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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冬天的柳葉】驚山月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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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1 09:28:11
第129章 貼心

  老夫人一時難住了。

  楊夫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爲了不把相府得罪死,她該問一句依楊夫人的意思要如何處理。

  可這話要是說出去,就等於把對六丫頭的責罰交到了對方手中,結果如何就失了掌控了。

  這個死丫頭,真能給她找事啊!

  老夫人在心裡狠罵秋蘅。

  「母親,女兒倒有一個建議。」方蕊眼波掃向秋蘅,突然開口。

  楊夫人看著女兒。

  「秋六姑娘縱奴打傷蘇嬤嬤,但咱們相府可不是喊打喊殺的作風。不如就讓秋六姑娘每日去給蘇嬤嬤換藥,直到蘇嬤嬤傷好。」方蕊說這話時,似笑非笑等著秋蘅反應。

  讓一名貴女去給其他府上的奴婢換藥,這樣的折辱不知道秋六受不受得了。

  更妙的是,這麽一日日去相府,其中原因很快就會傳開,到時候這個圈子就都知道秋六姑娘縱奴傷人的惡行了。

  而要是拒絕,永清伯府就要給出令母親更滿意的結果。

  「行。」秋蘅一口答應,甚至覺得方蕊有些可愛了。

  如此貼心,萬萬沒想到。

  老夫人不由皺眉:「蘅兒——」

  好歹是伯府貴女,去給別人家的奴婢換藥,未免太侮辱人了!

  在老夫人看來,去祠堂跪上半個月都比這樣強。

  「祖母,我覺得方姑娘的提議很合理。人是我的丫鬟打傷的,怪我沒約束好,我去照顧被打傷的人也是應當。」唯恐老夫人壞了好事,秋蘅忙道。

  老夫人難以理解。

  這丫頭知不知道什麽叫士可殺不可辱?

  骨氣呢?尊嚴呢?名聲呢?

  秋蘅看向楊夫人:「這樣處理,楊夫人覺得如何?」

  楊夫人掃一眼老夫人難看的臉色,微微一笑:「既然秋六姑娘願意,那就這樣吧,我也不是咄咄逼人之人。」

  見楊夫人放下茶盞起身,秋蘅上前一步:「我這就隨楊夫人去相府。」

  「今日就不必了,秋六姑娘明日過來即可。」

  回相府的路上,方蕊與楊夫人同乘一車,提起秋蘅:「母親爲何不讓她今日就來?」

  楊夫人深深看女兒一眼:「你這孩子急什麽?總該給永清伯府老夫人處理家事的時間。」

  若不是壞了她爲兒子上香祈福的心情,永清伯府這一趟她是不會親自去的。

  「母親說得是。」方蕊彎了唇角。

  「蕊兒很不喜那個秋六?母親鮮少見你這般喜惡外露。」

  方蕊抿唇:「母親不知秋六在定北鬧出多少事,能喜歡她才怪。」

  「說說看。」楊夫人隨口道。

  往年秋獵她都會跟著去,今年兒子身體抱恙,當母親的自是沒了出門的興緻,去的是妯娌孫氏。

  聽方蕊仔細講完秋蘅在定北的事蹟,楊夫人抬抬眉梢:「倒是個能耐的,這樣的人來相府可要留意。」

  「母親放心,女兒會盯緊她。」

  明日來也好,正好給她時間邀請朋友們來瞧稀奇。

  回到相府,楊夫人換了身衣裳,去了兒子那裡。

  楊夫人一子一女,兒子行三,平日都叫他三郎。

  一進院子,楊夫人便問:「三郎如何了?」

  被問的婢女眼神閃爍:「公子他——」

  楊夫人心一沉:「說!」

  「回稟大太太,公子他有一陣難受得厲害,服了藥好些了。」

  「我出門前還算平穩,怎麽突然難受得厲害?」

  面對楊夫人的追問,婢女壓力極大,低著頭道:「太醫也沒說出什麽……」

  楊夫人心頭一動,問道:「是什麽時候難受的?」

  「大概是辰正時。」

  楊夫人深深擰眉。

  那正是她上香祈福,聽到外頭的鬧騰時。

  果然求神不順是有預兆的!

  楊夫人眼中閃過冷光,快步走了進去。

  床邊伺候的年輕女子迎過來,恭順行禮:「婆母。」

  楊夫人先看了看睡著的兒子,走去外間。

  年輕女子亦步亦趨跟出去。

  楊夫人轉身看著兒媳,面色沉沉:「金氏,你是怎麽照顧的三郎!」

  金氏垂著頭:「婆母息怒,是兒媳的不是。」

  「三郎是你夫君,要是有個什麽閃失,你自己掂量著。」楊夫人心憂兒子的身體,看著唯唯諾諾的兒媳就覺堵心,說罷拂袖走了。

  金氏默默送到院門口,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屋。

  身邊婢女忍不住抱不平:「爲了照顧姑爺,您都兩日沒好好合眼了——」

  「不許多嘴。」金氏抬手扶額,臉色慘淡。

  楊夫人回府後心情陰雲密佈,千松堂中,氣氛更是風雨欲來。

  「給我跪下!」老夫人一指秋蘅。

  秋蘅默默跪下去。

  「要你安分在家待著,你非要去上香。一出去就惹禍,一出去就惹禍,你是不氣死我這老婆子不罷休嗎?」

  「祖母息怒,我知道錯了。」

  「你知道錯了有什麽用!很快全京城都知道永清伯府的姑娘縱奴打人,爲了賠罪每日去人家府上給一個嬤嬤換藥!」老夫人氣得太陽穴直跳。

  擔心老太太氣出個好歹,秋蘅忙寬慰:「是永清伯府六姑娘。祖母放心,別人都知道我與姐姐們不一樣。」

  「你給我住嘴!」老夫人騰地站起來,腦袋嗡嗡的。

  怎麽會有這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玩意兒!

  「你沒管教好丫鬟,丟臉是該受著。至於芳洲——」老夫人看默默跪著的芳洲一眼,「性子這麽野的婢女是不能留在你身邊了,以後就去莊子上當差吧。」

  芳洲臉色慘白,怔怔看著秋蘅。

  「祖母要讓芳洲去莊子上?」秋蘅平靜的表情有了變化。

  「難道你還不願意?」老夫人冷笑,「惹了這麽大的禍,沒把這無法無天的丫鬟趕出去已是念在伺候你多年的份上了。」

  一言不合就敢打相府的管事嬤嬤,這樣的丫鬟留著就是禍端!

  「這是怎麽了?」永清伯一腳邁進來,看清屋中情形納悶問。

  「六丫頭去靈微觀上香,被方相府上大太太的管事嬤嬤攔下,芳洲就把那管事嬤嬤打了。」

  永清伯聲音陡然拔高:「打了方相府上的管事嬤嬤?」

  「對,楊夫人帶著受了傷的管事嬤嬤找上門來了。」

  「還打傷了?」永清伯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頭暈目眩。

  讓他緩緩,可能是他進屋時沒邁對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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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1 09:28:44
第130章 談判

  永清伯爲了襲爵的事這兩年沒少巴結方相。

  他臉皮厚,姿態放得低,到現在至少方相肯給他一個正眼了。對永清伯來說,方相點頭幫忙的機會說不定哪日就來了。

  聽聞秋蘅得罪了相府大太太,永清伯頓覺天塌了。

  「你——」永清伯一指秋蘅,對上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眸,排山倒海的怒火一滯,手指轉向芳洲,「你這該死的賤婢,是要害死伯府嗎?」

  芳洲低著頭,一言不發。

  老夫人本是氣秋蘅的,可永清伯的舉動把她的氣憤轉爲迷惑。

  都這樣了,老伯爺居然沒罵六丫頭?

  是,打相府管事嬤嬤的是芳洲,可芳洲是六丫頭的婢女,那就是六丫頭的責任。就像六丫頭惹了事,人家不與小姑娘多說,找上她這個老夫人一樣。

  到底爲什麽,老頭子對六丫頭如此寬容?

  自打秋蘅被找回來就無數次升起的疑惑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來人,把這賤婢趕出府去!」永清伯厲聲道。

  永清伯不是不氣秋蘅,但像他這樣不怕世人嘲笑彎骨頭的人格外懂權衡利弊。

  三個兒子資質平平,毫無建樹,孫輩更是指望不上。反而這個丟失多年被找回來的小孫女一直在給他驚喜。

  他還在拭目以待六丫頭將來的造化,擺出祖父的威風打罵訓斥得不償失。

  兩個婆子上前去拉芳洲,被秋蘅阻止:「祖父,我有話單獨與您說。」

  永清伯沉著臉看著秋蘅。

  六丫頭要爲一個小婢女求情?

  四目相對片刻,永清伯點頭。

  他倒要看看六丫頭用什麽來求這個情。

  等秋蘅和永清伯去了西屋,老夫人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有什麽是不能當著她的面說的?這個死丫頭完全不把她這個祖母放在眼裡!

  西屋中,只有秋蘅與永清伯二人,厚重的門簾擋住了聲音與視線。

  「蘅兒要說什麽?」永清伯淡淡問。

  他是看重這丫頭不假,可也不能慣得她自以爲是,恃寵而驕。

  「今日之事,確實是芳洲做得不對。但芳洲對孫女來說不是一名普通婢女,而是一起長大的玩伴,還望祖父看在孫女的面上把她交給我來管教。」秋蘅斟酌著說出這番話。

  芳洲對她來說不只是玩伴,而是親人,是姐妹。

  但她不能讓永清伯這樣利益至上的人知道。

  人有軟肋,就有可能面對刺向軟肋的尖刀。

  永清伯似笑非笑看著秋蘅:「蘅兒,你要知道,祖父就是認可你,才只罰你的婢女。換了你的姐姐們得罪相府,恐怕就沒有心情擔心婢女了。」

  聽著永清伯的話,秋蘅牽了牽唇角。

  她要單獨與永清伯說話,當然不會天真以爲靠請求就行了,能打動永清伯的是好處。

  「祖父,有件事孫女忘了說。」

  「你說。」

  「秋獵時我救了容寧郡主,今上問我想要什麽賞賜,我一時想不出。今上說等以後想到了,只要合情合理,就答應我。」

  永清伯大吃一驚:「今上真這麽說?」

  秋蘅點頭。

  永清伯還是難以置信:「今上不是允許伯府明年參加秋獵——」

  「今上說那算不上獎賞,就是孫女提了一句,順口答應了。」

  永清伯:!

  緩了緩驚喜交加的心情,永清伯目光深沉盯著秋蘅:「回來時怎麽沒說?」

  「秋獵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一時沒想起來。」

  永清伯沒追究這話真假,語氣藏不住懊惱:「你當時就該向今上提出想要的。」

  「孫女一直長在鄉下,不懂要什麽合適。要少了吃虧,要多了怕今上惱,就想著等回來可以和祖父商量。」

  永清伯聽著這話,心情大好。

  不得不承認,這丫頭總是給他驚喜。

  至於嘴裡可能沒實話,這有什麽關係呢,家裡那些老實巴交的屁用沒有。

  「祖父。」秋蘅輕輕喚了永清伯一聲。

  永清伯正色看著喚他的少女。

  「用今上的獎賞,免去對芳洲的處置,您覺得如何?」

  永清伯不假思索答應下來。

  「孫女還沒說完。」

  秋蘅其實很喜歡和永清伯談判,因爲對方不把感情、面子之類摻和進來,只要籌碼足夠,她總能得到想要的。

  「芳洲是我的婢女,以後在伯府,我不希望其他人替我管教她。」

  「這是自然,伯府並無芳洲的身契。」永清伯哪裡在乎芳洲如何,「但她惹了事,你這當主人的就要擔著。」

  秋蘅莞爾一笑:「孫女這不就在擔著麽。」

  永清伯愣了愣,而後笑起來。

  「相府那邊最後怎麽說?」永清伯這才顧上問。

  「方姑娘要我每日去給被芳洲打傷的嬤嬤換藥,明日我就過去。」

  永清伯看著秋蘅的眼神有些複雜:「你不覺得難堪?」

  秋蘅語氣淡淡:「這有什麽,孫女在鄉下的時候還給受傷的驢子包紮過呢,何況是人。」

  她無所謂的語氣令永清伯沉默許久,歎了口氣:「可惜啊,蘅兒你要是個男兒就好了。」

  秋蘅沒接話。

  她懶得與永清伯說什麽女子不比男兒差的話,浪費口舌。

  二人談完了,回到堂屋。

  「行了,蘅兒把芳洲帶回去好好管教吧。」

  老夫人錯愕不已。

  她等著的時候其實尋思過該不會六丫頭把丫鬟護下來了吧,可親眼瞧著老頭子輕輕放過,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伯爺對六丫頭未免太縱著了,她的丫鬟闖了這麽大禍,要是毫無懲治,以後如何管好伯府下人?」

  「芳洲也不是伯府下人啊,她是六丫頭帶回來的。」永清伯掃視一圈,語帶警告,「你們要是不知做下人的本分,莫怪伯府無情。」

  「伯爺——」

  「好了,這事就這麽定了。蘅兒,你回房吧。」

  「祖父、祖母,孫女告退。」秋蘅盈盈行禮,帶芳洲走到門口腳步一停,「魚嬤嬤,走了。」

  自回來就心如死灰的魚嬤嬤一愣,下意識看永清伯和老夫人一眼,見二人沒有理會的意思,忙低著頭奔向秋蘅。

  等秋蘅離開,屋中伺候的也退下,老夫人快步走進裡屋取出藏了許久的風乾黑驢蹄子,揚手砸到了永清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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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1 23:58:12
第131章 芳洲的秘密

  「這是什麽?」永清伯駭了一跳,抓著黑驢蹄子問。

  老夫人劈手把黑驢蹄子奪過,塞入袖中,一本正經道:「新買的癢撓,沒拿穩。」

  黑驢蹄子竟不管用!

  永清伯神色狐疑:「哪有那麽短的癢撓?」

  還沒看清就被老婆子拿走了,那黑乎乎的玩意兒不大像癢撓。

  「新出的樣子。」老夫人轉移話題,「伯爺爲何對六丫頭如此縱容?那丫頭慣會惹事,再不嚴加管束,將來還不定闖出多大的禍來。」

  「六丫頭有分寸。」

  「分寸?」老夫人又有掏出黑驢蹄子的衝動了,「伯爺說的分寸,就是出個門把相府大太太身邊的嬤嬤打了?別說是芳洲打的,上行下效,六丫頭要是個老實的,芳洲會有那個膽子?」

  「我聽六丫頭說了,她明日起就去相府給那嬤嬤上藥。相府提出這樣的要求六丫頭都一口答應,可見是個有擔當的,夫人莫要太苛責了。」

  「這叫苛責?那萱兒她們學規矩時挨的戒尺算什麽?」

  「六丫頭和她們不一樣。」永清伯見老夫人扯著不放,沉下臉來,「別沒完沒了,你不信六丫頭有分寸,總該相信我有分寸吧?我做的事都是爲伯府好。」

  「伯爺——」

  「這個家我還能做主吧?」永清伯淡淡問一句,甩手走了。

  老夫人窩火不已,呼吸都重了幾分。

  一路沉默回到冷香居,秋蘅接過青蘿奉上的茶水喝了幾口。

  魚嬤嬤突然深施一禮:「六姑娘,奴婢身爲教養嬤嬤,卻沒及時攔下芳洲,以致被人找上門來,讓老夫人難堪,讓六姑娘受辱,實在沒臉再留在冷香居了……」

  「魚嬤嬤。」秋蘅平靜喊她一聲,「祖母今日十分生氣。」

  魚嬤嬤迎上少女淡然的目光,不解其說這話的意思。

  「我是說,祖母正在氣頭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魚嬤嬤愣了一下。

  她請辭六姑娘的教養嬤嬤,當然要去和老夫人說。可六姑娘說得對,老夫人正氣著,且是非常氣,她一個僕婦因著自己的事去打擾,不是自尋倒黴麽?

  那……這個教養嬤嬤繼續幹著?

  可話剛說出去,魚嬤嬤一時下不來台。

  好在少女平淡如水的聲音再響起:「我很滿意魚嬤嬤,換人再適應很麻煩的,魚嬤嬤繼續教我吧。」

  魚嬤嬤大鬆口氣:「六姑娘不嫌棄,奴婢就厚顔先留下了。」

  「出去一趟魚嬤嬤也辛苦了,去歇著吧。」

  「奴婢告退。」

  等去了歇息的廂房,魚嬤嬤回過味來:她與六姑娘的相處情形,完全不是教養嬤嬤與學生,而是尋常僕婦與少主人。

  怎麽不知不覺混成這樣的?

  魚嬤嬤揉了揉鬆弛的臉皮,腦海中浮現少女從容淡定的樣子。

  是六姑娘!

  六姑娘從來沒個學生的樣子,遇事也從不見慌亂。六姑娘不是處於下風的求學者,而是頂事的樑柱。

  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一點,魚嬤嬤反而心安理得了:她當的既然只是普通僕婦的差,就不必用教養嬤嬤的責任來要求自己了,這樣她和六姑娘都輕鬆。

  裡屋中,只剩下秋蘅與芳洲。

  「芳洲,喝口茶。」秋蘅倒了杯茶,遞過去。

  芳洲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下,握著茶杯發呆。

  秋蘅拉著芳洲來到梳妝台前,推她坐下,拿起木梳。

  芳洲這才醒神:「姑娘——」

  「打架打得頭髮都亂了。」秋蘅說著替芳洲解開頭繩,一下一下梳著頭髮。

  「我自己來。」

  秋蘅按著芳洲:「別動,很快就梳好了。以前在家裡,咱們不就經常互相梳頭髮嗎?」

  剛把芳洲帶回家的時候,明明相仿的年紀,芳洲卻會做好吃的吃食,梳好看的髮髻。

  而她呢,只會調皮玩樂。

  芳洲雖然堅持叫她姑娘,其實她們是一起成長的朋友。

  芳洲凝視著鏡中的自己長髮被挽起,眼淚流下來。

  「姑娘,你不問我爲何發瘋嗎?」

  秋蘅把梳子放下,語氣輕鬆:「每個人都有秘密啊,但你要是想說,我很願意聽。」

  芳洲抹了一把淚,把壓在心底的秘密說出來。

  「我的曾祖父曾是宮中禦廚,後來受牽連出了宮,南下定居涼水。祖父繼承了曾祖父的手藝,開了一家點心鋪……有一日來了一女二男,那女人就是蘇嬤嬤。」

  提到蘇嬤嬤,芳洲不再掩飾恨意:「她用很挑剔的口吻說她家公子不舒服,想吃鹹口的點心,聽說我家點心鋪最有名就來看看。當時她嘗了幾樣點心,看起來很滿意,還多給了銀錢,第二日又來了,竟要我祖父關了鋪子以後專門給她家公子做點心去!」

  「她家公子就是楊夫人的兒子?」

  「應該是。她說她們是京城來的,路過涼水她家公子不舒服才暫留幾日。當初曾祖父帶祖父南下本就是避禍,祖父開點心鋪輕鬆自在,還有我爹娘葬在涼水,當然不肯拋下這些去伺候一位金貴公子……」

  芳洲咬咬唇,才說下去:「祖父拒絕後,蘇嬤嬤帶來的護衛就砸了我家鋪子。祖父去報官反被打了板子,知道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匆匆帶我離開涼水到了隨雲縣。可祖父挨了板子,心中又窩火,很快就一病不起……我叫天天不應,只好自賣自身安葬祖父,卻連買我的人都沒有,直到遇到姑娘……」

  她跪著求人買的時候好些人都搖頭。

  「這大胖丫頭定是又懶又饞,買回去還不把家吃窮了。」

  她又委屈又傷心。

  不是的,她只是被祖父養得太好了,整日點心吃不停。以後她沒有祖父了,也吃不到祖父做的點心了,她會瘦的。

  求求有人買下她,讓她葬了祖父吧。

  絕望中,一個長得特別好看的女童指著哭鼻子的她:「爹,我不要毛驢啦,我要她。」

  她是姑娘放棄了買毛驢買下的,她會做許多事,不會讓姑娘後悔的。

  姑娘叫阿蘅。

  采芳洲兮杜若,姑娘說杜若就是杜蘅,你叫芳洲好不好,以後阿蘅和芳洲一直在一起。

  她有了新名字,新家。

  她的新名字叫芳洲。

  芳洲和阿蘅會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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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2 00:01:47
第132章 我們

  把身世說出來,芳洲再沒有掩飾情緒的力氣,抱著秋蘅嚎啕大哭。

  「怎麽能這麽壞啊,就因爲她家公子滿意我祖父做的點心,祖父不願意去她家當點心師傅,就毀了我祖父,害我沒了家……」

  秋蘅任由芳洲抱著哭,抬手輕輕拍了拍她後背。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芳洲的時候。

  頭髮亂糟糟跪在地上的女童哭紅了鼻子,臉蛋也是紅的,像年畫上的胖娃娃。

  她從沒見過那麽胖的小姑娘,這是吃了多少好吃的養出來的肉啊。

  家人一定很愛她吧,爲何會孤零零一個人跪著求人買她?

  怪可憐的。

  心生同情的小阿蘅放棄了買毛驢,把胖丫頭帶回了家。

  現在她們都長大了,她也失去了爲了哄她開心,攢錢給她買毛驢的爹娘。

  芳洲的祖父因蘇嬤嬤而死,僅僅因爲相府公子滿意他做的點心,想隨時能吃到而強逼人家上門伺候。

  她的爹爹是殿前都指揮使韓悟之子韓子恒害死的。甚至都沒有原因,韓公子鮮衣怒馬去玩樂,急著回城撞了人。

  她和芳洲的仇家不一樣。

  但其實,是一樣的。

  「芳洲,你有什麽打算?」

  芳洲哭聲一滯,眼神兇狠:「我要報仇,我要殺了蘇嬤嬤!」

  報官是沒用的,祖父早用報官這條路證實過了。

  秋蘅搖搖頭。

  「姑娘不贊同我報仇?」芳洲擦了擦眼淚,「我不會像今日這麽衝動了,我會很小心,不連累姑娘……」

  「我是說,殺了蘇嬤嬤沒意義。幾年前因爲相府公子想吃你祖父做的點心,一個相府的嬤嬤就能害你家破人亡。以後因爲一道吃食,一件衣裳,還不知多少人受害。」

  芳洲聽著,不覺點頭。

  「不是蘇嬤嬤,也可能是張嬤嬤、李嬤嬤。他們借相府之威,視平民如螻蟻,是相府的根子爛了。」

  「那、那該怎麽辦?」

  「還記得韓子恒嗎?」

  「怎麽會不記得,那個紈絝害死了郎君!」芳洲眼圈更紅了,用力攥緊拳頭。

  姑娘也報官了,也沒用。

  「但我沒殺他。」

  芳洲瞳孔一縮。

  與她年紀仿佛的少女,語氣那般平淡,神色也淡,可這話卻如驚雷,落在她心上。

  想起來了,姑娘沒有殺韓子恒,姑娘殺了韓子恒的父親,韓悟!

  那是她和姑娘沒有挑明卻早有默契的秘密。

  「姑娘,你是說,我應該殺的不是蘇嬤嬤,而是——而是方相?」

  哪怕只是說說,芳洲都覺得難以呼吸。

  那是權傾朝野的左相,她一個孤女如何能殺了他?

  「不是你。」秋蘅頓了頓,一字字道,「是我們。」

  就如她與香沙河畔的芷蘭攜手,解決了韓悟;與陶大他們合作,除掉了袁成海。

  現在,到了方相。

  聽了秋蘅的話,芳洲卻搖頭:「我不能把姑娘拖進來。」

  秋蘅莞爾:「不是把我拖進來,而是我一直在其中。芳洲,我做這些不單是爲了幫你報仇,你不要有負擔。」

  芳洲低頭沉默許久,遲疑著問:「姑娘,那袁成海——」

  「也是我殺的。」

  芳洲呼吸陡然加重幾分,愣愣看著秋蘅。

  少女的眉眼熟悉又陌生。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碰觸秋蘅的臉頰,對方肌膚傳遞來的柔軟與溫熱讓她不覺鬆口氣。

  是姑娘!

  可姑娘怎麽做到的?

  「芳洲,我不保證能做到,但會拼盡全力去做。不能急,不能衝動,慢慢來。」

  芳洲用力點頭:「我知道了。不能急,不能衝動,慢慢來。」

  二人對視,笑起來。

  轉日天晴,臨出門前秋蘅前往千松堂打算和老夫人說一聲,卻沒見著人。

  「六姑娘,老夫人不舒坦,歇著呢。」

  看來是真生氣了。

  秋蘅沒有吃閉門羹的尷尬,一個人上了停在二門外的馬車。

  「六姑娘怎麽說的?」避而不見的老夫人等秋蘅走了,問春草。

  「六姑娘說明日就不來打擾老夫人了,請您好好歇著,養好身體。」

  老夫人一陣心堵:「這個不孝的死丫頭!」

  相府中,幾名少女坐在園中涼亭內,剛來時的興奮已轉爲疲憊。

  那種一直等著人來,卻遲遲不見人的疲憊。

  這其中,成素素最心急:「蕊兒,秋六該不會不來了吧?」

  這是在相府,可沒有什麽郡主、縣主、皇城使之類的護著秋六那賤人了。

  她可真怕她不來。

  「不來?她敢不來麽?」方蕊有一下沒一下搖著團扇,看似雲淡風輕,實則心中窩火。

  她昨日就給幾位朋友下了帖子,請她們早早過來,結果午飯都吃了,還不見秋蘅過來。

  這下好了,秋六的笑話沒看成,反顯得她們傻等的是笑話了。

  「姑娘,秋六姑娘到了。」一名婢女走來,向方蕊稟報。

  「人呢?」

  「被帶去蘇嬤嬤那裡了。」

  蘇嬤嬤臉上有傷暫停了差事,專等著秋蘅過來。

  「秋六姑娘可算來了,再不來我這臉上的傷口可要化膿了。」

  秋蘅仔細看看蘇嬤嬤的臉,表情古怪:「竟然一直沒上藥啊,還好天涼了,不然真要爛臉的。」

  爲了折辱她,未免太拼了。

  蘇嬤嬤黑了臉,想說哪有那麽嚴重,幾道抓痕早早處理的話這丫頭來不了兩次就該好了,那她可不好向主人們交代。

  竟然詛咒她爛臉!

  「那我開始上藥了。」

  蘇嬤嬤冷眼瞧著秋蘅神態自若,動作輕柔,費解極了。

  這位秋六姑娘,就沒一點身爲大家貴女的自尊心嗎?

  「哎喲,疼死了!」蘇嬤嬤手一揮拍開秋蘅的手,把藥瓶掃落在地。

  秋蘅心知蘇嬤嬤故意發作,彎腰把滾落的瓷瓶撿起,笑盈盈道:「沒破,藥膏還能用。」

  蘇嬤嬤一拳打在棉花上,突然不知道怎麽反應了。

  她甚至有點不敢讓秋蘅繼續上藥,萬一這丫頭狠狠按她傷口,疼的可是她!

  「秋六姑娘還真是能屈能伸。」

  秋蘅轉過身去,看向站在門口的方蕊幾人。

  「方姑娘來監督我上藥嗎?」

  「秋六姑娘想多了,我還沒這麽閑。你畢竟是伯府貴女,登我相府的門,我總要來打聲招呼。」

  「哦。」秋蘅點點頭,衝蘇嬤嬤微笑,「蘇嬤嬤靠近點,我繼續給你上藥。」

  蘇嬤嬤下意識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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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2 00:02:03
第133章 五賊之首

  面對笑靨如花的少女,蘇嬤嬤卻覺得緊張。

  這丫頭不會把她毀容吧?

  不是她多想,這丫頭的婢女都敢抓花她的臉,何況當主人的呢?

  就算過後這丫頭受到責罰,可毀了臉的她別想在大太太身邊伺候了,前程就完了。

  她跟在大太太身邊威風了這麽多年,從沒見過那麽失心瘋的小婢女。

  方蕊對蘇嬤嬤的反應很不滿意。

  蘇嬤嬤是怎麽回事兒,瞧著竟有些畏縮?

  「蘇嬤嬤臉還疼嗎?」方蕊淡淡問。

  這聽起來關心的話令蘇嬤嬤心一緊,強壓下不安:「還疼得厲害。」

  「勞煩秋六姑娘快些給蘇嬤嬤上藥吧。蘇嬤嬤是家母最得用的人,如今傷了臉不能當差,家母很是頭疼呢。」

  「行。蘇嬤嬤不要動,我手上沒有輕重。」秋蘅仿佛聽不懂方蕊的諷刺,也看不到幾名貴女調侃譏笑的眼神,挑出藥膏輕輕塗到蘇嬤嬤傷口上。

  成素素盯著片刻,噗嗤一笑:「秋六姑娘真是謙虛了,你這手法很熟練嘛,莫不是經常縱容婢女傷人,有經驗了?」

  「好了。」秋蘅放下藥瓶,拿出手帕擦擦手。

  「秋六,你是聾子嗎?」沒得到回應,成素素惱羞成怒。

  秋蘅走過來,一臉無辜:「剛剛專心給蘇嬤嬤上藥,沒聽到成姑娘說什麽。」

  「我說你手法挺熟練,是不是經常縱奴傷人得來的經驗?」成素素說著,掩口笑起來。

  其他人也輕笑出聲。

  秋蘅抿著唇,一言不發往外走。

  成素素怎麽捨得放過這種機會,嘻嘻笑道:「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奴才。秋六,你的薛大人、林都頭、崔公子,知不知道你這般跋扈呀?」

  一名貴女以團扇遮著嘴巴輕笑:「秋六姑娘都來方姐姐家給蘇嬤嬤上藥了,想必全京城都知道的。」

  秋蘅腳下一停,不敢置信看著方蕊問:「我今日才來貴府,全京城就知道了?」

  這樣的反應讓方蕊舒坦了,淡淡道:「俗話說得好,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秋六姑娘縱奴傷人的時候,不就該預料到這樣的結果麽?」

  「有人做了醜事,還想讓人保密不成?」成素素亦覺痛快極了,「你這樣的人,也不知道施了什麽手段,哄得那麽多男人爲你相爭。」

  「你們、你們羞辱我!」秋蘅跺跺腳,捂著臉從成素素身邊跑過。

  她跑得太快,如一陣風掀起成素素的碎髮,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幾人瞠目結舌,好一會兒成素素才震驚出聲:「她,她就這麽跑了?蕊兒,這不是相府嗎!」

  秋蘅這麽一跑,給方蕊帶來的震驚比其他人還大。

  對啊,這是相府,是她家,秋六怎麽敢就這麽跑了?

  而且,她跑去哪兒了!

  想想一言不合就衝過去把蘇嬤嬤揍了一頓的芳洲,方蕊一個激靈,第一反應就是秋蘅該不會去打她母親吧?

  「快去找!」方蕊快步往外走,還不忘叮囑丫鬟婆子,「不許傳到長輩們耳中去!」

  秋六不要臉,她還要呢,傳出去秋六被她們言語擠兌跑了,固然會笑秋六行事衝動,她臉上也無光。

  方蕊等人遲遲找不到人而心態漸崩時,秋蘅已經把相府逛了小一半。

  外面看起來不算出挑的府邸,內裡卻一步一景,金銀堆出來的精緻奢華。

  秋蘅躲在假山後,腦海中勾勒著剛剛在相府走過的地方。

  被後世認定加劇了大夏滅亡的五賊,其中殿前都指揮使韓悟荒廢訓練,所掌禁軍面對齊軍攻城不堪一擊,致都城淪陷。

  袁成海以爲靖平帝搜集奇花異石爲由大肆斂財,致民不聊生,起義疊起,重創東南人口與經濟,極大削弱了國力。

  宦官薛全仗著靖平帝寵信左右朝政,在這烏煙瘴氣的時期本混不進五賊隊伍,可他獻上要了靖平帝性命的「靈藥」,使得年幼皇子不得不匆匆繼位,令北齊下了奮力攻打大夏的決心。

  被列爲五賊之首的左相方元志,是秋蘅最不齒的人。

  結黨營私,把持朝政已不算什麽,這位把主和精神發揚到極致的左相,是能在大夏將士打了勝仗還向北齊讓步的人才。

  世人痛罵方元志貪生怕死軟骨頭,可後來發現這個「貪」不只是貪生怕死的「貪」,更是貪財的「貪」!

  他那些令人無法理解的求和之舉,一方面是求安穩,再就是收了齊人好處。

  大夏左相,收受賄賂竟收到了北齊頭上,這比是細作還要諷刺。

  方元志的驚天之貪是如何被發現的呢?

  這就是更諷刺的地方了。

  是齊軍圍攻都城之際,北齊將領親自揭露的,可想而知對大夏君臣將士的打擊。

  憤怒的大夏將士踏平左相府,翻出了方元志與北齊往來的書信賬目。

  秋蘅借著爲蘇嬤嬤上藥的機會熟悉相府,目的就在那些書信。

  倘若找到方相與齊人往來的證據,方家人都跑不了,他們將爲踐踏百姓的惡行付出代價。

  有無辜者嗎?

  秋蘅從假山縫隙看著奔來的華服少女,抿了抿唇。

  什麽樣的無辜算無辜呢?

  她抬手敲了敲假山壁,眼中盡是冷意。

  在她眼裡,這方府的假山都不無辜。

  「在那兒,秋六在那兒!」成素素眼尖,發現了藏在假山中的秋蘅。

  以方蕊爲首的幾名貴女快步走過去。

  「秋六姑娘,這是相府,不是你家,你說跑就跑,還有沒有一點身爲客人的自覺?」

  怎麽會有這麽隨心所欲,不管後果的人?

  抱膝埋首坐著的少女緩緩抬頭,眼眶通紅:「抱歉,說我別的就罷了,成姑娘說我使手段引得男人相爭,我實在承受不住這樣的羞辱……」

  她猛然站起來,手中簪子抵著脖頸。

  方蕊臉色大變:「你、你要幹什麽?」

  「我找了半天,就找到這麽個合適的地方,沒想到就被你們尋到了。」

  方蕊懵了。

  不但說跑就跑,還要死在她家?

  這哪裡是大家閨秀,分明是鄉野村婦!

  等等,秋六確實是鄉下來的,所以她真敢說死就死。

  意識到這一點,方蕊聲音都不覺放輕了:「你把簪子放下,我讓素素給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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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2 00:02:22
第134章 小賊是女子

  秋蘅面露遲疑:「要成姑娘給我道歉?」

  「對,你莫要衝動。」

  成素素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蕊兒!」

  方蕊衝成素素使了個眼色:「素素,秋六姑娘還是閨閣少女,你說那些話是有些過分了,向她賠個不是吧。」

  成素素咬唇沒吭聲。

  秋蘅握著簪子的手動了動,看得方蕊心驚肉跳,不由推了成素素一下。

  成素素咬了咬牙,衝秋蘅微微屈膝:「秋六姑娘,對不住,是我口不擇言,還望你別放在心上。」

  秋蘅見好就收,把簪子插回髮間。

  方蕊暗暗鬆了口氣。

  「方姑娘,蘇嬤嬤臉上有傷,不能當差。除了替她上藥,還需要我做別的嗎?比如替她當差之類的?」

  「不必了。」方蕊立刻拒絕。

  「既不需要我做別的,那我就告辭了。」

  「送秋六姑娘出去。」方蕊吩咐婢女。

  一個婢女覺得不穩妥,安排了兩個。

  等秋蘅走遠,成素素憋著的委屈發出來:「蕊兒,你怎麽被秋六拿捏了?讓她死啊,我才不信她真敢死!」

  方蕊面色微沉:「那她萬一死了呢?」

  「怎麽可能,她就是嚇唬你呢。」

  「我說的是萬一。這是我家,哪怕只是萬一,我也丟不起這個人。何況她婢女那麽瘋,焉知她會不會比婢女更瘋?」

  「我就說有其僕必有其主!」成素素黑著臉,嘴上不說,心裡對方蕊有了幾分埋怨。

  就爲了個萬一,不顧她的臉面,真是沒意思。

  幾名貴女早早來相府,又是等人,又是尋人,此時已是身心俱疲,紛紛告辭離去。

  方蕊打發人喊來蘇嬤嬤。

  「姑娘找奴婢。」蘇嬤嬤屈膝行禮。

  「明日秋六姑娘還來給蘇嬤嬤上藥,蘇嬤嬤對她客氣些。」

  蘇嬤嬤愣了愣。

  她之前領會姑娘的意思,是要趁機爲難一下那丫頭,難道會錯意了?

  「姑娘,您說的客氣些是指——」

  「就是字面意思。」方蕊皺著眉,不想說卻不得不說,「秋六這個人瘋瘋癲癲的,在別處也就罷了,在咱們府上還是要注意些。」

  「奴婢知道了。」

  秋蘅回到冷香居,去了西屋書房,取來紙筆細細勾畫。

  一旁研墨的芳洲好奇打量:「姑娘,這畫的是什麽?」

  二人說開後,秋蘅更沒必要瞞著芳洲:「是一部分方府的佈局圖。」

  她不是按照常規畫的景物,一些線條塗抹看不出像什麽,不怪芳洲認不出。

  秋蘅拿起畫紙看了許久,對芳洲道:「今晚我出去一趟。」

  「姑娘要去方家?」根據剛剛的對話,芳洲自然而然生出這個猜測。

  「對,我先去探探路。」

  芳洲面露憂色:「姑娘——」

  「別擔心,我有經驗。」

  芳洲想想秋蘅那麽多次夜裡出去,稍稍放鬆:「我等姑娘回來。」

  夜深,秋蘅輕車熟路出了伯府,直奔方相府。

  天上明月皎皎,朦朧月色下的相府如沉睡的巨獸,高牆威嚴。

  秋蘅在牆外一處站定。

  這是她白日走過相府那些地方,選出的最適合潛入之處。

  提了一口氣,秋蘅縱身一躍攀上牆頭,幾乎在變了臉色的同時鈴聲響起。

  清脆的鈴音打破深夜寂靜,顯得格外刺耳。

  「有賊!」

  低喝聲後,數道黑色身影從各處圍牆屋頂往這邊奔來。

  秋蘅毫不猶豫跳回牆外,拔腿狂奔。

  她輕身功夫好,很快把追趕的相府暗衛甩開,卻見前方出現了兩道熟悉身影。

  薛寒和胡四!

  秋蘅表情麻木躍上屋脊,往前奔去。

  明明只是短短一瞥,薛寒卻莫名生出熟悉的感覺。

  是那交手兩次的小賊!

  薛寒同樣躍上民宅屋頂,追逐著前方的人。

  胡四原地跳了跳,放棄了加入。

  算了,等他爬上屋頂天亮了,還是交給大人吧。

  腳下瓦片發出輕微響動,背後有破空聲襲來,秋蘅急忙往一側避讓。

  薛寒甩出的暗器有多快多準,她早有領教。

  飛刀貼著身體而過,秋蘅暗道一聲糟糕,腳落下的那處竟少了一片瓦,踩空了。

  穩住身體之際,薛寒已追上。

  「是你。」少年篤定的聲音響起,在這冷月高懸的夜裡如霜雪般清寒。

  秋蘅一言不發,揮掌而出。

  薛寒不睡覺麽,白天上衙,夜裡還在街上亂逛?

  這皇城使當得未免太辛苦些。

  秋蘅滿心無奈,掌風越發犀利。

  薛寒欺身而上,警惕小賊再從手下溜走。

  二人在房頂過招,秋蘅瞥見下方越來越近的胡四,心知拖得越久越不利,只好故技重施。

  薛寒無聲冷笑,一手捏住踢向他下身的腳踝。

  他與人交手無數,這小賊是最沒底線的,好在吃了一次虧,早有防備。

  感受到腳踝處傳來的力道,秋蘅果斷擰身主動靠近,去抱薛寒腰身。

  薛寒提防她手中藏著傷人之物,急急避開。

  這些說來話長,實則在瞬息間。誰都不甘被對方占據上風,齊齊摔向屋頂。出於本能的控制,二人倒下時沒有發出很大動靜,薛寒卻愣了一下。

  秋蘅抓住這短暫的機會,靈活如魚兒掙脫薛寒的控制,迅疾而去。

  薛寒心知追不上了,眸色沉沉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

  那小賊,竟是一位女子。

  從屋頂跳回街面,薛寒的心思還在沒擒住的小賊身上。

  「大人,沒抓住人?」胡四走到薛寒身邊,有些不可思議。

  現在的小賊都這麽能耐了嗎,以他們大人的身手竟然拿不下?

  薛寒薄唇微抿,語氣聽不出喜怒:「還是那個小賊。」

  「是他啊,難怪了。」胡四恍然,心道還好沒白費力氣爬屋頂。

  「是個女賊。」薛寒喃喃。

  女子有這般身手,還這般沒底線,實在少見。

  胡四錯愕不已:「大人你說什麽?是個女賊?」

  薛寒沒搭理胡四,默默往前走。

  胡四跟在一旁,發出深深疑問:「大人,你怎麽知道那小賊是女賊?」

  「感覺。」

  胡四更困惑了:「那小賊一身黑,都沒露臉,這怎麽感覺到的?」

  薛寒面無表情看胡四一眼,岔開話題:「明日起加強夜間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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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粉角

  秋蘅回到冷香居,扯下面罩。

  「姑娘,喝口水吧。」坐立不安的芳洲等到秋蘅,懸著的心這才落下。

  秋蘅接過水杯一口氣喝完,氣息微亂:「我先沐浴。」

  「水準備著呢。」

  秋蘅理了理被汗水打濕的頭髮,寬衣解帶,走向半人高的浴桶。

  準備巾帕等物的芳洲一聲低呼:「姑娘,你的腳踝——」

  秋蘅低頭,看向隱隱作痛的右腳踝。

  腳踝纖細,肌膚如玉,幾道指痕分外鮮明。

  秋蘅扯了扯唇角。

  薛寒還真是下手狠,難怪當時痛得厲害,好在她能忍。

  「沒事,被人抓了一下。」

  「是相府的護衛嗎?」芳洲臉色發白。

  姑娘要做的事,果然很危險。

  「相府——」秋蘅語氣拉長,輕輕歎口氣,「確實很多護衛啊。」

  竟安排了暗衛徹夜巡查蹲守,堵住了她夜探相府這條路。

  看來想拿到那些書信賬冊,只能走光明正大去相府這條路。

  秋蘅揉了揉太陽穴,感到了棘手。

  「芳洲,當初蘇嬤嬤見過你嗎?」

  「見過的。」芳洲是個聰慧的,聞弦歌而知雅意,「姑娘擔心蘇嬤嬤認出我?」

  秋蘅確實有這樣的擔心。

  方相她要除,她和芳洲的安危她也要保。

  芳洲擺手:「姑娘放心,她認不出的。那時候蘇嬤嬤眼睛翻到天上去,看一眼我祖父都像施捨,從沒正眼瞧過我,在她印象裡最多只記得我是個胖丫頭。再說我瘦下來後和當時區別好大,又過了這麽多年,就是相熟的人也認不出的。」

  芳洲能一眼認出蘇嬤嬤,是因爲五六年的變化於中年人來說並不大,可十來歲的女童長成妙齡少女,變化就大了,何況還是由胖丫頭變成現在的窈窕少女。

  聽芳洲這麽說,秋蘅這才繼續問:「那你還記得方家公子喜歡吃的點心嗎?」

  「當然記得。」提起那段往事,芳洲就恨意洶湧,「蘇嬤嬤說她家公子沒食欲,想吃鹹口開胃的點心,祖父推薦了粉角……」

  薄得近乎透明的粉皮,包裹的肉餡中加了剁得碎碎的馬蹄與鮮菇,蘸著秘制酸汁,鮮香可口又解膩。

  祖父做的粉角一絕,她曾經最喜歡吃,也跟著祖父學得認真,但她到了陳家這些年從沒做過。

  她愛吃的粉角,是她的傷心處。

  「姑娘還沒吃過吧,明日我給你做。」芳洲舀了一瓢水,輕輕澆在秋蘅肩頭。

  粉角有什麽錯呢?錯的是那些仗勢欺人的惡人。

  姑娘說了,她們會一起,親手除掉那些人。

  「芳洲做的粉角,比當年方家公子吃到的如何?」

  芳洲未加思索道:「當然比不上祖父做的。」

  秋蘅抬頭看著芳洲:「關乎之後安排,我想知道切實的評價。」

  芳洲愣了愣,沉默一會兒道:「應該有祖父八成口味。」

  粉角的調味很關鍵,而她於調味上很有天賦,祖父不止一次誇贊過。

  「明日多做些粉角,我帶給蘇嬤嬤嘗嘗。」

  芳洲眼睛睜大幾分:「要下毒嗎?慢性毒藥什麽的?」

  秋蘅莞爾一笑:「不,就是讓蘇嬤嬤嘗嘗美味的粉角,所以芳洲要做得好吃點兒。」

  「好,明日一早我先做一些練練手。」

  這一夜,秋蘅睡得不算安穩,腳踝處雖塗了藥,疼痛卻持續傳來。

  薛寒這個剋星——她在心裡罵了好幾次,才迷迷糊糊睡了。

  轉日一早,芳洲就把剛蒸好的粉角端到秋蘅面前。

  秋蘅看著芳洲眼下青影,有些心疼:「再急也不必熬夜。」

  「粉角皮需要提前準備,又不是天天熬,就這一次。」芳洲夾起一隻粉角蘸上料汁,「姑娘嘗嘗看。」

  秋蘅一口吃下,眼睛一亮:「好吃!」

  芳洲眼睛笑成月牙:「太久沒做有些手生,我還能做得更好吃。」

  「那等下午,你帶著做好的粉角去找我……」秋蘅交代一番,出了門。

  趕車的還是張伯,先前芳洲和僞裝成秋蘅的婢女青蘿去城外接秋蘅時那位車夫。

  伯府不只張伯一個車夫,但張伯年紀最大,反應最遲鈍,話最少,深得秋蘅青睞。

  「張伯,換個方向,去靈微觀。」

  「六姑娘不去相府啦?」

  「先去靈微觀,再去相府。」

  「好嘞。」張伯應一聲,控制著韁繩調轉方向。

  今日是靈微觀那位妙清真人主持法會的日子,她必須去瞧一眼。

  去往靈微觀的路上車馬不少,香客不絕。

  秋蘅早早讓張伯停下馬車,戴上帷帽前往觀中。

  觀門大開,經聲陣陣,秋蘅混在衆多香客中,隨著人流來到壇場。

  身著法衣的道士正掐訣念咒,凝聚了衆人目光。

  只一眼,秋蘅就失望了。

  主持法會的這位道長看起來花甲之年,論年紀倒是能向先生靠一靠,可樣貌身形沒有一點熟悉的影子。

  她與先生認識時先生有百歲了,此後十年,眼瞧著先生越發衰老,老到眼皮垂疊,讓人忘了那雙眼睛本該是什麽樣子。

  但對秋蘅來說,見到一位與先生神似的或許不能肯定就是先生,而不是的人一眼便能確定。

  「請問壇上主持法會的道長是妙清真人嗎?」以防疏漏,秋蘅低聲問旁邊人。

  那人詫異看秋蘅一眼,語帶不滿:「你這小娘子,來妙清真人的祈福法會,主持法會的不是真人還能是誰?」

  秋蘅默默退出去,察覺有人走近,看了一眼主動打招呼:「薛大人。」

  薛寒走到秋蘅身邊:「秋六姑娘來看妙清真人是不是你要尋的人?」

  「嗯。」秋蘅取下帷帽,拿在手中,「薛大人呢?」

  「這種法會來人頗多,皇城司需要留意。」薛寒看著眉眼間隱有倦意的少女,「秋六姑娘沒休息好嗎?」

  秋蘅聞言,深深看薛寒一眼。

  明明是白日忙夜裡也忙的人,看起來卻眼神清亮,神采奕奕。

  「是沒休息好。薛大人最近忙嗎?」

  「不忙。」

  秋蘅微抽嘴角,語氣不變:「不忙挺好。」

  「秋六姑娘要是得閑,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下午有事。」

  「那來得及,正好說一下虞貴妃的事。」

  「好。」秋蘅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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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帶你去一個地方

  離開城區,二人騎馬一路向西,進了山中。

  說是山裡,放眼可見樓宇屋舍掩映在林木間。

  秋蘅跟著薛寒走入山谷,停在一處水潭旁。

  水潭白玉砌就,清可見底。

  「這是——」秋蘅伸手撥動了一下池水,望向薛寒的眼神有了異樣,「溫泉?」

  在這樣的目光下,薛寒陡然生出被窺破心事的尷尬,面上卻半點不露聲色:「對,這裡的水常年都是溫熱的。京中一些人購置此處土地建造別院,冬日得閑時會來小住。」

  「還真是會享受。」秋蘅感歎。

  「這也是活水,應當與青蓮湖一樣可緩解秋六姑娘舊疾發作時的不適。」

  秋蘅聽了沉默一瞬,露出明媚笑容:「多謝薛大人爲我考慮這麽多。」

  「秋六姑娘客氣了,此處平日無人使用,若能幫上秋六姑娘,再好不過。」

  謝來謝去沒意思,秋蘅問起正事:「虞貴妃那邊,薛大人查到了什麽?」

  「根據目前查到的,虞貴妃與林家並無恩怨。」

  「並無恩怨啊。」秋蘅喃喃。

  「虞貴妃這邊我查了一下,右相姚真曾因勸誡今上莫要耽於和后妃享樂招致今上不滿,後來被罷相。除此外,沒有外臣因虞貴妃丟官獲罪。至於後宮——」

  薛寒拿出信箋遞給秋蘅:「深宮中許多事都不會浮上水面,能查到的有限。從得到的這些訊息看,一些嬪妃、宮人因虞貴妃受罰都不是因爲什麽大事,更像是運氣欠佳,撞上了虞貴妃的喜怒無常……」

  秋蘅接過信箋,打開來慢慢看完。就如薛寒所說,看起來虞貴妃不是針對哪個,而是隨心所欲。

  秋蘅不覺得自己懷疑的一定對,既然虞貴妃暫時沒查出問題,那就再看看。

  「秋六姑娘要找的長清真人,等把京畿地區各道觀查過,再和你說。」

  在大夏,道士須持有官府頒發的度牒,想查京畿地區道士的訊息,禮部會有記錄。

  薛寒借著搜查異國細作的由頭去禮部翻閱過相關名冊,但要想沒有疏漏,還是要派人去看看。

  律法是人定的,可總會有人不遵守,完全相信名冊就太天真了。

  秋蘅再次道謝,提出返程。

  分別時,薛寒猶豫了一下問:「明日就是十五了,秋六姑娘的舊疾是不是常在這時候發作?」

  他急著帶秋蘅去山谷溫泉,就是因爲明日便是月圓時。

  「也不一定……薛大人別擔心,我對自己的身體有數。」秋蘅含糊過去,上了馬車。

  車輪轉動,馬車向前,素青的車窗簾突然掀起,露出少女俏麗的臉龐。

  薛寒果然還牽著馬,站在原處。

  探頭回望的少女衝他招招手,馬車漸漸遠去。

  提著食盒的芳洲等在半路,叫停了馬車。

  張伯很是納悶:「出門的時候怎麽不和六姑娘一起啊?」

  芳洲一邊上車一邊道:「那時要做點心,走不開。」

  張伯搖搖頭。

  現在的小丫鬟不得了,做點心還排在服侍主人前頭了。

  「張伯嘗嘗。」進車廂前,芳洲從食盒中取出一份淋上料汁的粉角遞過去。

  張伯沒吃過這種南邊的點心,但看賣相就覺得好吃,等一口吃下去,眼睛都睜大了。

  「好吃,好吃!」張伯發出最樸素的誇贊,一下子就理解了做點心更重要。

  是真的好吃,他一個車夫能吃到這樣美味的點心,真是托了六姑娘的福!

  「下次我再做別的點心請張伯吃。」芳洲笑盈盈說完,進了車廂。

  姑娘常出門,與車夫打好關係無疑會方便許多。

  「姑娘看看。」

  芳洲把食盒打開,裡面除了粉角,還有桂花糕、牛舌酥。

  「辛苦啦。」

  「姑娘用過午飯沒?」

  秋蘅想到回城時薛寒塞給她的燒餅,不覺彎唇:「用了。」

  那燒餅真乾啊,好在薛寒又給了她水喝。

  芳洲看秋蘅唇邊含笑,放下心來:「看來姑娘午飯吃得不錯。」

  秋蘅默了默,沒反駁:「嗯,吃著還不錯。」

  沒多久馬車停下,相府到了。

  秋蘅讓芳洲留在車中,一個人進了相府。

  「姑娘,秋六姑娘來了。」專門留意著的婢女把消息報給方蕊。

  經過昨日那麽一齣,方蕊今日是沒心思喊朋友們來看笑話了,也不想再去刺激那瘋丫頭。

  反正秋六縱僕傷人的惡行定會傳開,她不信這樣名聲的人還有前程可言。

  「盯緊了,別讓她再惹事。」

  秋蘅順暢見到蘇嬤嬤,衝她微笑:「蘇嬤嬤等久了吧,我來給你上藥。」

  蘇嬤嬤想著方蕊的交代,勉強笑笑:「有勞秋六姑娘。」

  要她說,姑娘還是太要臉了,才被這種賤東西拿捏住。

  蘇嬤嬤繃著臉等秋蘅塗了藥,矜持道謝。

  「應該的。」秋蘅擦擦手,把帶來的食盒放到蘇嬤嬤面前,「我的丫鬟傷了蘇嬤嬤,我越想越過意不去,帶了些家中做的點心給蘇嬤嬤嘗嘗。」

  蘇嬤嬤掃一眼食盒,飛快壓下眼中嫌棄,拒絕道:「秋六姑娘太客氣了,我不愛吃甜膩的點心。」

  秋蘅一笑:「巧了,今日一共帶了三樣點心,其中兩樣都是鹹口的。」

  她說著打開食盒,把點心一一擺出來:「牛舌酥、桂花糕、粉角。牛舌酥和粉角都是鹹口的,粉角蘇嬤嬤吃過麽?是南邊特有的點心……」

  蘇嬤嬤視線在那盤粉角上停留,悄悄撇嘴。

  她是相府有頭有臉的嬤嬤,什麽沒吃過。

  粉角是南邊的點心不錯,公子曾吃著好,回京後特意找了大廚來做。她吃著那大廚做的粉角也不錯,可惜公子不大喜歡。

  粉角啊——蘇嬤嬤隱約想起去南邊時有些不愉快的往事,但已不記得那不識抬舉的點心師傅長什麽樣了。

  這種事,這種人多了,哪有那個閑心都記在心上。

  蘇嬤嬤很快把這點不值一提的回憶拋在腦後,再次拒絕秋蘅:「才用過午飯不久,我還不餓。」

  秋蘅面露失望,直直盯著蘇嬤嬤:「蘇嬤嬤不願吃,其實心裡還怪罪我吧?」

  蘇嬤嬤被秋蘅直勾勾的眼神弄得心裡發毛,想想方蕊的叮囑,不情不願拿起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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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魚餌

  蘇嬤嬤拿的是牛舌酥,一口咬下不由意外。

  味道竟然不錯。

  當然,相府吃的、用的都是頂好的,蘇嬤嬤只是驚訝永清伯府居然也有手藝這麽好的點心師傅,牛舌酥本身並沒讓她到驚豔的地步。

  「秋六姑娘請回吧。」敷衍嘗過牛舌酥,蘇嬤嬤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秋蘅笑盈盈問:「蘇嬤嬤不嘗嘗桂花糕嗎?我家做的桂花糕一絕。」

  一絕?

  以相府爲豪的蘇嬤嬤最聽不得這種話。

  一個落魄戶的小丫頭,是沒吃過好的吧,還一絕。

  爲了有資格評價,蘇嬤嬤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嘴角下撇:「回頭秋六姑娘嘗嘗相府的桂花糕。」

  就這平平常常的桂花糕,真是井底之蛙。

  不想再聽到秋蘅說粉角味道一絕這種好笑的話,蘇嬤嬤主動夾起一隻粉角嘗了嘗。

  這一嘗,就愣住了。

  「蘇嬤嬤?」秋蘅瞧著蘇嬤嬤反應心裡踏實了,不動聲色喊了一聲。

  蘇嬤嬤沒理會秋蘅,又夾起一隻粉角吃下,閉目細細品味。

  這粉角與三公子喜歡吃的味道很像!

  沒錯,就是那個味道!

  蘇嬤嬤睜開眼,目光灼灼看著秋蘅:「秋六姑娘,這粉角是你家廚子做的?」

  「是芳洲做的。」

  「芳洲?」蘇嬤嬤怔了一下,反應過來。

  是打她的那個賤婢!

  蘇嬤嬤難以相信:「秋六姑娘的婢女竟有這樣的好手藝?」

  「人有所長。我的婢女心思純粹,最在意的一個是我,一個就是廚藝。」說到這裡,秋蘅歎口氣,「就是太單純了,那日見蘇嬤嬤對我不客氣,才忍不住護主。」

  蘇嬤嬤嘴角狠狠一抽。

  她做了什麽,就不客氣了?不就是說先等等再進去,別打擾她家夫人上香。

  她家夫人可是相府的大太太,這點要求過分嗎?竟招致一頓毒打,瘋狗護主也沒這麽厲害的!

  「她知道自己衝動了,做點心時格外用心,就怕蘇嬤嬤放在心上,爲難我。」

  「秋六姑娘說笑了,我一個當下人的怎麽敢爲難你。」

  「宰相門前七品官嘛,蘇嬤嬤是相府大太太身邊得力的,那不是比七品還大。」

  「哎呦,秋六姑娘這話可不敢當。」蘇嬤嬤嘴角上揚,聽說粉角是打她的婢女所做而生出的那點抵觸不覺散了。

  現在重要的是這粉角能不能讓三公子有食欲。

  想到讓三公子胃口大開的功勞,蘇嬤嬤就按耐不住了,等秋蘅一走立刻把粉角裝盒,去見楊夫人。

  「秋六姑娘給你上過藥了?」楊夫人掃一眼蘇嬤嬤臉上結了痂的抓痕,就覺傷眼睛。

  「是,秋六姑娘剛走。」蘇嬤嬤把食盒放到桌上,取出那盤粉角,「您嘗嘗。」

  楊夫人瞥一眼:「離著飯點兒不是還早?」

  「不是咱們廚房做的,是秋六姑娘帶來給奴婢賠禮的。」蘇嬤嬤自是不敢對楊夫人隱瞞。

  楊夫人擰眉:「外頭帶來的東西也敢隨便吃?」

  蘇嬤嬤往日挺妥帖的,挨了一頓打,莫不是傷了腦子?

  「秋六姑娘帶來好幾樣點心,這粉角……奴婢吃著不一樣。」蘇嬤嬤猶豫了一下,「您還記得那年去南邊,奴婢偶然買到的粉角嗎?」

  楊夫人略微想了想,點頭:「難得讓三郎開胃的點心,自是記得,可惜後來再吃的粉角就沒有那個味道了……」

  「奴婢吃著這粉角就是那個味道,所以斗膽拿來請夫人嘗嘗。」

  關乎愛子的胃口,楊夫人顧不得嫌棄了,伸手接過蘇嬤嬤遞來的筷子夾起一隻粉角,送入口中。

  片刻後,楊夫人微微頷首:「吃著確實像。」

  蘇嬤嬤不覺露出笑容:「那三公子——」

  「三郎體弱,不好隨便吃外頭的東西。」楊夫人微一沉吟,「明日秋六姑娘過來,帶她來見我。」

  「是。」

  回永清伯府的馬車上,秋蘅提醒芳洲:「你可能很快就要去相府了。」

  芳洲立刻反應過來:「因爲粉角?」

  「嗯。」

  「姑娘,那我以後是不是留在相府做廚子了?」芳洲說這話時有忐忑,卻沒有退縮。

  她不怕相府是龍潭虎穴,只是難受要與姑娘分開。

  「說什麽呢,真要留在相府也是我們一起,不會讓你一個人。芳洲,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做點心,其他的交給我。」

  芳洲不覺鬆口氣:「我會好好做的。」

  只要與姑娘在一起,去哪裡都不怕。

  轉日一大早秋蘅就去了相府。

  蘇嬤嬤很是意外:「秋六姑娘今日這麽早?」

  「今日有別的事,就先來給蘇嬤嬤上藥了。」

  秋蘅會一早過來,就是因爲十五到了。她雖沒有鋤奸,但救了太子,想來要吃一番苦頭。

  就是不知道何時發作。

  等秋蘅上過藥,蘇嬤嬤便道:「我們夫人想見見秋六姑娘。」

  秋蘅好奇問:「楊夫人見我何事?」

  「秋六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楊夫人的院子在東邊,秋蘅由蘇嬤嬤領著過去,默默留意四周。

  「夫人,秋六姑娘到了。」

  楊夫人剛料理了一些雜事,聞言命人把秋蘅請進來。

  「楊夫人。」秋蘅屈膝行禮。

  楊夫人看秋蘅一眼,淡淡道:「秋六姑娘日日過來,也是辛苦了。」

  「應當的。」

  楊夫人一笑:「昨日秋六姑娘帶來的粉角我吃著甚好,聽說是你的婢女做的。」

  「對。」

  「不知能不能請你的婢女來相府現做一些?這粉角啊,還是新鮮出鍋的口味最佳。」楊夫人說得客氣,卻透著不容拒絕。

  在她看來,秋蘅既然帶來點心向蘇嬤嬤示好,她當主人的樂意嘗嘗,是抬舉這丫頭,怎麽可能會被拒絕。

  「我的婢女衝動在先,做些點心賠禮也是應當。只是——」

  「只是什麽?」楊夫人問。

  秋蘅面露歉意:「只是我今日有事,明日才能帶她過來。」

  「那便明日吧。」

  等秋蘅離開,楊夫人挑挑眉:「這有主兒的丫鬟,用起來就是不方便。」

  且等明日看那婢女做的粉角能不能入兒子的口。若是兒子喜歡,那她就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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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2 00:03:29
第138章 不是故意騙你

  秋蘅乘坐馬車到了永清伯府門外,喊張伯停下。

  「六姑娘怎麽了?」

  「張伯先進去吧,我去貨郎那兒買些小玩意兒。」秋蘅一指不遠處停下的貨郎。

  「好嘞。」張伯笑呵呵應一聲,駕著馬車進了伯府。

  秋蘅走向年輕的貨郎,佯作慢慢挑選,等圍著的其他人散了,低聲問:「青蓮湖那邊準備好了吧?」

  「準備好了。」陳三整日走街串巷,黑了許多,好奇心卻絲毫不減,「姑娘喜歡一個人去青蓮湖泛舟啊?」

  先前還不知道鵲就是秋六姑娘的時候,鵲就曾傳話讓他們去青蓮湖租船藏好,當時他就和陶大哥他們討論過鵲這樣做的目的,陶大哥讓他閉嘴。

  秋蘅輕歎口氣:「壓力太大了,偶爾就想沒人打擾,一個人泛舟發呆。」

  「也是。」陳三理解點點頭。

  秋六姑娘比他還小好幾歲,要做的事卻驚天動地,壓力大才是正常的。

  陳三看著秋蘅的眼神有些變化。

  秋蘅笑問:「陳三哥怎麽這麽看我?」

  陳三不好意思撓撓頭:「就是突然發現姑娘也會有壓力,和之前不一樣。」

  曾經的鵲,他還會因爲不服氣拌嘴,等到鵲真的除掉了袁賊,還表露了身份,在他心中就成了仙人般的人物。

  現在又覺得秋六姑娘其實和他們是一樣的,也會怕會疼會有壓力。

  「當然啦,我又不是草木石頭。」秋蘅莞爾,與陳三告別,「陳三哥也不要太辛苦。」

  「沒事,腳力越練越好。不是我吹,現在這城裡就沒有我不熟的路。」陳三說起這個時很驕傲。

  他是要和姑娘一起幹大事的,對京城熟悉的用處可就大了。

  「那挺好,以後做事更方便。」秋蘅不負陳三期待給出認可,獨自前往青蓮湖。

  初冬的青蓮湖,湖風沁涼,因鬧鬼的傳說深入人心,只零星一些遊人。

  秋蘅找到藏在隱蔽處的小船,摘了片樹葉放在唇間,躺在小船上悠悠吹響。

  葉笛空靈,若隱若無,乍聽縹緲無蹤,再聽又似乎只是風聲。

  本就不多的遊人聽了又聽,嘀咕了又嘀咕,全嚇跑了。

  陽光只有微微暖意,灑落在人身上,是剛剛好的舒適。

  秋蘅半睡半醒,忽而坐起。

  小船因她的動作輕輕搖晃,蕩起層層漣漪。水草間的鳥兒展翅飛走,一片羽毛飄飄而下。

  秋蘅艱難翻身沒入水中,雙手攀著船沿,汗如雨下。

  是從未有過的痛。

  是因爲救下太子的改變太大嗎?

  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一晃,就被劇痛粉碎了。

  那樣的疼痛,仿佛如潮的流漿湧向四肢百骸,一波接一波,越來越痛,痛得人失去理智。

  秋蘅放開了抓著船沿的手,任由自己墜向湖底。

  意識模糊之際,整個人被攬著向上而去。

  破水而出,冬陽明媚,秋蘅勉強睜開眼,模糊中看到的是薛寒驚駭欲絕的臉。

  果然還是薛寒。

  薛寒……爲何這麽害怕?

  秋蘅不知,此刻的薛寒比她所想的還要怕。

  他伸出手,觸到少女從鼻中、從嘴角淌出的血。

  那血是熱的,她的臉頰卻是冷的。

  那個活生生的姑娘,他悄悄放在心上的姑娘,好像隨時要離去了。

  「阿蘅,我能做什麽?」薛寒緊緊攬著秋蘅問,「快告訴我,我能做什麽?」

  有那麽一瞬,薛寒想,倘若不能做什麽,倘若留不住她,那就一起留在這裡好了。

  也許是疼過頭了,秋蘅反而有些清醒了,頂著滿臉血痕衝薛寒笑笑:「別擔心,我感覺還好……」

  薛寒怒而咬牙,攬著她的手卻不敢加大力氣:「秋蘅,這個時候能不能別再騙我!」

  「怎麽了……怎麽騙你了?」因疼痛帶走了全身力氣,秋蘅緩緩問。

  薛寒伸手觸摸她臉頰,把沾了血跡的指尖舉到她眼前。

  秋蘅微微睜大雙眸,這才意識到流血了。

  「難怪有些奇怪……」

  「怎麽讓你好起來?」薛寒咬牙再問。

  「不用做什麽。」秋蘅把頭靠在薛寒肩頭,不用自己再耗力氣支撐,「這樣就行了。」

  「湖水涼。」說這話的少年語氣帶著惱火。

  思緒漸漸恢復,秋蘅反應過來薛寒爲何生氣了,卻還沒完全恢復靈光,因而喊的還是他的名字:「薛寒,不是故意騙你。」

  少女的呼喚就在耳邊,輕如湖風,卻令薛寒心頭悸動。

  她還在說:「山谷的溫泉很好很好,可我的怪疾隨時會發作……薛寒,不是騙你,是不想讓你覺得心意被辜負……」

  薛寒張張嘴,卻覺有巨石堵在胸腔,令他悶痛難言。

  好一會兒,他問:「今日我若不來青蓮湖,你怎麽辦?」

  心意被辜負算什麽,她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她沒有想過沉入湖中的結果麽?

  「是我大意了,沒想到這次這麽嚴重,以後不會了。」秋蘅微微閉著眼,在薛寒看不到的地方,一滴淚悄然滑落。

  她沉入湖底啊,也不會死。

  湖水對她與別人不一樣,就如在將來的那個大夏,歲月獨獨忘了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無論在哪一邊,她都是一個異類。

  這樣的她,怎麽做到完全不騙薛寒呢?

  「薛寒,我有點累,帶我去船艙裡吧。」

  薛寒把秋蘅抱上小船。

  濕透的衣衫不斷往下淌水,風一吹,涼意透骨。

  「備用的衣衫在裡面?」

  「在的,我等會兒換。」

  猜到秋蘅此時沒力氣換衣,薛寒掙扎一瞬,下了決心問:「我幫你換,行嗎?」

  秋蘅眼裡有了詫異。

  「我會負責。」薛寒鼓起勇氣道。

  秋蘅看著神色嚴肅的少年,緩緩搖頭:「不要你負責,等會兒我可以自己換。」

  她不需要別人爲她負責,尤其不需要薛寒來負責。

  說不清是失落,還是其他,薛寒緊繃的心弦悄悄斷了,胡亂道:「好,那你先好好休息。」

  他擰了擰衣擺、褲腳的水,心亂之餘下意識伸出手想替秋蘅擰乾裙擺,視線卻忽地停在她卷起的褲腿處。

  少女腳踝白皙纖細,幾道青色指痕分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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