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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冬天的柳葉】驚山月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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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2 08:36:54
第149章 楊夫人的命

  出面招待秋蘅的是方蕊。

  「秋六姑娘來了。」掃一眼素衣青裙的秋蘅,方蕊語氣冷淡。

  別以爲打扮素淨,她就會掉以輕心。要她說,分明是秋六想攀附相府,才在一開始主動送點心。

  秋蘅無視對方的冷淡:「方姑娘。」

  「蘇嬤嬤——」

  隨著方蕊一聲喊,等在耳房的蘇嬤嬤走進來。

  「喏,秋六姑娘到了。」方蕊抬抬下巴。

  「秋六姑娘。」蘇嬤嬤向秋蘅問了好,視線落在芳洲身上,「那我就帶芳洲去大太太那裡了。」

  「姑娘——」芳洲立著不動。

  「我和芳洲一起吧,這丫頭離了我身邊就不踏實。」

  「呦,真是主僕情深。」蘇嬤嬤笑笑,心道小賤婢就是矯情,還離了主子就不踏實,說得多膽小似的,不是衝過來撓她那個勁兒了。

  至於對方會不會聽出她的諷刺,蘇嬤嬤根本不在意。

  哪個大家貴女會被祖父送給人做妾啊,雖然這事沒成,也能看出來永清伯府多麽巴結相府了。

  連永清伯都恨不得給相爺提鞋,還怕得罪永清伯的孫女麽?

  在蘇嬤嬤看來,若不是還需要芳洲做點心,她連正眼都不想給這對主僕。

  「那就隨我一起來吧。」

  芳洲看出蘇嬤嬤的怠慢,暗暗咬牙。

  秋蘅輕輕碰了碰芳洲的胳膊,衝方蕊微一頷首:「方姑娘,我先隨蘇嬤嬤過去了。」

  方蕊起身:「我陪你們一起去。秋六姑娘是客人,一個人待在廚房外,該讓人說我怠慢了。」

  母親說了,以後但凡兄長想吃點心了,就要以她的名義叫秋六過來。她再不情願,既然打著她的名頭,便要把人看好了。

  一行人去了楊夫人院中,芳洲隨蘇嬤嬤進了廚房。

  秋蘅問方蕊:「方姑娘,我是不是該去向楊夫人問個好?」

  「不必了,家母不是講究虛禮的人。」方蕊冷淡拒絕。

  以爲多與母親接觸,就能討得母親喜歡?癡心妄想。

  「不怪我失禮就好。」秋蘅左右看看,走到樹下石凳坐了。

  方蕊默默翻了個白眼。

  真是不見外。

  想想秋蘅在相府捂臉就跑一群人找了半天的豐功偉績,方蕊又覺得還好,也走過去坐下來。

  秋蘅一手托腮,悠閑打量四周。

  方蕊看得皺眉:「秋六姑娘在看什麽?」

  「看風景。」

  「這沒什麽好看的吧?」

  秋六如此,總給她一種恨不得住進來的感覺,瞧著就煩。

  「對方姑娘來說日日看的都是一樣的景物,自是覺得沒什麽好看。」

  方蕊嗤笑:「看來對秋六姑娘來說,我們相府風景比貴府好看許多了」

  「主要是不同。」秋蘅仿佛沒聽出方蕊的嘲諷,「不一樣的景物難道不值得看看?」

  方蕊輕撇嘴角。

  明明是貪戀相府風光,還能說得這麽冠冕堂皇,難怪把不少人哄得團團轉。

  她待要說什麽,發現秋蘅眼神有異,順著視線看過去,就見一名丫鬟腳步匆匆進了屋。

  是兄長身邊的婢女。

  婢女急切慌張的樣子令方蕊莫名不安,站起身來:「秋六姑娘稍坐,我去去就回。」

  「方姑娘請自便。」

  秋蘅目送方蕊快步走進屋中,若有所思。

  那婢女是從院門進來的,很大可能是別處的婢女。而其神色惶惶,步履急切,顯然遇到了不小的事。

  想想方蕊看到那婢女後立刻去見楊夫人,秋蘅在心中加了一句:且是方蕊一看來人就能生出一些不好想法的。

  這樣的話——

  秋蘅換了一隻手托腮,生出猜測:莫非是方三公子病情加重了?

  方蕊穿過堂屋走到東屋外,隔著門簾就聽到婢女哽咽著道:「夫人,公子他突然昏迷了……」

  緊接著是杯盞摔落的聲音。

  方蕊立刻掀起門簾走進去。

  楊夫人站起身來,臉色發白:「你再說一遍,三郎怎麽了?」

  婢女低著頭,聲音顫抖:「公子喊了一聲頭疼,就昏迷不醒了,嗚嗚……」

  「哭什麽喪!」楊夫人隨手抄起杯子砸過去。

  婢女完全不敢躲,任由杯子砸到肩頭。

  方蕊從婢女身邊走過,扶住楊夫人胳膊:「母親別急,女兒陪你一起去看看哥哥。」

  楊夫人定了定神,壓下急促的心跳點了點頭。

  秋蘅獨自坐了沒多久就看到以楊夫人爲首的一行人匆匆往外走,唯有方蕊往她所在方向瞥了一眼。

  又過了一會兒,一名婢女走過來,衝秋蘅微微屈膝:「秋六姑娘,我們夫人有事,請您先回府。」

  秋蘅起身:「我的婢女還在廚房做點心。」

  「您稍等。」

  婢女走入廚房,把守著芳洲做點心的蘇嬤嬤拉到一旁,小聲道:「三公子病情突然加重,姑娘吩咐說讓她們主僕先回去。」

  人都昏迷了,自然也不可能吃點心了。

  蘇嬤嬤聽了臉色一白,走到芳洲身邊。

  芳洲正專注調餡。

  「咳。」蘇嬤嬤輕咳一聲,「點心先不用做了。」

  「不做了?」芳洲低頭看看調好的餡料,不解皺眉。

  「對,我們夫人有事,今日沒時間品嘗你做的點心了。」

  芳洲沒再多言,擦了擦手離開廚房。

  蘇嬤嬤走到秋蘅面前,淡淡道:「今日勞煩秋六姑娘來一趟。留香,替我送秋六姑娘出去。」

  等上了馬車,芳洲啐一口:「相府上下眼睛都長在頭頂上,什麽東西。」

  罵完了,她又開始擔心:「怎麽突然不用做點心了,難不成吃厭了?要是這樣,以後是不是不能來相府了?」

  去不了相府,她報不了仇,姑娘的事也要耽誤了。

  「我猜是方三公子病情加重了。」

  真正要吃點心的人是方三公子,而非楊夫人。只不過楊夫人把兒子護得密不透風,沒有透露過,便以爲她不知。

  「方三公子要病逝了?」芳洲深吸口氣,更加擔憂,「那楊夫人不會再叫我們去了吧?」

  秋蘅靠著車壁,腦海中浮現的是楊夫人臉色蒼白匆匆出去的情景。

  那樣的愛子情深。

  也是,方三公子是楊夫人唯一的兒子。在這個世道,等於是她的命。

  「不,她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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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2 08:37:13
第150章 病危

  相府三公子院中,氣氛壓抑,丫鬟婆子大氣都不敢出。

  楊夫人匆匆趕到,兒媳金氏迎上來:「婆母——」

  楊夫人不耐推開她,快步走到床榻前。

  方三公子靜靜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

  「三郎——」楊夫人握住兒子的手,猛然一驚。

  竟這麽涼!

  「太醫到了麽?」楊夫人厲聲問。

  「到了,到了。」

  門口腳步聲急促,太醫小跑著進來。

  「張太醫,你快看看三郎怎麽了!」盡管楊夫人竭力克制,聲音還是帶了哽咽。

  張太醫是常來相府的,大半都是因爲方三公子,安撫楊夫人一句便開始檢查方三公子情況,先看面色,再探鼻息牙關,接著把脈……

  楊夫人就見張太醫臉色越來越凝重,一顆心跟著越來越沉。

  「張太醫,三郎怎麽樣?」

  張太醫斟酌道:「三公子體弱久病,血行不暢,突然頭疼昏迷應是淤血阻塞腦竅……」

  楊夫人臉色蒼白:「那有沒有危險?」

  「先喂三公子服下開竅的藥丸,再看情況……」

  張太醫的避而不答令楊夫人心涼了一半:「太醫,三郎他到底如何?」

  「這——」

  「張太醫,請你如實告知,讓我這做母親的有個數……」

  張太醫微微垂眼:「只能看服了湯藥如何,三公子……恐怕不好過這一關……」

  楊夫人身體一晃。

  方蕊和婢女一左一右把楊夫人扶住。

  楊夫人腿腳發軟,哭出聲來:「三郎,三郎你醒醒啊,你要有事讓母親怎麽活——」

  方三公子病情危急,相府老夫人也被驚動了,親自過來探望。

  「楊氏,三郎他怎麽樣?」

  在老夫人面前素來穩重的楊夫人眼眶通紅,眼淚一下子下來了:「太醫說……三郎恐怕熬不過去……」

  「胡說!」老夫人把拐杖一頓,「三郎還年輕呢,怎麽可能撐不過去?張太醫不行就換別人來!」

  於是又低調請來李太醫,得到了與張太醫一樣的診斷。

  楊夫人完全無法接受:「不可能,不可能,今早三郎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陷入昏迷醒不過來了?」

  老夫人也難受,但畢竟還有別的孫兒,比楊夫人這做母親的還是強一些:「楊氏,這個時候你莫要自亂陣腳。」

  楊夫人哪裡聽得進去勸,不知想到什麽猛然看向老夫人:「三郎會不會是邪祟入體,要辦喜事沖一沖?」

  「沖喜?」老夫人眼神一閃,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沉吟道,「倒是個辦法。我先前就準備給三郎納一房妾室衝衝病氣,現在看來不能再拖了,這喜事要趕緊辦起來。」

  楊夫人暗沉的眼裡有了一絲光亮:「好,今日就辦!」

  老夫人無奈搖頭:「再急也不可能今日。三郎這情況就需要尋一個八字特別旺他的女子,要是急慌慌納一個八字平平的,豈不是耽誤了三郎。」

  「老夫人說得是,是要納一個特別旺三郎的!」

  方三公子昏睡第三日的時候,相府老夫人重金之下終於物色到了合適人選。

  「永清伯府四姑娘,工部郎中顔山之女,濟縣劉員外幼女……」方相照著名單把挑出來的三人念過,「她們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沖喜一說,方相其實並不信,但老妻相信,兒媳也信。眼下三郎病成這樣,既然沖喜能安她們的心,何必攔著。

  「最合適的是這個。」老夫人伸手一指,點在一個名字上面,正是永清伯府四姑娘秋芙。

  方相一看,不由笑了:「兜兜轉轉,這又回到永清伯府頭上了。」

  老夫人抬抬眉毛:「可見三郎與永清伯府的姑娘有緣。」

  「這好辦,我這就把永清伯喊來說一聲。」

  老夫人不大放心:「不會再有什麽變故吧?」

  「能有什麽變故,永清伯願意送得過今上稱贊的小孫女做妾,難道捨不得四孫女?沒有這個道理。」

  「不是擔心永清伯不願意,是怕意料外的情況,比如那秋六姑娘,不是就煩動了薛公公。」

  「放眼京城,比秋六姑娘還能折騰的姑娘恐怕沒有。」

  老夫人不由點頭:「也是,倒未聽說秋家其他姑娘鬧出什麽。那相爺快去吧,別讓三郎等太久。」

  方相很快約了永清伯見面。

  永清伯從接到信兒到赴約,心中直打鼓:方相該不會爲了六丫頭的事衝他發難吧?

  也不對,是相府說那事作罷,又不是他拒絕。

  永清伯滿腹忐忑猜測,見到了方相。

  「相爺。」

  「坐,坐。」

  永清伯觀察方相神色,稍稍放心。

  看起來不像找他麻煩的。

  「今日約伯爺前來,還是爲了舍孫之事。」

  永清伯一愣:「相爺不是說不合適——」

  「哈哈。」方相一笑,「和貴府六姑娘不合適,但和貴府四姑娘很合適呐。」

  四丫頭?

  永清伯滿臉意外,既驚更喜。

  他不是聽錯了吧,世襲罔替的爵位又飛回來了?

  而且是四丫頭,不是六丫頭!

  永清伯只覺天降餡餅,一時不敢相信。

  「咳咳,貴府四姑娘尚未婚配吧?」

  永清伯回神,忙道沒有。

  「那就好,不知伯爺意思如何啊?」

  「能得相府看中,是那丫頭的福氣——」永清伯拉長語氣說著漂亮話。

  方相明白他的意思,淡淡道:「咱們兩家結了親,伯府的事方某自會幫忙。」

  「多謝相爺。」

  「伯爺聽我說完,三日內便要過門。」

  永清伯怔了怔,雖覺太快了些,但納妾畢竟不是娶妻,也沒什麽不能接受,好歹裝出來一點矜持:「我回去與家裡說一聲,明日給相爺回話。」

  回到伯府,永清伯下意識往千松堂走,沒走兩步就停下。

  自從那日說了六丫頭的事,他和老婆子就再沒說過話,現在去說四丫頭的事,白白尋不痛快。

  回到書房,永清伯吩咐侍從:「去把大老爺請來。」

  恰是休沐日,秋大老爺約了友人茶樓一聚尚未出門,聽聞老父親找他,忙趕了過去。

  「父親找我。」

  「坐吧,有個事和你說一聲,關於芙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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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0:40:30
第151章 求救

  秋大老爺有些意外:「芙兒怎麽了?莫不是惹禍了?」

  永清伯哈哈一笑:「芙兒素來乖巧,怎麽會惹禍。」

  秋大老爺扯扯嘴角。

  要說芸兒和瑩兒乖巧,他不否認,說芙兒乖巧——看來老父親有事。

  永清伯對長子沒什麽不好開口的:「相府那邊,想求芙兒做方三公子的貴妾。」

  秋大老爺臉色微變:「父親,這可不行!」

  「怎麽不行?」

  「芙兒畢竟是兒子的嫡女,這要是傳出去,別人笑咱們不說,荷兒在宮中也沒臉。」

  「別提荷兒。」永清伯冷了臉,「她在宮中有什麽用?不連累伯府就不錯了。」

  「若是傳開了,伯府定會遭人笑話……」

  「那等我兩眼一閉,你淪爲平頭百姓,就不遭人笑話了?」

  秋大老爺沉默了。

  「現在被人笑話是一時的,沒了爵位一開始還能被人笑話,等再久了誰還記得永清伯府?子子孫孫受苦可是永世的。」

  永清伯啜了一口茶,根本不擔心長子會拒絕:「相爺說了,兩家有了親,爵位的事定會相助。」

  秋大老爺眼神一亮。

  雖然知道相府定會許以好處,但親耳聽到還是不同的。

  「老大,爲父捨了臉這麽忙乎,都是爲了你啊。」永清伯似笑非笑看著長子,「先前蘅兒的事,你可聽說了?」

  都是一個府的姑娘,總不能侄女去做妾沒事,女兒去做妾就怕被笑話了?

  秋大老爺臉一熱。

  永清伯與老夫人這些日子互不搭理,他悄悄讓妻子打聽了一下,多少知道一些。

  伯府貴女去做妾畢竟不光彩,既然沒成,自是裝不知道,沒想到情況又有了變化。

  「伯府上下,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永清伯深深看長子一眼,「但老大你別忘了,真正長久得富貴的是你這一支。」

  「是,兒子知道您都是爲了兒孫。芙兒的事,但憑父親做主。」

  「去和你媳婦說一聲,別意見不合鬧起來。」

  秋大老爺從永清伯這裡離開去了大太太趙氏院子,摒退下人說了秋芙的事。

  「當真能解決襲爵的事兒?」

  「方相乃百官之首,深受今上器重,要是他都解決不了,別人更指望不上了。」

  趙氏咬咬牙:「行。」

  秋大老爺笑了:「夫人不反對,我就放心了。」

  「還不是爲了老爺你,還有松兒。」趙氏輕歎一聲,「就是委屈芙兒了。」

  若是換成秋芸或秋瑩就更好了,只是這話就不好對男人說了。

  「是是是,還是夫人明事理。」

  「原本不是六姑娘麽,怎麽突然換成芙兒了?」

  趙氏管家多年,自是有些耳目,但具體就不清楚了。

  「相府覺得芙兒更合適吧。」

  「我這就叫芙兒過來說一聲。老爺知道的,芙兒是個倔脾氣,要是不樂意,還要你一起勸著點兒。」

  秋大老爺點頭。

  秋芙接到傳話時,正準備前往千松堂。

  「那你們先去。」和姐妹們說了一句,秋芙跟著傳話的婢女走了。

  一進屋見到秋大老爺也在,秋芙心生奇怪。

  白日父親要麽上衙,要麽出門應酬,鮮少見與母親在一起。

  她心中突生不安,屈膝行禮:「父親,母親。」

  「芙兒坐。」

  秋芙默默坐了。

  看著冷淡疏離的女兒,趙氏一陣心堵。

  這丫頭與她越來越離心了。

  趙氏看了秋大老爺一眼,秋大老爺示意她來說。

  「咳,是這樣。相府那邊看中了你……」

  秋芙不可思議望著趙氏:「母親說什麽?要我去給相府三公子做妾?」

  是她聽錯了嗎,一個母親對女兒說這些?

  怎麽會有這麽荒謬的事?

  「母親是不是沒睡醒?」

  她是伯府貴女,去給人做妾?

  趙氏沉下臉:「你聽聽你在說什麽!」

  「是母親應該想想自己在說什麽!」

  秋芙拔高聲音,把趙氏的火氣也挑起來了:「兒女婚事都是父母做主,你不要耍小性子!」

  「您也說兒女婚事,我這是婚事嗎?是去做妾!」

  母親的臉在眼中扭曲,仿佛被妖魔附體,秋芙不由看向秋大老爺。

  秋大老爺端坐著,面上威嚴,仿佛局外人。

  「父親——」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要癡心妄想,可秋芙還是抱著一絲希冀喊了一聲。

  秋大老爺擠出笑容,語氣溫和:「芙兒,父親知道委屈你了,但這也是爲了伯府著想。你從小到大錦衣玉食,呼奴喚婢,也不想看著伯府衰落吧?」

  「不是只有我錦衣玉食、呼奴喚婢,秋松難道沒有錦衣玉食?」秋芙冷笑著,「同樣是錦衣玉食,用我去做妾換弟弟將來繼承爵位,這種話勸勸大姐就算了,父親莫要來哄我!」

  「你這孩子——」秋大老爺想發火,又想維持慈父的樣子,糾結之下表情扭曲,與趙氏如此相似。

  秋芙下意識後退一步,對父母徹底沒了奢望。

  「你對父母就這般態度?對你胞弟就沒一絲友愛?」趙氏聽不得秋芙把幼子扯進來,張口訓斥。

  「我沒有你們這樣的父母!」秋芙捂著臉,轉身衝了出去。

  「你看看她!」趙氏氣得臉色鐵青。

  秋大老爺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急急站起來:「還不把人找回來,都是你慣的!」

  夫婦二人忙去追人。

  秋芙跑得飛快,直奔千松堂。

  祖母,救救我,救救我——

  眼淚滑出來,甩進風裡,流進嘴裡,又苦又澀,提著裙角飛奔的少女卻顧不得去擦。

  她怕父母追上來,讓她連求救的聲音都發不出。

  祖母,救救孫女吧!

  一路有下人看到四姑娘,投去詫異的目光。

  秋芙什麽都顧不得,一頭闖入千松堂。

  幾個孫女陪伴下,正樂呵呵吃點心的老夫人嚇了一跳:「你這丫頭,慌慌張張幹什麽呢?」

  秋芙撲過去抱住老夫人的腿:「祖母,救救芙兒!」

  老夫人拿著點心的手僵住:「這是怎麽了?」

  秋芙抹了一把淚,完全不在乎姐妹們在場會傷了大房臉面,哭著道:「父親和母親要我去給相府三公子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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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0:40:49
第152章 姐姐,我錯了

  秋芙哭著喊出這話,屋內一時靜得駭人。

  秋萱姐妹三人皆是瞠目結舌,不敢置信的樣子。

  老夫人手中點心掉下來,下意識去看秋蘅。

  秋蘅靜靜坐著,心中卻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早已從故紙堆中窺見秋家姐妹命運的她,仿佛看到了不可逆轉的洪流,無情裹挾著年輕鮮活的生命,滾滾而來。

  「祖母,救救芙兒吧,芙兒寧願去死,也不要給人做妾!」秋芙抱著老夫人的腿,仿佛溺水的人抱著浮木。

  老夫人控制不住渾身顫抖,是憤怒,更是痛苦。

  她比誰都清楚,真正要送秋芙去做妾的是伯府的一家之主——永清伯。

  「芙兒,你先別哭,你爹娘什麽時候和你說的?」

  「就是剛才……」秋芙擦了擦眼淚,卻擦不盡。

  門口傳來動靜,驚魂甫定的少女猛然回頭,就見母親趙氏快步走了進來,不由抱緊了老夫人。

  「老夫人。」趙氏見了禮,看一眼女兒,「芙兒沒吵著您吧?」

  面對趙氏,老夫人臉色比冰渣子還冷:「你先說說,芙兒爲什麽來吵我?」

  趙氏掃了掃秋萱幾人。

  老夫人冷笑:「事無不可對人言。」

  趙氏訕笑:「萱兒她們還都是小姑娘,聽這些談婚論嫁的不大合適——」

  「什麽談婚論嫁,明明是要我去做妾!」秋芙嘴巴上從不肯吃虧,當即懟了回去。

  「是我太縱著你了,把你縱得無法無天!」當著庶女、侄女們的面被女兒這麽頂撞,趙氏大感難堪。

  老夫人一拍桌子:「我還沒死呢,就當著我的面吵成這樣!趙氏,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婆母!」

  趙氏不得不壓下火氣:「兒媳一時情急,老夫人勿怪。」

  老夫人冷哼一聲。

  腳步聲響起,秋大老爺進來了。

  他是陪著永清伯來的。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趙氏暗暗鬆了口氣。

  她做兒媳的,在婆母面前可不好多說,老伯爺來得好。

  秋萱幾人本該向永清伯和秋大老爺問好,這時卻都保持了沉默。

  永清伯環視一番,最終落在老夫人面上。

  老夫人看著數日未見的永清伯,眼底一片冰冷。

  「芙兒這事是我定的,你莫要爲難老大媳婦。」永清伯開了口。

  秋芙直直盯著永清伯,臉色慘白。

  「你就不爲孩子想一想?」老夫人突然拉起秋芙,往前推了推,「你看看,花朵兒一樣的孩子,你當祖父的就忍心把她推進火坑裡?」

  永清伯無視孫女慘白的臉,皺眉道:「你這是說的什麽話,那是相府,多少人爭破腦袋都進不去,怎麽會是火坑。」

  「要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轎,那自然不是火坑,可現在是嗎?伯爺,這是芙兒一輩子的大事啊!」

  永清伯冷著臉:「當著孩子們的面本來不想多說。芙兒是方相指名要的,我們伯府算什麽?有拒絕的資格嗎?一旦得罪了方相,說不定哪日咱們秋家就要家破人亡。你難道不爲三個兒子想想?不爲這麽多孫子、孫女想想?」

  老夫人抖著唇,說不出話來。

  永清伯語氣放軟:「芙兒是委屈了些,可進了相府必是富貴無憂。方三公子的正妻金氏並不受寵,也沒一兒半女,說不定不能生養。等到芙兒有了孩子,金氏只有靠邊站的份兒。」

  「不、不、我不要——」秋芙淚流滿面,不斷搖頭。

  她看看祖父,再看看祖母,又看向秋大老爺和趙氏,秋萱、秋芸、秋瑩、秋蘅……

  看過每一個人,找不到救她的希望。

  「芙兒,你也爲家人想想,就聽你祖父的吧。難道真要得罪相府,害咱們伯府出事嗎——」秋大老爺的哄勸轉爲驚恐,眼看著秋芙撞向牆壁忘了反應。

  驚叫聲響起,不知是誰發出的。

  抱著必死之心的秋芙睜開眼,冰冷的牆壁與她咫尺之隔。

  她猛然轉頭,看到的是秋蘅肅然的臉。

  「放開我,放開我!」秋芙掙扎著,卻覺那雙抱著她腰肢的手猶如蔓藤,纏得她窒息。

  她不願做妾,無人救她,竟連求死都不能麽?

  恨意沖散理智,秋芙低頭照著那手臂咬了一口。

  秋蘅吃痛蹙眉:「四姐,你冷靜些。」

  老夫人的聲音響起:「芙兒,不要衝動!」

  「來人,給我按住四姑娘!」永清伯臉色鐵青,徹底扯破了慈愛面具。

  兩個婆子進來,一左一右按住秋芙。

  秋蘅這才松開抱著秋芙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永清伯目光冷冽盯著秋芙:「伯府錦衣玉食把你養大,你就尋死覓活報答家裡?沒出息的東西!」

  秋芙睜大眼睛瞪著永清伯,渾身抖得厲害。

  妖魔……母親是妖魔,父親是妖魔,祖父也是妖魔,這個家就是魔窟,是煉獄!

  淚珠連成了串,滾滾而落。

  「把四姑娘送去後頭廂房,你們兩個就在房中守著。四姑娘要是出了什麽事,定不輕饒!」永清伯厲聲道。

  兩個婆子忙推著秋芙往外走。

  秋芙扭過頭,用力喊:「我恨你們,恨你們!」

  恨唯利是圖的祖父和雙親,恨無能爲力的祖母,恨讓她求死不能的六妹,恨二姐、三姐、五妹,恨這伯府所有人!

  被拖著走遠時,秋芙絕望閉眼,不知怎麽腦海中晃過長姐秋荷的臉。

  不是進宮後鮮少見到的沉默冷淡的長姐,而是多年前那個春天,帶著她和姐妹們放紙鳶的長姐。

  她還記得繫紙鳶的線斷了,紙鳶落在樹梢頭,一片惋惜聲中林哥哥走過來,縱身上樹拿到紙鳶,又在一片興奮呼聲中跳下樹,把紙鳶交到長姐手中。

  拿著燕子紙鳶的長姐抿唇微笑,笑容比盛放的春花還要嬌妍。

  後來長姐進宮,她看到長姐掙扎、哭泣、不甘,還是女童的她心想姐姐好難過,好可憐啊。

  多年後的現在,她長到了姐姐當時的年紀,落到了姐姐當時的境地。才終於明白姐姐當時是什麽樣的心情。

  好難過,好可憐,這樣輕飄飄的感受,多麽無知、可笑、冷漠。

  姐姐,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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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0:41:06
第153章 心若死灰

  秋芙被帶走了,屋中如暴風驟雨前的平靜,壓抑得令人無法呼吸。

  老夫人咬牙看著永清伯,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怎麽會和這麽個東西成了夫妻呢?

  永清伯怕老夫人當著小輩們的面衝他發瘋,淡淡道:「你們都回去吧。老大媳婦,你是當娘的,回頭好好勸一勸四丫頭,讓她不要鑽牛角尖兒。」

  「兒媳知道了。」

  趙氏瞥一眼兩個庶女,與秋大老爺一同離開,秋芸與秋瑩低著頭默默跟上。

  秋萱看了看秋蘅,見她未動,稍稍猶豫了一下才往外走。

  「蘅兒怎麽不走?」永清伯看向秋蘅。

  「孫女有話要對祖父、祖母說。」

  「你說。」

  永清伯與老夫人異口同聲說完,對視一眼,各自嫌棄移開視線。

  「只能對祖父、祖母說。」秋蘅強調。

  永清伯揮手示意侍立的人退下:「蘅兒要說什麽?」

  「前幾日孫女不是去了一趟相府,瞧見相府大太太急慌慌去方三公子那裡,方姑娘也顧不得招呼我……」當時並無人對秋蘅說楊夫人去哪裡,但擋不住她這麽說,「我隱約聽著,好像是方三公子突然病危了……」

  老夫人失聲:「當真?」

  「孫女怎麽會拿這種事胡說。」秋蘅把老夫人和永清伯神色變化看在眼裡,「祖父、祖母,相府這不就是拿四姐沖喜麽。」

  永清伯神情嚴肅,並未懷疑秋蘅的話,反而覺得這才合理了:難怪相府這麽急,要三日內……

  「相府真是無恥至極!」老夫人咬牙切齒,狠狠盯著永清伯,「芙兒的事絕不能答應!」

  永清伯不以爲然:「就算沖喜也沒什麽。芙兒不是不願意做妾麽,那方三公子真要有個好歹,倒是不用服侍他了。」

  「你真是鬼迷心竅!」老夫人伸手指著永清伯,氣得手抖。

  永清伯冷笑:「我鬼迷心竅?我是不感情用事,真正爲咱們伯府打算!」

  眼看二人要吵起來,秋蘅開口:「祖父,方三公子病危,要是四姐進門不久就去了,相府說不定會覺得是被四姐克死的,繼而遷怒伯府。」

  永清伯最在意的是伯府,那用伯府安危最可能勸說他。

  而事實上,方三公子一死,秋芙確實被怪罪了。

  聽了秋蘅的話,永清伯糾結一瞬,搖搖頭:「方三公子身體如何,相府自己清楚。若本就是病危沖喜,豈有怪罪咱們的道理?」

  「祖父應該比孫女明白,如相府那樣習慣了以權勢壓人的人家,怎麽會和不如他們的人講道理。」

  「是啊,相府得罪不起。」永清伯長歎一聲,「方相既然開了口,除了把芙兒送過去還能如何?若是拒絕了,一旦方三公子有事,相府定會記恨咱們伯府。」

  老夫人一動不動坐著,連吵的力氣都沒了。

  「蘅兒,祖父知道你與芙兒她們處得不錯,但你是個懂事的,應該明白祖父的難處。」對針鋒相對的老妻,永清伯懶得再哄,卻不願秋蘅心存芥蒂。

  「孫女明白。」

  猶如泥塑的老夫人猛地看了秋蘅一眼,眼中滿是失望。

  「你們都走吧,我要歇著了。」老夫人開口趕人,表情看不出悲喜。

  「你想通了就好,一把年紀了享你老夫人的清福就是,操心這麽多有什麽用。」永清伯甩袖往外走。

  秋蘅向老夫人屈了屈膝:「孫女告退。」

  老夫人眼皮也沒抬,仿佛什麽都沒聽見。

  秋蘅快要走到門口時,聽到老夫人低不可聞的自語:「沒用,我確實沒用……」

  秋蘅心莫名一跳,生出不祥的預感。

  她只在書上看到永清伯府四姑娘被許以相府三公子爲妾,方三公子病逝後秋四姑娘傷心殉情。

  那老夫人呢?

  祖母是什麽結局?

  不動聲色走出去,秋蘅喊住永清伯。

  「蘅兒還有事?」永清伯不想再提秋芙的事,壓著不耐煩問。

  秋蘅輕聲道:「我看祖母心情很差,擔心她想不開。」

  就算永清伯再無底線,一旦老夫人有個萬一,秋芙都不可能再進相府。

  按推斷,老夫人這時候應該不會有事,可剛剛老夫人心若死灰的樣子讓她實在難以放心,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永清伯愣了一下,隨後贊賞點頭:「蘅兒提醒得是,你祖母年事漸高有些糊塗了,容易鑽牛角尖。」

  親眼瞧著永清伯回返去叮囑千松堂的人,秋蘅這才往外走去。

  秋萱是小跑著去了二太太蘭氏那裡。

  看到素來穩重的女兒跑進來,蘭氏心中一跳:「萱兒怎麽了?」

  「母親,四妹要被祖父送去相府做妾!」秋萱抓住母親的手,眼中蓄滿淚水。

  蘭氏愣了愣,變了臉色:「你從哪兒聽來的?」

  「祖父他們說這些事時,女兒就在千松堂……」秋萱說起老夫人喊孫女們過來一道用午飯,再到秋芙突然跑進來求救,到最後大家散去。

  蘭氏聽完,滿心駭然:「真是荒唐。」

  後怕洶湧而來,令她不覺抱緊女兒,喃喃道:「幸虧我萱兒親事定下了……」

  「母親,四妹怎麽辦?」秋萱也後怕,因而對秋芙的遭遇更是感同身受。

  蘭氏苦笑:「別說你祖父決定的事無人能動搖,你大伯、大伯母都樂見其成,旁人還能如何?」

  「那四妹真的會去做妾嗎?」一直憋在眼裡的淚流出來,秋萱難以接受,「四妹那麽驕傲的人,這對她來說生不如死……」

  蘭氏任由女兒哭著發洩情緒,只能沉默。

  從蘭氏這裡離開,秋萱去了冷香居,等進了屋發現秋芸和秋瑩也在。

  「二姐坐。」秋蘅招呼秋萱,「三姐和五姐也剛來不久。」

  姐妹三人捧著茶默默喝著,只覺茶水苦澀。

  「六妹妹,四姐的事……你有辦法嗎?」秋瑩第一個開口問。

  當初秋萱的親事一波三折,最終能有個好結果,都知道多虧了秋蘅,這也是秋萱三人默契來冷香居的原因。

  迎著三人期待的目光,秋蘅微微搖頭:「祖父決定的事,我也無能爲力。」

  「祖父最喜歡六妹妹,不能再想想法子嗎?」

  「祖父不是最喜歡我。」秋蘅看著秋瑩,「祖父最喜歡爵位,他覺得誰將來能在爵位上出力,就喜歡誰。」

  一片沉默中,秋蘅提起放在桌上的食盒:「先去四姐那裡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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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威脅

  關著秋芙的房門外,守著一個壯實婆子。

  「四位姑娘止步。伯爺吩咐了,誰都不能進去。」

  秋萱開口:「我們只是來給四妹送些吃的。」

  婆子板著臉:「四位姑娘不必操心這個,送飯自有專人,不會餓著四姑娘的。」

  「四姐情況如何?」秋蘅問。

  知道永清伯最看重六姑娘,婆子臉色好了些:「四姑娘好好待著呢,身邊一直有人陪,六姑娘放心吧。」

  「能不能麻煩嬤嬤把點心給四姐送進去?」

  婆子掃了一眼秋蘅手中食盒,沒有猶豫拒絕:「四姑娘是伯爺千叮萬囑要守好的。奴婢知道四位姑娘心疼姐妹,可要是四姑娘吃壞了肚子,我們做下人的可承擔不起。姑娘們回去吧,莫要爲難奴婢了。」

  四人互相看看,秋瑩忽然高喊:「四姐,我們來看你了,但是進不去——」

  「哎呦,五姑娘,你這麽喊不是讓四姑娘聽了更難受麽!」婆子忙阻攔。

  秋瑩忍無可忍懟了一句:「四姐難受是因爲我們來看她麽?」

  「算了,五妹。」秋芸拉了秋瑩一把,衝婆子笑笑,「那我們先走了。」

  四人分開後,秋瑩與秋芸一路。

  「五妹剛剛不該喊的,傳到母親耳中定會不滿。」

  「滿意又怎樣?四姐還是親生的,不也落得這個結果。」秋瑩生出破罐子破摔的火氣,「四姐知道我們來了,或許還能好受些,不然覺得無人關心她,不是更絕望了?」

  「五妹,你這是怎麽了?」秋芸被秋瑩的話驚住。

  秋瑩臉一別,落下淚來:「就是覺得害怕,沒意思,沒盼頭。」

  「四妹這是特殊情況——」

  「那大姐呢?當初被祖父棒打鴛鴦進宮,以爲我那時年紀小就不記得了?二姐議親若不是六妹,就要嫁給趙四那個畜生了。現在輪到了四姐,下一個又是誰?」

  秋芸聽著秋瑩的話,欲言又止。

  「三姐想說什麽?」

  秋芸表情有些古怪,小聲道:「我隱約聽說,本來相府看中的是六妹,不知怎麽換成了四妹。」

  秋瑩錯愕:「三姐從何處聽來的?」

  「就……母親院中聽到的……」

  「三姐的意思是說,四姐替六妹妹去的?」

  「總歸無風不起浪……」秋芸抬手把髮絲往耳後攏了攏,聲音更輕,「五妹難道不覺得,六妹這次對四妹的事沒有對二姐那般上心?」

  「我不覺得。」秋瑩臉色微冷,「六妹妹不是這樣的人,真要是四姐替她受難,她不會像沒事人一樣。」

  秋芸討了個沒趣,淡淡道:「咱們一起長大,又處境相同,我才對五妹說這些,五妹不信就算了。」

  姐妹二人言語上起了不愉快時,秋蘅已回到冷香居。

  「姑娘喝口水。」芳洲端來一杯蜜水。

  秋蘅喝了一口,視線落在放下的食盒上:「那時我被關進祠堂,還是四姑娘送進去了白糖糕。我吃著那白糖糕軟綿香甜,倒有些像芳洲的手藝了。」

  尋常廚子做的白糖糕自是不能與芳洲做的比,但在那陰涼冷清的祠堂裡,才來永清伯府沒多久的她吃著算不上要好的堂姐妹送的點心,那平平無奇的點心似乎變得美味許多。

  「姑娘,四姑娘真的要進相府做妾嗎?相府怎麽會突然相中四姑娘?」

  「相府找人沖喜,可能四姑娘的八字正合適,又自信永清伯一定不會拒絕。」

  「那怎麽辦?」芳洲憂心忡忡,「四姑娘也太可憐了。」

  「芳洲,你出一趟門,替我傳個信……」秋蘅低聲交代一番。

  正是午休的時候,守在千松堂東屋外的婢女透過門縫往裡望了一眼,臉色大變衝了進去。

  「老夫人,您不要做傻事啊,來人,快來人!」婢女抱著老夫人的腿嘶聲喊。

  很快丫鬟婆子趕到,把踩著凳子的老夫人扶回床榻上。

  永清伯接到消息匆匆趕到,見到的是表情麻木的老夫人。

  揮手示意伺候的人退下,永清伯走到近前,以不可思議的語氣質問:「你瘋了?一把年紀了一哭二鬧三上吊!」

  老夫人看他一眼,沒有吭聲。

  「你拿尋死威脅我?」

  「威脅?」老夫人終於開口,語氣竟出奇平靜,「不是威脅。我死了,芙兒就不會被推進火坑了。」

  「你爲了個孫女,寧願不活了?」永清伯完全無法理解。

  老夫人無聲笑了笑。

  只是爲了一個孫女麽?

  不是的。

  是想想和這麽個東西做夫婦幾十年太可悲了,從青春少女到白髮老嫗,太不值得。

  她也年少過,也曾有心上人,憧憬著婚後琴瑟和鳴,攜手白頭。可惜父母之命,由不得她選擇。

  她活夠了,還能順便幫孫女一把,有什麽不好呢?總比當年眼睜睜看著大孫女進宮去而一次次懊悔好。

  「自私至極!」永清伯氣得額角青筋冒起,「你想過老大、老二沒有?他們好不容易謀得一官半職,你死了倒是清淨,他們的仕途不就因丁憂毀了?」

  老夫人深深看永清伯一眼,語氣莫名:「我就是太爲兒子們著想了。」

  不然趁夜裡捂死這老東西,活著沒準就有滋味了,畢竟芳洲那丫頭做的點心她還沒吃夠。

  可老東西一死,伯府爵位立刻就斷了,這一家老小怎麽辦?

  老夫人想到這裡,自嘲笑笑。

  她又何嘗能免俗。

  「你要是敢死,你最疼哪個,我就收拾哪個!」撂下威脅的話,永清伯喊來丫鬟婆子,「把老夫人照顧好了,老夫人要有個好歹,唯你們是問!」

  離開千松堂,永清伯越想越後怕,打發人喊來秋蘅。

  「祖父找我。」

  「蘅兒啊,好在有你提醒,千松堂那邊一直有婢女留意著,才及時阻止了你祖母做傻事!」

  秋蘅心一沉。

  老夫人竟真的存了死志。

  按著本來的發展,老夫人許是湊巧被婢女發現救了下來,但也無從驗證了。

  「這是祖父賞你的。」永清伯把一個小匣子交到秋蘅手裡。

  「多謝祖父。」

  拿著永清伯的獎勵往回走的路上,秋蘅望了一眼秋芙被關之處的方向。

  天快些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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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還你白糖糕

  回到冷香居,秋蘅打開了永清伯給的小匣子,珠光晃眼,竟是一匣子珍珠。

  秋蘅拈起一顆珠子,舉起來看了看。

  芳洲不由感慨:「姑娘自從進了永清伯府,金銀珠寶倒是攢了不少。」

  「是啊,感覺自己還挺富有。」秋蘅把珍珠放回匣子中,「芳洲,做些白糖糕吧。」

  芳洲脆生生應了,鑽進廚房去做糕點,秋蘅則整理起香丸、香粉。

  天黑了。

  秋芙靠床而坐,如提線木偶,沒有一絲鮮活氣。

  「四姑娘,吃點東西吧,晌午你就沒吃。」婆子舉著碗,溫聲勸著。

  秋芙扭開臉。

  「多少吃一點,沒必要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啊——」

  咣當一聲響,瓷碗被秋芙推到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兩個婆子一人不錯眼珠盯著秋芙,另一人趕緊把碎瓷片清理走。

  趙氏走進來,掃一眼地上狼藉,繞開走到秋芙面前。

  被卸去簪釵等尖銳之物的秋芙素面散髮,對母親的到來毫無反應。

  「大太太。」兩個婆子行禮。

  趙氏抬手示意二人退下,在秋芙身邊坐下來。

  「芙兒。」她聲音溫柔,仿佛多年前那個親自爲女兒梳頭髮的慈母。

  秋芙看了看趙氏,並沒有因這錯覺而生出幻想。

  「芙兒,母親知道你委屈,知道你怪我們,可是母親也沒辦法啊。咱們大房是你父親做主,伯府是你祖父做主,男人們的決定女人怎麽管得了?」

  秋芙一言不發。

  「你這麽倔,吃虧的是自己。」

  秋芙依然不語。

  趙氏眼神沉了沉:「從小你就脾氣大,等到了相府再這樣,誰還縱著你——」

  「出去!」

  秋芙冷冰冰的語氣令趙氏火氣上湧:「你這樣對母親說話?」

  「我讓你出去!」秋芙隨手抄起軟枕砸向趙氏,語氣決絕,「我沒有你這樣的母親!」

  趙氏狼狽躲開,怒道:「對生你、養你的母親如此不敬,是我命苦生養了你這樣的女兒,你好自爲之吧。」

  關門聲傳來,緊接著是趙氏叮囑婆子的聲音:「看好了四姑娘,四姑娘要是出事,自己掂量後果!」

  「是。」兩個婆子齊聲應了,進屋坐下,目不轉睛盯著床榻上的秋芙。

  屋中該收走的收走了,四姑娘身上的尖銳物也取下了,危險的只剩四面牆壁,兩個人一起守著總不可能出事。

  秋芙也知道插翅難逃,神情麻木坐著。

  夜漸漸深了。

  一個婆子打了個呵欠。

  另一個婆子提議道:「咱們一人守前半夜,一人守後半夜吧。」

  「行,那我先眯一會兒,撐不住了。」

  很快婆子均勻的呼吸聲響起。

  另一個婆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提神,勸秋芙:「四姑娘睡吧,這麽熬著,苦的是自己。」

  還有她。

  秋芙不理會,眼皮卻越來越重。

  輕煙嫋嫋,從門縫悄無聲息鑽入。

  秋芙靠著床頭閉上了眼睛。

  負責守後半夜的婆子不覺鬆口氣,心道四姑娘總算睡了,她終於可以鬆泛鬆泛,不用一直盯著了。

  好困啊——婆子不知不覺趴到了桌子上。

  門一點點打開,秋蘅走進去,環視一番。

  兩個婆子坐在桌子兩邊,趴著桌面睡著。秋芙靠坐著床榻,頭微微歪向一邊。

  秋蘅輕輕走過去,把一粒丸子塞入秋芙口中。

  沒過多久,秋芙睜開眼,看到秋蘅瞳孔一震。

  秋蘅把手指放到唇邊示意她不要出聲。

  秋芙圓睜著眼,呆呆望著秋蘅,好一會兒才想到什麽,忙左右張望,就看到了睡得正香的兩個婆子。

  秋蘅用口型道:「跟我走。」

  巨大的震驚令秋芙忘了反應,下意識邁步,卻腿一軟險些栽倒。

  一雙手把她扶住,沉穩有力。

  秋芙眨眨眼,這才有了真實感。

  「六妹?」她張張嘴,無聲確認。

  秋蘅微微點頭,握住秋芙的手。

  秋芙覺得自己在做夢,深一腳淺一腳猶如踩在棉花上般虛無,直到初冬的夜風撲了滿面,才一個激靈徹底清醒。

  「六妹,你要帶我去哪兒?」她緊緊抓著秋蘅的手,抖著聲音問。

  正好經過假山,秋蘅拉著她避入,正色道:「我正要問四姐,是先出府避一避,還是聽從祖父安排?」

  秋芙毫不猶豫道:「我要出府!」

  「四姐想好。現在出府避開,將來或許能回來,也可能回不來。回來的話,祖父恐怕不會待見你,若回不來,日子沒準更難。」

  永清伯府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不假,外面也不是世外桃源。

  該講的講清楚,再看秋芙怎麽選。

  「我連死都不怕,還怕困難?對我來說再困難都比做妾強。」

  「好,我們走。」

  秋蘅揚唇,拉著秋芙的手快步走在夜色裡。

  明明是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可黑暗籠罩下的永清伯府卻看著如此陌生。那些熟悉的花木突然被風吹得晃動,就好似張牙舞爪的鬼魅,令秋芙膽戰心驚。

  巡邏的護衛遠遠走過,秋芙緊張得手心都是汗,卻發現秋蘅總是能帶她及時避開。

  寒風吹起姐妹二人的裙擺,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停下來。

  秋芙看著高高的圍牆,臉色一白。

  難道要從這裡出去?

  這該如何出去?

  六妹難道是拿她尋開心嗎?

  「四姐,閉上眼睛。」

  秋蘅的聲音響起,在這雲淡星疏的夜裡顯得空靈縹緲,似乎能蠱惑人心。

  秋芙不覺閉上眼,聽到秋蘅又喊了一聲四姐才睜開,隨即把眼瞪大幾分。

  牆頭上的少女拋下繩索,低聲道:「抓緊了。」

  秋芙忙死死抓住垂落的繩,就覺一股力道傳來身體騰空而起,等回神已被秋蘅帶著從牆頭上跳到了另一面。

  另一面便是伯府外,長長的巷子直通廣闊的天地。

  秋芙卻神色驟變,驚恐盯著面前一對男女。

  「是我朋友,三娘和劉二哥。」

  秋芙猛看向秋蘅,滿臉愕然。

  六妹什麽時候認識的朋友?

  「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四姐若是信我,就跟他們走。」

  秋芙咬了咬唇,點頭:「我信。」

  由不得她不信。

  秋蘅把一個油紙包塞入秋芙手中,迎著她疑惑的目光解釋:「白糖糕。」

  秋芙瞬間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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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四姑娘消失了

  送走秋芙,秋蘅翻回牆內,檢查過沒留什麽痕跡,回到了冷香居。

  芳洲正焦灼等待著,一見秋蘅進來忙迎上:「姑娘,四姑娘送出去了?」

  「嗯,咱們睡吧。」

  很快還有一番熱鬧要看。

  冷香居徹底安靜下來。

  天還未亮,趴著睡的一名婆子醒來,擦了擦嘴角口水迷糊張望。

  怎麽沒亮燈?蠟燭燃盡了都不及時換,楊婆子怎麽守後半夜的?

  等等,不對,是她守後半夜!

  婆子忙看向床榻處,用力揉了揉眼。

  四姑娘呢?

  她撲過去不死心摸了摸床榻,心徹底涼了:完了,四姑娘不見了!

  婆子扭身去搖還睡著的楊婆子:「快醒醒,快醒醒,四姑娘不見了啊!」

  楊婆子迷迷糊糊醒來:「怎麽了,天亮了?」

  「天沒亮,四姑娘不見了!」

  楊婆子一個激靈清醒了,如那婆子一樣衝到床榻處,摸來摸去。

  「櫃子呢,櫃子裡找過嗎?」

  兩個婆子齊齊衝向櫃子拉開櫃門,裡面空蕩蕩令二人腿一軟,跌坐在地。

  之後就是互相埋怨。

  「你守上半夜,怎麽沒喊我?」

  「現在怪我沒喊你了,當時你怎麽不守上半夜?你困,我就不困嗎?」

  一通吵後,還是要面對殘酷的現實。

  「四姑娘一個小姑娘,又是夜裡,能跑到哪裡去?」

  「要麽老夫人那裡,要麽其他姑娘那裡……」

  可無論是哪個地方,以她們的身份是沒資格搜查的。

  兩個婆子急慌慌去向永清伯稟報。

  「什麽,四姑娘不見了?」

  永清伯是被喊起來的,聽了兩個婆子的話,頓時眼前發黑。

  「怎麽不見的,說!」

  兩個婆子並排跪著,張婆子先開口:「昨晚我們兩個商量著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奴婢就先睡了,誰知一覺醒來就發現床榻上空蕩蕩的,趕緊叫醒了楊媽媽。」

  永清伯冷冷看著楊婆子。

  楊婆子臉色慘白,牙關打顫:「奴婢親眼瞧著四姑娘睡著的!」

  「四姑娘睡了,你就睡?」永清伯咬牙切齒,恨不得把楊婆子手撕了。

  今日就準備去給方相回話的,這讓他怎麽交代!

  「奴婢爲了提神還喝了茶,不知怎麽就睡了……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楊婆子用力抽自己耳光。

  「先去找四姑娘!」永清伯吩咐人去各處找,親自去了千松堂。

  千松堂中,老夫人幾乎一夜沒合眼,聽婢女稟報說老伯爺來了,轉身對著裡側:「就說我還沒醒。」

  婢女才出去回話,永清伯就大步走了進來,粗聲問:「你把四丫頭藏到哪兒去了?」

  老夫人猛然起身,盯著永清伯:「芙兒不見了?」

  永清伯冷笑:「不要裝糊塗,她一個小姑娘能跑到哪兒去?定是被你藏起來了。」

  「你說清楚,芙兒呢?」

  永清伯定定看著老夫人:「你當真不知道?」

  「我問你,芙兒呢!」老夫人厲聲問。

  她並沒有因爲秋芙不見感到開心。

  人肯定沒來她這兒,那去了哪裡?還是說躲在什麽地方尋了短見?

  「莫要虛張聲勢!」永清伯對老夫人的反應並不相信。

  「那你搜!」

  熱鬧起來的不只千松堂,還有其他院子。

  冷香居也來了人。

  「四姐不見了?」秋蘅一臉錯愕,「不是有人守著嗎,怎麽會不見了?我這裡?我這裡沒有呀,不信嬤嬤就找一找。」

  等永清伯派來的婆子離開,秋蘅穿好衣裳走出冷香居。

  天際泛起魚肚白,各院都有人陸續走出來。

  秋蘅往千松堂走去。

  永清伯沒有離開千松堂,聽著各處去尋人的丫鬟婆子回來稟報,臉色越來越難看。

  秋蘅進來時,秋大老爺夫婦,二太太蘭氏等人已經在了,對於她的到來無人多問。

  「花園那口井呢,去看過沒?」老夫人咬牙擠出這句話。

  不多時下人回報:「查過了,沒有。」

  衆人不約而同鬆口氣。

  「難道人還能插翅飛了?」永清伯想不通,叫來護衛頭領詢問。

  「回稟伯爺,昨夜小的們徹夜巡查,並未發現異常。」

  「讓下人們都管好嘴巴,四姑娘的事絕不許傳到外面去!」吩咐過後,永清伯環視衆人,「伯府就這麽些地方,人不可能消失了,四丫頭不在府內,那就是出府了。」

  老夫人沉默不語。

  秋大老爺眉頭緊鎖:「芙兒手無縛雞之力,怎麽出的府?兩個婆子還都睡那麽死,還避開了夜裡巡視的護衛……」

  「定是有人幫她。」永清伯看了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眼皮未抬,心中亦在琢磨:這府上,還有誰能助芙兒出府?芙兒到了外頭,嬌嬌貴女又該如何生存?

  「父親,當務之急不光是要找到芙兒,還有相府那邊,該如何是好啊?」秋大老爺擦著汗問。

  這也是永清伯頭疼的問題。

  他簡直不敢想方相得知這事黃了後的反應。

  這個四丫頭,等找回來定打斷她的腿!

  沉默許久後,永清伯咬牙切齒道:「還能如何,只能說四丫頭得了急病,沒有這個福氣!」

  等見了方相後,永清伯滿臉陪笑這般說了。

  方相面無表情聽完,深深看永清伯一眼:「既如此,就算了,也是我們兩家沒緣分。」

  「是那丫頭福薄……」

  方相沒再理會永清伯,起身離開。

  永清伯躬身等方相走遠,回想著方相離開時看他的眼神身體一晃。

  方相定不會要永清伯府好過!

  方相很快回家,告知了老妻此事。

  「我就擔心永清伯府不靠譜,果然又沒成。」

  「我已經讓人去問顔郎中了,很快就會有回話。」

  方相還沒等到顔郎中回話,一名管事嬤嬤進來稟報:「老夫人,人帶回來了。」

  「帶進來我看看。」

  方相好奇問:「什麽人?」

  「劉員外的幼女,昨日我就打發人去濟縣接人。」老夫人撇撇嘴,「本是想著多一個人沖喜更好,幸虧沒全指望永清伯府。」

  等見過劉家女,老夫人又問從前院回來的方相:「顔家怎麽說?」

  「顔郎中說他女兒已許了人家。」

  「不可能,選中這三個時就問清楚了,都是未議親的。」老夫人搖搖頭,「看來還是平頭百姓聽話呐。」

  方相眼神冷了冷:「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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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方三公子病逝

  秋芙失蹤的消息在永清伯嚴令下死死壓了下來,對外只稱病了,需要靜養。

  大公子秋楊從國子監放假回來,聽聞四姐病了要去探望,就沒見到人。

  姐妹們聚到一起時,秋瑩忍不住道:「連大哥都瞞著,那日我們要不在千松堂,恐怕也會被蒙在鼓裡了。」

  秋芸看秋瑩一眼,沒吭聲。

  五妹這話對長輩可不恭敬,放以前她會勸一勸,自那日言語上不大愉快,就懶得勸了。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沒必要多管閑事。

  「四姐去了哪裡呢?」秋瑩好奇又擔憂。

  秋萱悄悄看了秋蘅一眼。

  她覺得四妹失蹤很可能與六妹有關,但她不會說出口,更不會問六妹。

  但她希望沒猜錯,六妹雖年紀小,卻是個靠譜的,若真是六妹幫了四妹,四妹在外面定會有保障。

  秋家姐妹爲秋芙擔憂時,永清伯去了千松堂。

  面對老夫人的冷臉,永清伯沒有平日的強勢,失魂落魄往椅子上一坐,自顧自倒了一杯茶。

  這些日子下來老夫人瘦了不少,臉色憔悴,眼神卻鋒銳許多,掃一眼發呆的永清伯,沒有理會。

  突然一聲響,永清伯把杯子重重一放,茶水濺了出來。

  他直勾勾盯著老夫人,聲音嘶啞:「你知道嗎,方三公子病逝了!」

  老夫人眼神一緊,繼而嗤笑:「蘅兒不是早就提醒過你,方三公子病重。」

  「提醒了又怎麽樣?拒絕的後果就是得罪相府。現在方三公子死了,相府定會想若是四丫頭去沖喜,方三公子就不會死了。」

  「若四丫頭去沖喜了,方三公子一死,相府就不會怪罪了?」

  永清伯脫口而出:「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老夫人很快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把四丫頭送進相府,相府遷怒也只遷怒四丫頭一人,就與伯府無關了。」

  永清伯惱羞成怒:「我這麽想有什麽不對嗎?四丫頭去沖喜,方三公子要是好起來,相府定不會虧待咱們伯府,就算沒成,也不會拿整個伯府開刀。你只知道感情用事,且看著吧!」

  永清伯這話沒說幾日,秋大老爺就被上峰糾出來疏漏,丟了差事。

  「怎麽樣,我說的怎麽樣?」永清伯衝進千松堂,幾乎把手指戳到老夫人鼻尖上。

  老夫人沉默不語。

  再過兩日,又發生一件事:工部郎中顔山所負責的營造出了問題,涉嫌貪汙公錢被問罪。

  這一次,永清伯把長子夫婦、次子夫婦,以及知情的孫女們都叫到了千松堂。

  「顔郎中因營造出問題被問罪不過是個幌子,實際上是相府提出要他的女兒給方三公子做妾,被顔郎中以女兒已許了人家爲由拒絕了。」永清伯緩緩掃過在場之人,「顔郎中這一獲罪,他女兒倒是不用去相府做妾了,恐怕要去見不得人的地方討生活了。」

  此話一出,秋萱幾人紛紛低頭。

  永清伯看在眼裡,有種扭曲的快意:「我一片苦心,處處爲伯府考慮,才有一家人安穩生活。你們呢,還要埋怨我這個祖父不慈!」

  「父親莫氣,孩子們還不懂事。」秋大老爺神情頹喪,打起精神勸慰父親。

  好好的差事丟了,襲爵也沒著落,這幾日他都沒睡好。

  「伯爺要是說完了,就散了吧,我乏了。」老夫人淡淡開口。

  「以後做事都多想想,意氣用事最要不得。」永清伯瞥一眼老夫人,先離開了千松堂。

  「你們也都散了吧。」

  出了千松堂,迎風一吹,在屋中的那點熱乎氣就散了。

  時間已經進了十一月。

  掉光了葉子的花木映入眼中,蕭索寂寥。

  秋瑩神情茫然:「先前我覺得祖父那樣對四姐很殘忍,可聽了顔家下場,祖父這麽做好像也有些道理,可又說不出哪裡怪怪的。」

  「那要是讓你去給方三公子做妾呢?」秋蘅直接問。

  秋瑩臉色一白。

  秋蘅語氣淡淡:「一人倒黴,其他人受益,其他人很容易就會覺得祖父的話有道理。」

  秋瑩被問沉默了。

  秋芸抿了抿唇:「那……總比都倒黴要強吧……」

  「一起倒黴,和一個個倒黴,也沒什麽區別。」秋蘅語氣更冷了。

  百官之首是方相這樣的人,一國之君是靖平帝那樣的人,再過幾年山河破碎,那才是真正淪爲豬狗。

  「六妹妹你說得對,無論如何,用親人換取利益都是不對的,不能只論結果。」秋瑩想通了。

  秋芸並不認同,識趣沒有說出來。

  姐妹四人分開後,秋蘅獨自出了門。

  相府離永清伯府並不算遠,秋蘅一路步行,等到了相府所在那條街上,就見處處掛白,弔唁之人來來去去絡繹不絕。

  她站在離相府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默默看著。

  真熱鬧啊,這樣的門前熱鬧,可見方相權勢。

  「阿蘅,你怎麽在這兒?」

  秋蘅側頭看向走近的少年,輕聲喊出他的名字:「薛寒,好久不見。」

  其實也沒有很久,但這些日子伯府中死氣沉沉,那青蓮湖畔的相約,就仿佛過去很久了。

  「是,好久不見。」薛寒注視著眼前少女。

  她說方三公子體弱多病,說不定哪天就不行了,現在方三公子就真的死了。

  「我剛剛弔唁出來。阿蘅也來弔唁?」

  「我就來看看這裡熱不熱鬧。」

  「人多雜亂,回去吧。」

  秋蘅點點頭,與薛寒並肩走著,就聽他低聲道:「相府爲方三公子納了一名劉姓女子爲妾,方三公子頭七時劉氏殉情跟著去了……」

  秋蘅腳步一頓。

  除了秋芙與顔氏女,原來還有別人。

  「阿蘅。」

  「嗯?」秋蘅抬眸看向突然喚她名字的少年。

  「相府這樣的地方,想關起門來過清淨日子並不容易。」

  秋蘅微抽嘴角。

  薛寒還記著那日她爲了進相府胡扯的理由。

  「知道了,多謝薛大人提醒。」

  少年伸手入懷的動作一頓,揚眉問:「叫我什麽?」

  一些日子未見,她便想退回原本的距離麽?

  「薛寒。」秋蘅彎唇,「叫你薛寒。」

  或許,她在薛寒心中的分量不比薛全輕。或許,她可以再努力一些,讓薛寒更傾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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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0:42:40
第158章 你可以約我

  薛寒把一物放入秋蘅手中。

  「什麽?」

  「京畿地區符合你描述的道士都記在這冊子上了,等你方便的時候一起去看看。」

  「多謝。」秋蘅收好冊子,走了幾步突然問,「薛寒,你一直隨身帶著啊?」

  薛寒「嗯」了一聲,解釋:「剛弄好不久,想著不定什麽時候會遇見你,就先放在身上了……」

  「你可以約我的。」

  這一次換薛寒問:「什麽?」

  「我說你要找我,可以直接給我送信,不用等偶遇。」秋蘅用雲淡風輕的語氣說著,手卻悄悄捏緊。

  想讓薛寒更喜歡她一些,要比殺人難多了,她委實不擅長。

  好在薛寒看起來比她還慌,並沒發現她的淡定是裝的:「哦,好……知道了。」

  「下次見。」秋蘅擺擺手,往永清伯府的方向走去。

  薛寒停在原地,望著那道越走越遠的背影。

  一隻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薛寒看向胡四。

  胡四擠眉弄眼:「大人,我聽見了。」

  「聽見什麽?」

  「你叫秋六姑娘阿蘅!」胡四眼裡閃著八卦的光。

  大人和紅豆糕什麽時候這麽親近了,他怎麽不知道。

  薛寒睨胡四一眼:「叫阿蘅怎麽了,你不是還叫阿蘅紅豆糕。」

  「咳咳咳……」胡四險些沒嗆死,劇烈咳嗽起來。

  少年冷眼旁觀,沒有絲毫同情。

  是他的紅豆糕。

  「大人、你、你怎麽知道的——」

  薛寒投以看傻子的眼神:「你把嘴巴縫緊,我就不會知道了。」

  胡四把嘴巴一捂,可憐巴巴望著薛寒。

  大人竟然早就知道他叫秋六姑娘紅豆糕了,該不會秋六姑娘也知道了吧?

  「大人,那盯梢的人是不是可以撤了?」

  視線中已經沒了那道身影,薛寒語氣平靜:「不用,繼續盯著。」

  胡四搖了搖頭。

  都叫人家阿蘅了,還盯梢,大人到底怎麽想的?

  秋蘅回到伯府,去了千松堂。

  秋萱姐妹三人正在千松堂中。

  放在以前,孫女們只用早晚來請安,但最近老夫人與永清伯鬧得僵,唯恐老太太有個好歹,無論是大太太趙氏,還是二太太蘭氏,都示意女兒多來陪陪。

  「祖母。」

  老夫人瞥秋蘅一眼,神色冷淡:「你又出去了?」

  「薛寒約我。」不在薛寒面前,秋蘅臉皮立刻厚起來。

  老夫人死水般的神情頓時被如此直白的話語打破,表情一瞬扭曲。

  這個沒羞沒臊的死丫頭,和她說也就算了,還當著萱兒她們的面說私會外男!

  秋萱三人也驚呆了,齊齊看向老夫人。

  在祖母面前說這種話,真的可以嗎?

  還有薛寒,是那位皇城使?什麽時候與六妹來往如此密切了?

  秋芸與秋瑩面面相覷,秋萱倒是不覺得奇怪。

  好久以前六妹就能以一兩銀子讓那位皇城使辦事,要說那位皇城使對六妹沒有心思才不正常。

  「薛寒告訴我一件事。」秋蘅走到老夫人身邊,完全不在意剛剛那話給幾人造成的衝擊,「相府提出要四姐做妾時,還安排了一位姓劉的姑娘給方三公子沖喜。」

  「沖喜還要兩個?」秋瑩震驚出聲。

  秋蘅點頭:「那位姓劉的姑娘平民出身,方相向祖父提出的第二日就進了相府的門,相府應該打的是兩個更好,一個當保障的主意。」

  「真是不把人當人……」秋瑩喃喃。

  秋蘅看著老夫人,慢慢道:「薛寒說,那位姓劉的姑娘在方三公子頭七的時候殉情去了。」

  老夫人神色一震。

  秋萱三人瞬間白了臉。

  「肯定不是殉情。」緩了緩心神,秋萱篤定道。

  秋瑩嘴唇翕動:「是……是被迫的?」

  秋瑩垂眸掩住恐懼,雙手絞著帕子。

  「祖母。」秋蘅拉住老夫人胳膊,「您護著四姐沒有錯。四姐若進了相府,那爲方三公子‘殉情’的除了劉姑娘,還會有四姐。」

  確實要感謝薛寒告訴她這些,讓她能光明正大把秋芙本來的結局說出來。

  老夫人不由濕了眼眶。

  今日永清伯當著兒孫們一番話,就如當衆抽她的臉。她不認爲自己有錯,卻免不了狼狽。

  阿蘅這丫頭啊——

  老夫人眼裡閃著淚光,看著秋蘅。

  這丫頭真是讓人摸不透。

  她以爲她靈光時,她總惹亂子;她對她失望時,偏偏又有這貼心之舉。

  老夫人心頭一動,喃喃道:「也不知道芙兒去哪兒了。」

  秋蘅聽了這話,與秋萱等人反應無異。

  永清伯對方相會繼續報復的恐懼,秋大老爺丟了差事的怒火,秋芙現在回來可不會有好果子吃。

  事以密成,語以洩敗。她既插手就要謹慎再謹慎,奸相倒臺之日,才是秋芙回府之時。

  離開千松堂回了住處,秋蘅打開薛寒送的小冊子,又把淩雲曾整理的名冊找出來,對照著翻閱。

  有著皇城司的便利,薛寒這份名冊要豐富不少,甚至有山祠野觀。

  「姑娘,這些都是道士啊。」

  「對,我在找一位道長。」

  「那位道長是什麽樣的人?」芳洲好奇問。

  秋蘅合上名冊,看向窗外。

  天黑得早了,外面暮色沉沉,枯葉如蝶。

  「我也不知道那位道長是什麽樣的人……」秋蘅低不可聞喃喃,站起身來,「我去一趟老伯爺那裡,回來再用晚飯。」

  她想找到先生,卻急不來,相府那裡則要抓緊了。本來按著之前打算,這時已在相府住了一段時日,說不定趁相府治喪忙亂就能有所收獲。

  但秋蘅並無怨言。

  爲她捨了臉面去求薛寒的老夫人,爲她去求養父的薛寒,他們關心她,在意她,才讓她更有力氣去做這些事。

  天寒風大,秋蘅繫上披風,去了永清伯那裡。

  永清伯手邊一壺燒酒,正對著一碟蘭花豆歎氣。

  「老伯爺,六姑娘來了。」

  永清伯坐正身體,語氣有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請進來。」

  六丫頭總能給他帶來意外之喜,莫非又有好事了?

  或者是知道了四丫頭下落,把四丫頭尋回來發作一通,多少能讓他舒坦些。

  六個孫女,四丫頭是最不聽話的,竟敢忤逆他這個祖父,必須嚴懲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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