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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冬天的柳葉】驚山月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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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1:39:56
第169章 拷問

  黑子落在棋盤上,薛寒在心中默念:韓悟。

  他又拈起一枚棋子。

  這之後,阿蘅與袁成海的妾室有了來往,爲三名妾室調制香粉。不久後,袁成海與人在豐味樓飲酒時暴斃身亡。

  棋子落下,薛寒喃喃:袁成海。

  第三枚棋子被拾起,久久停留在少年指尖。

  黑與白,格外分明。

  有了前面兩枚棋子,幾乎不用思索,一個人就自然浮現於薛寒腦海:方相。

  阿蘅進相府是爲了殺方相?

  那齊人夜入相府,與阿蘅可有關係?

  韓悟、袁成海、方相——

  薛寒想著三人所爲,有了判斷:阿蘅定然不是北齊細作。有這三人在,受難的是大夏子民,除掉他們對北齊來說反而是損失。

  那阿蘅背後又是何方勢力?

  指尖棋子落下,薛寒生出一個念頭:或許該與阿衡開誠布公聊一聊了。

  臨近傍晚時,出了城的齊人被皇城司的人追回,押送到薛寒面前。

  薛寒坐在椅子上,看著被推到地上的男子。

  男子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平平無奇一張臉,丟到人群中就分不出來了。

  「齊人。」薛寒冷淡吐出兩個字。

  那人猛地抬頭,哭喊否認:「冤枉啊,小人就是個行商……」

  薛寒懶得聽他說下去,面無表情道:「先打一頓。」

  立刻有兩名皇城卒上前把男子拖過去綁好,帶著倒刺的鞭子狠狠抽下。

  慘叫聲響起,一聲比一聲高。

  十多下鞭子抽完,男子疼得表情扭曲,冷汗淋漓。

  薛寒看著他,語氣波瀾不驚:「齊人。」

  「不——」

  那人張口,薛寒微抬下巴:「換烙刑。」

  燒紅的烙鐵在那人還沒反應過來時就落到了他身上,滋滋冒著白煙。

  「啊——」叫聲淒厲,那人體會到了直擊靈魂的劇痛。

  太痛了,痛到他恨不得立時死去。

  薛寒一抬手,舉著烙鐵的皇城卒停下。

  他走到那人面前,語氣依然平靜:「齊人。」

  那人張張嘴,瞥見燒得通紅沾著焦皮血肉的烙鐵,心態徹底崩了:「對對對,我是齊人,我是齊人,別用刑了!」

  「是齊人就好。你早些承認,不就免了這番苦頭。」薛寒不耐道。

  那人欲哭無淚,心道正常抓到嫌疑人,不是該好好問一問嗎,哪有只問兩個字,一否認就立刻用刑的!

  「說說吧,你昨夜去方相府上幹什麽?」

  「送、送些禮物給方相……」

  「送禮?」薛寒以爲聽錯了。

  齊人給大夏的丞相送禮?

  「目的。」他言簡意賅。

  可正因爲問得簡略,男子感到了熟悉的恐懼,趕緊道:「求方相幫忙,說服貴國天子把黃林調離邊境。」

  薛寒眼神沉了沉。

  白日方相確實向今上進言,說北地百姓只知黃將軍,不知今上。

  這就與此人的話對上了。

  「方相是北齊的人?」

  敵對兩國早早佈局,使自己人擁有敵國身份,不算稀奇。

  「不是。」

  「不是?」

  發現薛寒掃向一旁皇城卒,男子臉色發白:「真不是!早年白河之戰,方相以使者身份前去與我方議和,與我們主上打過交道,後來就保持著聯繫……」

  薛寒越聽越覺荒唐:「所以,方相不是北齊人,是收了你們賄賂辦事?」

  男子怕薛寒不信,忍痛扯了扯嘴角:「貴國不是有句話,有錢能使鬼推磨……」

  「除了方相,你們還見到什麽人?」問出這話時,薛寒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沒有。」

  「當真沒有?」

  「方相的僕從算嗎?」

  按在心上的手移開,薛寒一下子覺得呼吸輕鬆起來,再問了一些情況,抬腳走了出去。

  天色已暗,寒風凜冽,更寒的是薛寒的心。

  貪官他見多了,百官之首收賄賂收到齊人頭上,匪夷所思,亡國之兆。

  薛寒想到了那句話: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看來要盡快與阿蘅見一面,挑明了談一談,聽聽她的打算再做安排。

  「抓到北齊細作的事暫時不許對任何人提。」薛寒交代手下。

  事關方相,由不得他不小心,甚至養父那邊也要警惕。

  薛全與方相利益往來,薛寒是知道的。倘若養父得知了插手,就難辦了。

  這一晚,薛寒久久未眠。而秋蘅等到子時,再一次爲楊夫人點燃異香。

  楊夫人如願以償在夢中見到了兒子。

  「蘇嬤嬤留步。」

  秋蘅沒讓蘇嬤嬤繼續送,獨自回了客房。

  衣衫髮梢還沾染著室外的寒意,秋蘅摸了摸貼身放著的賬冊。

  明日她必須離開相府,見一見薛寒。

  計劃不如變化,既然這麽快拿到了方相通敵證據,事有輕重,薛寒那裡就沒時間慢慢來了。

  薛寒既派人暗暗盯著她,想必會留意到夜入相府的齊人,若是行動足夠果斷,說不定此時已知道了方相與齊人勾結的事。

  她要探一探薛寒的心思,來決定之後是獨自揭發方相,還是攜手合作。

  一夜睡得不算安穩,洗漱過後蘇嬤嬤就過來了,請秋蘅去楊夫人屋裡用早飯。

  溫暖的室中,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早點,精緻多樣。

  楊夫人臉色蒼白,眼神卻亮,一見秋蘅就不覺露出笑意:「秋六姑娘來坐。」

  數日的渴盼在昨夜見到兒子後化爲短暫的滿足,使得楊夫人心情平和許多。

  秋蘅不是第一次陪楊夫人用飯了,默默吃完,淨手漱口,提出離府。

  「那香用完了,需要回家一趟……」

  盡管不願放秋蘅走,聽她這麽說,楊夫人不得不點頭:「秋六姑娘早些回來。蘇嬤嬤,把那套紅寶頭面拿來。」

  很快一套鑲紅寶石的金頭面擺到了秋蘅面前。

  「不是什麽稀罕東西,秋六姑娘收著玩吧。」

  方蕊一腳踏進來,聽了楊夫人的話視線落在紅寶頭面上,變了臉色。

  「母親,這不是您今夏才打的那套頭面嗎,您要給秋六?」

  「嗯,放著也是放著。」

  因方蕊疑心秋蘅有所圖謀,這些日子總往楊夫人這裡跑,在楊夫人看來就是添亂了,語氣難免冷淡。

  「母親,秋六是不是給您下蠱了?」方蕊忍無可忍問出來。

  母親當時還說,這套紅寶頭面留著給她添妝。一套首飾不算什麽,可母親把秋六看得比她還重,不是太奇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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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3 01:40:15
第170章 散財

  楊夫人臉色一沉:「莫要胡言亂語!」

  「母親,這套頭面您先前還說給女兒當嫁妝,如今卻送給秋六,難道對您來說她比女兒還重要?」

  楊夫人看著方蕊的眼神滿是失望:「蕊兒,你自幼長在錦繡堆中,吃穿用度無不是上等,什麽時候眼皮子這麽淺了?」

  「女兒不是在意一套頭面,是不解——」

  「夠了。」楊夫人打斷方蕊的解釋,神色疲憊,「秋六姑娘能讓我開心,這個理由還不夠嗎?還是說,母親的心情對你來說根本不重要,你在意的只有自己?」

  「我沒有——」當著秋蘅的面被楊夫人這麽說,方蕊委屈又難堪,當即紅了眼圈。

  「楊夫人。」秋蘅開口,「首飾頭面就不必了,我先回去了。」

  楊夫人衝秋蘅笑笑,語氣溫和:「蕊兒被我寵壞了,秋六姑娘莫要和她計較。這套頭面你務必收下,是我一點小心意。」

  秋蘅搖頭:「真的不必,我戴這麽貴重的首飾也不合適。楊夫人若一定要送,不如還像上次那樣吧。」

  方蕊怔住。

  還有上次?

  「好吧。蘇嬤嬤——」

  蘇嬤嬤會意,很快把東西準備好,安排馬車送秋蘅回永清伯府。

  方蕊站在垂花門旁,盯著緩緩駛動的馬車,用力攥了攥拳。

  蘇嬤嬤回返,見狀柔聲勸:「姑娘,咱們府上也不缺這些,你就當夫人花錢買開心。」

  「我在意的是錢嗎?」方蕊哽咽,憋了一肚子的委屈無處發洩,「是母親對秋六反常的態度!」

  「姑娘喲。」蘇嬤嬤歎氣,「你想想三公子剛去那些時日夫人是什麽樣,現在是什麽樣。夫人能振作起來,比什麽都重要啊。」

  她也想趕緊把那鬼裡鬼氣的丫頭送走,這不是不能嘛。

  「知道了。」

  方蕊心道蘇嬤嬤也喝了秋蘅灌的迷魂湯,自是說不通,回頭就吩咐近身婢女:「叫你哥哥去盯著永清伯府,看秋六有什麽動靜。」

  千松堂中,婢女快步進去稟報:「老夫人,六姑娘回來了!」

  老夫人下意識起身,又坐下,板著臉道:「讓她進來。」

  很快厚厚的簾子挑起,秋蘅捧著匣子走進來。

  「祖母。」

  老夫人夾秋蘅一眼,見人好好的,開罵:「你個死丫頭還知道回來!」

  這些日子她提心吊膽,唯恐哪日突然接到相府的消息,給六丫頭收屍去。

  「孫女知道祖母惦記著,特意和楊夫人說了,回家看看。」

  老夫人聽著不對:「什麽意思,你還要去相府?」

  秋蘅點頭。

  「既然回來了,就不要去了,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一直住在別人家像什麽樣子,相府那邊等下讓管事去說一聲。」

  「我答應楊夫人陪她到出了方三公子七七。祖母有所不知,楊夫人很是喜歡我,她院子裡的人都把我當貴客敬著。我多留些日子,令相府消了對咱們伯府的怨氣,也省得大家整日爲此提心吊膽。」

  「討好人不是那麽容易的,今日喜歡你,明日就可能厭惡了,到時候你一個人在相府能得了好?」

  「祖母放心,即便楊夫人厭了我,相府也不會爲難我的。」

  老夫人沒好氣問:「你哪來的自信?」

  「薛寒去相府找我了。」

  「咳咳咳。」老夫人被口水嗆得直咳,見秋蘅毫無害羞之意,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說起來多虧薛寒護著我。」秋蘅完全不在意屋中婢女驚呆的表情,「孫女想趁著回來的機會向他當面道謝,祖母能不能打發人去送個信?」

  老夫人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指著秋蘅捧著的匣子問:「這是什麽?」

  這匣子令人心慌的眼熟。

  秋蘅直接打開:「楊夫人給的。」

  滿當當的金子再次晃花了人眼。

  老夫人閉閉眼。

  相府大太太到底在圖謀什麽?

  「春草,安排人去給薛大人送信。」老夫人無力擺手。

  年輕人約會算什麽,總比被人算計走性命強。

  「多謝祖母。」

  「趕緊把匣子蓋好拿走。」

  「那孫女先回冷香居了。」秋蘅從匣子中抓了一把金豆子散給屋中丫鬟婆子,施施然離開。

  被塞了金豆子的丫鬟婆子瞠目結舌,齊齊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很想把孫女揪回來罵個狗血淋頭,黑著臉警告:「六姑娘賞你們,你們就拿著,記得管好嘴巴,不許到處議論六姑娘的事。」

  「是。」

  一屋子丫鬟婆子心花怒放,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六姑娘天仙般的人兒,誰敢議論六姑娘就撕爛他的嘴!

  秋蘅進了冷香居,芳洲衝出來把她抱住:「姑娘,你可回來了!」

  「明日還要去相府。叫魚嬤嬤她們來我屋裡。」

  不多時屋中擠滿了冷香居的人。

  秋蘅一人給抓了把金豆子,魚嬤嬤和王媽媽的尤其多。

  魚嬤嬤捧著金豆子心都是抖的:六姑娘莫不是在相府惹了天大的禍,回來給她們這些一條繩上的螞蚱預發撫恤銀?

  「我不在家這麽久,你們都辛苦了。芳洲,你去做些紅豆糕吧。」

  秋蘅當一回散財童子,倒沒什麽目的,就是想想這些人跟著她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的怪不容易。尤其是魚嬤嬤,眼瞧著都瘦了。

  「姑娘,還有別的事嗎?」魚嬤嬤提心吊膽問。

  「沒有了,記得把家看好,莫遭了賊。」秋蘅隨口道。

  「姑娘放心,我們絕對把冷香居守好。」魚嬤嬤一聽就這樣,立刻精神了。

  一旁王媽媽斜睨著她,心道這個魚嬤嬤,莫不是忘了自己是外來的。

  秋蘅讓人都散了,歇息一陣,提著幾包紅豆糕去了與薛寒約好的茶樓。

  薛寒接到信就來了,比秋蘅還早到一步。

  胡四等在門外,見到秋蘅下意識揚起嘴角,又趕緊壓下。

  紅豆糕還沒洗脫細作的嫌疑,不能給她好臉色!

  「胡指揮,好久不見。」秋蘅笑著打招呼。

  「嗯。」胡四嚴肅點頭,不由往秋蘅手上瞄了一眼。

  秋蘅遞過去一包點心:「胡指揮嘗嘗,芳洲新做的紅豆糕。」

  胡四心中掙扎,忍不住要去接時艱難移開視線,聲音不覺拔高:「不用了,我不喜歡吃紅豆糕!」

  他就是餓死,饞死,也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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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4 00:51:08
第171章 挑明

  門被拉開,薛寒站在門內:「阿蘅帶了紅豆糕?」

  「嗯。」

  「多謝,我很喜歡吃。」薛寒接過秋蘅提著的點心,請她入內。

  胡四看著重新關上的房門,嘴都氣歪了。

  大人還有沒有一點自制力了!

  想想氣不過,胡四輕輕打了一下自己嘴巴:都怪他太有自制力,可憐到嘴邊的紅豆糕啊!

  室內,秋蘅與薛寒相對而坐。

  薛寒倒了一杯茶給她:「外頭冷,喝口熱茶暖暖。」

  秋蘅捧著茶杯啜了一口,嗅著茶香看著對面少年,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於是指了指油紙包:「剛做好的。」

  薛寒也有許多話要問,此時面對面坐了,同樣不知怎麽開口,一聽秋蘅這麽說有種暫時逃避的輕鬆,伸手把其中一個油紙包拆開。

  整齊碼放的紅豆糕是薛寒熟悉的樣式,拿起一塊吃下,香軟甜蜜,亦是熟悉的味道。

  今日挑明後,他與阿蘅之間定會不同了。

  「好吃嗎?」看他神情嚴肅,秋蘅問。

  薛寒回神:「好吃。」

  秋蘅一笑:「胡指揮好像吃膩了。等下問問他喜歡吃什麽,下次帶些他喜歡吃的來。」

  「他不是吃膩了。」薛寒當然不可能真的逃避,先開了口,「他疑心你並非尋常閨秀,職責所在,就不敢接受你的好意了。」

  阿蘅在這種時候約他見面,顯然與方相有關。

  她或許與他一樣的心情,不知如何邁出第一步。那這第一步,就由他來走吧。

  「胡指揮……懷疑我是細作?」秋蘅對此並不意外。

  作爲薛寒的心腹,胡四自然知道薛寒讓人盯梢她的事。

  「那你呢?」秋蘅問。

  「我?」薛寒與之對視,目光坦然,「我也懷疑過。」

  秋蘅怔了怔。

  她以爲,這次見面要從一點點言語試探開始,順利的話最後各自亮明態度。

  薛寒遠比她想像中要坦率。

  既如此,她也該表示些誠意。

  「所以你就派了人盯著我啊?」少女笑盈盈問。

  薛寒一瞬沉默。

  原來阿蘅早就發現了。

  不過她會這麽問,表明也想好好談一談。

  「職責所在。」薛寒頓了頓,說起前夜,「盯梢的手下發現有人夜入相府,就跟上了他們。昨日一早發現其中一人出城,把他抓回皇城司,經審問,他們是北齊人。夜入相府是爲了——」

  秋蘅接話:「賄賂方相,使黃將軍調離邊境。」

  「你也知道?」薛寒有些意外。

  他推測阿蘅見他與方相有關,可這種密談阿蘅如何得知?

  薛寒的坦白讓秋蘅沒再隱瞞:「我悄悄潛入了方相書齋,他們密謀時我在場。」

  薛寒不由驚訝。

  他知道與他交手不落下風的阿蘅有本事,可沒想到她這麽有本事。

  「那方相可有行動?」秋蘅問。

  無論在相府還是回到永清伯府,秋蘅都沒機會瞭解方相書齋密謀後的動作。

  「有。昨日方相就已向今上進言,召黃將軍回京,幾位大人站出來反對,今上還在猶豫。」

  「薛寒,你怎麽打算?」

  薛寒並未遲疑:「方相勾結齊人,自是要令其受到應有的懲罰。」

  「可我聽說——」對上少年黑沉的眼眸,秋蘅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問他薛全與方相交好,他要與養父對抗嗎?

  這沒必要。

  他若只是哄她坦白,實際與薛全一條心,她問了得到的也是謊話。

  他若把國民放在私心前,一心要令奸相伏誅,她問了不過給他添堵。

  「聽說什麽?」薛寒問。

  「聽說今上對方相十分倚重。」

  薛寒笑笑:「今上對韓悟和袁成海也十分倚重,但找到他們的罪證後並未留情。方相與這二人還不同,他涉嫌與北齊勾結,有被抓捕的齊人爲人證,只要在相府找到所受賄賂,今上就不會放過他。」

  若能找出暗賬,那就更有把握了。

  薛寒當了皇城使後也算有了經驗,但凡長期貪汙受賄者,必有暗賬。既是爲了瓜分好處時不因遺漏而生嫌隙,維繫好平衡,再就是作爲把柄,讓同一條船上的人管好嘴巴。

  更別說方相這樣,暗中財富恐怕富可敵國,只有明賬而無暗賬的話,長期混亂會滋生諸多人禍。

  薛寒正這麽想,就聽秋蘅道:「我知道記錄北齊所送之物的賬冊在哪裡。」

  薛寒:?

  「方相收下賄賂,命人退下後,打開了書房中的密室,拿出賬冊做了記錄。」

  薛寒眼神一亮:「暗賬就在書房密室?」

  「對,有開關,我看到了方相如何開啓。」

  薛寒:!
  平復了一下心緒,薛寒有了決定:「若是這樣,那便可以先斬後奏。」

  「先斬後奏?」

  「方相不是尋常官吏,我本打算先用人證請今上答應搜查相府,但這有不小風險……」

  秋蘅點頭。

  方相本身的權力,同黨的支援,銷毀賬冊的風險,乃至沒有搜到賬冊的後果。

  「真要這麽做,你就不怕最終沒搜到賬冊?」

  「怕。」薛寒並未逞強,微微勾起的淺笑甚至顯出幾分脆弱,「可有些事怕也要試一試。」

  與權貴交鋒,大部分時候需要小心謹慎,可總有一些時候,只謹慎是無用的。

  需要豁出去賭一把。

  而他很幸運,阿蘅把底牌送到了他手中,讓他與方相對上時有足夠底氣。

  「既然知道賬冊在何處,事不宜遲,明日等方相上朝我就帶人入相府,先拿到賬冊再稟報今上。」

  「明日我也會回相府。」

  「阿蘅,一些細節我們商議一下,省得將來說辭矛盾。」

  「好。」

  二人低聲商量許久,等到分別時,茶水早已涼透。

  回永清伯府的路上,秋蘅摸了摸貼身藏的賬冊。

  她要親眼瞧著薛寒去相府,才能真正放心把賬冊交給他。

  薛寒,請你不要讓我失望。

  翌日天陰。

  秋蘅才用過早飯,蘇嬤嬤就親自登門,接她回相府。

  「蘇嬤嬤昨晚應該睡得不錯,氣色瞧著比前幾日好。」

  蘇嬤嬤艱難笑笑。

  自從這丫頭給三公子招魂,晚上一閉眼就覺得這丫頭會從門縫飄進來,能睡好才怪。

  就昨夜睡了個安穩覺啊!

  馬車停下了。

  「到了啊。」掀起車窗簾的少女往外看了看,笑容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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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4 00:51:26
第172章 闖相府

  蘇嬤嬤知道楊夫人惦記,第一時間把秋蘅帶過去。

  楊夫人一見秋蘅,不踏實了一整夜的心這才放鬆了:「秋六姑娘用過早飯了嗎?」

  「勞楊夫人惦記,用過了。」

  「那就去歇歇吧。」

  秋蘅屈了屈膝,走出去。

  天上雲層重重,比出門時更陰了,好在沒有風,不至於那麽難捱。

  遙遙有念經聲傳來。

  方三公子的法事道場要持續到出了七七。

  「外頭多冷啊,秋六姑娘不回屋嗎?」蘇嬤嬤問。

  「回屋也無事,我想去園子中走走。蘇嬤嬤——」

  擔心秋蘅讓她陪,蘇嬤嬤忙喊:「紫英,陪秋六姑娘去園子裡走走。」

  一名婢女走過來:「秋六姑娘,請隨婢子來。」

  秋蘅點點頭,隨婢女離開了楊夫人院子。

  這樣冷的天,街上行人寥寥,薛寒帶著一隊皇城卒,在離相府有段距離時停下來。

  「你們分散等候,以煙信爲號。」

  「是。」

  安排好後,薛寒只帶四名手下光明正大進了相府,理由也是現成的:弔唁方三公子。

  這是薛寒第三次登門弔唁了,以至於負責記錄賓客的門吏都感動了,心道這位皇城使真是體面人,便是相爺與薛公公關係好,這也太客氣了。

  也因此,一般登門弔唁的客人只帶一兩個僕從,薛寒帶了四個卻沒引起門吏警覺。

  輕車熟路給方三公子上了香,薛寒離開停靈所在院子時並無人送出來。這不是失禮,而是一日來弔唁的不知凡幾,人人都送那相府的人就不必幹別的了。

  薛寒加快腳步,路過與秋蘅見面的九回亭時,想到昨日秋蘅說過的話:方相書齋離那亭子不遠……

  順利來到書齋前,守門的人把薛寒攔住:「這是相爺書房重地,沒有相爺允許不得進入。你是哪來的客人,怎麽會走到這裡來?」

  「皇城司辦案。」薛寒舉了一下權杖,大步往內走。

  「站住!」

  「皇城司收到密報,相府混入了細作,你要阻礙皇城司搜查??」

  「皇城司也不能擅闖相府——」

  守門的人話未說完,就被薛寒一個手刀劈暈,昏過去時臉上還殘留著不可置信的表情。

  守著書齋的還有一人,聽到動靜走出來,急忙呼喊:「有人闖書齋,快來人啊——」

  「攔住相府的人。」薛寒交代完胡四,大步流星走過去踹開書房的門。

  腦海中浮現的是秋蘅細細描述的書房佈局,與眼前完全一緻,這讓他完全不用遲疑,直奔那幅掛在牆上的梅石圖。

  身後,腳步聲、呼喝聲、打鬥聲……

  薛寒很清楚,這事要的就是快,快到方相沒接到消息,快到相府的人沒反應過來。

  而只有他拿到方相與齊人勾結的物證,才能讓外面的手下進入相府,這意味著他必須在己方陷入相府衆多護衛包圍前把東西拿到。

  推開梅石圖,按順序按下機關,露出密室入口,薛寒步入密室,迅速環視一番。

  密室不大,三面書櫃靠牆。

  薛寒快速翻找,對那些與同僚往來的書信看也不看,外面聲音越來越激烈時終於翻到了幾封信。

  與齊人的書信往來!

  「大人,頂不住了!」胡四的聲音傳來。

  薛寒把書信往懷中一塞,高聲道:「放煙信!」

  有了這些書信,就算沒找到暗賬,方相也跑不了了。

  煙信在半空綻開,得到信號的皇城卒迅速湧入相府。

  花園中,秋蘅遇到了方蕊。

  其實是方蕊讓人留意楊夫人這邊,知道秋蘅來了花園特意過來的。

  「有些人真是馬屁精,涎皮賴臉往相府鑽。」

  秋蘅笑笑:「令慈請我來的。」

  「我母親是被你迷惑了!她要知道你回家才一日,就迫不及待與外男約會,嫌惡心還來不及。」

  「方姑娘派人盯著我啊?」

  昨日與薛寒說開後,薛寒提醒說有相府的人盯著她,原來是方蕊安排的。

  「你蠱惑我母親,我讓人盯著你又如何?不盯著,怎麽會知道你如此輕浮。」

  秋蘅被這說辭逗笑了。

  「你笑什麽?」

  「我笑你啊。方姑娘難道以爲,令慈是因爲我端莊穩重,才留我在身邊的?」

  「那你說是爲什麽?你敢說嗎?」

  突然一聲響,方蕊仰頭望著半空炸開的煙信,目露疑惑。

  這是什麽?

  秋蘅同樣仰望半空,唇角高高揚起。

  薛寒真的來了,如昨日說的那樣硬闖相府。

  這樣一來,他就沒了與奸相緩和的退路,而她也能真正放心把賬冊交到他手上。

  隨著那些皇城卒進了相府,與相府護衛對上,動靜已經大到其他各院都聽到了。

  方蕊側耳聽了聽,喃喃自語:「什麽聲音?」

  秋蘅提著裙擺向書齋所在方向跑去。

  「秋六,你去哪兒?」方蕊喝問。

  秋蘅不介意回答她:「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方蕊直覺出了大事,匆匆跟上。

  薛寒這時已經走出了書齋。

  暗賬沒有找到,但有方相與北齊來往書信,還有已被抓捕的齊人爲人證,可以把這事捅到今上面前了。

  先機才是最重要的。

  「皇城司捉拿細作,你們要造反不成?」胡四一腳踩著受傷的相府護衛,舉刀冷喝。

  方相雖權勢滔天,但文官府上的護衛自不能和皇城司精銳比。縱然護衛人多,除了極少數心腹竭力抵抗,其他人聽了造反的指控不由退縮。

  秋蘅跑來,一眼看到了薛寒,但沒立刻上前,而是追在後面到了相府外。

  「薛寒!」

  準備上馬的少年回頭,看著提裙奔來的少女,有些意外。

  昨日商議的事中,沒有這個。

  眨眼間秋蘅已經到了近前,一個趔趄向薛寒摔去。

  薛寒伸手把她扶住,立時察覺一物塞入他袖中。

  「賬冊。」在少年詫異的眼神中,秋蘅低低說出這兩個字,隨即後退,衝他無聲道,「快去。」

  薛寒翻身上馬,直奔皇城。

  原來阿蘅還防著他一手。

  這般想著的少年沒有氣惱,反而想笑。

  觀那小賊與他數次交手時的狡猾,倒是阿蘅的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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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回伯府

  秋蘅目送薛寒騎馬遠去,攏了攏微涼的手指。

  薛寒會生氣吧?

  但對她來說,沒有十分把握,她絕不會把全部底牌交到別人手中。

  就算這個人是薛寒。

  「秋六!」厲喝聲傳來,方蕊撥開擋路的人,衝到秋蘅面前。

  「你和薛寒說了什麽?」面色慘白的少女氣喘籲籲問。

  「我問他發生了什麽事。」

  「他怎麽說?」

  秋蘅彎唇:「他說不要多問。」

  「你還笑!」方蕊隻覺秋蘅唇邊笑意刺眼極了,「你是不是早就盼著相府倒黴?」

  方蕊衆星捧月長大,何嘗見過相府亂成這樣。皇城司強闖相府,搜查祖父書房,絕對不是小事!

  方蕊面對秋蘅時總顯得衝動,是兄長的早逝與母親的反常所致,實際上她比大多貴女要敏銳。

  就算此時,相府還有不少人覺得等相爺知道了定會要皇城司好看,相爺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百官之首。可方蕊心中發慌,直覺禍事臨頭,這讓她完全無法忍受秋蘅事不關己的微笑。

  「我盼著相府倒黴?」秋蘅先是震驚,後是委屈,眼圈立刻紅了,「我知道方姑娘不喜我,防備我,認爲我不擇手段討好楊夫人。既如此,我這就回家去吧,不礙著方姑娘的眼了……」

  秋蘅越說越委屈,捂著臉跑向街頭。

  方蕊愣愣望著飛奔而去的少女,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她、她、她——又跑了!

  秋蘅一口氣跑回永清伯府,把門人嚇了一跳。

  「六姑娘這是怎麽了?」

  門人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向外張望。

  六姑娘去相府小住是伯府上下都知道的,也都好奇不已。如今六姑娘哭著跑回來,莫不是在相府闖禍了?

  「沒事,把門守好了。」秋蘅從荷包中抓了幾顆金花生塞給門人,往內走去。

  相府人仰馬翻,定然顧不上把她追回去,秋蘅打賞門人不過是順手。反正不缺錢,與門人打好關係總不會是壞事。

  門人卻誤會了。

  金花生!

  好幾顆金花生!

  天爺,六姑娘這是惹了多大的麻煩,才出手這麽大方?

  那他——門人露出視死如歸的神情。

  那他豁出老命也不能讓人進來!

  沒辦法,六姑娘給的實在太多了!

  千松堂負責傳話的婢女一見秋蘅,聲音掩不住的歡快:「六姑娘回來了!」

  屋中瞬時無聲歡騰,唯有老夫人心中一咯噔。

  六丫頭一早才去相府,怎麽就回來了?

  等看到秋蘅髮絲微亂,眼圈發紅,老夫人更覺不妙:「出什麽事了?」

  「相府來了許多皇城司的人,一片混亂,孫女就回來了。」

  老夫人面色數變。

  她雖是內宅婦人,也知道相府是多麽令人生畏的龐然大物,皇城司竟然直接去了相府?

  這是要大亂了吧?

  老夫人心驚肉跳,揮手示意伺候的人都退下,緊緊盯著秋蘅問:「可知道皇城司爲何去相府?」

  秋蘅沒打算瞞著老夫人:「皇城司說捉拿細作。」

  「相府竟有細作?」老夫人起身又坐下,轉動著手腕上的佛珠,「有細作皇城司就硬闖?這一定還有更嚴重的事——」

  突然想到什麽,老夫人臉上血色全無,抓著秋蘅急聲問:「皇城司領頭的是誰?」

  「當然是薛寒啊,他不是皇城使麽。」秋蘅視線落在老夫人手腕上,「祖母換了佛珠戴啊?」

  之前不是指寬的大金鐲子嗎?

  老夫人的臉色由白轉黑。

  死丫頭還有臉問,害她整日提心吊膽,她不得戴佛珠圖個心安啊。

  「你還有心思留意我戴什麽!」老夫人伸手戳了一下秋蘅額頭,「薛寒帶人進相府搜查,必然狠狠得罪方相,說不定就要把自己搭進去。你就不擔心?」

  「祖母放寬心,別總往壞處想,說不定相府就完了呢。」

  「你倒是想得開——」老夫人突然不說了,愣愣看著秋蘅。

  她怎麽忘了這丫頭的邪門了。

  先前那個韓殿帥,他兒子害了六丫頭養父,還耀武揚威的,結果就死了。

  後來那個姓袁的,哦,據說外頭百姓都叫他袁賊,仗著盛寵找上老東西,讓六丫頭給他的小妾制香。

  嗯,也死了。

  相府也不是個好的,逼迫六丫頭去給他家奴婢換藥,還強留人住下。

  嘶——這樣的話,方相不死就有點奇怪了啊。

  老夫人倒沒想過人是秋蘅弄死的,而是堅定了一個念頭:都是被六丫頭克的。

  「那你怎麽回來的?楊夫人放你走?」忍著嫌棄往遠處挪了挪屁股,老夫人莫名心安了。

  「方姑娘罵我,我不堪受辱,就哭著回來了。」

  老夫人聽著嘴角上翹,趕緊壓下去:「咳,是該有這樣的骨氣。」

  這個時候,薛寒已經趕到皇城,直奔議事殿。

  早朝已經結束了,包括方相在內的數位大臣留下來,爭議的還是黃林黃將軍的事。

  「自黃將軍鎮守白城,北齊就沒在那裡討了便宜去。方相僅憑一些風言風語要把黃將軍調離,有沒有想過誰能接替?那裡百姓又該如何?」禦史中丞呂岩沉聲問。

  方相權勢滔天,百官中能稍稍制衡的便是呂中丞。

  方相一笑:「陛下,呂中丞此言,不正說明黃林在北地威望無兩。」

  靖平帝不由點頭。

  良將重要,百姓安居重要,但都沒有他重要。黃林才去白城數年,那邊百姓就只認他了,長此以往會不會助長其野心?

  靖平帝這兩日的搖擺有了傾向。

  呂岩見靖平帝點頭,大急:「陛下三思啊,白城邊境難得安穩,輕易換將絕不合適!」

  靖平帝面色微沉:「朕倒覺得——」

  這時內侍稟報:「陛下,皇城使薛寒有急事求見。」

  靖平帝詫異抬了抬眉。

  這個時候求見?那定是有十分要緊的事了。

  「傳他進來。」

  隨著靖平帝發話,呂中丞緊捏的拳鬆開。

  剛剛今上就要聽了方元志的,這麽一打岔,或許還能有轉機。

  雖這麽想,呂中丞卻覺得希望不大,在心中深深歎口氣。

  很快薛寒走進來:「微臣皇城使薛寒見過陛下。」

  「薛皇城有何事啊?」靖平帝淡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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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徹查

  薛寒看一眼方相,朗聲道:「回稟陛下,皇城司前幾日發現北齊細作,暗中盯梢看到他們進了相府——」

  「什麽?」聽了這話的大臣過於震驚,紛紛驚呼。

  方相大怒:「一派胡言!」

  離靖平帝不遠站著的薛全臉色驟變,語帶警告:「薛寒,陛下面前,不得胡鬧。」

  薛寒對這些聲音充耳不聞,繼續道:「皇城司抓捕了細作,經審問,北齊細作說去相府是給方相送禮,拜託他向陛下進言把黃林黃將軍調離北地,換一個能力平平的將領過去……」

  靖平帝腦袋嗡嗡的。

  北齊細作賄賂方相?

  他僵硬側頭,看向方相。

  方相一臉被冤枉的氣憤:「陛下明鑒啊,臣身爲大夏丞相,怎麽會收受北齊賄賂!」

  在場大臣,哪怕是剛剛與方相針鋒相對的呂中丞,全都是懷疑的表情。

  方相說得沒錯啊,他再貪也不能收北齊的賄賂啊,這不是太匪夷所思了!

  「薛寒,你可知指控重臣是要有證據的?」靖平帝在方相委屈分辯下冷靜了一些,第一反應是不信。

  薛寒拱手,語氣平靜:「有北齊細作爲人證。」

  方相怒道:「酷刑之下指鹿爲馬也不罕見。薛寒,老夫不知何處得罪了你,讓你這般針對?」

  「下官與方相並無私怨,只是職責所在,不敢不盡責。」薛寒看向靖平帝,「陛下,除了人證,微臣今日還在方相書房得到了一本暗賬及數封他與齊人往來書信。」

  靖平帝勃然變色,立即道:「呈上來!」

  薛全冷著臉,親自接過薛寒拿出的賬冊與書信,抖著手奉到靖平帝面前。

  靖平帝打開賬冊,一頁頁翻看,臉色越來越難看。

  議事殿中壓抑無聲,幾位大臣低著頭,餘光一時瞄瞄靖平帝,一時瞄瞄方相。

  方相臉色慘淡,死死盯著靖平帝手中賬冊,滿眼不可置信。

  靖平帝終於翻完了,又抽出一封信看起來,最後目光冰冷看向方相:「方元志,方卿,朕視你爲臂膀,你就是這麽回報朕的?」

  方相猶不死心:「陛下,臣冤枉啊,人證可以逼迫,字跡可以仿造,是薛寒——」

  方相頓了頓,突然想到什麽:「是薛寒得知相府有意納他的心上人秋六姑娘給臣的孫兒做妾,於是對臣懷恨在心,才僞造出人證物證……」

  靖平帝目光移向薛寒。

  秋六姑娘是薛寒的心上人他知道,怎麽又被相府看上要討去當小妾了?

  靖平帝還記得秋獵時少女光彩奪目的樣子,聽著這事只覺匪夷所思。

  「陛下,賬冊和書信是微臣今早帶人去相府,在方相書房的密室翻出來的,賬冊上所記奇珍定然在相府中。請陛下下旨徹查相府,倘若真如方相所言微臣是公報私仇,也好還方相清白。」

  「臣蒙陛下恩典,愧任百官之首,薛寒卻在陛下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強闖相府。這不但是羞辱臣,也是不把陛下放在眼裏啊!」方相顫聲高呼。

  與方相的激動比,薛寒仍是一副冷靜的模樣:「監察百官本就是皇城司的職責,在發現敵國細作進入相府後若毫無動作,才是失職。方相爲了不讓皇城司搜查相府,在自己有嫌疑的情況下攀扯陛下,莫不是心虛?」

  「你——」

  「夠了。」靖平帝冷喝一聲,「爭來爭去沒有意思,那就去相府查一查,有無賬冊上所記珍寶,禦史台負責監督。」

  靖平帝政事上昏聵,琴棋書畫等風雅事無一不精,君臣這麽多年怎麽會認不出方相字跡。在他看來,這些書信僞造的可能極低。但方相畢竟是朝廷重臣,不能輕易下定論。

  靖平帝還有個極隱秘的心思:賬冊所記奇珍能延年益壽,生死人肉白骨,他也心動啊。

  薛寒伏拜:「微臣領旨!」

  呂中丞亦站出來:「臣領旨。」

  方相踉蹌後退,面如金紙。

  相府那邊,老夫人安排了一波又一波人去給方相送信,苦於被攔在了皇城外。

  再然後,就等來了更多官差。

  「走水啦,相爺書齋走水啦!」許多人奔走呼喊,端盆提桶去救火。

  薛寒望一眼方相書齋所在方向,對這場突然的起火絲毫不覺奇怪。

  那間密室中存放的可不只方相收受齊人賄賂的賬冊,還有其他。

  沒有這場火,不知多少人要夜不能寐。

  薛寒深知抓大放小的道理,方相在這個位子上多年,與百官勳貴利益糾纏,盤根錯節,真要讓所有賬冊公之於衆,面對的就不光是來自方相的阻力。

  要知道今上可不是什麽心志堅定的人,他利用先機爭取到搜查相府的機會,等與方相有利益牽扯的人反應過來,就不會這麽順利了。

  現在燒了也好,省得那些人擰成一股繩,拼死保下方相。而燒光了暗賬,與方相同一條船的人就會盼著方相閉嘴了。

  死人才能真正閉嘴,守住要命的秘密。

  薛寒想,有了這場火,或許能更順利找出那些贓物。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搜查相府!」

  最先趕回來的是方相次子,一臉戾氣攔住薛寒。

  「奉聖諭搜查,阻攔者視爲抗旨!」

  到了這種時候,薛寒自不會再留情面,一個眼色,立刻有手下把攔路的拖開。

  混亂哭喊,不絕於耳,天將要黑時一人高喊:「薛大人,在這個庫房裏,找到了!」

  許多人立刻趕過去,看著滿庫奇珍滿心震撼。

  這裏面隨便一樣,能買多少人的命啊!

  當一樣樣珍寶呈到靖平帝面前,靖平帝怒不可遏:「徹查!」

  國庫和他的私庫都沒這麽多好東西,畢竟還有北齊特有的奇珍!

  接下來就是大理寺、禦史台等多個衙門介入,共同審理方相收受北齊賄賂一案。

  而經過幾日緩和,靖平帝終於有心思向薛寒詢問細節。

  「你是怎麽知道方元志書房中有密室的?」

  一旁薛全面無表情,心中並不平靜。

  今上問得好,他也想知道他這個養子怎麽長了這麽大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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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4 00:52:15
第175章 方家覆滅

  薛寒知道靖平帝定會問起,把早就想好的話說出:「因爲秋六姑娘。」

  靖平帝愣住:「怎麽會因爲秋六姑娘?」

  這與一個小姑娘有什麽關係?

  「薛寒,你可莫要和朕開玩笑,總不能是秋六姑娘告訴你方元志書房有密室的吧?」

  一旁薛全眼神冷冷,積蓄數日的怒火快要壓不住了。

  方相倒臺於他也是不小損失,他這個隱相插手朝堂上一些事離不開方相配合,若換一個人坐上方相的位子就沒這麽便利了。

  而因爲方相收受北齊賄賂一案太過引人注目,這幾日他還沒機會找薛寒聊聊。

  看著白楊般挺拔沉靜的少年,薛全生出一個念頭:這小子似乎翅膀長硬了。

  這讓他心一沉,眼神更冷了。

  「回稟陛下,確實是秋六姑娘告訴微臣有密室的。」

  靖平帝一臉懷疑:「哦,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是這樣,皇城司盯梢疑似細作的三人,發現他們去了方相府上弔唁。微臣聽說秋六姑娘就在相府,便借著與她見面的機會拜託她留意方相動靜,沒想到她竟不顧危險潛入方相書房,發現了密室所在……」

  薛寒這話真真假假,是與秋蘅商量好的。

  拷問那位北齊細作時就從他口中得知,三人在夜入相府送禮之前就借著弔唁去過相府,與方相定好了送禮時間。

  有了這個訊息,就可以巧妙調換一下順序,皇城司先發現細作開始盯梢,再發現細作去相府弔唁,於是拜託正好在相府的秋蘅留意,這樣既能掩蓋秋蘅住進相府的目的,又能讓世人知道秋蘅在鏟除奸相這件事上的功勞。

  薛寒想到他提出這些說辭時,少女擺手拒絕的樣子。

  她說:功成不必在我,令奸相伏誅最重要。

  但讓他獨領功勞,他做不到。

  是因爲他懷疑阿蘅才派人盯著,從而意外發現了細作。也是因爲阿蘅發現了密室,記下了開啓密室的機關,他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得到方相通敵證據,甚至那本暗賬都是阿蘅拿到的。

  可想而知,若他對方相沒有動作,手裏握著暗賬的阿蘅定會有所行動。知曉了阿蘅做的那些事,他不會自大認爲沒有他,阿蘅就辦不成事。

  這功勞並非今上的獎賞,而是鏟奸除惡的榮光。

  世人應該知曉阿蘅的付出。

  靖平帝聽得瞠目結舌:「秋六姑娘竟然潛入了方元志書房?她一個小姑娘怎麽做到的?」

  薛寒以理所當然的語氣道:「秋六姑娘聰明機智,勇氣非凡。」

  至於如何潛入的細節,一個字都沒提。

  而靖平帝聽了這話,立刻想起了秋蘅在秋獵時引開黑熊救下容寧郡主的事,對她能潛入方相書房頓時沒那麽震驚了。

  「這樣看來,還多虧了她。」靖平帝感慨一句,沒有再說什麽。

  該罰的還沒罰,該獎的自然也不急。

  薛全與薛寒一同走出去。

  「你隨我來。」撂下一句話,薛全負手往前走。

  薛寒默默跟上。

  進了房間,薛全霍然轉身,冷冷看著薛寒:「爲父竟不知,寒兒有這麽大的本事。」

  薛寒坦然與之對視:「監察百官是皇城司的職責,孩兒能坐上皇城使的位子離不開父親提攜。孩兒不願成爲失職之人,令您失望。」

  薛全似笑非笑:「不止有本事,還能說會道。寒兒,你真是長大了啊。」

  「孩兒再長大,也是您的孩子。」

  薛全沉下臉:「你能記著這一點就好!與方元志對上這麽大的事,你竟先斬後奏,還有沒有把爲父放在眼裏?」

  薛寒見薛全把火發出來,便知這一關勉強過去了。

  當然他也明白,養父心中芥蒂是不可能完全消除的。他一直是那個乖巧聽話的孩子還好,若以後再如對付方相這般行事,終有劍拔弩張那一日。

  可人不是木偶,總會長大的。

  薛寒在心中歎口氣,面上半點不露:「孩兒不是有意如此,而是來不及。方相權勢滔天,若給了他反應時間,再想拿到他通敵證據就難了。父親應該清楚,方相身爲百官之首與北齊勾結對大夏危害多麽大,放任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薛全皺著眉,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與方元志一內一外,配合還算愉快,可怎麽都想不到這廝居然通敵!

  貪汙受賄,賣官鬻爵,這都正常,怎麽能勾結齊人呢!一旦大夏被北齊滅了,他們這些人和豬狗有什麽區別?

  貪婪到愚蠢的地步,死了也是活該。

  「這次算特殊情況,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孩兒知道了。」

  應付完薛全,薛寒才走出皇宮就接到消息:方相死了,吃了牢飯後中毒死的。

  得知此事的人都心知肚明,這是怕方相除了與齊人勾結的事再招出別的,被人滅口了。

  與方相牽扯之人何其多,想要找出來就難了。而他是死在大理寺的,這個爛攤子就與皇城司無關了。

  而隨著方相一死,他收受北齊賄賂一案的審理就更爲迅速,相府男丁流放,女眷列入賤籍,抄沒家産。

  令人諷刺的是,相府上下被問罪時方三公子還沒出七七,尚未下葬。

  念經的僧人、道士都不見蹤影了,川流不息來弔唁的盛況仿佛一場夢,除了官差出入,更多的是知道方相罪行後來洩憤的百姓。

  永清伯沒忍住去看了一次熱鬧,險些被潑到糞水,趕緊跑回了家。

  「方相——不對,是奸相一家,真的完了!」

  對老夫人說出這話時,永清伯感慨不已。

  老夫人冷笑:「不是要把四丫頭送去相府麽?」

  「這誰也沒有前後眼啊。」永清伯大感沒面子,後悔來千松堂了。

  他是實在唏噓想找人說說方家的事,死老婆子竟一直等著看他笑話。

  那六丫頭還跑去討好相府大太太呢,不也白費了功夫。

  永清伯打發人去請秋蘅,婢女回來稟報:「老伯爺,六姑娘出去了。」

  永清伯只好作罷。

  街頭路邊,秋蘅喊一聲:「張伯停車吧,我自己走走。」

  街上一切如常,並沒因方家的覆滅有什麽不同。但秋蘅知道,很多人的命運已然不同。

  有節奏的敲門後,門內有人問:「誰?」

  「鵲。」

  門打開,聶三娘忙把秋蘅拉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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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5 01:32:44
第176章 猶可期

  聶三娘拉著秋蘅,滿臉歡喜:「我就知道六姑娘會來。」

  「方家的事,三娘也聽說了?」秋蘅一邊往內走,一邊問。

  「聽說了,那能沒聽說嗎。我還隨街坊們一起去方家潑了糞水。」聶三娘說這些時,氣憤不已。

  百官之首竟然收齊人賄賂,天打雷劈都太便宜了那奸人!

  秋蘅吃驚看了聶三娘一眼。

  實在想不出三娘是會潑糞水的人。

  「我四姐——」秋蘅剛問起秋芙,就聽一聲響,聞聲望去就見秋芙立在堂屋外的台階上愣愣看過來,一個盆子在她腳邊打著轉。

  那個在永清伯府錦衣華服的少女此時荊釵布衣,瞧著清減不少。

  秋蘅走過去:「四姐,好些日子沒見了。」

  秋芙如夢初醒,衝過來抓住秋蘅的手:「六、六妹,你怎麽來了?」

  秋蘅莞爾:「我來帶你回去。」

  秋芙下意識後退一步,眼中滿是惶然:「我聽三娘說相府完了,是真的嗎?」

  對秋芙來說,雖與聶三娘同住了一段日子,但她只信秋蘅。

  父母還想拿她換好處呢,何況別人。除了救她出火坑的六妹,她很難再輕信旁人。

  「對。奸相通敵的罪名已落實,還查出了其他罪行,方家人流放的流放,入賤籍的入賤籍,已是徹底完了……」

  秋芙捂嘴聽著,眼淚簌簌而落。

  那如山般壓在心頭的恐懼終於一點點散去,只留下淺淺陰影。

  「我、我什麽時候回?要等到晚上嗎?」哭出了連日來的悶氣,秋芙擦擦眼淚問。

  「不用,現在就可以和我走了。」秋蘅把提著的包袱遞過去,「剛買的成衣,四姐試試合不合身。」

  秋芙接過包袱,嘴唇動了動。

  她想問難道就這麽光明正大回去?

  但見秋蘅一派淡然,秋芙最終什麽都沒問,轉身進屋去換衣裳。

  「這些日子,辛苦三娘照顧我四姐。」

  聶三娘給秋蘅倒了杯熱水:「六姑娘這是什麽話,我們幾個身家性命都是你給的,你這麽說不是寒磣我麽。有四姑娘給我作伴,我高興還來不及……」

  說話間,秋芙從裡屋出來了,不自在拉拉衣角,問秋蘅:「沒什麽不妥吧?」

  「妥當極了。」秋蘅肯定道。

  聶三娘含笑看著重穿華裙的少女,心潮起伏。

  她還記得那個夜裡,眼前少女的絕望無助,這讓她想到了妹妹。

  從袁宅那個魔窟走出來,卻沒了往前走的力氣,停留在最好年華的妹妹。

  她聽六姑娘說了四姑娘的遭遇。

  真好啊,有六姑娘在,四姑娘沒有和妹妹一樣身陷泥濘,還有可期待的未來。

  「三娘,多謝你這些日子關照我,也替我謝謝陶大哥他們……」臨別前,秋芙拉著聶三娘的手,誠心道謝。

  「我們是六姑娘的朋友,四姑娘這話就見外了。四姑娘回去後過得好,我們就開心了。」

  會過好嗎?

  秋芙不確定,但似乎也不怎麽怕。對她來說經歷了這一遭,好像就沒什麽可怕了。

  戴著帷帽走上街頭,秋芙打了個寒顫:「好冷,一下子就這麽冷了。」

  在聶三娘那裡避禍,她老老實實沒出過門。

  「寒冬臘月,自是冷的。」秋蘅應了一句,望向喧鬧處。

  是相府的男丁被押送出城,看熱鬧的百姓一直跟著,叫罵聲不絕於耳,時不時還從人群中飛出個破爛,砸在那些一臉麻木的男人身上。

  秋芙駐足,小聲道:「可惜沒有奸相。」

  「就算奸相沒有暴斃獄中,他也沒有流放的福氣。」

  秋芙噗嗤一笑:「六妹,你真會說。」

  「四姐還要再看一會兒嗎?」

  秋芙搖頭:「不看了,太冷了。」

  知道相府完蛋了,再不必擔心被祖父強逼著去做妾就夠了。

  「那咱們去坐車吧,張伯還等著呢。」

  秋芙有些遲疑:「張伯知道你來接我?」

  「不知道。四姐不用說話,跟著我就好。」

  秋芙點點頭,有秋蘅這話,一下子覺得踏實了。

  回去面對長輩們是有些忐忑,可再惶恐也不比那個月黑風高的夜裡被六妹帶出府外,跟著對她來說完全陌生的三娘他們離開惶恐了。

  「張伯久等了,怎麽沒去茶館裡等?」

  坐在車前的張伯站起來,舉舉手中暖爐,樂呵呵道:「有六姑娘給的手爐,一點都不冷。」

  張伯對跟在秋蘅身邊的秋芙一句都沒問,還是秋蘅以隨意的語氣道:「遇到了朋友,請她去家裡坐坐。」

  「好嘞,六姑娘坐穩了。」

  馬車駛動,車廂中秋芙取下帷帽,低聲問:「張伯竟然問都不問?」

  這麽心大嗎?

  秋蘅笑道:「張伯長處可多了。」

  秋芙:「……」六妹這副算你識貨的表情是怎麽回事?

  馬車突然停下,張伯的聲音傳來:「六姑娘,遇到了薛大人。」

  秋芙呼吸一窒,忙把帷帽戴好。

  秋蘅伸手指了指,秋芙會意,往車廂角落挪了挪。

  秋蘅掀起車窗簾一角,與車外少年打招呼:「這麽巧。」

  「我瞧見是張伯,猜著你可能在車子裡。」

  這些日子薛寒因方相的事忙得腳不沾地,一直沒機會與秋蘅見面,此時巧遇,眼中是毫不遮掩的歡喜。

  「去茶樓坐坐?」

  面對薛寒的邀請,秋蘅只能搖頭:「不了,天冷,想早些回去。」

  「有些事和你說。」

  比如隨著查抄相府的贓物或是充歸國庫,或是進了內務庫,靖平帝應該要嘉獎出力之人了。比如臘月十五就要到了,阿蘅怪疾發作該如何應對。比如阿蘅爲何會對付方相、袁成海這些人。

  比如……他想和阿蘅喝杯茶。

  「改日吧,約了朋友去家裡。」秋蘅暫時還不想讓薛寒知曉陶大他們的存在,含糊道。

  薛寒只好道:「那改日見。」

  馬車重新動了,秋芙鬆口氣摘下帷帽,一臉複雜:「六妹,剛剛那是皇城使薛寒吧?」

  「對,是他。」

  「你們看起來很熟悉呀。」

  想想早晚會傳開,秋蘅直接道:「是挺熟。方相收受北齊賄賂的證據是我和他聯手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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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秋芙回府

  秋芙瞪大了眼:「你和薛大人聯手?」

  「嗯。他追查到細作進了相府,就拜託在相府的我留意一下……」秋蘅說著和薛寒一樣的說辭。

  秋芙難以置信:「你就一個人潛入了奸相書房?不怕被發現嗎?」

  「害怕。但想想奸相作的惡,就想賭一把。」

  「可要是賭輸了,你就沒命了!」秋芙還是難以理解。

  見秋芙露出真切的擔憂,秋蘅抿唇一笑:「當時沒顧上想賭輸的事。」

  秋芙搖頭:「這個薛大人,怎麽能把這麽危險的事交給你。我還以爲他喜歡你,原來只是想讓你幫他辦事。」

  這人不行,配不上六妹。

  秋蘅默默放棄了爲薛寒解釋。

  馬車從角門進了永清伯府,停在二門前,秋蘅與秋芙一起下了車。

  「這麽冷的天陪我出去,張伯辛苦了,打壺酒暖暖身子。」秋蘅從荷包中摸出一顆金豆子,塞給張伯。

  張伯嚇一跳:「六姑娘,這、這、這——」

  這打一缸酒都富餘啊!

  「張伯收著吧。」

  秋蘅笑笑,拉著秋芙往內走。

  秋芙動作僵硬,憋了一肚子震驚,等守著二門的婆子熱情如火把她們迎進去,已震驚到麻木。

  她不在的這些日子,究竟發生了什麽?

  「四姐,等會兒見。」

  秋芙點點頭,心弦緊繃走在原本熟悉的園子裡。

  這樣冷的天,又臨近晌午,園中不見什麽人,這讓她漸漸放鬆,到了住處取下帷帽,深深吐出一口氣。

  院中婢女以爲看錯了,結結巴巴:「姑、姑娘?」

  秋芙定了定神,一邊往屋中走一邊問:「你們都知道我‘病’了吧?」

  婢女緊跟在秋芙身邊,緊張低頭:「是……」

  姑娘失蹤這事一直瞞著,對外的說辭是生病靜養。

  進了閨房,看著幾個神色慌亂的婢女,秋芙反而鎮靜了,吩咐道:「去千松堂稟報老夫人,就說我的病好了。」

  千松堂中,老夫人看著走進來的秋蘅就氣不打一處來:「又出去了?」

  「出去逛了逛。」

  「你就不能安分在家裡待一日?」

  秋蘅理直氣壯:「在南邊鄉下的時候孫女每日漫山遍野跑,總悶在家裡受不了。」

  老夫人深吸一口氣:「這是在鄉下嗎?你現在是大家閨秀,心怎麽這麽野!你說說你先前自作主張去相府,是不是白費功夫?」

  說去討好相府大太太,不是白受了一通罪。

  老夫人如何不明白,討好楊夫人那樣的貴婦多不容易。

  「也不是白費功夫,相府不是完了嘛。」

  老夫人:!

  這時婢女進來稟報:「老夫人,芙蓉居那邊來報,說四姑娘病好了。」

  老夫人:!

  一連震驚後,老夫人暗暗掐了一把大腿,緩緩起身:「去芙蓉居。」

  什麽叫四姑娘病好了?四姑娘在哪兒呢?

  老夫人匆匆趕往芙蓉居。

  秋芙本以爲去千松堂報信後祖母會喊她過去,沒想到婢女稟報說老夫人來了。

  她忙出去迎,就見老太太健步如飛走來。

  看到秋芙,老夫人愣住了:「四丫頭?」

  秋芙本以爲遭遇了這麽多已足夠堅強,拜下去時卻控制不住哽咽:「祖母——」

  「你這是——」老夫人意識到外頭不方便說話,拉著秋芙進了裡邊,摒退丫鬟婆子。

  「六丫頭——」老夫人頓了頓,「算了,你留下吧。」

  她一直懷疑四丫頭的失蹤與六丫頭有關。

  老東西和老大兩口子一心要把四丫頭送去相府,老二、老三不像會插手的,孫輩幾斤幾兩她都有數,唯有六丫頭是個例外。

  沒了丫鬟婆子在,秋芙直接跪在了老夫人腳邊:「祖母,我回來了……」

  老夫人喉嚨發澀,顫聲問:「你這些日子去哪兒了?」

  秋芙不由看向秋蘅。

  秋蘅微微點頭,鼓勵她按商量好的說。

  「我去了六妹朋友那躲著。」

  老夫人看向秋蘅,神色複雜:「我就知道什麽都少不了你。」

  好的,壞的,這丫頭是真能折騰啊!

  雖然腹誹,老夫人嘴角卻不由彎起:「蘅兒,你什麽時候交的朋友,做什麽的?」

  「就出去逛遇上了投緣的朋友,都是老實本分幹力氣活的。」

  老夫人又問:「怎麽把芙兒帶走的?」

  「我朋友會翻牆。」

  老夫人猛吸一口氣,差點昏過去。

  「這是老實本分?」

  「老實本分是指人品,翻牆是本領嘛。是我央求朋友翻牆來帶走四姐的,祖母要怪就怪我,不要怪我會翻牆的朋友。」

  秋芙哭道:「祖母不要怪六妹,應該怪我。」

  「怪你什麽?」

  「怪我倒黴。」

  老夫人氣歪了嘴。

  這兩個死丫頭!

  「罷了,念在結果是好的,我不想多說。但是蘅兒你好好想想,今日你朋友能翻牆救人,改日要是翻牆作惡呢?」

  「孫女也是瞭解朋友人品,加上四姐情況危急,才這麽做的。不過祖母教訓得對,以後我會考慮周全些。」知道老夫人心是好的,秋蘅不介意哄一哄。

  老夫人氣順了不少,暗下決定回頭就加強府中防衛,叮囑秋芙:「記著,是祖母安排你出去躲著的。」

  秋芙點頭:「孫女記下了。」

  老夫人又看向秋蘅:「蘅兒,你幫助姐妹是好的,但你祖父他們若知道了不一定覺得你好——」

  秋蘅甜甜一笑:「是祖母送四姐出去的,和我沒關係。」

  她不在意大房那對夫婦對她有意見,但在人們看來,長輩安排出去躲著是靠譜的,而要是她安排的,就該疑心秋芙一個女孩子在外頭的經歷了。

  府上知道秋芙失蹤的不少,沒必要讓秋芙遭人揣測。

  統一了說辭,老夫人很快把知情的都叫到千松堂,除了永清伯。

  「芙兒是我安排出去的,我不想她好好一個姑娘去給人做妾,伯府也丟不起這個臉!」老夫人目光一一掃過衆人,最後落在長子面上,「老大,你要怪就怪我自作主張,莫要怪到芙兒身上。」

  秋蘅與秋芙對視一眼,聽著老夫人「要怪就怪」這個說辭有些想笑。

  秋大老爺忙拱手行禮:「母親這話太讓兒子汗顔了。兒子知道,您都是爲了芙兒好。」

  老夫人深深看著兒子,毫不客氣:「我不單是爲了芙兒好,更是爲了你好。你有個當妾的女兒,臉上光彩嗎?」

  「是、是。」秋大老爺尷尬應著。

  「還有——」老夫人扯了扯嘴角,只覺暢快,「芙兒要真的由著你父親安排進了相府做妾,現在豈不成了世人眼裡天大的笑話?」

  秋大老爺頭更低了,心道還好父親不在,不然多難堪。

  老夫人卻沒打算就這麽結束,端起茶杯潤了潤喉,終於把憋了多少年的話說出來:「你把你父親的話當金科玉律,也不想想他真有能耐會白折騰這麽多年?還不如蘅兒呢,才回家多久就去秋獵了,並得了今上稱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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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5 01:33:18
第178章 互毆

  老夫人一句話,秋蘅立刻成了屋中最受矚目的。

  秋蘅微微垂眸,一副乖巧模樣。

  「咳,蘅兒確實出色,不是芙兒他們能比的。」秋大老爺完全順著老夫人說。

  不得不順著說,事實就是相府徹底完了,當初要沒有老夫人插手,伯府得不到一點好處不說,還會淪爲人們茶餘飯後的笑柄,甚至史上記下方相倒臺都會順帶記一筆永清伯府賣女求榮。

  「行了,我要說的就這麽多,都散了吧。」

  走到屋外,大太太趙氏就對秋芙說:「跟我回房。」

  面對母親的要求,秋芙面無表情:「女兒這些日子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有些累了,想先休息一下。」

  「你——」

  秋大老爺攔住趙氏發火:「算了,讓芙兒先歇著吧。」

  等回到住處,趙氏沉著臉抱怨:「老爺看到沒,芙兒這是徹底怨上我們了。」

  「母親自來最寵著她,寵得她氣性大,等過些日子就好了。這個時候你和她計較什麽,傳到母親耳中又要怪罪。」

  趙氏紅了眼:「她是我十月懷胎生的,怎麽就一點不知體諒父母……」

  秋大老爺歎口氣:「相府如今這個結局,任誰都會覺得當時咱們那步走錯了,沒看母親當衆寒磣父親麽。」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我去父親那邊一趟,和他說一聲芙兒回來了。」

  這麽冷的天,永清伯沒出門,正窩在前院屋裡喝悶酒。

  方相這條路子沒了,白巴結了這麽久,窩火啊!

  「老伯爺,大老爺來了。」

  「請進來。」

  看著走進來的秋大老爺,永清伯捏著酒杯問:「什麽事?」

  「父親,兒子來和您說一聲,芙兒回來了。」

  永清伯一下子坐直了身體:「什麽時候回來的?這些日子她去哪兒了?」

  「就剛剛回來的……」秋大老爺聲音不覺放低,「母親說是她安排芙兒出去的……」

  「我就知道!」永清伯把酒杯往桌幾上一頓,抓過厚衣裳穿好就往外走。

  秋大老爺心知父母恐怕會一頓吵,默默回了住處。

  千松堂裡,老夫人吩咐大丫鬟春草:「把我那套粉玉頭面送去冷香居。」

  春草愣了愣,不確定問:「您陪嫁的那套粉玉頭面嗎?」

  「就是那套,顔色正適合小姑娘戴,一直壓箱底也是浪費。」老夫人以平淡的語氣道。

  春草的心情卻不平淡。

  身爲老夫人的大丫鬟,她可清楚老夫人對陪嫁首飾的愛惜,沒想到最雅緻的一套竟給了六姑娘!

  「愣著幹什麽,快去。」老夫人催了春草一聲,心疼歎口氣。

  那丫頭富裕著呢,隨手打賞下人金豆子,尋常東西就顯得她這個當祖母的小氣了。

  可她不能對六丫頭救了四丫頭沒表示。

  坑人的丫頭,怎麽這麽有錢的。

  春草抱著首飾盒往外走,對大步走來的永清伯屈屈膝:「老伯爺。」

  永清伯徑直走過,一挑簾子來到老夫人面前。

  「芙兒果真是你送走的?」

  老夫人眼皮也不抬:「嗯。」

  「我還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楊兒他們不是都不知道麽。」

  「那是他們本來就不知道!」永清伯氣得肉跳,「你瞞得真緊啊,看我那時候著急上火是不是還覺得高興呢?」

  「是。」

  老夫人痛快承認,永清伯反而愣了:「你說什麽?」

  「我說看你爲沒賣成孫女著急上火,心裡高興。」

  永清伯猛吸一口氣,怒指著老夫人:「你失心瘋了——」

  一杯茶潑到了永清伯臉上,老夫人把茶杯一摔:「方家都家破人亡了,你還來尋我晦氣,是伯府沒跟著一起完蛋太閑了?」

  「你竟敢這樣對我?」永清伯不可置信,連鬍子上的茶水都忘了擦。

  「那不然你把我休了。」老夫人一臉無所謂。

  她怕老東西死了立刻沒了爵位,老東西怕她死了耽誤兒子們仕途。都不能弄死對方,那就沒什麽好怕了。

  兒孫滿堂的年紀,老東西還真能休了她?

  「你年紀越大,臉皮竟越厚了!」永清伯氣得捶胸頓足。

  老夫人翻個白眼:「沒有你臉皮厚。」

  門外侍立的丫鬟只聽屋內一頓令人心驚肉跳的乒乒乓乓,然後安靜了。

  老夫人居高臨下看著被她一腳踹到地上的永清伯,平復了一下呼吸:「伯爺不如把精力放在強身健體上,也好讓咱家爵位長久點。」

  連她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都打不過,真讓人憂心。

  冷香居中,芳洲把一整套粉玉首飾一一拿出擺在秋蘅面前,驚歎不已:「真漂亮啊。」

  秋蘅莞爾:「等你將來出閣,把這套頭面給你添妝。」

  「那怎麽行,這是老夫人送姑娘的。」芳洲由衷爲秋蘅高興,「老夫人真心把姑娘當孫女待呢,等姑娘與薛大人成親就能戴呀。」

  「說到哪裡去了。」秋蘅從來知道自己臉皮厚,聽了這話卻不由心一跳,「明明說你呢。」

  「我?」芳洲搖搖頭,「我不嫁人。」

  「爲什麽?」秋蘅好奇問。

  「以前只想著找到仇人,如今大仇得報,我就想等過兩年收一個喜歡做點心的徒弟,等老了讓徒弟做點心給咱倆吃……」芳洲美滋滋說著打算。

  「那也行,我最喜歡吃紅豆糕,先教你徒弟做紅豆糕……」秋蘅也暢想起來。

  芳洲笑呵呵點頭:「好。」

  「今日接四姑娘回來,路上遇到了方家男丁被流放,這種天氣路上估計要死一半。」

  「活該。」芳洲啐一口,「不知道蘇嬤嬤死了沒。」

  「應該沒死,回頭我問問薛寒,看她被發賣到何處了。」

  芳洲突然哭了:「姑娘,我真不敢想會有這樣好的結果。」

  秋蘅拍了拍芳洲,神態是驟然放鬆後的懶散:「事在人爲,沒什麽不敢想。快想想以後收個什麽樣的徒弟,男徒弟還是女徒弟……」

  這份難得的輕鬆只持續到第二日,就被宮中來人打破了。

  「傳永清伯府六姑娘秋蘅進宮覲見。」

  秋蘅隨內侍進宮去了,留給永清伯府上下無數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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