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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冬天的柳葉】驚山月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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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0:42:58
第159章 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丫頭

  秋蘅走進去,向永清伯行禮:「祖父。」

  「蘅兒這時候過來有事?」

  「孫女聽說了一件事。」

  「哦,什麽事?」永清伯示意秋蘅坐下。

  秋蘅毫不客氣坐了,露出沉重神色:「孫女聽說相府爲方三公子找了一位民女爲妾,方三公子頭七時這位民女殉情而亡……」

  與老夫人她們聽了這話震驚後怕不同,永清伯只是挑挑眉,拈起一顆蘭花豆丟入口中。

  咬碎的蘭花豆迸發出酥香味,秋蘅卻覺一陣反胃。

  她看著事不關己的永清伯,語氣沉重:「這名民女說是殉情,恐怕是被迫的。」

  永清伯微微點頭:「這不奇怪。沖喜沒成,又只是個民女,相府大太太失去唯一的兒子悲痛至極,讓那民女隨兒子去了多少能紓解一二。」

  怕秋蘅覺得他對秋芙狠心,永清伯找補道:「平民女子沒有依靠,就如浮萍螻蟻,不然祖父爲何一心要把爵位傳下去,還不是爲兒孫後輩打算,家裡女孩們嫁了人也有娘家當靠山。」

  「祖父用心良苦。」

  永清伯長歎:「要是她們幾個像你這般懂事,祖父就省心了。」

  秋蘅也長歎一聲。

  「蘅兒怎麽了?」

  「孫女擔心。」

  「擔心什麽?」

  「聽您說顔家因相府傾覆,那劉姑娘亦丟了性命,而大伯父只是沒了差事——」秋蘅眼看著永清伯臉色難看起來,「祖父,相府對咱們伯府恐怕不夠解氣吧,之後很可能還有報復。」

  永清伯面罩陰雲,眉頭緊鎖,沒了說話的興致。

  他當然知道得罪了相府的可怕,眼下長子丟差事只是先給永清伯府個顔色瞧,等將來有個什麽由頭,方相順手就把伯府收拾了。

  永清伯恐懼又心酸。

  「祖父,讓我試試吧。」

  永清伯一愣:「你試什麽?」

  方三公子都死了,想去沖喜也沒機會了。

  「相府大太太對我還可以,她正承受喪子之痛,我想去試試能不能使她好受些。大太太是相府長媳,管家理事多年,若能討了她的歡心,想必相府就不會爲難咱們伯府了。」

  永清伯聽秋蘅這麽說,連連搖頭:「相府大太太那樣的高門貴婦,對人面上和氣些那是她的涵養,你若當是對你另眼相待就太天真了。」

  秋蘅莞爾一笑,語氣認真:「祖父,阿蘅不是天真之人。」

  梳著雙髻的少女猶有稚氣,黑白分明的眸子卻透著一股勁兒。這在不同人看來有不同解讀,而永清伯看到的是野心。

  「總歸試試沒有損失,您說呢?」

  「你恐怕都進不去相府的門,那相府大太太也不大可能有見人的心情。」永清伯潑著冷水,實則生出了莫名期待。

  明知不可能,可誰不希望好事成真呢。

  「這些孫女都考慮過。」

  「既如此,就隨你。千萬記著不能把相府進一步得罪了……」

  「祖父放心,孫女有分寸。」秋蘅說出找永清伯的目的,「孫女就是擔心再去相府,被祖母知曉的話會阻攔——」

  提及老夫人,永清伯眼神一冷:「你祖母老糊塗了,要是攔你,有祖父給你擔著。」

  「多謝祖父,那我不打擾您休息了。」

  秋蘅離開後,永清伯拈起一顆蘭花豆盯著出神。

  阿蘅真能討了相府大太太歡心?

  他真的很難說服自己相信。

  永清伯把蘭花豆丟入口中,嘎嘣嚼起來。

  轉日天陰,風更大了。相府所在的整條街上白幡亂舞,紙錢飄飛,弔唁之人依然絡繹不絕。

  秋蘅披了一件素白暗花披風,來到了相府角門處。

  因前些日子連續來過,門人一眼認出了秋蘅,比起當時勉強還算客氣,此時就是斜眼看人了:「是秋六姑娘啊,現在可沒人有空招呼你。」

  「我找蘇嬤嬤。」

  「蘇嬤嬤?」門人擺手趕人,「蘇嬤嬤管著一攤子事,還要陪大太太,更沒空了,趕緊回吧。」

  一個大家貴女,人家治喪的時候跑過來,真是稀奇。

  「你對蘇嬤嬤說,我帶來了貴府大太太最需要的東西,與三公子有關。」

  門人立刻變了臉色:「你好大的膽子,爲了見蘇嬤嬤竟敢拿三公子當由頭!走走走,再不走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秋蘅把一個錢袋子塞入門人手中:「勞煩你通傳一下,見不見我,蘇嬤嬤自會選擇。」

  入手一沉,門人嘴一撇,心道該不會是一袋子銅錢吧?當著秋蘅的面毫不客氣打開,眼睛立刻直了。

  竟是一袋銀錁子!

  門人忙把錢袋子往袖中一塞,終於認真打量秋蘅。

  這丫頭出手太大方了些,永清伯府竟這般富裕麽?

  秋蘅福了福:「勞煩了。」

  「等著。」就算是相府門人,這份禮也不輕了,門人痛快去通傳。

  「大太太最需要的東西?與三公子有關?」蘇嬤嬤聽了傳話,第一反應就是芳洲做的粉角。

  再然後,是騰騰上湧的怒火。

  連主子帶奴婢一對小賤人,三公子活著想吃那一口的時候拿喬,現在上門了,早幹什麽去了!

  「蘇嬤嬤,是把她打發走,還是見一見?」

  蘇嬤嬤冷笑:「見,怎麽不見。」

  如果只是說見她,她才沒這個閑工夫,偏偏提到三公子,不見一見羞辱一番那賤丫頭,她這一天都要氣不順。

  秋蘅沒等多久,見到了蘇嬤嬤。

  「一些日子不見,蘇嬤嬤清減不少。」

  蘇嬤嬤板著臉,眼神涼涼:「秋六姑娘怎麽有空來相府?」

  「我聽說貴府三公子病逝了,擔心楊夫人,就來看看。」

  「擔心我們夫人?」蘇嬤嬤感到好笑,匪夷所思的好笑,但如今的相府是不能笑的,登時沉了臉,「秋六姑娘,可能是之前請你幾次來相府,讓你生出了誤會。我們夫人是什麽身份,你又是什麽身份,別說現在我們夫人正難受,就算是平時,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丫頭,還當是三公子在世,用得著她的時候呢。現在三公子不在了,永清伯府早晚要被相爺狠狠收拾,總算不用給這丫頭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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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0:43:17
第160章 你想見三郎嗎?

  面對蘇嬤嬤一通刻薄言語,秋蘅深深歎氣。

  「秋六姑娘歎什麽氣?」蘇嬤嬤挑眉問。

  她不急著趕這丫頭走了,送上門的大家貴女由她擠兌,趕走了哪還有這種機會。

  想到挨的芳洲那頓揍,蘇嬤嬤心中惡意翻騰。

  可惜沒能讓這丫頭給三公子沖喜,不然等夫人如同對劉氏女那般發作這丫頭時,她還能幫把手。多的不說,在這丫頭死前拿簪子劃爛這張臉,她被那賤婢抓破臉的惡氣才真正出了。

  對,就讓那賤婢親眼看著她劃花她家姑娘的臉。

  蘇嬤嬤這般想著,不由勾起嘴角。

  秋蘅不知蘇嬤嬤想些什麽,但能從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看到滿滿惡念。

  不愧是相府的人,把作威作福刻在骨子裡。

  「貴府正是忙碌悲傷之時,其實我也不想登門打擾,可是——」秋蘅頓了頓,拉回蘇嬤嬤思緒,「不瞞蘇嬤嬤,自從聽聞貴府三公子病逝,我就連做了幾日的夢。」

  蘇嬤嬤擰眉:「什麽夢?」

  且讓她聽聽,這丫頭會胡扯些什麽。

  秋蘅緩緩道:「夢到一名自稱方三郎的年輕男子,找我要粉角吃——」

  「胡說!」蘇嬤嬤臉色大變,厲聲打斷秋蘅的話。

  秋蘅抿著唇,不吭聲了。

  蘇嬤嬤死死盯著她,眼神似乎能吃人:「秋六姑娘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秋蘅垂下眼簾,聲音轉輕:「我也覺得離奇,偏偏連做幾日這樣的夢……許是因爲愛吃粉角的是楊夫人,驟然聽聞方三公子病逝,在夢中就張冠李戴了……」

  蘇嬤嬤聽著,突然打了個寒顫。

  等等,夫人叫這對主僕上門做粉角是爲了三公子,可這丫頭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啊!

  那三公子在夢中向這丫頭要粉角吃——一股寒氣從蘇嬤嬤心底升起,令她渾身一僵。

  隱隱有喪樂聲傳來,一呼一吸都是燒紙的味道,這是自方三公子過世停靈後相府上下已習慣的,可在此時就讓蘇嬤嬤心中發毛了。

  難不成真是三公子給這丫頭托夢?

  若是這樣,要是她違了三公子意思,三公子不會找她算賬吧?

  蘇嬤嬤心一緊,忽然覺得有些憋悶。

  「你夢中男子長什麽樣?」蘇嬤嬤目光灼灼盯著秋蘅問。

  秋蘅遲疑搖頭:「醒來就沒多少印象了,隱約記得很消瘦,眼睛細長秀氣……」

  蘇嬤嬤不由攥緊手,驚疑不定看著秋蘅。

  是三公子沒錯!

  人人皆知永清伯府的六姑娘是才被尋回來的,而三公子近來就沒出過門,二人根本沒有見過的可能……

  蘇嬤嬤的心狂跳起來,手心全是冷汗。

  「你夢中男子還說了什麽?」

  「就說臨走時想吃粉角沒吃著……」秋蘅深知言多必失,並不多說。

  那日她帶芳洲去相府做粉角,粉角還沒做好,方三公子就病情惡化了,這麽說不會出差錯。

  而在蘇嬤嬤聽來,這何止是不出差錯,簡直說得太對了。

  當時就是三公子想吃粉角,才以姑娘的名義把這對主僕請來的,結果三公子突然昏迷,直到離世再沒醒過,可不就是沒吃著!

  「粉角你帶來了?」

  聽蘇嬤嬤這麽問,秋蘅心知成了一半,另一半就要看楊夫人了。

  而對楊夫人,她其實更有把握一些,原因很殘忍:她從方三公子入手,對蘇嬤嬤來說方三公子是其中一位主人,而對楊夫人來說方三公子是她摯愛的兒子。   
  「帶來了。」

  「秋六姑娘稍等。」

  蘇嬤嬤撂下這話,匆忙去見楊夫人。

  楊夫人如枯木般坐在床榻上,對蘇嬤嬤的到來毫無反應。

  蘇嬤嬤看著楊夫人的樣子一陣心酸。

  三公子剛走的那幾日,夫人恨不得隨之去了,哪怕姑娘跪著哭求都沒用。好在三公子頭七的時候夫人把那劉氏女發作一通,有劉氏女去陪三公子,夫人這才不尋短見了。

  可夫人總是不思飲食也不行,說不定那個秋六能讓夫人好受些。

  「你們先下去。」

  蘇嬤嬤支退了屋中伺候的婢女,半蹲在楊夫人身邊,輕聲道:「夫人,秋六姑娘來了。」

  楊夫人木然的神色突然有了變化:「秋六姑娘?」

  「是,她帶了粉角來,說夢到三公子找她要點心……」

  楊夫人猛然起身,因爲起得太急一陣眩暈,身體晃動。

  「夫人小心——」蘇嬤嬤忙把楊夫人扶住。

  「她人呢,要她來,要她立刻來!」楊夫人死死捏著蘇嬤嬤的手腕。

  那隻手冰涼涼,力氣大極了,沒了貴婦人養尊處優的光潔細膩,只剩蒼白幹枯。

  蘇嬤嬤下意識打了個哆嗦,急忙道:「夫人您別急,奴婢這就叫她過來。」

  「快去!」楊夫人用力推了蘇嬤嬤一把。

  蘇嬤嬤被推了個趔趄,順勢走出屋,悄悄吐出一口濁氣。

  夫人這個樣子真是令人心驚,可別鑽牛角尖癔症了,那他們這些夫人的親信都要倒黴了。

  秋蘅隨著蘇嬤嬤去見楊夫人,從蘇嬤嬤的腳步中看出了她的急切。

  看起來,楊夫人聽了她那番話反應不小。

  而這更讓秋蘅多了些信心。

  方三公子確實是楊夫人的命根子。

  「夫人,秋六姑娘到了。」

  「楊夫人——」

  秋蘅剛剛屈膝,楊夫人就衝了過來,一把抓住她手腕:「你夢到三郎了?」

  「是。」

  「不可能!」楊夫人眼神兇狠盯著秋蘅,如同一頭失去理智的母獸,透著兇性。

  蘇嬤嬤移開視線,有些不敢看。

  自從那日夫人親手弄死劉氏女,時而就會目露兇光,嚇人得很。

  「三郎都沒入我的夢,憑什麽入你的夢?你以爲你是誰?你配嗎?你配嗎?」楊夫人雙手掐住秋蘅脖頸,仿佛看的不是秋蘅,而是另一個人,「賤人,你一進門就克死了三郎,你怎麽不去死?」

  蘇嬤嬤一聽不對,忙過去抱住楊夫人:「夫人,您醒醒,這是秋六姑娘啊!」

  楊夫人眨了眨眼,那嘴角淌血的恬靜少女從眼前消失,變成了秋蘅的模樣。

  楊夫人抬手扶額,眼神漸漸恢復清明,就聽眼前少女問:「楊夫人想見到三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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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0:43:35
第161章 異香

  楊夫人猶如泥塑般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盯著秋蘅。

  眼前少女裹著素白披風,鴉黑的髮綰成雙髻,只插著一支釵並兩朵珠花,耳垂光潔連耳墜都無,是再簡單不過的打扮。

  那張臉是美麗的,足夠美,可京城美人何其多,以楊夫人的身份、閱曆見過不少,怎麽看,這就是個普通小姑娘。

  可是——

  楊夫人張張嘴,喉嚨卻發緊,一時出不了聲。

  可是她問她想不想見到三郎!

  想啊,她太想了!

  她就三郎這麽一個兒子,三郎一死,把她的魂兒都帶走了,後半輩子都沒了盼頭。

  那是她唯一的兒子啊!

  楊夫人終於喊了出來:「你說什麽?」

  比起楊夫人的瘋狂,秋蘅看起來就淡定多了,甚至比單獨面對蘇嬤嬤時還要從容。

  小鬼難纏,通過相府門人見到蘇嬤嬤,通過蘇嬤嬤見到楊夫人,都比與楊夫人打交道要難。

  「我說——」秋蘅一字一頓,務必令楊夫人聽清楚,「你想見到三郎嗎?」

  楊夫人雙手捂嘴,扭頭去看蘇嬤嬤。

  她不確定聽到的話是真實的,甚至不確定眼前少女是真實的。

  三郎死了啊,頭七都過了,怎麽會有人跑到她面前問她想不想見到三郎?

  是她失去兒子太難過,瘋癲了嗎?

  心神巨震的楊夫人需要蘇嬤嬤幫她確定。

  蘇嬤嬤臉上的震驚不比楊夫人少,如同見鬼般盯著秋蘅。

  不是說夢到了三公子要粉角吃,怎麽突然問夫人想不想見到三公子了?

  這、這是想送夫人去死?

  蘇嬤嬤臉色大變,箭步擋在楊夫人身前,如臨大敵看著秋蘅:「秋六姑娘這話是什麽意思?」

  秋蘅似乎被蘇嬤嬤的兇惡嚇了一跳,眼神無辜看向楊夫人。

  楊夫人一把推開蘇嬤嬤,上前一步:「我怎麽能見到三郎?」

  秋蘅伸手搭在帶來的提盒上,掃了一眼門口。

  楊夫人立刻道:「蘇嬤嬤,你去門口守著,不要讓人靠近。」

  蘇嬤嬤猶豫了一下。

  「怎麽,我的話不管用了?」楊夫人冷冷問。

  見楊夫人露出往日威嚴,蘇嬤嬤反而放心了,快步走到門口處。

  「你說,我怎麽能見到我的三郎?」問這話時,楊夫人語氣出奇平靜,與剛才判若兩人。

  但她自己清楚,不是的。

  關乎兒子,她再痛苦也要逼自己冷靜。而因爲兒子,她也會隨時發瘋。

  楊夫人知道這些日子自己狀況不太對,但她沒辦法調理,白髮人送黑髮人實在太痛了。

  秋蘅打開提盒,端出一盤點心。

  楊夫人看一眼,冷卻的情緒又有沸騰之勢:「粉角能讓我見到三郎嗎?」

  這丫頭若敢戲弄她,她定叫她死得比那劉氏女還慘!

  「粉角不能。但令郎幾次入我的夢討要,我就帶來了。」秋蘅面上有了幾分異色,聲音緩而輕,使得楊夫人不得不仔細聽,「我想著,做這樣的夢許是有什麽緣法,加之與楊夫人道觀相識打了幾次交道,所以還帶了一物來。」

  「什麽?」楊夫人的視線落在那提盒上,脫口問。

  「一味異香。」

  「異香?」楊夫人不由重複,目光重回秋蘅面上。

  秋蘅揚唇,眉眼間盡是自傲:「楊夫人可聽說我最擅長什麽?」

  「你?」楊夫人定定看著秋蘅,回憶著京中關於秋六姑娘的議論,「制香?」

  這位秋六姑娘自入京以來就因種種事件成爲人們議論的話題,其擅長制香廣爲人知,尤其那名爲香佩的新玩意,已成了愛香之人的心頭好。

  「對,我擅長制香。」秋蘅望進楊夫人眼中,似乎也望進她心裡,「香有諸多功效,可助眠,可醒腦,可祛病……我帶來的這味異香——」

  她頓了頓,聲音重如錘敲在楊夫人心上,又莫名空靈:「可招魂。」

  可招魂!

  楊夫人只覺腦袋嗡得一聲,熱流直衝天靈蓋。

  咚的一聲響,是蘇嬤嬤過於震驚胳膊肘撞到了門框上。

  可招魂?

  蘇嬤嬤目瞪口呆望著秋蘅,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丫頭竟然是個神棍!

  她怎麽敢的?

  正這麽想著,那一臉平靜的少女往這邊輕輕瞥了一眼。

  蘇嬤嬤猛地打了一個冷顫,忽然又有些猶豫了。

  鬼神她沒見過,但也是信的,只不過信的是高僧,是道長,而不是一個小姑娘。

  但秋六姑娘能夢到三公子,或許就是因爲有靈性呢?

  楊夫人就不像蘇嬤嬤琢磨這麽多了,剛剛的冷靜一掃而光,通紅的眼瞪著秋蘅:「你說你帶來的香能讓我見到三郎?」

  「對,如果楊夫人不害怕,想見令郎的念頭十分強烈,那這異香就能助你美夢成真。」

  「美夢成真……」楊夫人喃喃,兩行淚淌下來,「我不怕,我怎麽可能會怕呢?這香怎麽用?要是你敢騙我——」

  她咬牙切齒,淚光也掩不住眼底的瘋狂:「我會讓你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伯府貴女又如何,對相府來說與那劉氏女沒多少區別。

  「這香要我來調,焚香時也要我在一旁看顧。楊夫人應該明白,這能招魂之物須慎之又慎,不然容易招惹禍端。」

  楊夫人毫不猶豫點頭:「好,我這就試一試!」

  說再多不如親自試一試,倘若能見到兒子,那是上天垂憐她這喪子之人,倘若見不到——楊夫人勾了勾唇。

  那她也有了新的宣洩之物,三郎多一個美人相陪也好。

  「現在不行。」

  楊夫人臉色一冷:「又不行?」

  「這第一次焚香,最好選特別之日,比如頭七、二七等日子。」

  「那就明日!」楊夫人眼中含淚,聲音顫抖,「明日就是我兒的二七。」

  她的三郎,竟已離開她半月了。

  楊夫人眼裡的淚落下來。

  「好,那我明日過來。」

  楊夫人深深看秋蘅一眼:「秋六姑娘就住下吧,省得來回奔波。」

  把人放回去,等明日萬一藉故不來豈不麻煩。關乎三郎,她是一點風險都不想冒了。

  「住下?」秋蘅面露難色,「只怕家裡覺得太打擾了。」

  「秋六姑娘不必擔心,我讓蘇嬤嬤去伯府說一聲。」

  「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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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0:43:52
第162章 留宿

  秋蘅一副勉爲其難的樣子答應下來。

  楊夫人衝蘇嬤嬤抬了抬下巴:「蘇嬤嬤,你把秋六姑娘安置在我院中,然後去一趟永清伯府,向伯府老夫人說一聲。」

  「是。」蘇嬤嬤走到秋蘅身邊,神色複雜,語氣已沒了先前的輕慢,「秋六姑娘,請隨我來吧。」

  秋蘅沒有動,而是看著楊夫人。

  楊夫人此時的心態脆弱如紙,唯恐兒子的事又有問題:「怎麽,還有事?」

  「楊夫人相信因果嗎?」

  楊夫人心一沉,更慌了:「信又如何?」

  秋蘅把手搭在提盒上,平靜道:「我夢到令郎向我討粉角吃,所以找上門來,讓楊夫人知曉我有異香之事,這是結了我與令郎的因果。但要讓楊夫人與令郎隔著陰陽相見,就是另一件事了。」

  「所以呢?」楊夫人壓著緊張,沉聲問。

  秋蘅正色道:「要給錢。」

  她若讓人覺得上趕著,說不定就會猜疑她有所圖,要錢是最簡單令人放下疑心的法子。

  楊夫人狠狠鬆了口氣,甚至有點生氣。

  只是要錢,這般嚴肅做什麽?

  「需要多少?」

  「見一次,百兩銀。」

  楊夫人怔住了,過了一會兒顫聲問:「見……一次?你的意思是……我能多次見到三郎?」

  秋蘅頷首:「自然可以,不過也有不同。七七之內容易一些,等出了七七魂歸地府,就要看情況了。」

  她選擇方三公子離世半月左右才登門,也是經過考慮的。

  方三公子剛離世對楊夫人的打擊最大,那時候楊夫人渾渾噩噩,不方便她忽悠。過了這段時間,楊夫人悲痛還深,但多少能聽進去別人的話了。

  離方三公子滿七還有月餘時間,以楊夫人的霸道和對兒子的感情,十之八九會讓她這段時間留在相府,加之治喪期間人多雜亂,是她找到方相通敵證據最好的時機。

  「七七——」楊夫人喃喃,深深看秋蘅一眼。

  若明日真的能見到三郎,那就要這丫頭多留一些時日了。

  「蘇嬤嬤,給秋六姑娘安排敞亮些的房間,不可怠慢了貴客。」

  「是。」

  「還有——」秋蘅看了看蘇嬤嬤,再看向楊夫人,「招魂一事,還望保密,免得橫生波折,我也不想被人提起時與鬼神放在一起。」

  「這是自然。」

  蘇嬤嬤帶秋蘅離開不久,回到楊夫人身邊。

  「把秋六姑娘安頓好了?」

  「安頓在了西廂。」

  楊夫人院中的西廂房原是方蕊幼時住處,等她年齡漸長有了獨屬於自己的院子,就空了下來。

  楊夫人點點頭:「去永清伯府吧。」

  蘇嬤嬤猶豫了一下,本想說秋六姑娘真的能以異香招魂嗎,可看著楊夫人有了光亮的眼睛,把這話咽了下去。

  若能令夫人振作起來,真的也好,假的也罷,有什麽關係呢?總比夫人悲痛太過瘋癲了,失了管家權,甚至被關起來強。要是那樣,他們也要跟著遭殃。

  蘇嬤嬤很快去了永清伯府。

  聽聞相府來人,老夫人如臨大敵。

  方三公子還沒出殯呢,相府就有閑心找上伯府了?

  一進花廳,老夫人見來的人是蘇嬤嬤,心就一沉。

  這老奴是相府大太太身邊的,那楊夫人剛失了唯一的兒子,爲何會派身邊婆子過來?總不會是逼著伯府把芙兒送過去吧?

  蘇嬤嬤行了一禮:「老夫人。」

  「不知蘇嬤嬤來寒舍何事?」

  蘇嬤嬤道:「是這樣,今日貴府六姑娘登門弔唁,還爲我家夫人帶了點心。夫人這些日子十分難過,因著六姑娘的暖心之舉好受許多……夫人想留六姑娘小住一段時日,命奴婢來和老夫人說一聲。」

  老夫人聽愣了。

  六姑娘去相府弔唁?

  六姑娘得了相府大太太歡心?

  這說的是蘅兒?

  「你是說,楊夫人喜歡我們阿蘅,要阿蘅住在相府陪她?」

  「是。」

  「兩家離得這麽近,楊夫人若想見阿蘅,打發人來接就是,住在貴府實在太打擾了,尤其貴府正在治喪期間。」老夫人這話說得客氣,心中已破口大罵。

  無親無故,還辦著喪事,竟留別人家未出閣的女孩兒小住,相府這是把規矩禮儀喂狗了?

  還有阿蘅那個死丫頭,整日跑出去鬼混就算了,去相府吊的什麽唁?就相府那德性,合該放喜鞭慶賀才是。

  等等——

  相府討來沖喜的劉氏女被迫殉情還是六丫頭得來的消息,六丫頭很清楚相府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爲何會去弔唁?

  還有楊夫人,明明與六丫頭起了衝突找上門來過,現在竟然喜歡得要留在身邊了?

  該不會是記恨著伯府沒把芙兒送去,要折磨六丫頭?

  「不瞞老夫人,我們夫人因三公子過世悲痛過度,不思飲食,今日見了六姑娘才好些。還望伯府賣相府個面子,讓六姑娘陪著我們夫人熬過這段日子,相府定會記著這份情。」

  「沒問題。」一道聲音從門口處傳來,永清伯走過來。

  老夫人眼中怒火閃過:「伯爺,蘅兒一個小姑娘不知輕重,在相府惹了亂子怎麽辦?我看還是接她回來吧。」

  人要在相府吃了虧,想討公道就難了。

  「蘅兒哪裡不知輕重了,幾個丫頭裡蘅兒最有分寸了。」永清伯暗惱老夫人壞事,衝蘇嬤嬤呵呵一笑,「若是蘅兒在貴府有不妥之處,還望包容一二。」

  蘇嬤嬤笑道:「六姑娘玲瓏心肝,處處穩妥,伯爺太過謙了。那奴婢就回去了。」

  「且慢。」孫女已在相府,永清伯又滿口答應了,老夫人心知人是一時接不回來了,卻不甘就這樣,「蘅兒去貴府恐怕沒帶貼身用的東西,春草——」

  「奴婢在。」

  「你去一趟冷香居,收拾了東西隨蘇嬤嬤走一趟,給六姑娘送去。六姑娘若還缺什麽,也好回來稟報。」

  「是。」

  老夫人看向蘇嬤嬤:「勞煩蘇嬤嬤等一等。」

  六丫頭是死是活,總要去看一看。

  這個不省心的東西!

  蘇嬤嬤笑笑:「不急。」

  真沒想到,永清伯府這位老夫人倒是個疼孫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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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0:44:10
第163章 薛寒登門

  身爲老夫人的大丫鬟,春草自是機靈沉穩,明白老夫人擔心什麽,一到冷香居就問芳洲:「六姑娘今日去了相府,芳洲你知道嗎?」

  旁邊魚嬤嬤與王媽媽對視一眼,零嘴兒登時吃不下去了。

  姑娘不是出門玩了嗎,去相府做什麽?

  四姑娘險些被送去相府做妾,如魚嬤嬤這些人都是知道的。

  芳洲眨眨眼:「不知道啊。」

  「你是六姑娘最親近的,六姑娘什麽都沒說?」

  芳洲搖頭:「沒有,姑娘做什麽,我從不問的。」

  春草見問不出什麽,歎口氣:「剛剛相府來人,說六姑娘被相府大太太留下了,還不清楚要住多久。你收拾一下六姑娘慣用的東西,我隨相府的人走一趟,給六姑娘送去。」

  「哦,哦。」芳洲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忙去收拾東西。

  春草暗暗搖頭,心道六姑娘帶來的這丫鬟委實不大機靈。

  等春草拎著芳洲收拾出來的包袱走了,魚嬤嬤和王媽媽立刻把芳洲圍住。

  「芳洲,你真不知六姑娘爲何去相府?」

  芳洲一臉老實樣:「真不知。」

  魚嬤嬤往椅子上一坐,眼神發直。

  誰家姑娘出門玩,玩到相府不回來的?

  千松堂中,老夫人緊緊盯著永清伯:「你早就知道六丫頭去相府?」

  永清伯斷然否認:「我怎麽會知道。」

  「那你就立刻答應六丫頭留宿相府?」

  「不答應又如何?你沒聽見那嬤嬤說六丫頭陪好了相府大太太,相府會記著這份情?」永清伯看著老夫人的眼神滿是警告,「我擔心相府後續報復夜夜失眠,這好不容易有了轉機,你莫要犯糊塗,且想想顔家下場!」

  老夫人被這話噎得難受,偏偏無法反駁。

  「你也別覺得四丫頭的禍事是因爲我圍著方相轉才招來的。那顔郎中可沒圍著方相轉,相府不也想讓他女兒沖喜麽。」永清伯背著手,長歎一聲,「這都是命。誰讓咱們伯府和顔家攤上了呢,要是別人家姑娘合適,你當那些人家敢拒絕?」

  「不是命……」老夫人喃喃,眼神痛恨,「是奸佞一手遮天,禍害人。」

  「我看你是瘋了!」永清伯聽得心驚肉跳,甩袖走了。

  春草隨著蘇嬤嬤來到相府,見到了秋蘅。

  「六姑娘,這是老夫人命婢子給你送來的。」

  收到春草使的眼色,秋蘅對蘇嬤嬤道:「祖母擔心,我和她的婢女單獨說幾句。」

  「秋六姑娘自便。」蘇嬤嬤走遠了些。

  春草暗暗吃驚。

  六姑娘竟直接這麽說,而這位眼高於頂的蘇嬤嬤居然挺給六姑娘面子。

  「老夫人很擔心六姑娘,怕相府強迫你住下……」

  秋蘅低聲道:「春草姐姐,你回去對祖母說,我心中有數,不會吃虧的。」

  春草點點頭,回去後把秋蘅的話轉述給老夫人。

  老夫人緊鎖眉頭:「說得輕巧,她一個小姑娘孤身在相府,真遇到什麽事還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婢子瞧著,那位蘇嬤嬤對六姑娘還挺客氣,您不要太擔心了。」

  老夫人完全理不出頭緒,輕聲道:「難道就是爲了讓相府不報復伯府,孤身登門去討好相府大太太?膽大包天的丫頭……」

  老夫人爲秋蘅擔憂時,胡四把新動靜報給薛寒。

  「大人,秋六姑娘一早去了相府,再沒出來。」

  薛寒聽了看一眼天色,面色微沉。

  阿蘅又去相府了?她究竟在圖謀什麽?

  「繼續讓人盯著相府,阿蘅不出來,夜裡也不要撤。」

  「是。」

  牽扯到相府,胡四也沒了嬉笑的心思。

  前些日子大人還發話說夜裡不必盯著永清伯府了,這又開始盯相府了。

  看來紅豆糕有秘密啊。

  還好還好,這說明他家大人不是登徒子,而是職責所在——

  等等!他們皇城司的職責不是抓細作麽——正往外走的胡四猛然轉頭去看薛寒。

  大人懷疑紅豆糕是細作?

  大人有這種懷疑還喜歡紅豆糕,而不是把人抓起來?

  胡四抬手捂臉,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完了,大人這是中了美人計,色令智昏!

  「怎麽了?」薛寒問。

  胡四忙收好表情:「沒事,卑職這就去安排。」

  不能讓大人發現他知道太多了!

  走出門,胡四暗暗下了決心:以後再也不吃紅豆糕送的點心了,省得吃人嘴軟,將來不好動手。

  薛寒琢磨片刻,出了皇城司直奔永清伯府。

  「皇城使薛寒求見?」聽到下人稟報,老夫人吃了一驚,忙去了前邊待客廳。

  「老夫人。」薛寒起身拱手。

  「不知薛大人有何事?」老夫人請薛寒坐了,客氣問。

  自從向薛寒求助而使秋蘅避開了給方三公子做妾,老夫人看薛寒就處處都好,唯有一個缺點:遲遲不來伯府提親。

  嗯?這孩子今日登門莫非就是爲此——老夫人心中一喜,很快恢復理智。

  不能,哪有自己跑來提親的,不合規矩。

  薛寒態度客氣,話卻直接:「晚輩想見一見秋六姑娘。」

  「見蘅兒?」

  薛寒垂眼:「是,先前秋六姑娘拜託晚輩一樁事有些眉目了,許久沒與秋六姑娘在外遇見,只好登門叨擾。」

  「許久?」老夫人表情有些異樣。

  昨日六丫頭怎麽說的來著?

  薛寒約我。

  原來昨日就算許久了?

  老夫人一時不知該爲混小子太惦記孫女高興,還是惱火。

  薛寒隱隱感到不對:是哪句話說得不妥當麽?

  好在對老夫人來說,薛寒來得正好:「薛大人今日見不到蘅兒了,她得了相府大太太青眼,被留在相府小住……」

  讓薛寒知道蘅兒在相府,一旦蘅兒有什麽事,遠比老東西靠得住。

  薛寒面露意外:「有說住多久嗎?」

  老夫人歎氣:「沒說。」

  「多謝老夫人告知,晚輩不打擾了。」

  離開伯府,薛寒走到相府所在那條街上,駐足遙望。

  昨日在此與阿蘅相遇,阿蘅說她來看看熱鬧,今日就住進相府去了。

  還有之前,阿蘅對永清伯把她許給方三公子爲妾並不抗拒……

  有風吹來,卷起紙錢在薛寒腳邊飛舞。

  他望著相府有了推斷:阿蘅從一開始爲的,就是住進相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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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0:44:32
第164章 逛相府

  「姑娘。」

  「姑娘。」

  方蕊往內走,丫鬟婆子紛紛問好。

  「母親怎麽樣?」方蕊順口問。

  自兄長病逝後,方蕊擔心楊夫人想不開,一日會來好幾次,而楊夫人的狀況令她憂心忡忡。

  「夫人還好,午飯多少用了些。」

  「是麽。」方蕊聽了有些歡喜,一進屋就看到了陪在楊夫人身邊的秋蘅。

  到嘴邊的「母親」咽了下去,方蕊把眼睛睜大幾分:「秋六?」

  她是不是眼花了?

  秋蘅頷首回應:「方姑娘。」

  「你怎麽會在這裡?」

  楊夫人看過來:「蕊兒來了。」

  方蕊望著楊夫人呆了呆。

  這些日子每次過來,母親要麽在垂淚,要麽在出神,對她說什麽幾乎沒有回應。

  好久沒見過母親這樣說話了,仿佛兄長還在時那樣。

  「母親,您好些了嗎?」方蕊走過去,依偎在楊夫人身邊。

  「母親挺好。」

  方蕊眼裡有了熱意。

  母親終於從失去兄長的悲痛中緩過來了,太好了!

  以爲楊夫人恢復正常,方蕊注意力回到秋蘅身上:「秋六姑娘怎麽會在我母親這兒?」

  秋蘅仿佛沒察覺對方的隱隱敵意,淡淡道:「我來弔唁令兄,看看楊夫人。」

  方蕊登時沉下臉:「秋六姑娘說笑吧,我們兩家無親無故,來弔唁也是長輩們的事,哪裡需要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來。」

  「這個有律法規定嗎?」秋蘅問。

  「什麽?」

  「就是未出閣的女子不能去弔唁,或者不能這個,不能那個。」

  方蕊一滯,而後惱火:「你這是抬杠。」

  秋蘅不再和方蕊多說,衝楊夫人笑笑:「說起來,祖母確實覺得我一個未出閣的女子留宿貴府不妥——」

  楊夫人立刻說女兒:「是我讓秋六姑娘留下陪我的,蕊兒你莫要怠慢了客人。」

  「母親?」方蕊滿眼不可思議。

  一旁蘇嬤嬤小聲提醒:「姑娘,夫人才剛剛有精神些。」

  方蕊只好壓下驚疑與不滿:「女兒知道了。」

  「楊夫人,我先回房準備了。」

  楊夫人微微點頭:「若是缺什麽,就對蘇嬤嬤說。」

  兩人指的是招魂事宜,方蕊聽得一肚子火,等從楊夫人屋中出去,攔住秋蘅。

  「秋六,你究竟給我母親灌了什麽迷魂湯?」

  她都沒令母親情緒好一些,秋六卻做到了,這絕對有問題。

  「方姑娘爲何不去問令慈?」

  「你就是覺得我不會去打擾母親,才這般肆無忌憚?」

  秋蘅微微偏頭,臉上滿是不解:「方姑娘爲何這般生氣?我聽蘇嬤嬤說,令慈近日來悲痛欲絕,茶飯不思,我來了才有所好轉,你不該覺得高興嗎?」

  「我爲母親高興,和問你是兩碼事,我不信你只是好心。秋六,我會盯著你的,你休想在相府攪風攪雨!」

  「方姑娘隨意。」秋蘅進了屋,把門一關。

  被關在門外的方蕊氣黑了臉,去找蘇嬤嬤。

  「蘇嬤嬤,秋六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蘇嬤嬤自然不可能告訴方蕊實話:「秋六姑娘帶了夫人愛吃的粉角來,許是觸動了夫人的心……」

  方蕊咬牙:「果真是不擇手段。」

  「哎呦,姑娘,您別管秋六姑娘怎麽想,她能令夫人開心就行了,就當她是給夫人解悶的玩意兒。」

  「她也配給母親解悶。」方蕊冷著臉走了。

  一夜無話,轉日一早蘇嬤嬤就過來了。

  「夫人等著秋六姑娘一起用早飯。」

  「楊夫人太客氣了。」

  蘇嬤嬤意味深長看秋蘅一眼,心道夫人哪是客氣,是隔了一夜見不到這丫頭就心慌。

  今日一過,這丫頭是夫人的座上賓還是階下囚,就分明了。

  秋蘅與楊夫人一同吃早飯時,方蕊過來了。

  「正好女兒也沒吃。」

  楊夫人眼裡有著疲憊:「蕊兒,你請過安就回去吧,母親現在怕吵。」

  方蕊咬了咬唇,垂下眼睛:「好。」

  「楊夫人,我想四處逛逛。」

  「這是爲何?」

  秋蘅理直氣壯:「需要。」

  「蘇嬤嬤,陪秋六姑娘走走。」

  方蕊錯愕看著楊夫人,心中生出一個念頭:母親被秋六下蠱了!

  出了門,方蕊便道:「蘇嬤嬤,我陪秋六姑娘走走吧。」

  「不了,我想讓蘇嬤嬤陪。」

  方蕊沉了臉:「秋六姑娘在別人家做客是不是太隨意了些?」

  蘇嬤嬤怕方蕊鬧起來,忙道:「還是奴婢陪著吧,夫人特意交代的。」

  「行,你逛。」

  方蕊不再口舌之爭,就走在二人旁邊。

  秋蘅面上不露聲色,心中輕歎:母親好忽悠,女兒反而因爲不喜她,歪打正著成了阻礙。

  「秋六姑娘,再往前就是我兄長停靈的地方了,那裡人來人往,皆是外男。」

  秋蘅也不接話,看向蘇嬤嬤。

  若是去別處,蘇嬤嬤還會多想,要去方三公子停靈之處,就覺得太正常了。

  「秋六姑娘不怕人多雜亂就好。」

  「蘇嬤嬤——」

  蘇嬤嬤衝方蕊微微搖頭。

  方蕊心涼了一截兒:不只母親,蘇嬤嬤也中了秋六的迷魂湯。

  去方三公子停靈的院子附近走了一圈,秋蘅穿過月洞門,往一處走。

  一直默默陪著的蘇嬤嬤忙道:「秋六姑娘,那邊不能去!」

  秋蘅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爲何?」

  「我們相爺的書齋在那邊,沒有相爺允許,誰都不許踏入。」

  「方三公子也沒去過麽?」以免蘇嬤嬤起疑心,秋蘅問。

  「當然沒有。我們相爺處理的都是國家大事,怎麽能去打擾。」

  「這樣啊,那確實不用去了。去那邊看看吧。」秋蘅換了個方向。

  方蕊聽著不對勁:「你對我哥哥爲何這麽關注?」

  兄長年紀輕輕病故還未下葬,就在家人面前提起,蘇嬤嬤也不惱,這不是太奇怪了麽?

  「方姑娘真想知道?」秋蘅微笑問。

  「對。」

  她想知道,秋六究竟搞什麽名堂。

  「秋六姑娘——」擔心秋蘅年輕氣盛說出招魂的事,蘇嬤嬤提醒一聲。

  秋蘅抬手理了理碎髮:「因爲我聽說令兄頭七時新納的妾室殉情追隨而去,好奇令兄該是何等風采,能令女子癡情至此。」

  方蕊陡然變了臉色:「你聽誰說的?」

  一旁蘇嬤嬤臉色也變得陰沉。

  秋蘅仿佛沒發現二人的變臉,雲淡風輕道:「聽薛寒說的。」

  看方蕊反應,似乎也知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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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0:44:52
第165章 招魂

  方蕊一顆心狂跳,飛快看了蘇嬤嬤一眼,那日的情景不受控制在腦海中浮現。

  是血,不斷蔓延的血。

  她從不知一個人能流出那麽多的血……

  還有那張臉,那張剛進門時她懶得看而沒什麽印象的臉,最後的印象就是鮮血滿面,雙目圓睜。

  相府僕從那麽多,她也親眼見過犯錯的丫鬟被拖走,後來聽說人沒了並沒多少觸動,可親眼看見到底是不一樣的。

  比起方蕊一瞬的慌亂,蘇嬤嬤就鎮定多了,不著痕跡遞了個眼神過去。

  方蕊定了定心神,看著秋蘅的眼裡藏著警惕:「皇城使薛寒?」

  「嗯。」

  「他爲何會對你說這些?」

  秋蘅語氣輕描淡寫:「見面時總要有個話題,他知道我最近常來相府,就順口提到了。」

  「不是,我是說你們爲何會打交道?」方蕊這般問著,面上鄙夷帶了出來。

  秋獵的時候不還當衆說喜歡林乘風,這才回京城多久就與薛寒廝混在一起了?

  真是水性楊花,不知羞恥。

  而與方蕊的輕鄙不同,蘇嬤嬤看著秋蘅的眼神凝重起來。

  這丫頭與皇城使竟走得這麽近,若是招魂不成夫人想拿她洩憤,恐怕要慎重了。

  秋蘅莞爾一笑,仿佛方蕊問了一個蠢問題:「薛寒喜歡我呀,方姑娘在秋獵時難道沒聽說?」

  「你真是——」

  秋蘅不想聽她說些有的沒的,直接打斷:「快說說,那妾室真的殉情了嗎?」

  「秋六,你太過分了,拿別人家的傷心事當八卦聽!」方蕊指著秋蘅鼻子罵了一句,又氣又慌,轉身走了。

  秋蘅摸了摸鼻子,無辜看著蘇嬤嬤。

  蘇嬤嬤暗暗鬆了口氣。

  姑娘年紀小禁不住事,還是走了好,免得說漏了嘴,被這丫頭發現劉氏女的死不簡單。

  本來一個小姑娘懷疑劉氏女死因也不怕,可她能搭上皇城使,就不能大意了。

  「秋六姑娘還需要去什麽地方嗎?」

  「不用了,我回去準備一下,晚上去楊夫人那裡。」秋蘅望著方蕊遠去背影,提醒蘇嬤嬤,「方姑娘好像對我很有成見,晚上的動靜會不會驚動她?」

  「秋六姑娘放心,到了晚上夫人院門會落鎖,旁人進不來。」

  「那就好。」

  白日緩慢難熬,終於夜色降臨。

  楊夫人的院中,丫鬟婆子無知無覺,只有楊夫人越來越緊張。

  「蘇嬤嬤,什麽時辰了?」楊夫人不知道第幾次問。

  蘇嬤嬤回道:「亥時快過了,奴婢這就去接人。」

  「快去。」

  這個時候相府整個後院都陷入了沉睡,楊夫人院中也不例外。

  蘇嬤嬤提著燈出去,一陣寒風吹得她一哆嗦,燭火忽明忽暗。

  這樣靜的深夜,尋常花木都能讓人聯想到鬼影,蘇嬤嬤不由加快腳步。

  輕輕叩了叩門,門一下就被拉開了,門內少女拎著提盒,素白一張臉眸色黑沉。

  蘇嬤嬤下意識往後退一步,險些尖叫出聲。

  「蘇嬤嬤?」

  蘇嬤嬤緩了緩神,心還是怦怦跳。

  這丫頭怎麽鬼裡鬼氣的!

  「秋六姑娘準備好了?」

  秋蘅點頭。

  「那快走吧,別讓夫人等久了。」

  趕緊離開這破地方,回到夫人那裡去。

  「好。」

  秋蘅話音落,腳尖輕點,往前移了近丈遠。

  她穿著曳地的素色長裙,身姿輕盈好似沒有重量,落在蘇嬤嬤眼裡就是飄了出去。

  只聽咚的一聲,蘇嬤嬤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少女落地回眸,聲音輕輕:「蘇嬤嬤,你動靜這麽大,要把別人鬧醒了。」

  蘇嬤嬤指著秋蘅,牙關打顫:「你、你——」

  誰來救救她,這丫頭不是人啊!

  她飄了出去,真的飄了出去!

  「蘇嬤嬤,再耽誤下去,子時快到了呢。」

  子時?

  她知道,一到子時如花容顔就會變成青面獠牙!

  蘇嬤嬤一個鯉魚打挺,撒腿就跑。

  有鬼啊!

  秋蘅望著跌跌撞撞跑路的蘇嬤嬤,彎了彎唇。

  那香能致幻,一個人最強烈的念頭是什麽,就能在幻覺中見到。

  今晚過後,楊夫人會對她深信不疑,沒體會過異香的蘇嬤嬤可不會。

  讓蘇嬤嬤對她多些信任,總歸方便許多。

  「蘇嬤嬤,你怎麽慌裡慌張的?」看著衝進屋中的蘇嬤嬤,楊夫人疑惑不解。

  「夫人——」蘇嬤嬤一手扶腰,腿腳發軟,「秋、秋六姑娘她——」

  身後少女聲音幽幽傳來:「蘇嬤嬤,你跑太快了,我都沒跟上。」

  蘇嬤嬤猛然轉身,看著俏生生立在門口的提燈少女,整個人僵住了。

  看起來像個人,可她親眼瞧見了,就那麽飄出去了,飄出去老遠!

  秋蘅走進來,從蘇嬤嬤身旁走過,來到楊夫人面前:「楊夫人,可以準備了。」

  楊夫人點點頭,對蘇嬤嬤有些不滿:「蘇嬤嬤,你怎麽回事兒?」

  蘇嬤嬤醒過神,臉色發白:「夫人,秋六姑娘她——」

  「我怎麽了?」少女黑沉沉的眼望過來。

  蘇嬤嬤深吸一口氣,強扯出一絲笑:「秋六姑娘一定能讓您見到三公子的!」

  楊夫人對蘇嬤嬤這話很滿意,衝她點點頭:「你去門外守著吧。」

  蘇嬤嬤迫不及待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下秋蘅與楊夫人,燭光朦朧靜謐。

  「楊夫人躺好。」

  楊夫人想問這樣就能見到三郎嗎,可望著少女那張沉靜的臉,忽然問不出來了。

  秋蘅把高几移到離床榻不遠的地方,從提盒中取出香爐、香盒、香匙等物。

  淨手焚香,嫋嫋香氣徐徐從蓮花香爐中吐出。

  「楊夫人,閉上眼,在心裡默默呼喚三郎……」

  楊夫人閉上了眼睛。

  異香絲絲縷縷鑽入她鼻中,少女縹緲空靈的聲音也鑽入她耳裡。

  漸漸異香滿室。

  楊夫人眼皮越來越重,卻絲毫不覺,一遍遍在心中呼喚著三郎。

  三郎,三郎你來看看母親吧。

  三郎啊,你在哪兒,可還記得來找母親的路?

  三郎,三郎……

  異香包圍中,楊夫人呼喚了不知多少次,忽然有了別的聲音。

  「娘——」

  眼前的黑暗忽如潮水褪去,楊夫人朝思暮想的三郎站在光裡。

  「娘,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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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1:39:04
第166章 秋六姑娘到底是不是人

  「三郎,三郎你別走!」

  楊夫人猛然坐起,慌張四顧。

  屋中擺設幔帳,皆是她再熟悉不過之物,卻沒了熟悉的兒子,只有餘香淡淡。

  一行淚順著楊夫人的眼角淌下。

  她感到了心慌,巨大的心慌。

  如果說兒子病逝是近乎毀滅的打擊,這些日子的發瘋、絕望就是緩慢接受的過程。

  可再見到兒子,體會了再得到,就無法接受又一次失去了。

  「楊夫人。」

  少女聲音很輕,卻如驚雷在耳邊炸響,把楊夫人從不願脫離的夢境拉回現實。

  楊夫人猛然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不遠處的高几旁,素衣黑發的少女笑意淺淺,似真似幻。

  一瞬的怔愣後,她撲了過去,一把握住秋蘅手腕。

  入手溫涼,是活生生的人。

  「秋六姑娘——」楊夫人抖著唇喊出來。

  秋蘅沒有掙脫她的手,輕聲問:「楊夫人見到三郎了嗎?」

  「見到了,見到了……」大滴的淚滾下來,楊夫人不由加大了手上力氣,緊張問,「我以後還能見到三郎嗎?」

  「還能。」

  楊夫人眼裡驟然有了光彩:「真的?」

  「至少七七之內可以。至於三郎魂歸地府後,楊夫人若想再見就會困難一些。」

  「七七……」楊夫人盤算著剩下的時間,說不出的痛,「那我什麽時候能再見到三郎?」

  「三七時更容易成功。」

  「三七……好,三七我就能再見到三郎了。」楊夫人又哭又笑。

  「楊夫人,夜深了,我該回去休息了。你也早點休息,莫要熬垮了身體。」

  「好,好,我休息!」楊夫人鬆開緊抓著秋蘅的手,「蘇嬤嬤——」

  守在門外的蘇嬤嬤走進來。

  「夫人。」她喊著楊夫人,眼神卻忍不住往秋蘅那裡瞄。

  「替我送秋六姑娘回房。」

  蘇嬤嬤一聽,不由打了個哆嗦。

  她,她不敢啊!

  誰來救救她!

  如同天籟的聲音響起:「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蘇嬤嬤狠狠鬆了口氣。

  「蘇嬤嬤,送秋六姑娘出門。」

  蘇嬤嬤應聲是,送秋蘅出了楊夫人的屋子,穿過堂廳到了屋外。

  「蘇嬤嬤回屋吧,這個時候外面陰氣重。」秋蘅立在台階上,體貼道。

  「秋六姑娘好走。」

  蘇嬤嬤可不敢客氣,忙閃身進屋,又壓不下好奇心,偷偷向外看。

  只見那長裙曳地的少女輕飄飄移出丈遠,幾息間就不見了蹤影。

  蘇嬤嬤往後退一步,靠著門框呼吸粗重。

  怎麽辦,怎麽辦,秋六姑娘真的不是人啊!

  好一會兒後,蘇嬤嬤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回了楊夫人屋裡。

  楊夫人雙目灼灼,絲毫沒有睡意,一見蘇嬤嬤就問:「秋六姑娘走了?」

  昏暗燭光遮掩了蘇嬤嬤蒼白如紙的臉色:「是。」

  「蘇嬤嬤。」

  「奴婢在。」

  楊夫人目不轉睛盯著空無一物的高几:「我真的見到三郎了。」

  蘇嬤嬤心一抖,望著燭光映照下那張消瘦憔悴的臉,強扯出笑容:「夫人見到了就好。」

  「可下次見到三郎,要七日後了。」楊夫人捂臉,簌簌流淚。

  蘇嬤嬤不知說什麽,只覺室中殘香令人煩悶。

  「蘇嬤嬤,明日一早就請秋六姑娘過來用飯,再去一趟永清伯府,就說我要留秋六姑娘小住月餘。」

  「是。」

  秋蘅回到屋中,推窗而坐。

  寒風湧進來,卷走她衣衫指尖沾染的香氣。

  窗外夜色如墨,月孤星寒,再過一段時日恐怕就要落雪了。

  楊夫人如願「見到」了兒子,她如願取得了楊夫人的信任。事情進展到現在還算順利,之後就是熟悉相府防護佈置,爭取盡快找到那些證據。

  第二日再見楊夫人,楊夫人明確提出了要留秋蘅小住的事。

  見她面露難色,楊夫人掃一眼蘇嬤嬤。

  蘇嬤嬤立刻奉上一個匣子並打開,滿滿的金花生、金豆子、金瓜子閃花人眼。

  「我知道秋六姑娘有講究,一次只收百兩銀。這與那個無關,是留秋六姑娘在相府小住的補償,畢竟讓你離開熟悉的地方這麽久。」楊夫人清醒時說話是很妥帖的。

  「那就多謝了。」秋蘅沒有推扯,「蘇嬤嬤去伯府傳話時麻煩把這個帶過去,交給芳洲。」

  蘇嬤嬤下意識點頭,抱著匣子到了永清伯府時,心情還怪怪的。

  白日裡,秋六姑娘看著滿匣金子的時候又挺像個人的。

  這一次老夫人見到蘇嬤嬤,就發現蘇嬤嬤言語神態間客氣多了。

  「交給芳洲?」老夫人心中警惕,「這不像是伯府帶過去的。」

  「是我們夫人給秋六姑娘的,秋六姑娘讓奴婢帶過來。」

  等蘇嬤嬤離去,芳洲也到了。

  「阿蘅讓蘇嬤嬤帶給你的,打開看看。」

  芳洲猶豫了一下。

  老夫人臉一沉:「我是阿蘅的祖母,還不能看了?」

  相府大太太給阿蘅的東西,不看看怎麽放心,能堅持到這婢子過來已經不錯了。

  芳洲聞言,默默把匣子打開,屋中頓時響起抽氣聲。

  老夫人不由半站起,看直了眼睛。

  大丫鬟春草捂著嘴,只有一個念頭:六姑娘真有錢啊!

  老夫人震驚過後,臉色一變。

  這麽多金子,相府大太太莫不是想買六丫頭的命吧!

  「趕緊帶走。」想想不能做什麽,老夫人只覺心堵,衝芳洲擺擺手。

  薛寒是在休沐日再次登了相府的門,弔唁方三公子。

  家中有喪事,方相沒有外出應酬,聽聞薛寒來了,親自去見。

  「方相。」

  方相看著眉目清俊的少年郎,露出淡淡笑容:「薛公公好福氣啊,兒孫越來越出息了。」

  「方相過獎,薛寒愧不敢當。」

  「當得起。老夫聽今上誇了你好幾次,真是年少有爲。」

  「今日晚輩過來,除了弔唁,還想見一見秋六姑娘。」

  「秋六姑娘?」秋蘅來相府小住這種小事並沒傳到方相耳中。

  「是,晚輩送帖子去永清伯府,聽伯府說秋六姑娘來相府了。」

  阿蘅已經在相府數日,不管她有什麽目的,對他來說,確認她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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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1:39:23
第167章 書齋中

  方相聽了薛寒的話,道:「這個老夫還真不曉得,等我打發人去問問。」

  很快去問的僕從回話:「秋六姑娘這幾日住在大太太院中。」

  方相心中疑惑,面上半點不露,對薛寒道:「秋六姑娘確實在相府,這邊人多雜亂,你去九回亭等她吧。」

  「多謝方相。」薛寒拱手,隨帶路的僕從離開。

  方相抬腳去了老妻那裡。

  「相爺怎麽過來了?」老夫人對方相的到來有些意外。

  丈夫事務繁忙,不管是休沐還是平時,要麽在前院會客,要麽在書齋見人,鮮少往她這裡來。

  「楊氏那邊是什麽情況,爲何永清伯府的六姑娘住進了她院子裡?」

  「這個啊,我倒是聽說了。」老夫人一聽是這種小事,就放心了,「自從三郎走了,楊氏悲傷過度一直緩不過來,直到秋六姑娘登門,哄得她竟有些精神了……」

  相府日常事務由楊夫人打理,楊夫人要留一個小姑娘小住完全不必向老夫人稟報,老夫人也是擔心楊夫人承受不住喪子之痛,才多了一些關注。

  「秋六姑娘登門做什麽?」

  老夫人笑笑:「先前永清伯府拒絕了沖喜的事,還不是怕咱們相府報復。永清伯自己沒什麽本事,倒是另辟蹊徑,送孫女來討楊氏歡心。」

  「原來是這麽回事。」方相這才弄清楚了,「楊氏真因爲秋六姑娘好些了?」

  老夫人點頭。

  「永清伯還真是個人才。」方相嗤笑,叮囑一聲,「回頭讓人去和楊氏說一聲,之後要是不合心意了,也莫要怠慢了那丫頭,把人好好送走就是。」

  老夫人目露疑惑。

  方相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薛全的養子薛寒對那丫頭一片癡心,去永清伯府見不到人,巴巴尋到相府來了。」

  也不知道薛全那麽個人精,怎麽養出了個癡情種。

  不過這樣也好,那小子得了今上青眼,又對太子有救命之恩,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要是於女色上再理智冷淡,就讓人不得不忌憚了。

  他現在與薛全交好,可不代表一直會交好。

  老夫人撇了一下嘴:「現在的年輕人啊,真不像樣子。」

  楊夫人院中,秋蘅聽聞薛寒在前邊亭中等她,深吸一口氣。

  薛寒又來了!

  薛寒,絆腳石,薛寒,絆腳石……

  一直走到九回亭外,亭中「絆腳石」轉過身來。

  領秋蘅前來的僕從識趣沒有再跟著。

  秋蘅走進亭中,揚起唇角:「薛寒,你怎麽來了?」

  誰讓他說會娶她時,她沒有明確反對呢。一時貪心,多出麻煩是她活該。

  薛寒凝視著走到近前的素衣少女,見她氣色精神不錯,才放了心。

  「聽伯府那邊說你來相府好幾日未歸,我不放心,來看看。」

  「哦,你去伯府找我了。」秋蘅笑笑,心道某人還挺會找理由,恐怕是盯梢的人稟報了她來相府的消息,他特意去一趟伯府過了明路。

  「阿蘅,你什麽時候回伯府?」

  「我答應楊夫人,陪她到方三公子出了七七。」

  「要住那麽久?」薛寒擰眉,「爲什麽?」

  秋蘅歎口氣:「先前相府要我給方三公子做妾,沒成,又想納我四姐,也沒成。這不就把相府狠狠得罪了,祖父爲此夜不能寐。我就試著討好一下楊夫人,好爲伯府解憂。」

  薛寒默默看著秋蘅,一個字也不信。

  不得不承認,阿衡每次找的理由都很恰當。如果不是他發現阿蘅就是那身手高強的小賊,恐怕很難生出疑心。

  「怎麽了?」見薛寒不語,秋蘅問。

  她知道,薛寒不會信。

  薛寒已經窺見了她一部分秘密,既然沒有挑明,她樂得裝糊塗。

  他一點點發現她所圖謀的事,也是一點點接受的過程,比立刻讓他選擇立場要穩妥許多。

  「不管怎樣,要保障自己的安全。」薛寒亦在心中歎氣。

  就讓他看一看,阿蘅到底要做些什麽。

  「你放心。」

  「那我走了。」

  「嗯。」秋蘅輕輕點頭,「等我回了伯府,你再找我吧。」

  「好。」薛寒一口答應,先走出涼亭。

  秋蘅目送他遠去,走向帶她來的僕從:「勞煩帶我回楊夫人院子吧。」

  這九回亭,離奸相書齋所在院子倒是不遠。

  秋蘅餘光輕瞥書齋方向,隨僕從往後院走去。

  夜深人靜,只有若有若無的誦經聲從方三公子停靈的院落傳來。一隊護衛與另一隊交接,按部就班做著巡視的差事。

  而在他們交接時,一道身影悄然而過,進了書齋所在院落。

  相府外,盯梢的察子揉揉眼,輕拍一下同伴:「有情況。」

  同伴精神一振。

  二人眼瞧著相府角門打開,幾人推著小車進去了。

  「你去稟報胡指揮,我盯著。」

  胡四接到消息,立刻去見薛寒。

  「三個人,推著小車進去的,肯定是給方相送禮的。」

  趁著夜裡登門送禮並不稀奇,但大人說了,有任何動靜都及時來報,這才是胡四當回事的原因。

  「盯一盯送禮的人,看是什麽人。」薛寒隨口吩咐道。

  以方相的權勢,給他送禮的多如牛毛,皇城司可管不過來,但既然撞見了,弄清送禮之人的身份就是順手爲之。至於弄清後如何,就要看情況了,總歸不虧。

  三人進了相府,一路被領進書齋。

  秋蘅躲在屏風後,屏息聽著。

  「方相許久不見。」

  「你們來有什麽事?」

  「方相先看一看給您帶來的特産。這雪芝長在千丈雪山之上,延年益壽,可謂仙草……還有這株參王……」

  秋蘅聽著那人以自得的語氣說出一樣樣禮物,微微揚眉。

  運氣不錯,竟撞上了奸相與齊人密談。

  「小人奉命前來,是請方相幫忙,把貴國黃將軍調離邊境……」

  方相笑聲響起:「看來你們在黃林手上吃了不小的虧啊。」

  「呵呵,是敗在了黃林手上。黃林還想乘勝進攻,令主上很是頭疼,所以才冒險進京求方相幫忙……」

  方相沉吟不語。

  「夏、齊兩國打打和和上百年,一時你占上風,一時我占上風,也就那麽回事,這些稀世之珍才是實實在在的。方相覺得呢?」

  片刻後,響起方相的聲音:「那老夫就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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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1:39:39
第168章 到手

  方相收下齊人送來的禮物,吩咐心腹把人送走。

  一樣樣稀世珍寶擺在面前,方相看了看,對僕從道:「退下吧。」

  門開了又關,除了躲在屏風後的秋蘅,室中就只剩了方相一人。

  秋蘅收斂氣息,眼睛不眨盯著立在書桌旁的老者。

  身形偏瘦,髮已花白,鬍鬚打理得很漂亮,不知情的會以爲是位學富五車、淡泊名利的文人雅士。

  哦,方相確實稱得上學富五車。

  秋蘅看到方相走到一副掛畫前。

  那是一副梅石圖,梅花奇石,相得益彰。

  方相在梅石圖前站了片刻,似在欣賞,忽然抬手把畫往旁邊一推,露出的竟是一模一樣的畫,隻不過這幅梅石圖是直接畫在牆壁上的。

  秋蘅看著方相把手按在一朵梅花上,之後是一塊奇石,如此在不同處按過,忽聽輕微一聲響,牆壁開了。

  方相走進了密室,沒過多久回返,手中多了一冊書。

  他來到書桌旁坐下,翻開書冊,提筆一邊寫一邊看向齊人帶來的那些奇珍。

  秋蘅恍然,方相從密室拿出來的是一本賬冊。

  或許,是專門記錄收受北齊賄賂的賬冊。

  秋蘅攥了攥手,竭力平復心緒。

  方相放下筆,似乎是等墨蹟乾了,拿起賬冊走向密室。

  從秋蘅的角度,能看到通往密室的入口僅容一人出入,內裡有多大就看不出了。

  不多時方相走出來,按動機關,牆壁恢復原樣,再把推至一旁的梅石圖拉過來,任誰都看不出這佈置清雅的書房中另有乾坤。

  直到這時,方相才開口喚人進來。

  「把這些歸納入庫吧。」

  「是。」

  那些奇珍被小心翼翼搬出書房,方相坐在書桌前,隨意翻閱起書卷。

  秋蘅從荷包中摸出一個細管,輕輕一吹。

  極淡的香煙與書屋角落放置的香爐嫋嫋吐出的香氣混在一起,飄向方相。

  方相頭一晃,伏案睡去。

  秋蘅緩緩起身,腳步比那煙霧還輕,掠至梅石圖前。

  她觀察了幾日,沒有方相開口,外面的人是絕不敢進來的。

  推開梅石圖,露出復刻在牆壁上的畫,按順序一一按下,牆壁打開,出現通往密室的入口。

  秋蘅回頭看方相一眼,輕吸一口氣,抬腳邁入。

  密室中沒有燈,卻並不昏暗,牆壁上嵌著的夜明珠皎皎生輝,令室中一眼分明。

  秋蘅看到了多本賬冊,還有書信。

  快速翻過,秋蘅找到專門記載北齊禮單的賬冊收入懷中,又從數封書信中抽出一封收好,退出密室恢復原狀。

  方相還枕著胳膊昏睡。

  秋蘅走到他身邊盯了一瞬,眼神晦澀不明,最終拿出一個小瓷瓶往方相鼻端湊了湊,接著推落他手邊硯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來到門口,貼牆而立。

  門外僕從聽到動靜,試探喊了一聲:「相爺?」

  一時沒有回應,可那動靜確實大了些,想想方相年事已高,僕從到底不放心,推門走了進去。

  「相爺——」

  秋蘅借著這時機閃身而出,融入濃濃夜色中。

  方相這時醒來,看一眼地上狼藉。

  僕從忙解釋:「硯台掉在地上了……」

  方相點點頭,掃一眼剛柔並濟的梅石圖,起身道:「收拾乾淨。」

  朝中多事,家裡治喪,這些日子確實精力跟不上了。

  老了啊。

  走出書齋時方相在心中感慨一句,想想齊人送來的那些珍寶又笑了。

  有那些延年益壽的奇珍,老了又如何,總比那些蠢材活得長久。

  秋蘅回到住處,沒有掌燈,按著藏有賬冊的胸口坐到床榻上,才感到了緊張。

  那是她在方相書屋中不敢有,也不能有的情緒。

  她以爲方三公子七七之內能找到就是幸運,說不得會拖到出了七七,到明年去了。而隨著楊夫人思子情緒緩解,以異香「招魂」的間隔就不得不拉長,變數就難說了。

  沒想到明日才是三七,就把部分證據拿到了手裡!

  這樣的運氣——不,不單單是運氣。

  秋蘅想到了書上所載這個時間發生的事。

  方相向靖平帝進言鎮守邊境的黃林黃將軍存有異心,攛掇靖平帝急召黃將軍進京。

  這引起一些大臣反對,但僵持沒兩日,靖平帝還是聽信了奸相讒言,把黃將軍調回京城。

  再然後就是被問罪,處死……

  原來是奸相在此時收到了齊人賄賂。

  史書與現實對照,秋蘅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憤怒,痛恨,失望……種種情緒交織拉扯,最終化爲興奮。

  這是她自從背負起這個重擔從未有過的感覺。

  怎麽會興奮呢,如山重任,昏君奸臣,螻蟻百姓,酒肉高門。

  痛恨和無力才是正常的。

  但此時獨坐於黑暗中的秋蘅,想想書上方相要做的事,感受著懷中所藏之物,卻有烈火燒盡心中頹喪,生出豪情來。

  怕什麽呢,她見過將來,活在現在。有機會憑一雙素手,一腔勇氣,去殺遺臭萬年的奸佞,去救無數後人惋惜的英雄。

  無論成敗,盡力而爲,她秋蘅都沒有白活。

  天亮了。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薛寒接到了胡四的急報。

  「大人,夜裡進了方相府的三人,其中一人城門一開就出城一路向北……留在城中的二人暫時在客棧落腳,其中一人說了句齊語……」

  「齊人?」薛寒挑眉,很快安排下去,「城中二人悄悄盯著,不要驚動他們。出城的那人直接拿下,帶回皇城司……」

  「是。」

  胡四領命而去,薛寒走到院中,望著相府所在方向陷入沉思。

  阿蘅住進了相府,北齊人也進了相府。

  阿蘅、齊人、方相——

  薛寒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吩咐手下取來棋罐,拈起棋子,閉目回想。

  街上偶遇,阿蘅拜託他調查撞死養父的紈絝子,後來查出那人是韓悟之子韓子恒。

  韓悟——薛寒捏著棋子的手頓了頓。

  韓悟與阿蘅的聯繫是韓子恒——不,不僅如此。

  電光石火間,薛寒腦海中閃過一幕。

  韓悟被人射殺於城外,滿城戒嚴,回城馬車中的少女被城門吏逼出來,接受盤查。

  他問:秋六姑娘今日出城了?

  她答:去大福寺上香。

  他走在她身邊,嗅到了淡淡血腥味。

  黑子晶瑩,輕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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