳,「李不言,你千萬別動她,她這是八成傷著筋骨了。」

  李不言本來還想先把晏三合腳上的鞋子脫下來,聽他這麼一說,嚇得趕緊縮回手,「你怎麼知道?」

  「蠢啊!」

  裴笑鼻子都氣歪了,「我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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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勢去

  重華宮。

  蒼鷹在空中盤旋了幾圈,一個俯衝落在侍衛的肩上。

  侍衛從鷹腳上摘下竹筒,交給身後的同伴,同伴一刻沒耽誤,直奔書房而去。

  書房裡,趙彥晉看過秘信,遞給一旁的幕僚董肖。

  董肖思忖片刻,道:「王爺,徐來已是死棋,當務之急,一是安排好接手的人;二是想辦法讓徐來閉嘴。」

  「徐來的嘴,本王是不怕的,本王現在想的是,謝三爺這人到底是個什麼角色?」

  趙彥晉滿面陰鬱,「到底是短命鬼呢,軟腳蝦呢,還是扮豬吃老虎?」

  「王爺若不放心,最好暗中派人查一查。」

  「謝道之的兒子,是要好好查一查,但不是現在,等這事的風頭過去了再說。」

  趙彥晉揉著膝蓋,心裡有些浮躁。

  原指望這徐來父子能掀起點風浪來,誰知道竟是如此的不中用。

  董肖看著漢王眉心一點鬱色,提議道:「王爺,天越來越熱,不如去莊上避一避吧!」

  「你是怕徐來來求本王?」

  「也是適當避一避,免得皇上遷怒下來,畢竟那人是謝道之的兒子。」

  「你說得很有道理,來人。」

  「王爺。」

  「告訴王妃,天氣炎熱,讓她隨本王去莊上住幾日。」

  「是!」

  內侍離開,趙彥晉在太師椅裡坐下,把茶蓋掀起,又放下。

  「謝道之此人,伯仁可有研究?」

  「回王爺,我還真研究過。」

  「怎麼說?」

  「這人從小由寡母養大,入朝時,在朝中一無根基,二無幫手,能爬上現在的高位,除了杜大人的提攜之外,心機、手段,謀算一樣不少。」

  趙彥晉冷笑一聲:「那就更應該好好查一查了。」

  董肖:「查什麼王爺,是貪還是色?」

  趙彥晉:「都查查。」

  董肖:「是!」

  ……

  就在漢王說出要查謝道之的同時,錦衣衛指揮使馮長秀一腳踏進御書房。

  御書房裡已經站著一人,此人正是順天府尹張連剛。

  馮長秀睨他一眼,走到龍案前,「回陛下,謝知非已經找到,是在徐家西郊的莊子上找到的,人已經被打得半死不活。」

  永和帝冷冷抬眸。

  馮長秀:「徐晟哭訴說,他的命根子是謝知非動的手,所以才行此下策。」

  永和帝冷哼一聲,「除此之外,他還有什麼別的理由?」

  「回陛下,徐家只有一子,命根子被割就等於絕後,徐晟再無別的理由。」

  馮長秀話鋒一轉:「但謝三爺拒不承認是他動的手。」

  永和帝語氣森嚴:「你們錦衣衛怎麼說?」

  「經查實,謝三爺的確沒有動手。」

  馮長秀咽了口口水。

  「陛下,整件事情還得從四月前的一天說起,那天謝道之的二女兒和義女上街……」

  馮長秀一字不添,一字不少將錦衣衛查到的事情一一說來。

  這種張家長,李家短的屁事,按理根本不歸錦衣衛管,但事情已經鬧到皇上跟前,馮長秀還是花了點心思去查的。

  不查不知道,一查連馮長秀都驚了。

  官家子弟飛揚跋扈是有的,但行事不會這麼放肆,什麼人能動,什麼人不能動,誰心裡都一本帳。

  這徐晟倒好,膽子肥到動謝府的女眷,只這一項罪,他那胯下的玩意被人割了,就不冤。

  最後一個字落下,永和帝兩道劍眉登時皺起,顯然已是怒到了極致。

  「張大人,你把剛剛向朕說的話,再與馮大人說一遍吧!」

  張連剛忙對馮長秀道:「馮大人,今日京城內發生了兩樁案子。」

  頭一樁是北郊的王員外來順天府尹擊鼓喊冤,稱女兒被刑部侍郎之子姦淫一事。

  既然敢擊鼓喊冤,王員外顯然是有備而來,整整三張血書,把徐晟如何仗勢行凶,事後又是如何威逼利誘,寫得詳詳細細。

  第二樁是工部河北差郎中之子,命根子被割一案。

  此子平生沒有別的愛好,就愛一個女色。

  他倒不用強,就喜歡把人迷昏了拖到胡同裡,樹林裡……然後逃之夭夭。

  據說,行凶的人是個身材單薄,個子矮小的劍客,下手穩、準、狠,命根子齊根斷。

  馮長秀聽完,噤若寒蟬。

  「兩位愛卿,凡事過猶不及,朕此刻就是想睜隻眼,閉隻眼,謝大人那頭怕也不會答應!」

  聽話聽音,身為皇帝的心腹,馮長秀何等聰明,「陛下英明!」

  這時,太監嚴如賢匆匆進來,「皇上,刑部侍郎徐大人跪在宮門外,說想求見皇上一面。」

  皇帝眼皮都沒掀,起身,揚長而去。

  馮長秀與張連剛一對視,心裡都明白一點:徐家,大勢已去!

  ……

  一個時辰後,徐晟被押著進了錦衣衛。

  當他走進那間充斥著血腥的刑訊室時,一股濃濃的尿騷味從他的褲襠裡散出去。

  「爹,爹,救我,快救我出去啊!」

  就這慫樣,竟然還有膽子動三爺?

  錦衣衛一幫與三爺要好的侍衛,相互之間眼神一遞。

  得嘞,小子,今兒個我們就替三爺好好回敬你一下,讓你嘗嘗什麼才是真正的狠!

  把人打得鮮血淋漓,面目全非,那都是地痞流氓的招數;

  真正的狠,是讓你從頭到腳看不出一點皮肉傷,但內裡卻疼得死去活來,連哭爹喊娘的勁兒都沒有。

  要從哪先下手呢?

  ……

  城中兵馬司。

  一撥又一撥的衙役湧進來,東城的,南城的,西城的,北城的,都齊全了。

  三爺是什麼人,他們的好兄弟啊。

  好兄弟被人揍得連他娘都不認識,太欺負人了。

  這口氣誰能忍?誰肯忍?

  奶奶的,真當他們五城兵馬司一個個都是吃素的。

  「白老大,這可是在砸咱們兵馬司的場子,這口氣一定要出,不出,兄弟們不答應。」

  「白老大,您要不發話,兄弟們可都自個幹了!」

  「就是,幹成啥樣,到時候您可別跳腳。」

  白燕臨默了默,又默了默,然後慢騰騰地開口,「我只說一句話。」

  「說!」

  「快說啊!」

  「白老大,你倒是快說啊!」

  白燕臨清了清嗓子,「都悠著點哈,別把人弄死,留口氣,好向上頭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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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高低

  世安院裡,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來,看得所有人心驚膽戰。

  謝而立見老太太的臉色比紙還白,怕她急出個好歹來,趕緊進到東廂房在裴寓耳邊低語幾句。

  裴寓走到外間,「都別等在這兒,三爺不會那麼早醒的,老太太、太太,都回吧,皮外傷,沒大事。」

  謝而立趕緊附和,「來人,扶老太太,太太回房。」

  朱氏機靈的上前扶起老太太。

  「祖母放心,我就守在這兒,哪裡也不去,一會三弟醒了,頭一個我就來告訴您。」

  「好!」

  「我不走!」

  吳氏抹著淚道:「我得在這裡等三兒醒過來。」

  老太太轉頭,看了吳氏一眼,吳氏不敢再說,又抹了抹淚,朝裴寓道:

  「三兒這孩子最怕疼,裴太醫啊,你們手腳要放輕些,別弄疼他!」

  這說的什麼話?

  謝而立一臉歉意地看著裴寓,暗暗替自個母親賠不是。

  裴寓知道吳氏的為人,並不往心裡去,「一定,一定。」

  話音剛落,謝婉姝扶著柳姨娘匆匆進院。

  柳姨娘一看老太太要走,忙推開女兒的手,上前道:「太太心裡一定放不下三爺,我扶老太太回去吧。」

  你倒是會見機獻殷勤。

  吳氏面色冷冷:「不必了,柳姨娘,老太太走路走得慢,你沒這個耐心的。」

  柳姨娘也不多說,退到一旁,低頭應一聲:「是!」

  老太太伸手,在柳姨娘的胳膊上拍了拍,「有心了。」

  柳姨娘忙抬頭:「老太太,應當應分的。」

  「嗯!」

  老太太點點頭,慢悠悠走出世安院,走到無人的地方,停下來,目光深深地看著吳氏。

  「老太太?」吳氏嚇一跳。

  「我和你說過多少回,你是妻,她是妾,哪怕你心裡對她再恨,也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去刺她,讓她沒臉。」

  「我……」

  「咱們女人嘴要甜,心要狠,你怎麼就記不住?一院子的人,都眼巴巴的看著,傳到老爺耳中,便又是你的不是!」

  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恨鐵不成剛啊!

  吳氏泣聲道:「老太太,我往常也不是不能容人的人,只是心裡惦記著三兒,所以才……」

  老太太一聽這話,心裡更是不舒服。

  往常能容人,關鍵時候不能容,這不就等於白做了功夫?

  「罷了!」

  她幽幽嘆道:「老爺你也甭指望了,多指望指望兩個兒子吧,有他們哥兒在,就算我閉眼了,也沒有人敢動你分毫!」

  吳氏不敢回嘴,又只能低頭抹淚。

  ……

  靜思居。

  晏三合無聲躺著;

  裴笑和李不言面對面站著。

  李不言見晏三合半天不醒,時不時的伸手探一探她的鼻息,心裡著急。

  「來了,來了,太醫來了!」

  湯圓的聲音在外頭響起,裴笑一喜,忙迎出去。

  「沈伯,你終於來了。」

  「你小子,催魂呢!」

  沈巍老太醫伸手點點他:「人呢?」

  「屋裡呢,您快去吧。」

  裴笑心裡惦記著謝五十,沈巍一來,他便放心了,「沈伯,我去前頭看看,一會就來。」

  「等下。」

  李不言走出來,「我跟你一塊去。」

  裴笑瞪眼,「你去湊什麼熱鬧,老老實實待在這裡看好晏三合。」

  「湯圓你幫我看著小姐。」

  李不言咬牙切齒,「我去找朱青那王八蛋算帳,趁人不備,跟我玩陰的。」

  「哎喲,我的姑奶奶,你可別。」

  裴笑:「算了,這事一時半會說不清,等你家小姐醒來你問問她就行。」

  李不言:「問她做什麼?」

  「你別管,總之問她就對了。」

  裴笑一臉鄙視地看著她,頭直搖,「你家小姐這麼聰明,丫頭怎麼就這麼不開竅的呢!」

  我不開竅?

  那是你們這些人肚子裡的彎彎繞太多,都他娘的九曲十八彎了。

  李不言在心裡破口大罵!

  ……

  晏三合猛的睜開眼睛。

  李不言的臉出現在頭頂上方,一臉擔心:「疼不疼?」

  「什麼疼不疼?」

  晏三合剛問完,才發現自己的腳正被人用手捏著,正要一腳踹出去……

  「快按住她,別讓她動。」

  李不言雙手按住,「三合,別動,你腳傷得很重。」

  晏三合臉上和腦子同時空白了一瞬。

  「扭著筋骨了。」

  沈巍老太醫起身,接過醫童遞來的帕子,擦擦手,「半個月之內,不許下床,一個月之內,不許走路。」

  一個月?

  晏三合頭皮一麻。

  「好好養著吧!」

  沈老太醫:「這腳上是我給你敷的藥膏,七日一換,四次換完,你可健步如飛。」

  李不言:「沈太醫,你開藥方吧。」

  「喝什麼藥,靜養。」

  沈老太醫狠狠瞪了晏三合一眼。

  「以後別爬高上低,我就沒見過哪個姑娘家的腳,能傷成這樣,現在知道老實了。」

  晏三合不是老實,她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個月,那靜塵的事怎麼辦?

  剛送走沈老太醫,朱氏帶著春桃進了靜思居。

  「這是怎麼說的,好好的怎麼腳扭了。」

  朱氏一陣風似的走到床邊,對著晏三合的腳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沈太醫怎麼說?」

  湯圓:「回大奶奶,傷著筋骨了。」

  朱氏都不用細想,就知道這腳傷得不輕,立刻對身後的春桃叮囑。

  「交待小廚房,從今兒個開始,晏姑娘的一日三餐另外做,每餐必須有一碗熬得濃濃的骨頭湯。」

  「是!」

  「湯圓。」

  「大奶奶。」

  「以後侍候小姐,更添幾分心,缺什麼只管來問我要。」

  「是。」

  一通叮囑,朱氏才又向看晏三合:「怎麼傷著的?」

  晏三合含糊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朱氏一聽這話,立刻拿眼睛瞅著李不言。

  「李姑娘啊,按理這話也不該我說你,你也是老人了,小姐不小心,你在邊上得小心著。」

  李不言被她這麼一說,心裡一陣難過。

  她和三合在一起好些年,從來都平安無事,偏偏就最近接二連三的出事,都邪門了。

  「她照顧的我很好。」

  晏三合知道朱氏是好心,但就聽不得別人數落李不言,「勞大奶奶操心了,我養養就好了。」

  「姑娘這話說的……」

  朱氏餘光瞄向李不言。

  這丫頭命可真好,有個這麼護她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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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事實

  這一瞄,朱氏才發現李不言的動人之處。

  這丫頭素淨著一張臉,眸色是淺淺的灰褐,配粉嫩的薄唇,暖若晚春。

  「三爺也出事了,到現在還沒醒。大爺他們都在那頭守著,要不是小裴爺說起,我們都不知道姑娘的腳崴了。」

  朱氏斂了心神:「姑娘該派人過來報個訊兒的。」

  這話聽著是埋怨,實則是自責,晏三合就沒長一張機靈的嘴,僵硬地回了一個字,「噢!」

  「老爺忙著外頭的事,到現在還沒回府,我先來過來打個前戰,回頭他們都會來瞧姑娘的,姑娘放寬心。」

  同樣受傷,一個院子裡擠滿了人,一個孤零零的躺在床上。

  朱氏說這話,是怕晏三合心裡不痛快。

  她哪裡知道晏三合在這方面,天生少一根筋,「都不必來,我真沒事。」

  朱氏一聽,心裡傷感,到底是沒爹沒娘的孩子,這份知趣可太懂事了。

  「大奶奶。」春桃在院裡喊。

  朱氏知道是有事兒來了,不得不起身,「我先去忙,得空了再來陪姑娘說話。」

  晏三合雖冷,但誰是真心,誰不是真心拎得清清楚楚,「好!」

  朱氏又叮囑了李不言幾句,才掀簾離開。

  春桃見她出來,忙上前扶住,一邊走,一邊把事兒說給她聽。

  朱氏聽完,一一布置下去。

  突然,她話一頓,「不對啊!」

  「哪裡不對,大奶奶?」

  朱氏兩條秀眉擠在一處,自言自語,「她怎麼一個字都沒提到三爺,都不好奇三爺是怎麼傷著的嗎?」

  ……

  晏三合當然不好奇。

  她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靜思居,想到沈沖那記掌劈,就把事情想通了七七八八;

  她想通了,但一旁的李不言還糊塗著。

  她絮絮叨叨的說著自己被朱青劈暈,說著在太孫別院裡醒來……

  「三合,我到現在都還沒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朱青和我不是一夥的嗎,幹嘛把我敲暈?」

  一夥?

  晏三合忍著腳上的劇痛,「我問你,朱青身手怎麼樣?」

  李不言:「和我不相上下。」

  晏三合:「我們去南寧這一路,你看過他什麼時候擅自離開過三爺的身邊?」

  李不言:「他就是算盤珠子,三爺一撥,他才一動。」

  晏三合:「三爺被人擄走,他在幹嘛?」

  李不言啞然。

  晏三合:「這麼跟你說吧,我出事是意外,三爺出事不是。」

  啥玩意?

  李不言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

  晏三合:「他是故意讓徐晟擄走,故意被打得人不人、鬼不鬼,目的是把徐家拉下馬。」

  李不言眼睛又瞪大一圈。

  晏三合:「我出事,打亂了他們的計劃,所以朱青要把你敲暈,是怕你去徐家鬧事。」

  李不言驚呆了,「我還正有這打算呢!」

  晏三合:「沈沖把我敲暈,是因為他們不能出手救,救人的錦衣衛隨後就到,他沒有時間和我解釋。」

  李不言眼睛再瞪大一圈。

  晏三合:「如果不出意外,徐家快完了,這一招在三十六計中,叫請君入甕。」

  「還三十六計!」

  李不言揉揉發酸的眼睛,感嘆:「看不出來啊,三爺這腦瓜子,靈得很!」

  「不僅腦子靈,也敢豁出去。」

  置之死地而後生這種事情,說都會說,但沒幾個人能做到。

  這人不應該叫謝紈絝,也不應該叫謝玲瓏,應該叫他謝狠人。

  晏三合:「太子這頭才損失了一個季家,漢王那頭就損失一個徐來,這四九城的官場鬥得厲害。」

  李不言心有余悸:「我這腦子,被他們賣了,還得笑眯眯的替他們數錢,誇一聲賣得好。也難怪裴大人罵我笨呢。」

  「你不笨,是他們太會算計。

  晏三合疲倦的閉上眼睛,「一會,你去看看謝知非到底傷得怎麼樣?順便打聽打聽徐來父子的下場。」

  李不言:「是該去看看,好歹他算計別人的時候,不僅在你身邊放了人,還救了你。」

  晏三合想著自己的傷腳,心裡哼哼。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救命之恩,我要不要湧泉相報啊?

  ……

  世安院。

  燈火通明。

  裴寓再次從東廂房走出來。

  謝而立迎上去,「怎麼樣,裴叔?」

  裴寓瞄了眼自家兒子,「看著血淋淋的唬人,其實都是皮外傷,十天之內,保證活蹦亂跳。」

  十天就能活蹦亂跳?

  裴笑不知道是該鄙視徐晟下手太輕,還是該讚嘆一聲謝五十太能扛揍。

  朱氏欣喜若狂,朝天空拜了三拜,「阿彌陀佛,謝天謝地,我這就去給老太太、太太報訊。」

  太醫院還有一堆事,裴寓拍拍謝而立的肩,「交待下人仔細著些,傷口別碰水,飲食要清淡,明兒我再來。」

  「爹,你先別走。」

  裴笑壓著聲音道:「皮外傷也是傷,就謝五十那個短命的身子,沒幾個月好不了,你說是不是?」

  裴太醫和謝而立,同時心頭一怔,四道目光直直盯著裴笑。

  裴笑被他們看得心裡發怵,硬著頭皮道:「爹,咱們家不還有一株百年的老蔘嗎?謝五十元氣大傷,你不給他補補嗎?」

  裴太醫瞧著自己生出來的小崽子。

  本太醫給人看病,謊報病情不說,還得貼上一株百年老蔘?

  這還真是三九天裡開桃花,出乎意料啊!

  「明亭!」

  謝而立突然開口:「你進去看著老三。」

  裴明亭一看老爹的臉色,腳底抹油,溜的比兔子還快。

  雖然他的話說得似是而非,但謝家老大是個聰明的,話到這個份上,他多多少少應該明白一點。

  果然,謝而立咳嗽一聲,「裴叔,我送送你。」

  送,就是有話說。

  裴寓心裡門兒清。

  兒子幫誰做事,他和謝道之一樣,都睜隻眼,閉隻眼。小崽子看著二五不著調,但有些話,從來不會亂說。

  尤其是這個節骨眼上。

  謝、裴兩家不說別的,就沖著這兩個小的,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命。

  「小崽子說得對,皮外傷也是傷,回頭我讓人把那株老蔘給送來,讓你家老三好好調養調養。」

  謝而立心中動容,真心實意的道了一句:「多謝裴叔。」

  「謝什麼,你們家老三是我看著長大的,我當半個兒子看。」

  裴寓擺擺手:「別送了,回吧!」

  「裴叔慢走。」

  謝而立目送裴寓離開,轉身看著世安居,暗暗磨了磨後槽牙,冷笑。

  那小子白長了一副聰明腦子,有拿自己金貴的身體做餌的嗎?

  「謝總管。」

  「在。」

  「這裡你親自守著,我去一趟靜思居。」

  「大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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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姑嫂

  裴笑進到東廂房,謝知非睜著兩隻眼睛在等他。

  視線對上,兩人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裴笑在床邊坐下,指指謝知非,再指指自己的心口:娘的,魂都要被你嚇出來!

  謝知非兩條眉毛擠在一起:娘的,我這會都快疼死了!

  裴笑朝外頭努努嘴巴:放心,都安排好了,不讓三爺你白疼。

  謝知非長睫一闔,發出一個氣聲:「晏?」

  裴笑:「人沒事,腿受了點傷。」

  謝知非壓住怒火:怎麼傷的?

  裴笑一拍額頭。

  哎啊,一忙竟忘記問了。

  謝知非眼裡的刀子甩過去:信不信等爺好了,把你按地上揍一頓?

  裴笑氣啊,開口說話:「小爺我放著自個的娘子不守,巴巴守在這裡,你還想揍我,良心呢?狗吃了嗎?知不知道為著你們兩個,我的腿都跑細了好幾圈。」

  這時,朱青端著藥盅進來。

  「這是裴太醫開的一劑麻沸散,給三爺止疼的。」

  謝知非身上正疼得火燒火燎,虛弱道:「快。」

  一劑湯藥喝下去,睏意襲來,他強撐眼皮,「明亭,你再去靜思居看看,就說是我說的,別讓那院裡短了什麼。」

  「這還用得著你交待,短了誰,也不能短我家娘子的。」

  「裴爺?」

  朱青嘴朝床上的人努努。

  裴笑低頭一看,心疼得要死,眨眼的功夫這人竟又睡著了。

  ……

  這一夜,謝府幾個院裡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這一夜,晏三合昏昏沉沉睡去,又被活生生疼醒;

  這一夜,謝三爺做了一夜的夢,夢裡都是他和晏三合在爬樹;

  這一夜,錦衣衛的刑訊室裡,傳來陣陣慘叫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這一夜,徐來跪在重華宮的門外,整整半宿。

  翌日,早朝。

  老御史陸時穿著一身緋衣,邁著堅定的腳步,一臉凝重的走進朝堂。

  文武百官心裡同時咯噔一下,大事不好了,御史穿緋,有人要倒黴了。

  上一回是季陵川,這一回倒黴的會是誰?

  百官們麻溜地讓出一條道。

  老御史穩穩當當站定,沖御座上的皇帝行禮,然後中氣十足道:「陛下,老臣今日要彈劾的是……」

  一個時辰後,大殿裡傳來天子沉沉的聲音:

  「刑部侍郎徐來,縱子行凶,草菅人命,革去官職,永不錄用。」

  徐侍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

  謝知非再次睜開眼睛,一片刺目的白色中,幾張人臉慢慢清晰。

  一臉焦急的老太太;

  偷偷抹淚的母親;

  還有,安安靜靜坐在床邊的大姐。

  謝知非握住大姐謝文姝的手,擠出一個笑,「你怎麼也來了?」

  謝文姝:「左右無事,過來瞧瞧。」

  老太太心疼的摸上孫子的臉,「老三,疼不疼?」

  「疼死了。」

  「哎喲,這可怎麼是好啊!」

  老太太轉身看著窗邊的朱氏,「要不……再去把裴太醫找來,老三疼死了,看看有沒有什麼藥能止疼啊!」

  朱氏賠笑:「老太太,裴叔剛走。」

  吳氏瞪眼,「再去叫回來啊,三兒可是他看著長大的,他捨得嗎?」

  朱氏:「……」

  謝文姝眼睛雖然瞎,卻能察覺到大嫂的無奈,趕緊拿指尖撓撓老三的手。

  「老祖宗,娘!」

  謝知非疼得直哼哼:「都回吧,一個個黑眼圈比我還重,我得心疼死。」

  老太太年歲大了,一夜沒睡踏實也確實撐不住,「那你好好歇著,老祖宗明兒再來看你。」

  「早點來,我眼巴巴的等著呢!」

  哎喲喂!

  我的心肝肉肉哎!

  老太太的心都軟成了一灘水,心說這天底下,還有比老三更招人疼的孩子嗎?

  兩位老人一離開,謝知非咳嗽一聲:「大姐,你也回去吧,路上小心磕著。」

  「你好好養傷。」

  謝文姝拍拍老三的手,「大嫂,你扶我一下。」

  朱氏忙扶起謝文妹,兩人走到外間,謝文姝輕輕一扯朱氏的袖子,輕聲道:「大嫂,我娘那個人你多擔待。」

  謝文姝眼仁漆黑,因為看不見,說話的時候眼睛睜得特別大,也顯得很亮。

  世人都說姑嫂是天敵,但眼前這一位,卻讓朱氏有說不出的心疼。

  長得也好,性子也好,從不生事,待誰都和和氣氣的,偏偏老天不開眼,二十四歲的老姑娘,待嫁閨中,連個上門提親的都沒有。

  「妹妹多心了,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有丫鬟。」

  「那我送你出院。」

  謝文姝不由笑起來:「老天雖然沒給我一雙好眼睛,卻給了我一個頂頂好的大嫂。」

  「跟老三一樣,嘴上抹蜜了?」

  朱氏一抬頭,臉上的笑沒收住,「太太?」

  吳氏看著兒媳婦臉上的笑,一瞬間覺得有些刺眼。

  「在府裡挑兩個本分的,會侍候人的丫鬟,放到老三院裡來。丁一派出去了,跟兒前得用的就一個朱青,忙不過來。」

  朱氏猶豫,「太太,三弟不喜歡院裡有丫鬟,這事怕得和他說一聲。」

  「就說是我說的。」

  吳氏:「男人伺候起來,哪有女人細心,往日他忙裡忙外的倒也算了,這會連床都沒法下,遭大罪。」

  朱氏見吳氏態度堅決,「是,太太!」

  吳氏走到女兒跟前,牽住她另外一隻手,「走,母親送你回院。」

  謝文姝不動聲色地捏了一下朱氏的手指,「大嫂,那我回去了。」

  「去吧!」

  朱氏目送母女二人離去,轉身看著春桃,苦笑。

  春桃知道大奶奶為什麼苦笑。

  再本分的丫鬟見著三爺那樣的,都免不了動些小心思,人是大奶奶挑的,將來萬一有個什麼,到頭來都是大奶奶的錯。

  「要不,還是從老太太院裡挑吧。」春桃小聲提議。

  「倒和我想一處去了。」

  朱氏拿出帕子,擦擦額頭的汗,「走吧,咱們去老太太院裡。」

  「大奶奶!」

  一道聲音從邊上橫出來。

  朱氏轉身一看,原是謝而立身邊的貼身小廝衛臨。

  衛臨上前:「大奶奶,宮裡有消息傳出來,徐來被罷官了,永不錄用。」

  朱氏眼睛一亮,冷笑,「這叫善惡到頭終有報。」

  「老爺從宮裡傳訊給大爺,謝府這半個月閉門謝客,對外只稱三爺病重,也請大奶奶約著府裡上上下下,凡事謹言慎行。」

  衛臨:「大爺說他這段時間不往外頭應酬,都在家裡用飯,免得生事。」

  朱氏神情一凜,立刻明白老爺這麼安排是何用意。

  前幾日謝家才與杜家分道揚鑣,這會徐來又因為謝家丟了官,謝家處在風口浪尖上,凡事只有低調,也只能低調。

  「去和大爺說,我知道該怎麼辦。」

  朱氏等衛臨離開,面色冰冷道:「春桃,去把謝總管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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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拖累

  靜思居。

  晏三合躺在床上,兩隻眼睛瞪著帳簾。

  簾子一掀,李不言走進來。

  「三合,還真被你料準了,徐家完了。」

  一盞茶的時間,王員外的血書,工部河北郎中怎麼成的太監,徐來怎麼罷的官,徐晟怎麼進的錦衣衛……

  李不言講得繪聲繪色,跟親眼看見了似的。

  「這外的酒肆、茶坊都傳開了,都在議論這事兒呢!」

  她低低一笑,「三合,難為他還花銀子給我找了個替身,想得太周到了。」

  不周到,龍椅上的那位也不能信啊!

  晏三合懶得想這些不相干的事,「對了,靜塵的那個包袱呢?」

  李不言臉上的表情空白一瞬。

  「我繫在身上的,朱青把我敲暈後……在太孫書房裡,我著急你的事,竟忘了拿。」

  她蹭的站起來,「你等著,我這就去要回來。」

  話音剛落,人已經不見。

  湯圓拎著食盒進來,「姑娘,這骨頭湯廚房熬了兩個時辰,又香又濃。」

  「拿來!」

  晏三合一口氣喝下,想了一會靜塵的事情,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一覺醒來,還沒睜眼,便聞到一股濃濃的藥味兒,還有……

  一道粗重的喘息聲。

  她猛的睜開眼睛,看清楚面前坐著的人,半晌說不出話來。

  打得的確很慘。

  臉上根本看不出往日的樣子,整個右臉都是腫的,右眼充血充得厲害,眼珠幾乎要暴出來。

  往下,兩隻手被紗布裹得各露出一截大拇指,一身素雅的單衣上,血跡殷殷,很是刺目。

  「你怎麼來了?」

  「救了姑娘,來向晏姑娘討個賞。」

  「想要什麼?」

  謝知非艱難地露出個笑,「姑娘看著給。」

  晏三合指指自己的腳,給了他三個字:「扯平了。」

  謝知非:「姑娘的腳傷和我有關嗎?」

  嗯!

  沒有!

  本姑娘活該!

  晏三合回敬他,「那三爺的傷,和我有關嗎?」

  嗯!

  也沒有!

  三爺我自找!

  謝知非眯縫著眼睛,重重嘆了口氣,「挨打的時候,你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什麼?」

  「我心裡在想,怎麼都成,只要你能逃出去。」

  一聽就是瞎話。

  你這頓打就算沒有我,也挨定了。

  晏三合挑了下眉:「沈沖一掌劈下來的時候,你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什麼?」

  「這一掌劈徐晟多好,劈我做什麼?」

  謝知非:「現在知道為什麼了?」

  「不知道啊,要不……」

  晏三合迎著他的目光,「三爺替我解個惑?」

  「好啊!」

  謝知非神色特坦然,答應的特爽快,「你坐起來,我湊近點,咱們兩個傷殘人士,要相互幫助呢!」

  「這是解惑啊,還是說悄悄話?」

  「悄悄話!」

  謝知非眨了下眼睛,「誰也不能聽見的那種,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晏三合臉色一下子紅了,紅到耳後根。

  謝知非低低笑起來,「臉紅什麼,別想入非非,我說的是正事。」

  晏三合:「……」

  徐晟怎麼沒有打死他!

  心裡罵歸罵,到底還是一點一點撐著坐起來,身子再一點一點往前湊。

  謝知非也把臉湊過去,「那孫子朝你下手,我忍不了。」

  晏三合心頭一震,猛的偏過臉,正正好對上三爺黑深的眼睛。

  第一次離得這麼近,她才發現謝三爺的這雙眼很殺。

  眼尾稍稍一下垂,就帶出一股濃鬱的無辜感,令人心軟的一塌糊塗。

  「最主要還是懷仁想動了,這條狗上躥下跳,瞧著礙眼的很。」

  謝知非看著少女披散在耳邊的黑髮,「晏三合,看在我們一起出生入死的情分,不瞞著你。」

  晏三合:「……」

  「晏姑娘。」

  他心情很好,語氣往上揚著,「看我這麼坦誠的份上,你真應該賞點什麼?」

  賞你一記毛栗子,你要嗎?

  晏三合在心裡哼哼。

  「我這傷看著重,其實都是外傷。」

  謝姓傷殘人士清了清嗓子,「等我再養幾天,等這張俊臉不會把大姑娘小媳婦嚇跑,靜塵的心魔,我幫你去跑。」

  他這一說,大大出乎晏三合的意料。

  她審視著謝知非的神情,「你是認真的?」

  「晏姑娘。」

  三爺身子往椅背上輕輕一靠,看著儀態好生閒散,實則只有他心裡清楚,有些撐不住了。

  「我什麼時候和你說過玩笑話?我和你說的,都是真心話。」

  晏三合生平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嘴,就是個拖累。

  說不過他,但氣勢還得擺起來。

  「好心提醒三爺一句,這可是筆虧本買賣,費時費力,而且半點好處也沒有。」

  謝知非抿著唇笑,「所以,我才厚著臉皮來向姑娘討賞啊!」

  這繞來繞去的,又繞回去了?

  晏三合一錘定音,「說吧,要什麼?」

  「簡單。」

  謝知非喉結滾了兩滾,「說一聲謝謝就行。」

  就這?

  就這??

  晏三合口氣無比真誠,「謝知非,莊上的事情,還有那個護著我的侍衛,以及靜塵的事情,一並謝謝。」

  「不必客氣,都是我應該做的。」

  謝知非眨了眨眼睛:「也做得心甘情願。」

  晏三合:「……」

  現在的情況似乎更不對了。

  她不僅接不了招,還毫無還手之力?

  這是為什麼?

  這到底是為什麼???

  ……

  太孫別院。

  趙亦時放下手中的筆,待紙上的墨跡晾乾後,道:「嚴喜,拿起來我看看。」

  嚴喜小心翼翼捏著紙的上面兩個角,「殿下,好字啊!」

  趙亦時抱著胸,彎唇道:「這是最近幾個月來,我寫得最好的一副字。」

  嚴喜見他笑著,想來心情極好,馬屁立刻跟上去,「殿下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解決了一條瘋狗,逼得漢王去莊子上避暑……

  確實是喜事!

  「殿下。」

  沈沖走進書房,表情有些一言難盡,「剛剛抓到個翻牆賊。」

  趙亦時神色一沉。

  嚴喜慣會察言觀色,忙呵斥道:「我說沈侍衛,這種小事,也要和殿下說嗎?殺了不就得了。」

  「是李姑娘。」

  「誰?」嚴喜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姑娘,李不言。」

  嚴喜飛快地看了眼主子的臉色,忽又改口道:「原是李姑娘啊,那就殺不得了,殿下的意思呢?」

  趙亦時話裡聽不出任何喜怒,但眼睛卻彎出一點弧度。

  「請進來吧!」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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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大膽

  李不言第二次走進這個書房。

  震驚。

  書房的布置,不富,不奢,不貴,裡裡外外透著一個字:雅。

  牆壁上掛的是字畫,好幾副,一看就是大家的手筆;多寶閣上的擺件,一件比一件精緻耐看。

  「哎喲我的天……」

  李不言捂著胸口,發自肺腑地說:「太孫殿下,這不是殺人誅心,這是鞭屍,反覆鞭屍。」

  「姑娘,何出此言?」

  李不言眼兒一彎,「我這人其實還有一個毛病。」

  趙亦時:「什麼?」

  「貪財。」

  趙亦時:「……」

  李不言手指一件一件指過去,「好東西,好東西,又是好東西,一屋子的好東西……太孫殿下,你這是想饞死我。」

  嚴喜垂著臉,無聲翻個白眼。

  這世上的女子都一個德性,都想從男人這裡撈點好處。

  趙亦時心裡也隱隱升起一絲怒意,卻依舊面不改色道:「姑娘看中什麼,可問我討一樣。」

  「殿下,萬萬不可。」

  嚴喜趕緊出聲阻攔,「這些東西都是宮裡頭賞下來的。」

  這李姑娘不過是個侍候人的丫鬟,別說討,給她看一眼,都是抬舉了她。

  李不言似乎沒有聽見嚴喜的話,眼仁兒亮亮的,「殿下,我可以湊近了看看嗎?」

  趙亦時聲音淡下來,「姑娘請便!」

  請什麼便啊!

  嚴喜趕緊跟過去,一臉警惕的看著李不言的一舉一動。

  這些可都是價值連城的東西,萬一磕著、碰著,你個丫鬟死多少次,也賠不起。

  李不言在多寶閣前慢悠悠地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轉到第三圈的時候,嚴喜再忍不住。

  「姑娘,適可而止吧!」

  懂不懂規矩,知不知道分寸啊?

  「嗯,是該適可而止。」

  李不言收回視線,朝趙亦時一抱拳,「殿下,我來拿那天落下的包袱。」

  趙亦時微微一蹙眉,「嚴喜。」

  嚴喜忙不迭的從小幾上拎起包袱,往李不言懷裡一塞,尖著嗓子,沒好氣道:「李姑娘還有事嗎?」

  「沒有了。」

  李不言一抬下巴,「殿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告辭。」

  這一下,不僅嚴喜傻眼,連趙亦時都微微一愣,「慢著,姑娘真不向本殿下討一件嗎?」

  「不用,我已經解饞了。」

  趙亦時看她揚笑的臉,「看看就解饞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李不言把包袱往身上一繫,輕輕一笑,轉身走了。

  趙亦時臉色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然而心裡卻有一陣春風拂過來。

  貪財的女子很多,但知道懷璧有罪的女子不多;

  好色的女子很多,但色而不淫的女子不多。

  裝腔作勢的女子很多,大方坦蕩,無所求的女子不多。

  嚴喜轉頭看看自家主子的臉色,忙「哎」的一聲,機靈地追了出去,「李姑娘?」

  李不言轉身:「還有事?」

  「殿下。」

  嚴喜不動聲色的加重了語氣「……您可還有事啊?」

  趙亦時回過神,走到門邊站定,「姑娘剛剛那話……」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我的身份只能看看,殿下真要賞了我,我福薄,怕壓不住。」

  這話粗聽沒什麼,細細一琢磨卻又很耐人尋味。

  趙亦時笑著把話岔開,「姑娘這包袱裡裝的是什麼?」

  「是死人穿過的衣裳。」

  一股寒氣從嚴喜腳底心直往上竄,趕緊又拿眼睛去看自家主子。

  主子不僅沒生氣,反而溫和道:「下回姑娘來府上,不用爬牆,可光明正大從門進來。」

  李不言笑得眼睛彎彎,「登徒子好色,非爬牆不可窺也!」

  說罷,腳下一蹬,丹田運氣,躍上牆頭。

  在牆頭略站片刻,她忽的轉過身,雙眸迸出亮光。

  「殿下,我姓李,名不言,取自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詩,你可記住了?」

  最後一句話落下,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你就是一丫鬟,還敢讓殿下記著你?

  嚴喜心說簡直沒王法了。

  「殿下,回吧,外面日頭毒著呢!」

  「她這名字取錯了。」

  「呃?」

  趙亦時嗤笑一聲,搖搖頭:「李大膽才適合她。」

  嚴喜陪著笑:「殿下說的是。」

  「殿下——」

  聲音由遠及近。

  小內侍匆匆進院:「殿下,太子從宮裡回來,請您立刻過去一趟。」

  笑,在趙亦時的臉上僵住。

  ……

  就在太子請太孫過去的時候,謝道之也回了謝府,連朝服都沒有換,就直奔老三院裡。

  謝知非剛剛喝完藥,滿嘴的苦味,見父親來,忙讓朱青扶著坐起來。

  「父親,這是下朝了?」

  謝道之擺擺手,示意朱青去門口守著。

  屋裡就剩下父子二人,謝知非心虛著呢,沒敢先開口。

  父親在官場上風風雨雨,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幾句話一問,就能摸清他的算盤。

  誰知謝道之什麼事情也不提,「兵馬司那頭你大哥幫你請了假。」

  謝知非詫異,「請了多久?」

  「一個半月。」

  謝道之:「這一個半月你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就是別做什麼正經事。」

  謝知非沒想到父親會這麼說,微微一愣。

  「這天底下既然有太蠢,掉進陷阱裡的,也有太聰明,而掉進陷阱裡的。」

  謝道之語重心長,「老三啊,謝家有你大哥,就不指望你出人頭地,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謝知非抿了抿唇。

  父親這話看著直白,內裡的深意可不少。

  他這次用自己做餌,好處是把徐家拉下馬,壞處是把自己暴露在世人眼裡。

  正如父親所說,這世上有蠢人,也有聰明人。

  聰明人往深裡想一想,再想一想,就能琢磨出些不一樣的滋味來。

  這滋味一出來,他三爺身上披著的那一層風流紈絝的皮,就算是被撕下來了。

  謝家官場上三個男人,老的官至內閣,已經走到了權力的中心;大的在翰林院,韜光養晦,一點一點磨練資歷。

  如果他再事事顯眼,謝家就會成為別人眼裡的出頭鳥。

  謝家的根基並不深,僅僅是父親這一代,和四九城那些積累了數代的權貴相比,不過是個運氣好點的新貴而已。

  出頭鳥的下場是什麼,誰都知道。

  「父親,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謝道之站起來,看著兒子。

  「老三啊,天子腳下,滿地錦繡成堆,活得長的,都是縮著腦袋,夾著尾巴過日子的,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啊。」

  謝知非一時怔住,再回神時,屋裡早就沒了父親的身影,反倒是朱青站在床前。

  「三爺,柳姨娘來了,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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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蹊:音同西,小路。全句指桃樹、李樹不會說話,但因其花朵美豔,果實可口,人們紛紛去摘取,於是便在樹下踩出一條路來。比喻為人真誠篤實,自然能感召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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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下餌

  二房三個人,來了兩個。

  謝婉姝衝到床邊,眨著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三哥,你怎麼樣了?疼不疼?」

  「沒事。」

  謝知非目光越過她,向身後的柳姨娘看過去,「姨娘坐。」

  再怎麼心裡有齷齪,面子上的事情,還是要過得去的。

  更何況父親前腳剛走,柳姨娘後腳就來,她做戲給父親看,自己倒也不得不陪著演一場。

  柳姨娘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坐定,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怎麼就傷成這樣?」

  謝知非勉強笑笑,「命不好。」

  謝婉姝一聽,哪裡能依,「胡說,我三哥的命,頂頂好。」

  柳姨娘淡淡掃了女兒一眼,把手中的一個紙包遞過去,臉上帶著幾分歉意。

  「姨娘那頭沒什麼好東西,這是二兩冬蟲夏草,最能養生補氣,三爺可別嫌棄。」

  「姨娘費心了,朱青,替我收下來。」

  往常這些迎來送往的活,都是丁一在忙,朱青接過紙包,笨拙的張了張嘴,「多謝。」

  柳姨娘:「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二哥出門做買賣去了,否則也要來的。」

  朱青不知道怎麼接話,餘光趕緊看了三爺一眼,偏三爺也沒有想要接話的意思。

  屋裡一下子冷了下來,氣氛也莫名的微妙。

  謝知非見時候差不多,倦色難掩的打了個哈欠。

  柳姨娘像是得了赦令,趕緊站起來,「三爺好好養著,回頭我再來看你。」

  謝知非:「姨娘好走,朱青,替我送送。」

  「是!」

  「三哥,我走了,你要嫌沒趣,就打發人來叫我一聲,我陪三哥說說話。」謝婉姝一步三回頭。

  「嗯,去吧。」

  謝知非很淡的應了一句,隨即便闔上了眼睛。

  既然是做戲,臉上的笑是假的,含在眼睛裡的淚是假的,關心的話是假的,只有那二兩冬蟲夏草是真的。

  謝知非無端的想起晏三合來。

  喜歡就是喜歡,厭惡就是厭惡,一切都隨自己的本心,從來不會在意旁人怎麼看,真自在。

  「朱青。」他喊。

  「爺?」

  「讓謝總管去店裡挑副好的拐杖來。」

  「爺用不著拐杖,再有幾天……」

  朱青忽然想到了什麼,忙改口道:「是!」

  謝知非見他明白,又叮囑道:「別買七老八十歲人用的,小巧一點,精緻一點。」

  朱青想著裴爺嘴裡左一聲娘子,右一聲娘子,小聲道:「爺也不怕讓裴爺吃味兒。」

  「這有什麼可吃味兒的!」

  晏三合對他什麼樣,他心裡沒點數嗎?

  也差不多該知難而退了。

  謝知非:「走,扶我去靜思居透口氣。」

  「爺。」

  朱青不得不扮演丁一的角色,苦口婆心一下。

  「一早才去過,還沒過兩個時辰,你又去,就算晏姑娘不養病,爺的身子也得養啊。早上那一趟,兩處傷口裂開來,又淌血了。」

  「朱青,秀色可餐四個字聽過嗎?」

  「聽過。」

  「那秀色可醫呢?」

  朱青:「……」

  ……

  「太太。」

  朱氏指著兩個丫鬟,「紅衣的叫小紅,綠衣的叫綠綺,都是從老太太院裡挑的,請太太過目。」

  吳氏見這兩個丫鬟都是本本分分的面相,心下很是滿意,「你和她們說說老三房裡的規矩。」

  「是!」

  三爺院裡的規矩,其實很簡單。

  少說話,多做事,別削尖了腦袋要爬床,這是一;書房重地不能進,這是二。

  朱氏把規矩當著吳氏的面說清楚,小紅、綠綺一一應下,朱氏便帶著她們去了三爺院裡。

  她前腳剛走,後腳吳氏的陪房李正家的就進屋來。

  「太太,剛剛三哥兒又往靜思居去了。」

  李正家的伸出兩個手指:「天還沒黑,就跑了兩趟,老奴可真心疼哥兒的身子,這痂還沒結上呢!」

  吳氏語氣立刻尖酸起來,「我要不要替他們合一合生辰八字,好測測姻緣?」

  這話,李正家的不敢往下接。

  正這個時候,丫鬟的聲音在外頭響起,「太太,杜家管事在二門外候著,說要見您一面。」

  杜家?

  見我?

  吳氏忙理了理衣裳,「快請進來。」

  管事四十出頭,長了一張面善的臉,他一見面先行禮,再把手裡的一個紙包遞過去。

  「聽說三爺傷了,我家小姐命我送些補藥來。」

  「這……」

  吳氏一臉愧疚:「這哪好意思啊!」

  「太太只管收下,小姐說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太這些年怎麼待她的,小姐都記在心裡。」

  管事的嘴皮子十分利索:「小姐還說,三爺是擺在太太心尖上的人,若是往常必是要登門探望的,只是今時不同往日。」

  吳氏一聽這話,心頭又是舒坦,又是難受。

  大家族裡出來的姑娘,教養就是不一樣,瞧瞧,多懂禮數啊。

  哪像那些窮鄉僻壤來的,待人不冷不熱,口氣不陰不陽,眼睛都長在了頭頂。

  只是可惜啊!

  這麼好的姑娘,這麼高的門第,偏偏老爺和老三都看不上。

  ……

  吳氏哪裡能知道,她心裡的好姑娘此刻正坐在水榭裡,與父親杜建學品茶。

  杜建學剛剛下朝,將朝中的動向半點沒隱瞞的,說給女兒聽。

  「徐家,這一下算是倒了。」

  杜依雲笑道:「父親不必感嘆,只要有徐晟在,徐來這官位哪怕坐得再高,也能被人拉下來。」

  人太蠢了點;

  欠下的人命官司多了點。

  「父親覺得謝府二爺如何?」

  「謝老二?」

  杜建學搖搖頭:「沒什麼印象。」

  「女兒從前在謝家,倒是聽過他不少的傳聞。」

  杜依雲替杜建學續了一點茶,「聽說二爺從前讀書,是頂頂聰明的,可惜入不了謝老爺的眼,生生被大爺壓一頭。」

  杜建學皺眉:「你的意思是……」

  「父親,這謝家也不是鐵筒一塊,雖說只有兩房人,但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盤。」

  杜依雲:「想要讓謝家不得安生,我覺得有兩個人可以用一用。」

  「謝老二算一個,還有一個呢?」

  「吳氏,謝道之的正室。」

  杜依雲一邊冷笑,一邊搖頭,「父親一定不知道,吳氏這人的命有多好,就有多蠢。」

  吳氏的事,杜建學早有耳聞。

  謝道之在家中宴請,從來不把吳氏請出來,只讓柳姨娘在一旁作陪。

  至於那個柳姨娘……

  杜建學不禁失笑道:「你想做什麼,只管去做,橫豎父親是站在你背後的。」

  「多謝父親。」

  杜依雲聲音很輕,「女兒已經在下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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