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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幸福來敲門] 江山國色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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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最後由 匿名 於 2026-5-28 00:33 編輯

第五百零一章 扎緊口袋

  晨光微曦,大名城外的永濟渠。

  這里已成幽州水軍的基地,但見數十丈寬的河面之上,千帆如云,桅桿如林,遮天蔽日。

  船頭上趙字的水軍戰旗,獵獵飄揚。

  數百艘平底拖船,正沿著永濟渠北行至大名,這些拖船運載著黎陽倉里的近五萬石糧草抵達,供給給十幾萬大軍食用。黎陽倉中源源不斷的糧食,不僅大大挽救了李重九現在並不充裕的儲備軍糧,而且從黎陽走水路至大名,遠遠比幽京走水路至大名便捷,省去了千里路途周轉,節約了人力與物力上的浪費。

  由此可見,攻陷黎陽倉,對于李重九這一次攻略洺州而言,意義多麼重大。

  在一片糧船之中,十幾艘船頭包著撞角的艨艟艦船,在河面上緩緩行事。戰艦乃是三層甲板,無論是載人還是載物都較兩層甲板的糧船來得大得多。

  在平底拖船簇擁之中,高出一個頭的艨艟戰艦,正往永濟渠上的碼頭停泊而去。

  碼頭之上早有一干趙軍大將于上等候。碼頭上輔軍,以及臨時征發來的民役正在從糧船正搬運糧米,所有人都忙得不亦樂乎。

  終于艨艟艦靠岸停泊,趙軍數十皮甲步卒,持盾至碼頭之處戒備,同時遮蔽外人旁觀的視線。

  這一幕看得一旁的船工,水手,以及碼頭上的夫役,皆是忍不住側目旁觀,想看看是什麼人來了,如此大的陣仗。

  但隨即又是一艘糧船運至。眾人不由又忙碌起來。

  艨艟艦靠岸后,李重九。薛萬述,李文相從艨艟艦上下船。岸邊張玄素,郭孝恪,李德逸等趙軍重將一並親迎。

  李重九看著大名碼頭,上下卸糧,這一番忙碌的景象十分滿意,當下向張玄素問道:“大名城戒備的如何?”

  張玄素聽李重九這麼說,隨即知道李重九關切大軍囤糧重地大名安危。當下張玄素言道:“自劉黑闥棄守大名之后,我軍兩萬人馬皆進駐此城,還有郭。李兩位將軍在三十里外洺水河畔布陣。大明城絕對安固。”

  李重九點點頭,這時一名將領上前參見言道:“李德逸,拜見趙王。”

  李重九將對方攙扶起身,溫言言道:“此番孝恪推進如此之速,實在大出孤之意料,這還多虧李卿之助。”

  李德逸低下頭言道:“趙王誇贊,愧不敢當。”

  “當得,”李重九看向張玄素言道,“李卿的議賞。中書省那邊下來了嗎?”

  張玄素言道:“還沒有這麼快。”

  李重九言道:“不等了,孤先下詔封李卿為平原侯。”

  李德逸當即叩謝。郭孝恪在一旁見李德逸封賞了,臉上頗有自傲之色,不過見李重九似沒有對自己這位主將有絲毫誇贊之意。有些意外。

  “還請趙王入城歇息。”張玄素言道。

  李重九擺了擺手言道:“不必,我留薛萬徹,突地稽二人率一萬五千人馬。守黎陽,並監視河南。以及宇文化及,李唐。所以這一次從黎陽帶來。大名的兵力有限,此乃我軍之囤糧糧倉,雖說我軍有黎陽軍糧的支持,但此地決不可為劉黑闥所奪,否則就會重蹈袁曹官渡之戰的覆轍。你們隨我去城外四處看看。”

  李重九將大名城防視察了一邊,糧倉在是在城內建好,從碼頭上運來的軍糧,源源不斷從東門運至糧倉內。糧倉四面都是士卒嚴密看管,放火防潮之準備,也是十分周全。

  這一切多賴了一直在大名城主持軍務的張玄素。

  薛萬述問道:“敢問王上是準備要將大名作為攻打洺州一戰的大營所在嗎?”

  李重九反問:“為何薛卿會如此認為?”

  薛萬述言道:“以大名有大本營有三利,一來大名在于永濟渠邊,水運便利,調動兵馬,運送軍糧便利;二來地利之便,南下可聯黎陽,西上可至臨清,東上進洺州;三來糧倉在此,當設重兵拱衛。”

  李重九搖了搖頭,言道:“我攻打洺州的大營,不在大名,而就在洺州。”

  薛萬述吃驚地問道:“王上難道要親自住持這一戰?”

  李重九反問言道:“有何不可?”

  張玄素在一旁言道:“王上,攻打洺州非一日一旬之事,微臣覺得還是遣一大將代勞才是。”

  李重九言道:“圍攻洺州之戰,事關河北成敗,孤豈能置身事外,假手他人,爾等不必再勸。”

  說到這里,一旁將領在李重九面前攤開地圖,李重九用馬鞭指著羊皮地圖,言道:“劉黑闥在永年城屯駐重兵,筑以堅城,我軍要攻永年城,必先掃蕩外圍,將其豎為孤城后,再合力一擊。按照計劃,我軍主力將與徐世績繼續南北合擊洺州。”

  薛萬述言道:“王上,李神通雖敗,但李唐仍有可能介入河北之事。”

  李重九在地圖上一點,當下言道:“傳令下去,令英賀弗率三萬騎兵,給我拿下武安,切斷李唐上黨方向援兵,給我將口袋扎起來!”

  秋風漸寒,這場趙夏大戰,已拖入十月。

  黃河南北迎來了初冬時節,一堆堆深灰色的迷云,低低地壓著大地。黃昏時分,天空下起冬雨,灰蒙蒙的雨霧籠罩著一片光禿禿的森林,老樹在雨中陰郁地站著,樹枝上不時傳來寒鴉的叫聲,格外地荒涼寒冷。

  乞阿術所部三千室得奚部騎兵,冒雨行進。

  乞阿術一直慶幸室得奚部騎兵戰馬清一色都釘上馬掌,否則在以往這種季節中行軍,戰馬很容易爛了蹄子。

  “停!”

  乞阿術一摸臉上雨珠,駐馬警惕的查看四周,此刻雨漸漸停了,天色也越來越暗,四周一片漆黑,整個大地完全被蒙蒙的灰色霧靄所籠罩。

  “軍主怎麼了?”

  乞阿術言道:“不對,一路上越行越靜,連個人影也沒有,這太奇怪了。”

  一旁將領紛紛勒馬,一人言道:“軍主大小心了,我看倒是沒事。”

  乞阿術斥道:“你打過多少戰?知什麼,這漢地不必草原上,不會這麼百里不見人煙,何況聽說這武安郡又是漢地人口眾多之處。”

  “駕!”

  一匹快馬疾馳而來,正是室得奚部的騎兵斥候。

  “軍主!在山對面,發現許多火把,好似一路人馬也在冒雨趕路。”

  乞阿術聽了當下下令室得奚部騎兵,盡數牽馬入林隱蔽,自己率輕騎前往遠處查探。

  乞阿術來到一處充滿密林的山谷內隱蔽,抬頭望去,但見山坡之上,穿著灰衣的士卒,舉著火把,如長龍在延綿的山崗上行軍。

  乞阿術言道:“這路人馬,恐怕是敵人非朋友!”

  “是不是要避開?”

  乞阿術言道:“這路人馬是南邊過來的,而且與我們北邊過來,不過卻是同向西面而去,顯然也是往武安去的。如此八成是夏軍的人馬。”

  眾將聽了言道:“去武安,這麼說,他們的想法與我們一樣,都要搶武安。”

  乞阿術言道:“沒錯,既然路上碰上,就不能放過他們。”

  作為英賀弗三萬大軍前鋒乞阿術,所部三千室得奚部輕騎,在半路遭遇夏軍增援武安的張君立部。

  兩軍在半路之上狹路相逢。乞阿術接著夜色,隱藏突然伏擊張君立部。

  兩軍在雨中激戰了一個時辰,不過這場伏擊卻並順利,天色很黑,兩軍各自舉著火把作戰,亂作一團。打了一陣后,各自發覺不對,于是脫離戰斗,彼此付出了死傷百余人代價后,都沒有占得便宜。

  于是兩軍各自扎營。

  次日天明之后,英賀弗率草原番騎主力抵達武安城附近。他聽聞夏軍亦有意搶武安后,當即派一萬人馬去奪武安城,而自己率主力來與乞阿術一道迎戰夏軍。

  兩萬草原騎兵在武安東面列陣,而張君立部只有不到五千人馬。

  張君立退至山谷狹隘之地扎營,令英賀弗的兵力優勢無法展開,兩軍激戰了從上午激戰至傍晚,一連四個時辰,殺得是天昏地暗。

  就在張君立死亡慘重,而英賀弗快要攻破張君立大營時。劉黑闥率夏軍洺州援軍趕到,並在英賀弗部側翼發動猛攻,當時風雨如晦,天突降大雨,而得知劉黑闥援兵抵達后,張君立的士卒,亦是絕處逢生瘋狂反撲。

  英賀弗部被劉黑闥從側翼撕開了口子,英賀弗心知不敵敵軍,當下下令撤軍,室得奚部騎兵乘著夜色退出戰場。

  劉黑闥在武安之戰中擊敗了英賀弗,但英賀弗派出一萬騎兵也已是攻破了武安城。

  不過劉黑闥在武安之戰中擊敗了夏軍上下畏之虎狼的草原番騎,卻給夏軍上下打了一記強心針,也讓在河北之戰中,一直喪師失地的夏軍得了喘息之機。

  英賀弗雖是小挫,但也是攻克了武安,于是將請罪的奏折與攻克武安的奏折,放在一並向李重九送去。

  而李重九這時率兩萬人馬,正向洺州要害邯鄲城進發。

  在得知武安之戰的戰報后,李重九是一憂一喜,洺州之戰的結果對于李重九而言,是贏在了戰略上,而輸在了戰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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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東出關中

  武德三年,對于大唐而言,實際上僅僅是第二年。

  武德元年八月,李淵登基于太極殿,至武德三年九月,也是僅僅是正好滿兩年。

  兩年對于李唐這新生的帝國而言,說短不短,說長亦是不長。

  李唐先是迎來隴西薛舉,河西李軌的挑戰。關中位于中原之西,隴西在于關中之西,河西而位于隴西之西,相對中原而言,河西隴西乃是關中后方。

  李淵先平隴西薛舉,后聯合吐谷渾滅河西李軌,平定隴河二地。隨后李淵遣自己舊友,前朝名臣的楊恭仁為河西道安撫大使、檢校涼州總管,安撫河西。

  楊恭仁不愧干吏,平定李軌之后,西北戎漢邊民,各得其所,自蔥嶺已東的西域各國,都向唐朝朝貢,甚至連西突厥統葉護可汗亦遣使來唐和睦。

  而在河東方面,李唐在建國之初的薄弱之時,亦是頂住了當時幽州刺史李重九六萬大軍精兵驍將進攻。唐軍初戰不利,隨后李世民出兵反擊河東,止住了李唐的敗勢,唯一不足的就是丟失了李唐龍興之地太原而已。

  在向南方面,李淵拜李孝恭為大將,南下取川蜀,李孝恭連收川蜀二十余州。

  梁州總管,左武候大將軍龐玉于集州破獠,后唐軍又攻川蜀蠻酋冉肇則,兩軍戰于信州,李孝恭主力先敗,幸有大將李靖奇襲冉肇則,方才反敗為勝。至此川蜀大定。李淵以李世民為益州道行臺尚書令,下轄六州總管,統轄益州軍務。

  收得河西,隴西。川蜀等地之后,李唐國力大增。李淵當下下令置十二軍,分關內道各折沖府隸屬于十二軍。

  以萬年道為參旗軍,長安道為鼓旗軍,富平道為玄戈軍。醴泉道為井鉞軍,同州道為羽林軍,華州道為騎官軍,寧州道為折威軍,岐州道為平道軍,豳州道為招搖軍。西麟道為苑游軍,涇州道為天紀軍,宜州道為天節軍。以車騎府統領十二軍。

  每軍設將、副將各一人,以素有威名的人充任,十二軍士卒平日習以耕戰,待作戰時編軍作戰。唐軍府兵承襲舊隋精銳,故而十分驍勇善戰。

  武德二年八月,李唐總管段德操大破梁師都,段德操乃是北齊三名將段孝先之子,因功晉上柱國,賜爵平原郡公。梁師都一敗,連東突厥亦是震驚。

  李唐之勢已為諸侯所驚。李淵以戰為輔,以撫為主,派出夏侯端,李密分往山東招攬舊將。武德二年九月,三大反隋義軍中最后的杜伏威,在淮南降唐。

  李唐拜杜伏威為淮南安撫大使、揚州刺史、東南道行臺尚書令,封為楚王。杜伏威持節,總管江、淮以南諸軍事,其刎頸之交輔公袥也被授予行臺左仆射,封為舒國公。

  只是李密前往河南路上。聞李淵下旨詔歸不肯,結果為李淵麾下大將盛彥師伏擊。李密被殺,王伯當同死。

  當初率先反隋三大義軍首領,竇建德已為階下囚,李密身死。杜伏威降唐。眼下取而代之的,卻是得杜伏威歸順的李淵,囚竇建德的李重九,破李密的王世充,于中原三足鼎立。

  武德三年十月,建國兩年大唐之勢,已是如日中天,內憂已定,以是到了縱橫睥睨,席卷天下之際。

  長安深宮之中,琉璃瓦屋之下,雨水滾落如簾,無極殿上金戈士卒森嚴站立,大殿上空不斷響起了炸雷,那隆隆之聲,直如出戰前陣陣鳴響的戰鼓,震人心肺。

  無極殿內,李淵召集諸子,宗室,大將商議討鄭之事。李淵一身戎裝,按劍立于地圖之前,向群臣問道:“朕已下決定東出潼關,進取中原。”

  李淵聲音雖不高,但一字一句合著雷聲,聽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眾人一並低下了頭,露出恭謙之色。

  “現在天下,河南有王世充,河北有李重九,南邊還有蕭銑,這三家諸侯,都可謂是不弱啊。”

  李元吉上前言道:“父皇,可是我們李唐更強啊。”

  李淵看向李元吉,笑了笑問道:“那四郎你說,我們該先打誰?”

  “當然是王世充。先鄭而后趙,先河南而后河北。”

  李淵呵呵一笑言道:“好啊,和朕想到一塊去了,裴卿你談一談王世充這位老友近況如何?”

  “諾。”

  尚書左仆射裴寂從位上起身,分析王世充自廢皇泰主,自立為帝后的局勢。

  自劉文靜牽扯入李密謀反一事后,這位太原起兵元謀功臣,可恕二死的劉文靜,一死都未能免,直接被李淵下令以處死。死了老對頭后,裴寂心中十分得意,殿上諸臣除了李淵三子之外,就以他身份最尊。

  裴寂當殿言道:“自王世充廢皇泰主后,前朝大臣多有叛亂,如瓦崗降將裴仁基,裴行儼、尚書左丞宇文儒童等議殺王世充,復立皇泰主,事泄皆為王世充所殺。事后為了免除后患,王世充縊殺皇泰主,謚號為恭皇帝。”

  說到這里,殿上有十幾名前朝舊臣,皆是目露感傷之色,皇泰主被殺后,前朝皇帝留下真正的宗室,也只有在幽京的齊王楊暕,以及長樂公主一脈了。

  裴寂卻絲毫也沒有悲傷之色,反而一副引以為快的神情言道:“王世充殺皇泰主,又在東都倒行逆施,早已是引起了眾叛親離。殿中監豆盧達,其大將程咬金,李君羨、田留安,牛進達,吳黑闥盡數降于我大唐。不僅僅是王世充麾下大將,連各郡百姓子民,也是紛紛逃往我大唐。”

  “王世充聞之之后,大為震怒,定以連座之法,一人逃亡,株連全族。而又圈百姓,以五戶為一保,若有一戶逃亡,盡數當誅。但王世充喪心病狂,殺得人越多,逃亡之人亦是越多,最后連百姓打柴亦是限以人數。甚至連大軍出征,也要抓軍卒家屬為質。”

  眾人聽了一並皆是搖頭,王世充真是人心盡喪。

  太子李世民出首言道:“王世充未殺皇泰主時,以舊隋名義招攬天下諸侯,倒是還有幾分氣象,眼下殺了皇泰主,大事去矣。”

  內史令蕭瑀不屑地言道:“成大事者當戒急用忍,王世充不懂忍耐,要挾天子以令諸侯,也不是如此做法,曹孟德也是人人可學?”

  一旁納言陳叔達言道:“不過我聽聞去年東突厥處羅可汗派遣使者阿史那揭多,至東都洛陽獻良馬一千匹,並向王世充請求通婚。王世充答應突厥的要求,把宗女許配給突厥,還與突厥商定貿易,進行互市。我看若有突厥支持王世充,若要用兵是否詢問下處羅可汗的意思。”

  李唐上一度攻打李軌,結果突厥不肯,最后弄得割讓兩郡之地,並無數金銀給處羅。喂飽了突厥人后,李唐方才破了李軌。

  “處羅乃是番外之人,焉能管得中原之事。”一響徹的聲音在大殿上響起,眾人見得正是秦王李世民。

  陳叔達言道:“秦王,國之大事唯祀與戎,千軍萬馬不可輕發,何況以我大唐的儲備來看,時機也是未到。”

  李世民言道:“陛下,李重九已連破河北六郡,現十幾萬人馬將劉黑闥包圍為洺州,水泄不通,一旦李重九擊敗劉黑闥,必然全力與我李唐爭天下。眼下大勢雖對我大唐有利,但時機稍縱即逝,若我們不能先破王世充,那麼鹿之誰屬,猶未可知。”

  李淵捻須沉吟,陳叔達已是默不作聲退到一旁。

  李世民見李淵不語,知是疑慮突厥,上前一步慷慨激昂地言道:“陛下,眼下四海之人皆承我大唐為正朔,獨王世充執迷而不悟。東都士民百姓來逃至長安,請師東征,此乃是天授之機,兒臣請率大軍攻下洛陽,擒王世充獻于闕下。”

  李世民出言,李建成並沒有當堂反對,最近事情一切皆是十分順利,李世民的左膀右臂劉文靜被殺,在朝廷中失去一強援。李建成舉薦的大將段德操又破梁師都,令李淵龍顏大悅。

  至于李世民現在急于出兵王世充,顯然是要以滅王世充之功,挽回自己眼下不利的處境。

  李家諸子中,李世民最有將才,李建成也是心底有數的,所以他故而與李世民不睦,但也是知道李唐與王世充,這場決定天下歸屬的決戰中,若因一己之私,而撤李世民為帥,顯然對國家無益的。

  不過李建成也不能讓李世民太過得意了。

  當下李建成上前一步言道:“微臣也是附議,微臣聽聞打戰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們李家父子四人一條心,故而想和秦王一並上陣,並肩殺敵。”

  李淵言道:“誒,你是太子,怎可輕離長安,不行,不行。”

  李建成言道:“父皇,既然如此,那就讓齊王與秦王一起去。”

  李淵雙手拄劍,立于地圖前,向李元吉問道:“四郎,太原之役后,我一直留你在長安,即是不肯讓你再赴戎機,眼下大哥坐鎮長安不能前往,你可願意與二郎一起,為我李唐扛著這重擔來。”

  李元吉心底大喜,朗聲言道:“馬革裹屍方為男兒本色,兒臣不願安樂侯,只作大將軍。”

  李淵聽了頓時仰頭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殿內一震一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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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唐鄭大戰

  李元吉慷慨激昂之言,頓時令李淵龍顏大悅。

  李淵看向屈突通問道:“朕現在想讓你東征洛陽,但你兩個兒子為王世充所質于洛陽,如之奈何?”

  屈突通抱拳言道:“臣下過去作為階下囚,本當應死,但蒙陛下不棄,不僅釋縛,還加以恩禮。當時臣心口相誓,期以余生皆為陛下盡節。眼下得以先驅破賊,二子何足顧乎!”

  李淵聞言贊嘆言道:“卿真乃是舍生取義之士矣。”

  隨著眾將的商議,這時殿外的雷雨亦是漸漸停歇了下來,大殿上一片安靜。

  李淵跨步走來殿中,足音清晰。

  李淵突然言道:“太子。”

  李建成出首言道:“諾。”

  李淵言道:“突厥乃是心腹之患,不可不防。你率軍渡蒲津,駐扎在此以護長安北側。”

  李建成領命退下,蒲津離長安一河之隔,隨時可以返回,況且又可領兵在手。李建成欣然同意。

  李淵當下看向李世民言道:“秦王,齊王。”

  李世民,李元吉一並抱拳上前。李淵言道:“秦王為主帥,齊王為副將,陜東道行軍總管屈突通,潞州道行軍總管劉德威,陜州道行軍總管劉弘基,熊州行軍總管史萬寶,懷州總管黃君漢,宋州總管盛彥師,涇州道行軍總管柴紹,安州道行軍總管劉世讓東出潼關,伐鄭!”

  李世民,李元吉以及眾將一並答允。

  說完李淵將手中之劍交給李世民,肅然言道:“定鼎天下,在此一戰,朕就托付你了。”

  李世民垂下頭言道:“父皇。兒臣定不辱使命。”

  李唐伐鄭之事,就已定下。武德三年十月,李淵派秦王李世民為主將,齊王李元吉為副將,率屈突通。柴紹等八總管,二十五將,一共水陸十萬府兵,東出潼關伐鄭。

  李唐征討鄭國的消息一出,立即傳入身在洛陽王世充的耳中。此刻已是稱帝的王世充,于洛陽行宮之內。召集眾將商議。

  王世充言道:“李唐來伐朕,朕絲毫也不意外,從朕擊敗李密以來,就等著與大唐決戰之日的到來,眼下終于等到了這個機會。”

  說到這里,王世充言道:“此戰關系到鄭。唐兩國的生死存亡,故而朕決定把諸州鎮中勇猛善戰的士兵集結到洛陽,設置四鎮將軍,募兵分別戍守洛陽四城。齊王王世惲守南城,楚王王世偉守寶城,太子王玄應守東城,漢王王玄恕守含嘉城。魯王王道徇守曜儀城。除了洛陽外,幾處重地亦要有大將守之,魏王王弘烈鎮襄陽,荊王王行本鎮虎牢,宋王王秦鎮懷州。”

  眾將聽了皆是面無表情,這洛陽四城,王世充都是委任王家子弟。如楚王王世偉,齊王王世惲,都是王世充的兄長,王玄應。王玄恕則是王世充的長子,次子。至于魯王王道徇,魏王王弘烈,荊王王行本,宋王王秦都是王世充的侄兒。

  王世充看似任人唯親。但眼下王世充已是陷入眾叛親離的境地,大將官吏百姓都不能信任,紛紛叛鄭降唐,所以他只有以王家子弟來掌握軍權。

  王世充接著言道:“我以戰兵為精銳,自守于洛陽,左輔大將軍楊公卿帥左龍驤二十八府騎兵,右游擊大將軍郭善才帥內軍二十八府步兵,左游擊大將軍跋野綱帥外軍二十八府步兵,總三萬人馬,以備與唐軍一戰。諸位對我安排可有異議?”

  滑州行臺仆射邴元真出首言道:“洛陽雖有崤函之險,但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非用武之國也。眼下唐軍大舉來襲,我軍若不出戰而閉門自守,必為唐軍所破。”

  王世充點點頭,言道:“朕也有此意,眼下安排一切不過未雨綢繆。”

  單雄信言道:“陛下,唐軍眼下勢大,李世民乃是有數之名將,關中府兵精銳甲天下,何不向外求以強援呢?”

  王世充還未開口,吏部尚書杜淹言道:“陛下已向突厥求援,突厥言將攻打李唐河西,以為奧援。”

  單雄信一曬言道:“突厥雖是兵強馬壯,但是遠水解不了近火。”

  王世充問道:“大將軍有何高見?”

  單雄信言道:“遍觀天下群雄,而今杜伏威已降李唐,隨時可抽兵北上,與李唐東西夾擊,王薄勢弱又蛇鼠兩端,不可信任,宇文化及自身難保。當今天下唯有趙主,方有余力助我與李淵一戰。陛下何不派一能言善辯的使者前往使趙呢?”

  單雄信之言,令在場鄭軍大將紛紛附和。

  司徒段達言道:“趙主方破劉黑闥,聲勢正旺啊。”

  內史令長孫安世言道:“眼下趙主率十幾萬大軍屯于黎陽,觀兵于洺州,不是正有南渡大河之意。”

  王世充聽眾將議論,拍腿言道:“大將軍以為朕不願意嗎?前一段朕命薛卿使趙,結果李重九不許也就罷了,還拐走朕秦,羅兩員大將,這口氣朕到現在都咽不下啊。”

  楊公卿抱拳言道:“陛下乃是做大事的人,豈可拘泥于過去恩怨呢?眼下不論與李唐之戰,勝負如何,請河北之援兵,勢在必行。”

  “何況此一時彼一時,要知道李淵這老賊得隴而望蜀,此次他大舉伐鄭,若給他平鄭,必然伐趙,趙主乃是梟雄一般的人物,怎麼會看不透這一點?”

  邴元真言道:“只是怕李重九現在攻伐劉黑闥,無暇分身來援鄭倒是真的,但無論如何,探探他的口風也是好的。”

  王世充捏須言道:“邴,單,楊三位愛卿,說的有理,既然如此朕再派人使趙,杜愛卿,這一次你就替朕走一趟吧。”

  吏部尚書杜淹出手言道:“陛下,微臣雖不如蘇秦,張儀,但必當盡力而為。”

  當日吏部尚書杜淹,帶了厚禮,就從河陽坐一艘水軍戰艦,沿著黃河順流而下,到了黎陽渡上岸后聞之李重九正在大名,當下又坐船趕至大名。

  杜淹肩負使命,絲毫不敢怠慢,一路行色匆匆在大名登岸后,得知趙軍大軍已從大名出發,要攻打夏軍邯鄲城,李重九親自率軍征討。

  當下杜淹更是直追到趙軍行營之后,拜見李重九。

  李重九一席戎裝在身,聽說鄭國使者前來,就算不用想,也知道對方這時候來尋自己是為了什麼。

  軍中薛萬述言道:“鄭國來使,必是為王世充求援兵一事。眼下劉黑闥未破,我軍哪里有余力援鄭。”

  張玄素言道:“我軍對于援鄭之事,暫時有心無力,但也要交好一二,以堅定王世充抗唐之心。”

  李重九言道:“就宣鄭國使者入內吧。”

  不久后,杜淹入營拜見。

  杜淹步入趙軍大營,此人還有很有來頭,對方乃是關中大閥京兆杜氏的子弟,祖上不是任刺史,即是郡守,同時還是杜如晦的叔父。此人年輕時曾言說天子好用隱士,不如隱之太白山。于是隱居不仕,后隋文帝聞之后大怒,將他流放至江南,隋文帝死后才入朝為官。

  而這位裝逼失敗的杜淹,也是吸取教訓,不再裝逼,十分恭敬地拜見李重九,言道:“現今天下大亂,唐得關西,鄭得河南,趙得河北,共成鼎足之勢。若借古喻今,李唐其勢最強,可比曹魏,鄭國可比東吳,趙國可比西蜀,現今唐舉兵臨鄭,唐軍勢大,而鄭國難有轉圜之地,兵馬又不如唐軍,局勢艱危。”

  “唐強鄭弱,勢必不支。鄭亡,則趙不能矣。不如兩家為盟,結為兄弟之邦,發兵救之,趙擊其外,鄭攻其內,破唐必矣。”

  杜淹這番說辭醞釀很久,將眼下天下形勢比作漢末三國,懇請李重九能出抗唐而援鄭。

  李重九聞言沉思一陣,問道:“未知鄭主如何布置以應對李世民?”

  杜淹也不隱瞞,言道:“精兵強將屯于洛陽,外則守襄陽,虎牢,懷州。”

  李重九聞言點了點頭,言道:“鄭主與李密在洛陽交戰多年,果真深通謀略,此雖非上策,但也是鄭主眼下最好應對之策了。”

  李重九所言的上策,則是不在洛陽,而御敵尋于洛陽周邊決戰,但王世充這大老粗,強以軍閥身份上位,又殺了皇泰主了,弄得周邊官吏,將領皆思棄鄭而投奔李唐,所以導致王世充對于異姓大將不能信任,只好將軍權交給幾個親族。

  之后王世充準備集中精兵與李唐決戰,能勝最好,不能勝就退守洛陽堅城,效仿當年與李密作戰,利用洛陽大城與李唐死磕。但憑著一座孤城,斷然不能自守,王世充于是在周邊實行重點防御。

  襄陽城,關乎南北之還要,還可聯合梁王蕭銑。

  虎牢,不用多提,南連嵩岳,北瀕黃河,乃是洛陽東面貫通河南,山東的通道,也是重要門戶。

  而懷州,則是王世充唯一在河北的據點,護翼河陽,阻止唐軍水軍,要沿著黃河隨流直下,攻打王世充后方。

  杜淹聽李重九贊許王世充,當下大喜,言道:“那麼趙王可否立即出兵援鄭?”

  李重九言道:“稍安勿躁,若要朕出兵援鄭,那麼鄭主需答允孤三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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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三個條件

  杜淹聽聞李重九答允援鄭,當下坐不住了,急切地言道:“只要趙王肯答允援鄭,莫說是三個條件,就是三十個,三百個條件,我們都可以……可以商議啊。”

  杜淹本想一口答允下來,但轉念一想還是說了商議二字,但心底又怕李重九獅子大開口,當下言道:“我鄭國有回洛,洛口,含嘉三倉,聽聞趙王伐劉黑闥,若軍糧不足,可隨時支取啊。”

  薛萬述一曬,言道:“回洛,洛口,含嘉三倉,我軍亦有黎陽倉,也不缺軍糧啊。”

  杜淹聽了一愣言道:“這我倒失于計較了,趙王還請示下,吾必然全力配合。”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恐怕不易啊,比如第一條,若要我鄭主去帝號,你說鄭主答允不答允啊?”

  杜淹聞之后色變,結結巴巴地言道:“趙王這莫非說笑嗎?”

  王世充為了稱帝謀朝篡位,可謂什麼罵名都往頭上栽了,還殺皇泰主了代價不可謂不大。若眼下自去帝號,不是裸的打臉嗎?

  杜淹嚇了一跳,一旁趙軍大將薛萬徹,一拍桌子言道:“何來說笑,王上萬金之言,用得著與你說笑嗎?”

  杜淹嚇得面色慘白。

  李重九擺了擺手,言道:“薛將軍坐下。”

  薛萬徹聽了這才坐下,雙目卻瞪著杜淹。李重九言道:“某麾下大將不知禮數,還請貴使不要見怪。”

  杜淹見李重九如此客氣,連忙言道:“趙王。哪里的話,這位將軍一片忠君之心。可以理解,至于條件。我說了一切都可商議,到時回東都請天子斟酌一下就是了。就算是去帝號,也不是不可商議的。”

  李重九聞言哈哈一笑,張玄素,薛萬述亦是捏須微笑。李重九提議讓王世充去帝號,不過是一時試探之意,杜淹言這都可以商議,看來洛陽上下都是信心不足,認為唐軍勢大不可力敵。唯有向趙求援一途,方才能免去鄭國這場大難。

  杜淹見李重九發笑,不知何意,心底卻是七上八下。

  李重九看向杜淹言道:“方才不過戲言爾,你回去請鄭主放心,轉告于他李唐乃趙,鄭之大敵,李唐攻鄭,趙國絕不會坐視不理。待我破了劉黑闥,必率軍南下援之,但未破劉黑闥之時,還暫請鄭主與李唐暫時周旋一二。杜侍郎先不要高興太早。孤援鄭仍是有三個條件。”

  杜淹聽了幾乎淚流滿面,激動地言道:“趙王能答允,我鄭國上下莫感激趙王的大恩大德。三個條件趙王還請示下。”

  李重九言道:“說三個條件其實是一個條件,在孤破劉黑闥前。趙若援鄭,鄭主需最少確保懷州。河陽不失。”

  杜淹言道:“這戰事未起,一切尚不可分說,若戰局于鄭不利,懷州乃是河北飛地,要想保不失,這恐怕有點難。”

  張玄素言道:“懷州也就罷了,但河陽三城乃是重地,不可輕易棄之。”

  李重九見杜淹默然,言道:“若懷州,河陽失了,那就退而求其次,則回洛,洛口,含嘉三倉,王公不可輕予唐軍,若是守不住,最少也要存其一。”

  杜淹默然了一陣,顯然有幾分手足無措。

  李重九站起了身子,言道:“若這一點,王公也辦不到,那只有最后一條了。”

  杜淹亦是連忙站起身,在李重九身后亦步亦趨的樣子,言道:“趙王請說。”

  李重九言道:“若是戰事實在不利,鄭公就算河南各城都丟了也沒關系,但必須守住虎牢,確保不失,若虎牢也不保不住,那麼援鄭之事,請恕孤愛莫能助。”

  聽到李重九最后一個條件,杜淹頓時啊地一聲,失聲叫了出來。

  李重九看向杜淹,問道:“我說的就這麼多了,杜侍郎請轉告鄭主,洛陽城池雖堅,重兵屯駐其中,但孤城也是不能自守的。”

  自李淵下令東征王世充后,大唐府兵征役,掃地為兵。

  出征當日,李淵親自將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送至霸陵亭,大唐戰旗獵獵而東,唐軍士卒身著戰襖,腰掛長弓,手抓橫刀,雄赳赳氣昂昂地向東而去。

  李淵見此一幕,欣然言道:“軍威壯矣,破賊指日可待。”

  李世民,李元吉皆是一笑。李淵卻面露憂色,言道:“王世充雖剽悍,但不難對付,朕唯一心底有所顧慮的,則在于河北。”

  李世民聞言言道:“父皇擔憂莫非是李重九。”

  李淵肅然言道:“確實有幾分。此賊已成氣候,幽燕鐵騎在手,將兵十萬,若是大舉渡河援鄭,朕擔心伐鄭一事,會功敗垂成。”

  李世民言道:“父皇不必擔心,李重九有掃清之志,王世充此人好猜忌,又加帝位在身。兩人彼此必然不睦。兩家若是聯合,也是因利而導,相互心懷鬼胎,面和而心不和,反給與兒臣可乘之機。何況李重九一日未攻下洺州,一日不敢大舉南下。”

  李淵言道:“吾兒說得有幾分道理。”

  接著李淵與李世民又叮囑了幾句,三兄弟拜別李淵后,各自率軍離開。

  李建成與李建成,李元吉也在此分道。霸陵亭乃是潼關道、武關道、蒲津關道交匯之處。李建成直接率人馬,北上走蒲津關道,渡黃河至蒲津以備突厥,而李世民,李元吉則親率十萬精銳關中府軍,東出潼關官道。

  還有一條武關道,則是往南而行,通江漢,乃是戰國時秦楚爭雄時所辟。

  十萬關中府兵經灞橋,日行六十里,直奔潼關,除了府兵之外,輾轉運輸民役亦是倍于戰兵。

  當時渭河已不可通,原因是渭河水量不夠,流淺沙多。由陜州到潼關雖可用水運,但從但潼關到長安一段卻十分難行,一段時間渭水甚至不能通糧船,僅浮竹木編筏。

  故此在開皇四年時楊堅令宇文愷開廣通渠,長三百多里由潼關而至黃河,漕糧自此可從黃河通長安。不過廣通渠開通已是二十多年,因仍是引用多沙的渭水,不久又陷入淤塞的局面,所以潼關到長安一段卻要用牛車陸挽。

  李世民率大軍于潼關大道上而行,一條潼關道也是歷經無數風雨。關中西面號稱崤函之固,唯有潼關官道可行。黃河雖越崤函,但因有三門砥柱之險,舟船至此不通,所以長安洛陽,唯有潼關官道一途可行。

  現在潼關官道擠滿了東出的士卒,不見任何商旅。

  房玄齡,杜如晦騎驢隨行在李世民身側。李世民跨騎的一匹紅馬,乃是自波斯而來的名驥,李世民將其名為什伐赤。

  房玄齡見唐軍關中銳卒,不得不自己背著干糧,跋涉于潼關道上,不由嘆息言道:“今日之勢,國依兵而立,兵以食為命,食以漕運為本。洛陽在王世充,黃河漕路不通,連廣通渠也是荒廢,舟船無以運糧,累士卒不得不贏糧而行,實大耗體力。”

  杜如晦言道:“南北漕運,並就是大不易,黃河漕運兩大難,一是渭河難運,當年漢武帝立都長安時,每年漕米渭水可運四百萬石,渭水可駛萬石大船,而到了大業年間,渭水每年不過二三十萬石,就算廣通渠通暢時東來漕糧不過百萬石。二是三門有砥柱之險,漕船從洛口到陜州須用棄舟而運陸。開皇年間,天子下詔鑿砥柱,最后卻不了了之。”

  房玄齡聽了言道:“故而洛陽不破,關中難富。破王世充后,再重開黃河漕運。而今長安糧價居高不下,此番東征河南,以糧米儲備只能支撐一個月。”

  李世民哈哈笑道:“故而我們要破王世充,唯有就糧于敵。天下六大官倉,王世充居洛口,回洛,含嘉三倉,積累南北之粟,以實東都。我們破任何一倉,都足以供給東征大軍軍糧之需的。”

  房玄齡言道:“秦王,此次攻鄭,以卑職看可以效仿,趙破劉黑闥之例。”

  李世民問道:“如何說來,孤洗耳恭聽。”

  房玄齡言道:“趙國這一次破劉黑闥,不過兩個月,連下河北數郡,實出乎微臣意料。以微臣之見,趙軍能勝除了兵馬驍勇,劉黑闥人心未定外,其因有三。”

  杜如晦催促言道:“房兄就不要賣關子了。”

  李世民亦是笑了笑,房玄齡肅容言道:“一來是利用永濟渠之便,李重九以水路輕取,繞過夏軍重兵把守的高陽城,而沿運河而下,河北各郡皆是望風披靡。”

  “二來李重九從宇文化及手中,奪得黎陽倉,以黎陽倉中糧米源源不斷供給南征的十幾萬大軍,否則以趙糧之儲,不到十月,兵糧就早已竭盡。”

  “三來李重九行分進合擊之策,主力臨于大名,迫劉黑闥不得輕離,而尉遲恭,徐世績,郭孝恪三路人馬,分進而合擊,連戰連捷之后,大軍包圍洺州。此三因對我大唐攻伐鄭國,都可以有借鑒之處。”

  李世民聽房玄齡之言,目綻精光言道:“房先生之言十分中肯。孤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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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母憑子貴

  在中原唐鄭之戰剛剛開始,趙夏之戰快到了快要收官時候,而在千里趙都幽京此刻卻是稍顯得寧靜。

  幽京仍是秋雨連綿,西山的楓葉盡染。

  臨朔宮的宮墻依舊,坊間酒樓到處談得都是趙夏之間這場傾國決戰。

  在幽京城南門永濟渠碼頭之上,一艘三桅帆船,在數艘烏頭船的簇擁之下,緩緩駛至幽京外的碼頭。

  碼頭上早用帷幕遮成了一條通道,帷幕之外自有士卒們把守。見此一幕,在永濟渠跑慣碼頭的人,都知應是什麼官宦之家女眷所乘之船,至幽京登岸了。

  北地男女之防雖不嚴,但大家大族之中,仍有女眷不能拋頭露面的禮數。一般的世家登岸,碼頭上守衛的都是部曲,家丁,也只有官位不小的官宦之家,才動員得起官兵。

  一般的人也就看到這里,也就琢磨得七七八八了,唯有有眼色的人,才看出這守護碼頭士卒身著著清一色的錦袍,這並非地方上的鄉兵,也絕非幽燕府兵,而是臨朔宮中的內廷軍。

  船梯剛剛搭好,幾名粗使婆子,丫鬟即上前撐傘,在碼頭邊一名披著淡青斗篷的女子在候船,她們身后還有丫鬟在幫著打傘。在傘下之見這位麗人烏黑的頭發,整整齊齊梳了了個圓髻。

  這名女子都望著船艙方向,看著來人。

  隨即著一名著素色斗篷的女子,從船艙走了出來。

  說完這名素色斗篷的女子走出船艙后,看著幽京碼頭。怔怔出神,一旁宦官上前一步提醒言道:“娘娘船上風大。”

  蕭皇后點點頭。回望幽京碼頭一眼。

  一旁老邁的宦官,言道:“娘娘可是想起了先帝。”

  蕭皇后言道:“當初伐遼東時。我與先帝乘龍船也是在此碼頭上岸。”

  聞言幾位侍奉在蕭皇后身邊幾位宮里老人亦垂淚。

  蕭皇后止住悲意,言道:“今天是哀家與公主重逢的日子,不提這些傷感之言。”

  蕭皇后出艙走到船梯前,當下那名身著淡青斗篷的女子迎了上去,跪拜言道:“拂衣拜見娘娘。”

  蕭皇后神情亦有幾分激動,言道:“原來是拂衣啊,我的長樂可好?”未語雙目已淚已婆娑。

  拂衣情不能自抑地跪在地上,言道:“公主一切安好,公主讓奴婢向娘娘告罪。公主懷了身孕,正在養胎,不能親至碼頭迎候,公主日日夜夜心底都在惦記著娘娘。”

  蕭皇后一聽右手捧心,淚水唰唰直落,口中卻言道:“長樂安胎要緊,快帶哀家去見她。”

  說完蕭皇后登上車輦,宮人放下垂簾之后,拂衣在一旁言道:“幽州士人百姓。都望能一睹娘娘天顏,范陽盧家,太原王家,以及官吏都有女眷。要來臨朔宮拜見娘娘,是否代娘娘將她們拒了。”

  蕭皇后沉吟言道:“暫時不必,過些日子再見。”

  說到這里蕭皇后垂目養神。車輦在巡城甲騎,內廷軍護衛之下繞城而過。直抵臨朔宮。眼下蕭皇后自也沒什麼觀看城中景致的心思,只想快一點到臨朔宮。

  到了幽京北門行駛過甬道。車駕內侍奉蕭皇后的老嬤嬤,看向遠處的臨朔宮,不由搖搖頭言道:“臨朔宮是當年先帝伐遼東時,暫居的行宮,已有多年沒有修葺過了。不要說比長安,東都的宮城,連江都的十幾座行宮也是比不上。看來公主下嫁是受苦了。”

  蕭皇后聽了良久沒有說話,心底雖還是心疼女兒,但言道:“聽聞趙主喜簡樸,長樂嫁給她,自要替操持一切,前朝因奢而亡,自當引以為鑒,到了這里,就入鄉隨俗吧。”

  那老嬤嬤聽了連忙稱是。

  車輦直入宮城,來到后宮后,蕭皇后下了車輦,但見六名宮女一並向蕭皇后施禮,而蕭皇后在此換坐步輦,直入后宮。

  此時秋風蕭瑟,臨朔宮庭院中也沒有什麼景致,蕭皇后心念女兒更是直入寢殿。隨蕭皇后的嬤嬤,宮女,以及拂衣都知趣留在殿外,以作回避。

  蕭皇后繞過屏風,入了臥房,但見臥房內大紅色羅帳被銀勺勺著,楊娥皇就靜靜的躺在床榻上。楊娥皇半枕著迎枕,身著小襖,青絲綰起。

  蕭皇后待看見原先承歡膝下,及笄的女兒,眼下及腰的長發已是盤在頭上,嫁為婦人,蕭皇后不由心間一酸。母女二人再見先是喜極而泣,之后蕭后言過喜過悲對養胎不好,楊娥皇才從了言,滿臉露出重逢歡欣。

  蕭后見楊娥皇仍是摟著自己,露出往日嬌憨的模樣,心底又喜又愁,喜得是女兒婚后所托得人,夫妻二人琴瑟和鳴,否則女兒不會仍是如此少女不知愁的樣子,不過愁的是……蕭后想到這里言道:“眼下你已是為后,將來趙王若大業有成,你將母儀天下,怎可還是如此模樣。”

  楊娥皇吃吃笑著言道:“母后,母儀天下那又如何?還不是為人家的女兒,為丈夫的妻子,為子女的母親。”

  蕭皇后聽了暗暗點頭,但心想不可讓女兒再如此下去,當下臉上毫無笑容。

  楊娥皇本想撒嬌的,但見蕭皇后卻露出肅容,當下吐了吐舌頭,言道:“那母后,有何示下?我洗耳恭聽就是了。”

  蕭后認真地言道:“為娘不是要說你,是為了你好,你剛剛新婚不知道,趙王寵你,乃是新婚之故,但過了一陣膩味了,你豈可指望恩寵一輩子。”

  楊娥皇言道:“母后,你放心,小九不是這樣的人。”

  蕭后言道:“世間最冷不過帝王心,為娘經歷宮中三十年,見了多少風華絕代的佳人,最后落個身困冷宮,骸骨無人收的下場。”

  楊娥皇笑著言道:“母后,你這麼說,是說我乃是以色侍君的女子了。”

  蕭后也被楊娥皇逗樂,言道:“為娘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的女兒豈是以色侍君那般低微女子,不過李重九現在寵你,不可能一輩子都寵你,做女人多為自己想一點,終是沒錯。”

  楊娥皇言道:“母后你的意思?”

  蕭后言道:“在后宮若想恩寵一輩子,莫過于兩者,一是娘家顯赫,夫家不敢輕忽,二是……”

  蕭后說到這里,看向楊娥皇微微隆起的小腹,言道:“二就是母憑子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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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突厥手段

  母憑子貴。

  蕭皇后道出這四字后,楊娥皇蹙眉,言道:“這肚里的孩兒是男還是女都不知,母后這話說得太早了吧。”

  蕭皇后言道:“絲毫不早,我聽聞趙王在你之前,已有一名妾室,還是胡姬,對嗎?”

  楊娥皇言道:“是的,但我與室得妹妹一貫和睦,十分和善。我將他視若姐妹”

  蕭皇后言道:“娥皇,今時不同往日,后宮中妃嬪間勾心斗角少的,表面上姐妹相稱,暗里下刀子少嗎?何況我聽說那室得女子乃是鮮卑之后,鮮卑之俗,不同于我江南士族,乃是婦持門戶,此乃鮮卑遺風。當年獨孤皇后在時,豈是一般閨閣女子可比,何況他還為趙王誕下一子,所謂母憑子貴,不外乎如是。”

  說到獨孤皇后,楊娥皇對這位祖母,雖未見其面,但多聽有傳聞,在與祖父楊堅,雖相扶相持,患難與共,為一代賢后,但亦留下好妒之名,獨孤皇后在時,隋文帝六宮虛設。

  有一次楊堅臨幸一名宮女,這名宮女乃是罪臣尉遲迥的孫女貶入宮中,獨孤皇后盛怒下將其殺了,楊堅知道后,竟一人離宮出走,為侍從追上后,仰天長嘆言自己貴為天子,竟不得自由。

  蕭皇后言道:“鮮卑之俗,賤妾媵而不諱妒忌,這室得部之女,在你之先,而你現為王后,她心底豈會甘心。”

  楊娥皇默然了一陣,決然言道:“母后,有些我可以讓,但有些我是不會讓的。不過室得妹妹不是那種人。何況小九的性子我知道,他最不喜有人在他面前,私下用手腕。”

  蕭皇后心知自己女兒脾氣執拗,有的認準的,無論如何也不會更易的。

  蕭皇后聞言言道:“不錯,男人都不喜歡心機太重的女子。你的王后,大可不必用手段,也是失了身份,但防人之心卻是不可無的。”

  說到這里蕭皇后頓了頓,言道:“好吧,為娘不會再勸你了,只是眼下為娘既到京中,需好好為你,以及你肚子里的孩子打算。”

  楊娥皇看向蕭皇后,言道:“母后,小九以往和我說漢因外戚,宦官而亡。故而我一直勸說兄長,讓他雖在仕途,但不要結黨。”

  蕭皇后見女兒一眼看破,當下言道:“何謂結黨,那室得女子還有番部支持,這難道不算結黨嗎?何況哀家也不是結黨,我楊家君臨天下幾十年,多少恩德撒下,若能要那些老臣子效勞一二,比趙王麾下十萬大軍還有用,有人若助他得天下,他豈會不願,別忘了我的娘家乃是蘭陵蕭氏,就算梁王蕭銑見了哀家,也要畢恭畢敬稱一聲姑母。”

  楊娥皇心知母親一心為自己打算,她雖不認為室得蕓能對自己構成多大威脅,不過能借助楊蕭兩家的力量,為李重九奪取天下助一臂之力,也是楊娥皇所願意看到的。

  這母憑子貴的前一句,可是妻憑夫貴啊。

  楊娥皇言道:“母后,還是等孩兒出生了再說吧。小九答允過,若是男兒,則立為世子,若是女子,那麼一切也休提不是嗎?”

  蕭皇后聽了言道:“好吧,就依你。”

  身在邯鄲城下大軍行營的李重九,尚不知自己后宮已是暗流翻涌。

  邯鄲城乃是永年城的南大門,距永年城不過十里。

  當初相州總管尉遲迥從鄴起兵討伐楊堅。當時尉遲迥以鄴城而起,各州歸附,兵連幾十萬,最后經韋孝寬,高颎二人血戰方破。

  之后楊堅覺得鄴城,相對于關中太遠,難以控制,為弱河北,于是下令拆毀古鄴城,一代名都成為廢墟。楊堅還下令所有鄴城百姓連同相州、魏郡、鄴縣三地百姓遷至安陽城,而那些曾經參與修建古鄴城的匠人,則被抓去修建長安城。

  至此邯鄲城,鄴城都成為小縣小鄉,隋末天下大亂,兩城這才稍稍露出復興之象。

  兩萬趙軍抵近邯鄲城,營壘連綿,入夜扎營,刁斗森嚴。邯鄲守將乃是竇建德的妻兄曹旦,此人已明確拒絕李重九的招降之意。

  李重九與眾將正在燈下看著邯鄲城圖,思破城之策。

  正待這時,一名侍從入內言道:“啟稟趙王,幽京溫宰輔的急報。”

  聽說幽京急報,眾將皆是停下議論,急報深夜而來,必是發生了大事。

  李重九親自拆信,一目十行將信看完,對左右大將言道:“突厥處羅可汗,令莫賀咄設率五萬鐵騎,出五原北,兵臨雁門。五原郡太守張長遜亦率一萬北附漢軍,隨犯上谷。”

  “現在大將高楚,太原府蘇素,上谷郡郡守趙萬三,聯名急報求援,邊境塢堡被破數處,眼下突厥鐵騎直奔雁門。蘇素言太原震動,士民一日三驚。”

  眾將聞言皆是震怒,薛萬徹言道:“突厥人未免太狂妄了吧,竟打我趙軍主力,難道在烏侯秦水河畔,突利沒見識我的厲害嗎?”

  張玄素言道:“眼下趙攻夏傾國之兵臨于城下,突厥不出兵牽制,才是反常。”

  薛萬述言道:“可是突厥也太厚此薄彼了吧,莫賀咄設乃是處羅親弟,一貫牙直五原以北諸部,乃是突厥漠南兵馬最強的設,眼下他調動五萬人馬,以及熟悉我中原形勢的張長遜一並攻打雁門,顯然是不yù我攻下洺州。”

  眾將議論紛紛。

  薛萬述上前言道:“雁門雖有天險可以自守,但若是雁門一破,突厥大軍可以入太原城下。若是太原有所不測,那麼就算攻下洺州,也恐怕是得失各半。”

  正在眾將商議之時,外頭稟告本該在幽京的大臣高徐道,竟到了邯鄲軍營。

  薛萬徹大奇,見高徐道一臉風塵仆仆地樣子,問道:“你不是該在幽京,為何親至這里,突厥兵臨雁門之事,我們已是知曉。”

  高徐道一副火急火燎之色,喘了口氣言道:“出大事了,溫宰輔正是要托我親自向王上言稟,突厥使者已至幽京,手持處羅可汗之信,要我軍退回河間郡以北,返夏侵地,復修舊好。否則親自率三十萬突厥鐵騎,南下踏破幽京!”

  聞此眾將倒吸一口涼氣,突厥終于出手了,偏偏在這趙夏之戰,就要收官之時。突厥可汗處羅放言,要趙軍立即退兵,否則就是三十萬突厥鐵騎南下的局面。

  突厥勢大,鐵騎縱橫,暫非趙國可以抗衡,何況就算出兵攻打,突厥萬一不敵,亦可以隨時退到漠北去,令中原王朝無法深入。這樣的敵人如何可以輕易戰勝。

  聞言在場將領不由動搖,不少人出言請李重九暫避其鋒。

  有人言攻夏兩個多月,已師老疲憊,正可乘此大勝之機,班師回京,既全了顏面,也可解雁門之圍。

  見眾將之意,薛萬徹出首憤然言道:“劉黑闥窮蹙,垂將面縛,今突厥北來,不過虛言恐嚇,若是半途而廢,劉黑闥將盡復其地,到時要想再取就難了。”

  就在趙國雁門,上谷受到突厥大舉入侵之時,突厥大軍亦進犯河西之。

  此事傳到長安,令身在長春宮的李淵,立即返回京都。

  原來就在幾日前,處羅可汗還派其弟步利設率三萬鐵騎,進犯西河,唐軍守將楊仁恭以為對方不過小股人馬,貿然出擊作戰,結果大敗,邊民被擄走數千。

  而李世民的主力唐軍,這時才剛剛抵達新安,突厥鐵騎已臨于西河,雖不是蒲津,但一樣驚動了長安。長安百姓已是許久,沒有聽聞過胡騎踏破邊地,進犯長安的消息。

  就算李唐眼前強盛,但面對突厥人,百姓們亦並不十分有信心。當下長安城內,本已是居高不下的米價,再攀高峰,眾百姓紛紛入市搶米囤積,亦有大戶從長安遷至跟安定一些的蜀中定居。

  突厥大軍令長安一夕數驚。

  同樣一名突厥使者亦是大搖大擺入無極宮,向李淵與百官,奉上處羅可汗的親筆信。

  信中所言,鄭國乃是奉正朔之國,同時也是突厥邦交,李唐興兵討伐,乃是無端興兵,是不義之舉。突厥不忍見此無道之舉,發生在友鄰之國上。

  信中所言若是李唐不從前線退兵,突厥處羅可汗將親率突厥鐵騎,與唐主共會獵于渭水河畔。

  李淵見信之后,勃然大怒,但對著突厥使者,卻沒有發作。

  李淵退朝后,回到宮內,將突厥國書怒擲于地罵道:“突厥狗,欺我大唐無人否?”

  重臣裴寂入了宮中,見李淵大怒,連忙勸道:“陛下息怒,萬一氣壞了身子,豈非令突厥高興。”

  李淵手指地上處羅親筆信,喝道:“當年朕割地贈金,以結好突厥人,沒想到才過一年,突厥竟又來這一套。都說突厥人乃是狼性,怎麼喂也喂不飽,果真沒有。裴卿立即擬詔,叫世民班師,朕要以全國之力,與處羅拼了。”

  裴寂心知李淵在說氣話,不會真的如此,否則當殿之上就不會忍突厥使者了。

  不過裴寂仍是言道:“陛下息怒,大軍已至新安,豈可調回,眼下只有另謀他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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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中策

  邯鄲城下。

  箭矢如雨,兩萬趙軍三面圍城,猛攻邯鄲城。

  城中夏軍守卒雖拼命抵抗,但激戰一日已是十分疲乏,不久城墻東面,三百名趙軍銳卒,占據了一道城墻,打開了缺口。

  城上的士卒們一手持盾,一手持刀,與圍困上來的夏軍奮勇廝殺。

  隨著戰局的進行,后續的趙軍陸續登城,城上士卒已穩住了戰線,並開始反擊夏軍。

  看到這一幕,趙軍眾將皆是一片喜色,在下首坐鎮的李重九,亦是點了點頭,再過不久,邯鄲已可破城。

  正在李重九看著邯鄲城戰況時,一名將領急奔至李重九帥旗前,言道:“幽京急報!”

  “念!”李重九聽說是幽京疾報,心知必然突厥又有異動了。

  “弱水州都護府稟告幽京,言突厥突利部的騎兵出兵烏侯秦水在一帶!”

  此言一出,在場眾將臉上的喜色,都是消退。先是突厥六萬人馬,現在又是突利部。

  “知道了。”

  薛萬述言道:“可汗,現在連突利部都出動。處羅的用意,是一點點添兵施壓,還是真的要伐趙?”

  李重九聞言問道:“英賀弗,額托的兵馬,現在何處?”

  張玄素言道:“啟稟王上,攻陷武安后,英賀弗,額托部正在附近休整,沒有出兵作戰。”

  李重九聽了點點頭,沒有說話,一旁薛萬述言道:“王上是否有意在這時候。將英賀弗,額托的五萬騎兵調回草原。以對抗突厥的攻勢。”

  薛萬徹言道:“也對,下面就是攻打洺州之戰。番軍騎兵于攻城戰無益,不如調回塞外。”

  “萬萬不可。”眾人視之,原來是張玄素出言反對。

  李重九問道:“張侍郎,為何不可?”

  張玄素言道:“我軍伐夏出動人馬十二萬,眼下分兵把守河北數郡之地,又要駐守黎陽重地,兵力已是不足,何況宇文化及,王薄虎視眈眈。洺州城內劉黑闥尚有主力三萬人馬,我軍若在這時候,將五萬番軍騎兵調回草原,那麼手中就全無游動之兵,可以調動了。萬一戰局一點有變,很可能將全局崩快。”

  張玄素出言之后,李重九點了點頭,自己率兩萬大軍抵達邯鄲后。

  徐世績,尉遲恭所率的趙軍主力。亦從北面抵達洺州,對永年城形成南北合擊之勢。可劉黑闥亦從永年城之中,派出輕騎奇襲,伏擊徐世績的前軍。結果雙方前軍交鋒了一戰。徐世績軍后援即時趕到,令劉黑闥伏擊之策功敗垂成。

  兩軍此戰雖說不分勝負,但劉黑闥積極的防御態勢。卻令趙軍大將們不敢掉以輕心。

  從戰術而言,劉黑闥還是很成功的。劉黑闥的夏軍不是一味死守永年城。等到李重九數路主力抵達城下,形成合圍后。進行守城負隅頑抗戰。

  所謂積極防御,就是攻勢防御,劉黑闥用進攻來尋覓戰機,轉變現在的劣勢,最不濟也可以拖延李重九合圍洺州的時間。

  劉黑闥先后擊敗尉遲恭,英賀弗,令夏軍在形勢絕境之中,卻用陸續的勝利,激烈夏軍士卒的士氣。從今日攻打邯鄲城可以看出,夏軍士卒的士氣尚未崩潰,劉黑闥用他積極防御的策略,為夏軍士卒帶來了一線希望。

  這一次若是徐世績用兵老道,恐怕也要遭遇尉遲恭,英賀弗之舊轍了。若是趙軍大將一個個若都在劉黑闥手下吃敗戰,對趙軍軍心士氣,真是一個嚴重的打擊。

  果真是河北名將啊!李重九不由感嘆。

  眼下他局勢,這邊是劉黑闥的頑強阻擊,另一邊突厥以強勢要自己從河北退兵,而在河南李唐滅王世充的攻鄭之戰,已是大張旗鼓的布開。

  可以料想,若是李重九眼下退兵,河北的大好局勢將會葬送,到時無論是宇文化及,還是王薄,或者劉黑闥,他們三人之一,亦或者是徐圓朗,孟海公之流,都會乘此崛起,而絕非是退兵的李重九。

  若是再讓李唐攻下洛陽,那麼對于李重九而言,只有一句話,就是大事去矣。

  眼下該何去何從,李重九正在細細思考之際,這時城頭之上,卻爆發一陣歡呼之聲。

  李重九與眾將都抬起頭,但見趙字大旗,已飄揚在東城城樓之上。

  數名趙軍士卒拿著厚背砍刀,正在猛砍吊橋上的鐵鏈,鏘鏘的金鐵之聲並作。

  砍斷了!

  不知誰說了一句,吊橋上的鐵鏈本砍斷,吊橋亦是轟然從城門處垂下,重重地砸在護城壕上,掀起了一陣黃褐色的塵土。

  而城門等候已久的趙軍騎兵,萬馬嘶鳴,不等塵土散去,眾騎兵一並從吊橋之上馳騁而過。

  幾十名騎兵簇擁在城門洞前,騎兵在城門前勒馬打著圈,之后一並拔刀,劈砍著緊閉中的城門。

  城門發出咚咚密集的響聲!

  “混賬,只顧著砍吊橋,還有城門呢?”

  “老子要進入,破城首功是老子的。”

  眾騎兵大吼著。

  城門洞內大吼著,而一旁隨著城東城樓的占據,城頭上的箭矢越來越弱,而越來越多的云梯在城頭上架起。

  趙軍士卒魚貫從云梯之上登城……

  半個時辰之后,李重九與眾將已策馬在邯鄲城內的大街上。

  “夏軍雖奮勇抵抗,不過我軍也只用了一日就攻破了邯鄲城。眼下劉黑闥只剩下永年城一處孤城了。”薛萬徹激動言道。

  李重九點點頭,對眾將言道:“我已決定,令英賀弗部三萬騎兵支援雁門,上谷。”

  眾將聽了一愣。張玄素突然也是不語。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武安,邯鄲,黎陽,大名我會各令一員大將坐鎮,並各留下五千人馬把守,李文相,李德逸替我安撫河北各郡,至于其余各郡,我不會分兵駐守,全部集結至永年城下,至于額托率兩萬騎兵,以及我軍主力于洺州城下,與劉黑闥決最后之勝負!”

  李重九看向張玄素,薛萬述問道:“兩位愛卿乃是我的謀士,以為如何?”

  薛萬述言道:“微臣毫無意義。”

  張玄素則言道:“此雖非上策,但也非下策,看似折中,但眾將都可以接受。故而臣沒有意義。”

  李重九笑著言道:“張愛卿,話中有話。”

  張玄素言道:“上策常常太過冒險,下策太過保守,往往中策才是最好的決定,不是嗎?王上。”

  李重九聞言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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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大軍圍城

  永年城建城已久,最早叫曲梁城,乃是戰國時期趙國功臣毛遂封地。后稱為廣年縣,名字一直沿用到開皇年間,因諱隋時楊廣的廣字,遂改為永年縣

  自李重九作出攻略永年城的決定之后,令曇宗替突地稽守黎陽城,替出英勇善戰的靺鞨族士卒,奚族大將乞阿術守武安城,王馬漢守邯鄲,令郭孝恪守糧草重地大名。

  如從劉黑闥處歸降的河北降將,李重九讓他們各備本部人馬,替換出駐守在當地的趙軍。如李文相為河北道總管巡清河,武陽二郡,李德逸為海東道總管巡平原,渤海兩郡,諸葛德威為河間總管巡河間郡,王小胡為信都總管巡信都郡。

  各地的趙軍從四面八方向永年城云集而來。

  在攻陷了永年城外圍的邯鄲,武安,洺水之后,李重九大軍從四面向永年合圍,將其永年城附近塢堡,戍堡一一拔除。分進合擊的戰略到了最后一步,李重九與徐世績,額托,尉遲恭,薛萬均,烏古乃各路人馬在城下會師。

  包圍永年城的趙軍達到六萬之眾,將城池包圍得水泄不通。

  現在席卷河北的落幕一戰,最后的目標,永年城即在眼前。趙軍鐵蹄踏破此城之后,阻擾李重九一統河北的最強勁敵即已掃平。

  六萬趙軍將士,從將領至士卒,望著前方一片窪澤之中的永年城,各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等待這攻陷河北的最終之戰。

  “王上。永年城不好攻啊!”

  徐世績以及趙軍眾將,陪同李重九視察永年周邊的地形后。如此向李重九稟告。

  李重九心底有數,看向徐世績言道:“直說無妨。”

  徐世績手指著永年城城頭言道:“王上你看。這永年城身處于大澤之中,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座水城,這城池四周都是萬畝窪地和一望無際的蘆葦,這樣的地形十分不利于我軍騎兵沖擊于城下。”

  李重九持著馬鞭看向前往,這永年城左近正是如徐世績所言,四周水澤縱橫,蘆葦密布,若要攻城,大軍必須駐扎在泥濘和水窪中。而且如此地形,讓從幽京帶來攻城武器亦是很難施展。

  張玄素向李重九言道:“據城中細作傳出的消息,劉黑闥建都永年后,早就做好了備戰之意。永年城城周六里又十三步,乃是武安郡最大的城池,此城又是河北唯一的旱地水城,易守難攻,劉黑闥早做好固守之意,六月時就將河北夏糧盡數屯于城內。可容城中兩萬夏軍兩萬百姓食至過冬。劉黑闥還在四座城門后,又修建了四座甕城,因為甕城的城門上也有城門樓,所以此城又有了四門八樓之稱。

  “劉黑闥除了加固城門防備外。又在四角修建了四座角樓,城垣之上有二十六座鋪舍,作為掩兵之所。今年秋天。劉黑闥又動員兩萬民役,引滏陽河入城周。將圍城的護城河挖深。另外在城樓上,還布置有拋石機。八牛弩。”

  趙軍眾將聽了面露凝重之色,李重九問向降將程名振,蘇定方道:“以你們所知,永年城可有破綻可尋?”

  蘇定方默然不語,望向永年城不說話。

  程名振聽了倒是言道:“以末將所知,實難以攻城。不過永年城地勢低窪,不如調集民役在城東建一土山,居高臨城,或許可行。”

  “那要動員多少民役?”

  程名振言道:“最少一萬民役吧。”

  李重九看著永年城,心底略有所思,言道:“立即前往洺州各縣動員五萬青壯民役。”

  程名振言道:“一萬民役就好了,何必動員五萬民役。”

  李重九言道:“我軍要攻下永年城,就必須速戰速決,反正動員的民役再多,所耗者不過兵糧罷了,有黎陽倉在手,孤眼下唯一不缺的就是軍糧。”

  薛萬述言道:“王上所言甚是,臣立即從黎陽倉再調十萬石軍糧來。”

  軍令一下,趙軍立即動員。

  此刻在永年城內,劉黑闥與凌敬于東北城角樓之處,一並眺望著遠處趙軍大營。但見軍旗獵獵飄動,趙軍大營威嚴如山聳立,連綿望不到盡頭。

  為了準備夏趙決戰,劉黑闥加固了永年城,眼下他身處角樓,就是今年夏秋加蓋的,即可以用于眺望,也用于防衛城墻棱角轉彎之處。要知道攻城一方最喜在城池四角進行鑿城。

  劉黑闥雖早有準備,但是對于合圍城下趙軍,仍是不敢掉以輕心。

  凌敬認真向劉黑闥稟告言道:“眼下趙軍已是合圍我永年城,四面布陣于二十里外,聽洺水淪陷前最后傳出來的消息,李重九命四將,分別屯于黎陽,邯鄲,武安,大名四城,此作為第二重包圍。”

  劉黑闥聽凌敬言道:“李重九是下了決心了,兩重包圍網,是要我劉黑闥困在永年,插翅難飛。”

  凌敬言道:“反正大將軍,也不想離開永年城,眼下戰局大致如此,突厥猛攻趙軍邊塞,趙軍圍攻永年城,現在就看兩家誰支撐更久一些。”

  劉黑闥點點頭言道:“城下都安置好了嗎?”

  凌敬言道:“大將軍請放心,都布置好了,城內現在有兩萬余士卒,以及近兩萬夏軍士卒,夏國官吏的家屬,這都是我們自己人,在趙軍合圍前,我們特意清除了一切無關人等趕出城外,以杜絕任何趙軍細作。”

  劉黑闥言道:“趙軍細作的滲透無孔不入,之前各城陷落,聽聞都有趙軍細作在其中作為內應,要知道此軍雖為我心腹,但人心隔肚皮,城中不少將領,士卒很可能早都被張玄素,以及之前夏軍降將收買。”

  凌敬言道:“此乃關鍵之刻,若要安定人心,需以嚴令峻法,我軍可以行連坐之法,士卒中五人為一伙,相互監督,一人有差池,全伙皆斬,而將領三人為一伍,亦是如此。此外四門都要選可靠心腹的將領把守,把他們家屬都置于大將軍府內,以作為人質,此危亂之時,相信大將們也是可以理解的。”

  “另外城內糧倉,武庫,還有九坊坊門也要著人看緊,如此可絕內患。”

  劉黑闥聽了言道:“就一切依你說的行事。”

  說到這里,劉黑闥頓了頓言道:“我看城東這里地勢較低矮,趙軍很可能選擇這里破城,需加強此地防衛。”

  凌敬言道:“大將軍英明,我就安排人去辦。”

  想到這里,劉黑闥點點頭,大步走下東北角樓。

  次日,正是秋風肅殺的天氣。

  李重九從洺州各縣征調的五萬余民役,被驅至永年城下。亂世之中,被征調為軍役,乃是九死一生,洺州百姓聽聞征調,都不願意前往。

  不過趙軍派出番騎,手持兵戈,兇神惡煞一般堵住各城各村要道,令百姓無從奔逃,只能從命。

  趙軍當下盡發洺州各縣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成丁為役,驅至永年城。

  百姓們擔驚受怕從各縣征發而來,行了一日,待到天擦黑了,才趕到趙軍大營。

  路上番騎持戈巡弋,就算再伶俐之人也是不敢逃亡,但來到趙軍大營后,見到是卻是另外一幕。

  軍營里彌漫著一股令人沉醉的麥稈燒過后散發的香氣,在可坐上千號人的空地,十幾個巨大的圓木桶內盛放的是綠油油的菜湯,一旁金黃色黃澄澄的麥餅堆砌得如小山一般,最重要還是幾個米缸大小的桶里盛得滿滿的粟米粥。

  趙軍伙頭軍還正一樣一樣將粥餅往空地上擱,這一幕看得走了一日路的百姓,都是口水長流。

  “看什麼,都是你們的,一會兒張大了嘴給我吃,不要急,說過管飽。”

  民役聽了聽聞后都是爆發出歡呼聲,對于平日在家里每日兩餐,一頓干一頓稀,渾年都沒有吃飽過的百姓而言,這簡直是每夜夢里憧憬的一幕。平日就算是逢年過節也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

  百姓們皆是不敢置信,那押送的趙軍伙長又言道:“瞧,你們這點出息,以后只要好好干,每天都有這麼好的吃食,我們趙王愛民如子,視天下為一家,不僅是趙人,河北百姓都是一視同仁。你們不要軍令,每服完十日軍役,就可以得一斗米,干完三十日,保證你們老婆孩子一家子這個月的吃食都不愁了。他娘的,老子乃是府軍上兵,一個月也才兩斗米的兵餉,便宜了你們這些田舍漢了。”

  這些百姓聽了都是目瞪口呆,從未聽說過服軍役還是米糧可給的。當年煬帝詔發河北諸郡男女百余萬開永濟渠,當時是大業盛世時,大隋如日中天。負責督建永濟渠大臣閻毗,為趕工期,甚至連婦女也被迫服役。

  為了修建這條永濟渠,百姓屍骨壘壘,而永濟渠成后,閻毗(注一)也未給百姓任何報酬,當時百姓服民役乃是天經地義之時,大隋律法規定百姓每年都要服二十日之役,百姓服役時甚至還要自帶糧食。

  而眼下來趙軍服役,百姓們不僅每日有如此豐盛飯食,一個月還有三斗米的報酬,這待遇簡直如同是在做夢一般。

  注一:閻毗的兒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閻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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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土山臨城

  永年城東,壟壟相連成塊的農田上,頓時被無數腳印踏得稀爛。

  軍中的馱馬,將一袋一袋裝載著的干土的袋子運至城東,隨便往地上一丟。民役就動起手來將袋子揭開,將干土倒在泥地,或者直接在草袋子上蓋幾鏟子浮土,用木錘敲打夯實。

  一個晚上,城東的土山幾乎是在須臾之間,就建起了一小半。

  天空微白,勞作了一夜的民役了摸了把額頭上的汗,一個個疲憊不已,這時趙軍的伙頭軍將朝食抬到工地上。

  民役了見了噴香四溢,黃亮濃稠的粟米粥,各個都是肚中亂鳴。

  當下早有吃飽了輪班民役,上前替換接過工具,勞作了一夜的民役皆是拿著粗陶盆盛了滿滿的粟米粥,再加一小塊小蔥拌豆腐,一整塊海碗大夾著高粱的麥餅,蹲在泥巴地里甩開了腮幫子,胡吃海喝。

  人這一輩子求得是什麼,不就是一日三餐。雖說不是新糧,但百姓們也是吃得歡,當初趙軍承諾一日三頓飽飯果真是說話算數。

  見之一幕,民役們都是干勁大增。

  見到民役們干得熱火朝天,一旁督建土山的徐世績,滿意地點了點頭。

  兵家里,以土山攻城之法,稱作臨。以臨攻城,雖比蟻附攻城,兵力損失小,但是十分消耗人力,若是不是攻城方有足夠的人力,很難實施以此戰法。

  過去勞師遠征最怕的就是軍糧不濟,經常士卒未到大戰前,都吃不了飽飯。更不說是增調民役。

  如堆砌土山之事,一般都由營中輔兵完成。往往令圍城士卒疲憊不堪。對于深通軍略的徐世績而言,當然知道戰爭勝負。絕非兩軍擺在臺面上彼此的兵力數字,特別是這樣攻城戰勝負,其勝負手在于士卒士氣,以及兵糧供應。

  但眼下一幕,卻是令徐世績見得十分滿意,六萬圍城趙軍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有了黎陽倉中的存糧,在糧米源源不斷供給下,這五萬民役幾乎就成為五萬生力軍。這土山的工期比預計加快五,六倍,不斷地壘高。

  在土山左近,風吹蘆葦地,趙軍士卒頭盔上紅纓夾雜其中,搖曳而動,五千趙軍士卒埋伏其中,一旦夏軍來干擾土山修葺,他們即可上前迎敵。

  “將軍。開飯了。”

  徐世績點點頭,一旁親兵給他端上上好精糧作的白面饃饃,一小碗雕胡飯,還有一碗浮著油膩的羊肉湯。

  攻陷黎陽倉后。趙軍伙食也是不錯,如徐世績這般的將領可以食精糧,葷腥。普通士卒吃得雖是簡單,但也是三餐管飽。

  徐世績接過白面饃饃。先問士卒吃過沒有,得到肯定答復后。自己才下肚,親兵最后還給他端上了一壺去油膩的飲子。

  這邊干得熱火朝天的景象,早已是驚動了守城的夏軍,但見趙軍在城下修葺土山后,立即就有人稟告了劉黑闥,凌敬。

  劉黑闥,凌敬聞之后,待天明之后,趕來觀看,東面的守城將領言道:“我們東面城墻本就比城北,城西,城南低矮,趙軍利用這一點,看來是要以土山攻城之法,破我城墻。”

  “果真如王上所料,趙軍果真是要打東面城墻的主力,”凌敬抽出折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胸有成竹地言道:“不過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自古以來,攻城不過兩途,一乃是飛天,二乃入地。土山攻城乃是飛天之舉,我們只要依法御之就不必擔心。”

  劉黑闥點點頭,問向守將將領言道:“可知趙軍大將是何人?”

  守城將領向清晨迷霧中顯得朦朦朧朧趙軍軍營一指,言道:“那土山之后,似豎著一面徐字大旗,依我看應該是趙軍大將徐世績。”

  劉黑闥,凌敬,聞言皆是面露凝重之色。劉黑闥言道:“徐世績乃是趙軍第一名將,連我也未必是他對手,你嚴令士卒不準輕易出戰,只能守城,懂了嗎?”

  東城將領聽了連忙答允,當下又道:“大將軍城東城墻低矮,卑職和下面的士卒每日都是坐如針氈。”

  之后劉黑闥言道:“你不用擔心,我在此加派一百名弩手,一百弓手加強城墻上的防備,我會再令一軍駐扎在齊名坊,以備不測。”

  夏軍大將聞言大喜,欣然謝過。

  劉黑闥,凌敬當下返回大將軍府。

  太陽越升越高,到了晌午,距城兩百步外的土山,已是壘砌得幾乎與城墻等高了,看著趙軍民役們熱火朝天的干活,土山一寸一寸的加增,東城守將當下坐立不安,若是土山再加高上去,永年城中的虛實,將為城外的趙軍一覽無遺。

  夏軍東城守將是驚恐趙軍土工作業如此之迅速,而一旁夏軍士卒看見趙軍民役們的伙食,卻是不由口水長流。

  自古以來,守城一方糧草緊張已是慣例。劉黑闥雖事先早有儲備,但城內糧草也是十分緊張。

  在圍城前,夏軍正兵每日兩餐飯食,但趙軍合圍的一刻,除了登城的士卒外,已是減到了一餐飯食,還是那種吃得胸疼的粗粟米,連趙軍的民役都是不如。不過劉黑闥愛兵如子,與士卒一並同食糙米,同甘共苦,見之一幕夏軍士卒士氣才沒有大弱。

  但士氣是一回事,打戰有沒有氣力卻是另一回事,看著城頭餓得前胸貼后背的夏軍士卒,夏軍東城守將心想戰事未起,己方就已是在這一份上弱了對手三分。

  第二日天明,趙軍土山已高出了夏軍城墻。

  夏軍守將決定要做些什麼,來阻止土山向城墻的推進。東北城墻上夏軍的弩手,密布其上,待見民役露頭,就是一輪箭雨。

  數十名民役中箭后,被征調來的民役,當下不敢再上。

  趙軍亦是調來的六梢砲,鋪架于土山之上。砲窩內趙軍將碎石裝置其中,一股腦地朝夏軍城墻甩打而去。

  但見碎石橫飛,劈里啪啦的,篩打在城墻,

  敵樓上的夏軍被砸得頭破血流,趙軍民役乘機又將土山向城墻推進了十幾步。

  沒有料到趙軍的拋石機射程居然這般遠,夏軍守將連忙命令部下將敵樓架在城墻上,麻繩厚厚編織而成的布幔,並以遮擋趙軍的碎石對城墻上夏軍弩手的殺傷。

  見土山上的拋石機對夏軍城頭士卒失去壓制,徐世績又思一法,下令將巴豆砒霜等毒藥調和干牛馬糞,硫磺合在彈中射入城中,但見城頭毒煙彌漫,夏軍咳嗽聲四起,雙目給煙熏得流淚,守軍士卒紛紛無心守城。

  夏軍守將強令鎮壓,令士卒用濕布蒙面登城據守,形勢這才稍好。

  趙軍所筑的土山又進一步向夏軍城墻抵近,近至一百五十步。夏軍的城墻兩丈多高,而趙軍的土山卻有三丈多,並且趙軍民役連夜在土山之上,用磚石加蓋一座三層角樓。

  守將此勢不妙,再度稟告劉黑闥,凌敬。

  劉黑闥,凌敬來到城東城墻上,看見今日趙軍土山已是遠遠高于夏軍城頭,並且仍不斷加寬加深。並且現在夜間土山之上燈火通明,現在趙軍民役還在連夜作業。

  只見在黑夜之中,趙軍將木料,磚料一車車的從山底運至土山頂上。一座臨時搭建的角樓,已是打好了地基

  劉黑闥言道:“凌先生說有土山攻城有御敵之法,計將安出。”

  凌敬舉起折扇,從容言道:“無妨,當初韋孝寬拒齊軍于玉璧,齊軍亦筑土山,欲居高臨下攻城。韋孝寬令士卒縛木加高城墻,從容破之。”

  劉黑闥聽了當下大笑,言道:“多虧先生了。”說完劉黑闥調來三千名夏軍士卒加高城東城墻,當下拆卸民屋,以木板磚石,配合敵樓,連夜加高城墻東側。

  修筑一夜后,永年城東側城墻完工。待見城墻再度于土山等高,夏軍上下爆發出歡呼之聲。

  城下徐世績見之,當下令士卒將作匠坊研制的火油彈取之,以六梢砲發射火油彈,直砸墻頭之上。

  這火油彈當初在趙夏易水之戰中,立下奇功,東側城墻頭的夏軍見之奔走相避。

  火油彈射出,當初夏軍城墻之上,化作火海,三座敵樓被活生生燒塌,上百名夏軍士卒或死或傷。見到這一幕夏軍士卒,皆是膽寒,但夏軍城東守將亦是堅韌之輩,下令士卒重修上城戍衛,違令者盡斬。

  軍令一下,夏軍士卒驚若寒蟬,登城戍衛的夏軍士卒,幾乎都如上刑場一般。

  夏軍不知道趙軍的火油彈也是緊俏,在攻打高陽城時又已用去不少。徐世績見不能動搖夏軍軍心,當下命令士卒不準再用火油彈。

  城東的局勢因此稍緩,劉黑闥方松了口氣,凌敬不無得意地對劉黑闥言道“

  攻城不過飛天入地二法,永年城環水,不怕趙軍采穴攻,突攻之法,只需謹守城頭即可,但凡攻城之手法,必有破解之道,謀胸中兵書戰策百卷,足以據之。”

  凌敬大言不慚地與劉黑闥言道。

  正待這時,大將張君立急匆匆入城,突向劉黑闥稟告言道:“大將軍,城外滏陽河突然水深變淺,末將心覺不妥特來稟告。”

  劉黑闥,凌敬對視一眼,皆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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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8 00:37:15
第五百一十章 水淹永年城

  滏陽河又名滏水,淮南子中所載滏水所出,其源沸涌如釜中湯,故曰滏,此滏水之名所由起也。

  滏水乃是邯鄲大河,在古代乃是大河,從滏陽河經水運由邯鄲可直抵河間郡郡治樂壽,在樂壽與滹沱河合流為子牙河,子牙河再至三岔河口附近入海。在隋唐時,滏水是可以通航的,直抵樂壽,一般從驚蟄前后開航,至大雪而止,可通行近三百日。

  雖比不上永濟渠,舸艦迷津,舳艫千里之盛況,但數百石的船只也是可以滿載在河中。

  此時尚未下雪,入秋以來又連番大雨,絕非到了枯水期,那麼夏軍士卒在永年城城頭所見滏水變淺,最大的可能就是趙軍在上游攔水作壩,要水淹永年城。

  也是當初劉黑闥選擇在永年城固守,就是覺得此城泥澤,不利于李重九鐵騎的展開,故而堅守此城,但沒有想到趙軍反過來運用水攻。

  永年城地勢本不高,趙軍又起意水灌。

  劉黑闥,凌敬憂心已漸漸成了事實,從白日到了晚上,城外滏陽河河水,正迅速變淺,河水兩岸各露出十幾丈長的灘涂來。

  劉黑闥見此一幕大怒,喝道:“為何不早點來稟報我,眼下都成了這樣,我怕明日一早我劉黑闥就要喂了魚蝦了。”

  眾將看了,都是低下頭,事實上自從趙軍在城東建土山起,滏陽河水流就已是變少,當初他們沒有覺得太奇怪,而到了今天他們才是發覺。

  凌敬言道:“滏陽河發源自太行山,趙軍必是在城東水源高處截河筑壩,蓄水灌城。”

  劉黑闥看凌敬,懇切地問道:“凌先生,可有破敵之法?”

  凌敬一愣言道:“這……”

  劉黑闥見凌敬支吾,又問道:“可有古例可尋?”

  凌敬言道:“當年曹操攻袁尚時,曾決漳水灌鄴城。破呂布,袁術也用水攻,無不有勝。”

  劉黑闥聽了臉色一變,這鄴城就是今日洺州,邯鄲之地,當年曹操敗袁尚取鄴城,又連破勁敵,都只聞獲勝未聞失敗的,難道無法破水攻一途。

  凌敬垂頭言道:“邯鄲之地多水,因水而興邦。也因水而患。不僅當年曹操以水攻破過鄴城。漢七國之亂時。漢軍大將也以水攻滅過邯鄲。”

  聽凌敬這一番垂頭喪氣之言,一旁將領不滿言道:“方才凌祭酒方言胸中,兵書百策,熟讀戰法。倒背如流,為何這到不記得了。”

  凌敬支吾言道:“此我倒是忘記了,待我回去看書便知。”

  劉黑闥言道:“請先生速速去看。”

  當下凌敬匆匆忙忙走了,一旁將領言道:“書生誤國,大將軍何信之。”

  劉黑闥默然不語,不久凌敬返回城東,大聲言道:“大將軍,我找到破水攻之法了?”

  劉黑闥聽了精神一震,但見凌敬手捧的一卷書。手舞足蹈。劉黑闥言道:“辛苦,凌先生了,如何破水攻之法?”

  凌敬撫須言道:“書中有言,可制轒辒船,襲敵之壩。決口放水。”

  劉黑闥問道:“何為轒辒船?”

  凌敬言道:“轒辒船,兵書上載,以一可載三十人之小船,排大木蓋之,上蒙以生牛皮,可為攻守。”

  凌敬撫須言道:“此乃備水之法,大將軍我們可選訓練有素的三百精兵以及快船二十只,每兩只船並列在一起,稱為一臨。每臨配備三十名精兵,攜帶弓弩、長矛、鋤頭,戴盔披甲,乘著夜色,沖到城外,沖堤掘壩。”

  劉黑闥聞言言道:“此乃妙計,城內可有船只?”

  一旁大將言道:“有船,但要改建恐怕來不及了。”

  劉黑闥森然言道:“無論來得及,來不及,立即給我去辦。”

  大將當下領命而去。

  凌敬言道:“大將軍,要應對水攻之法,除了未雨綢繆,萬一真的趙軍決水,我們也應早作準備。”

  劉黑闥言道:“凌先生都到了這個份上了,也就不要掖著藏著了。”

  凌敬言道:“首先要護糧倉,糧倉乃是城中四萬軍民口糧所依,萬一水淹,糧米不能食用必霉。故而要先護糧倉。”

  劉黑闥點點頭,又吩咐一將言道:“傳令下去,立即在城中糧倉四周筑壩,以作隔水之用。”

  凌敬言道:“二來,就是要守護城中百姓,萬一水淹,讓他們避之高地。”

  劉黑闥言道:“這容易,大不了上房梁就是了。”

  凌敬嘆了口氣,心知劉黑闥恐怕也是一時無法顧及,士卒還可以上城墻,百姓恐怕就無能為力了。

  凌敬言道:“其三在各地設則瓦,以測水位,並在城中挖掘井道,讓高處之水往低處流去,若是必要時,可在低矮的城墻之處,將墻鑿開用以泄水。”

  說完凌敬傲然看向眾將,言道:“此乃是備水之法,先賢之智,誰說兵書沒有一點用的。”

  一旁夏軍大將都不言語了。

  劉黑闥喝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按照凌先生的吩咐去做。”

  眾將紛紛領命而去,當夜永年城內亂做了一團,趙軍要決滏陽河灌城之事,泄露而出,百姓們無不驚慌。

  百姓都是連夜抱著家里的壇壇罐罐,一並是蜂擁在坊門前,哭著求著坊丁放他們出坊,向向城內高處蜂擁躲避。而士卒們也是繁忙,大街上夏軍士卒來回奔走,先是在糧倉,大將軍府附近堵石作壩,又是要加裝三十艘轒辒船。

  一夜忙碌至天明,夏軍的轒辒船還有數艘還沒作畢,眼瞅再過幾個時辰就可以完工。而擁堵在坊門的百姓,亦是等著天明后,夏軍士卒可以開坊放人。

  但是就在這時,城內歇息在地上士卒突有人喊道:“你聽,這是什麼聲音?”

  眾士卒們聞言都是豎起了耳朵,但覺得朦朦朧朧之際,好似潮水之聲。

  “難道是……”眾士卒們都是生起了驚恐之意。

  監督的將領仰天悲嘆言道:“我們轒辒船還沒有修好,怎麼一點機會也不給我們。”

  而這時城頭上鐺鐺響起了一陣又一陣急促的鑼聲,一名站在城墻上的夏軍士卒對城內大喊言道:“不好了,趙軍在上游決水灌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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