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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冬天的柳葉】驚山月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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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7 00:22:01
第189章 苦勞

  老夫人才用過午膳不久。

  外面天寒地凍,屋中卻暖洋洋的,老太太眼皮有些沉。

  「老夫人睡一會兒吧,今日您起得比往日早。」大丫鬟春草勸道。

  老夫人聞言想歎氣。

  她不是起得早,是一想六丫頭出門心裡就不踏實,覺就少了。

  「老夫人惦記六姑娘嗎?」春草抱了個枕頭來,俐落鋪上新枕巾。

  「不是惦記她,是怕她又惹禍。」

  「您放寬心,六姑娘——」

  就聽小丫鬟在門口稟報:「老夫人,六姑娘回來了。」

  正準備躺下的老夫人一個激靈坐直了:「這時候回來?」

  不對勁,六丫頭昨日才出門,再怎麽也不會才過一日就回來。

  「康郡王世子送六姑娘回來的。」

  老夫人一聽,心也不抖了:行了,不用亂猜了,又惹事了。

  匆匆收拾一番,老夫人見到了秋蘅和淩雲。

  淩雲一見老夫人就賠禮:「阿蘅去泡湯泉,不料竟被僞裝成郡王府婢女的歹人挾持,都是郡王府的疏忽……」

  老夫人腦袋嗡嗡的,看向秋蘅:「你又被挾持了?」

  秋蘅訕訕一笑:「實在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

  老夫人狠狠一抽嘴角。

  實在沒想到個屁,那次和淩世子他們去道觀,不就被細作挾持了!

  淩世子——老夫人頓了頓,看向淩雲。

  又是他?

  淩雲一瞬領會了老夫人的意思,臉陣陣發熱:「沒照顧好阿蘅,都是晚輩的錯。」

  老夫人不好指責什麽,問道:「歹人爲何挾持阿蘅?」

  淩雲看秋蘅一眼,實話實說:「歹人是爲了叫薛寒來談條件。」

  「還有薛寒的事?」老夫人表情精彩。

  「歹人想救北齊細作,阿蘅是無辜被牽扯進來的。都是我們防護不夠,老夫人莫要怪阿蘅。」

  秋蘅微微揚眉。

  淩大哥好像不怎麽管薛寒死活的樣子,兩個人關係這麽差了嗎?

  「世子客氣了,發生這種事誰都想不到,怪不得哪個,還勞煩世子親自送阿蘅回來……」老夫人客套一番,端茶送客。

  等淩雲離開,老夫人臉立刻黑了。

  「祖母——」

  「別叫我祖母,我受不住。」老夫人深深吸氣,「去西郊前你怎麽保證的?」

  死丫頭還想發誓,還好被她攔住了。

  「祖母,這純屬意外,沒人能想到啊。」秋蘅也有些委屈。

  她純當放鬆去泡個湯泉,順便解決發作的麻煩。

  「我是看出來了,只有不出門才能消停。從今日起你給我老實在家待著,過年前別再出門。」

  「知道了。」隨時能翻牆的少女痛快答應,「保證不出門,祖母別生氣了。」

  老夫人聽不得「保證」兩個字:「別保證,聽你保證,我心慌。」

  「那……孫女發誓?」

  老太太一指門口:「回你的冷香居!」

  秋蘅被趕回冷香居,芳洲喜出望外。

  「姑娘這麽快就回來了。」

  「出了一點小意外,就提前回來了。」

  跟在芳洲後面的魚嬤嬤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小意外?多小的意外?

  芳洲卻沒多問,挽著秋蘅的胳膊往內走:「姑娘回來正好,咱們今晚吃暖鍋吧。」

  「好呀。」

  魚嬤嬤望著二人背影,難以理解。

  芳洲就不問問出了什麽意外?

  千松堂這邊,老夫人徹底沒了睡意,交代下去:「叮囑好門人,六姑娘要是出門就攔下來。」

  至少讓她過一個清淨年。

  去叮囑門人的嬤嬤回來,帶來新消息:「老夫人,康郡王府送了禮品來,說給六姑娘壓驚。」

  沒多久,長春侯府也來了人,帶著不少東西:「給六姑娘壓驚的。」

  老夫人看著堆得滿當當的禮物,心情複雜。

  別人遇到事是麻煩,六丫頭一惹事就賺錢?

  難怪那丫頭從不吸取教訓……

  老夫人歎口氣:「清點一下,送到冷香居去。」

  正說著婢女又進來稟報:「老夫人,福王府來人給六姑娘送東西。」

  老夫人:?

  與秋蘅這邊風平浪靜收獲一堆禮物不同,薛寒那邊,正面無表情聽受刑人的慘叫。

  「別打了,我招……」

  薛寒抬抬手,抽打的鞭子停下來。

  「我……我是陳王第九子……」

  陳王?

  薛寒面上沒有變化,心卻重重一跳。

  陳王是齊王的親兄弟,在北齊位高權重。

  陳王的兒子,哪怕不受重視,也比尋常細作值錢許多。

  「你既身份不凡,爲何會來大夏?」

  年輕人一臉後悔:「想要磨煉一番,對大夏多些瞭解。」

  本以爲輕鬆賺些功勞回去揚名,誰想到落入這般境地。

  「看來還是之前用刑太輕,險些被你們混過去。」薛寒定定看著年輕人,「你來大夏京城,恐怕不只是爲了說服方元志吧?你們這些年在京城的藏身地在哪兒?」

  「我真不知道——」

  「再打。」

  又是一番拷打,年輕人氣若遊絲吐出一個地方:「燕子胡同……」

  薛寒立刻帶人前往燕子胡同,那處民宅卻空蕩蕩不見一個人影。

  晚了一步。

  想想西郊逃脫的細作,薛寒對這個結果不算意外,吩咐下去:「全城搜捕,仔細詢問周邊街坊,看有什麽線索。」

  查出這麽大的事,薛寒安排好後立刻進宮稟報。

  「什麽,給方元志送禮的三名細作中有一人是北齊陳王的兒子?」靖平帝既驚且疑,「如何查出來的?」

  案子都結了,居然還有新收獲。

  「昨日隨雲縣主隨康郡王妃去西郊湯泉——」

  「等等。」靖平帝打斷薛寒的話,面露不悅,「朕問你北齊細作,你提隨雲縣主幹什麽?」

  險些沒反應回來,隨雲縣主就是秋六姑娘。

  薛寒不卑不亢道:「回稟陛下,就是因爲隨雲縣主才查出來的。」

  靖平帝大爲好奇:「仔細說說。」

  「……細作劫持隨雲縣主,叫臣前往。臣助隨雲縣主脫身,沒想到細作還有同夥……臣因此對三名齊人身份産生懷疑,趕回來審問,問出了那名細作身份,可惜他供出的藏身處已人去樓空……」

  靖平帝聽完,點點頭:「查出這些很不錯,繼續追查。」

  「臣遵旨。」

  靖平帝再吩咐內侍:「送些綾羅金銀到永清伯府,給隨雲縣主壓驚。」

  倒黴丫頭也算有苦勞,多少該表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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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7 00:22:29
第190章 懷疑

  薛全親自帶著禦賜之物去了永清伯府。

  伯府衆人跪領了聖諭,心情極爲複雜。

  六姑娘又得天子賞賜了!

  老夫人已經有些麻木:加上今上這次,這是今日第四波了……

  「伯爺好福氣啊。」薛全拍拍永清伯的胳膊。

  永清伯擠出個笑容:「薛公公謬贊,小孩子就愛惹事。」

  爲什麽六丫頭總能輕而易舉得到今上賞賜?這麽看來,伯府前程還是要靠她。

  喝了好些日子悶酒的永清伯更憋屈了。

  把他這個祖父當猴兒耍,不但奈何不了,以後還要哄著,天理何在!

  薛全走到秋蘅面前:「恭喜隨雲縣主,又得了今上賞賜。」

  「多謝薛公公。」

  「縣主當時不怕嗎?」薛全以審視的目光看著眼前少女。

  「被人拿匕首威脅,當然怕。」

  薛全一笑:「咱家倒是覺得縣主勇氣非凡。」

  「薛公公過獎了。」

  薛全沒有再說什麽,帶人離去。

  秋萱等人圍過來。

  「六妹妹,你去湯泉竟然被歹人挾持了?」秋瑩拉著秋蘅上下打量,「要不是宮中有賞賜,我們都不知道。」

  「六妹沒受傷吧?」秋萱問。

  老夫人重重咳嗽一聲:「別圍著蘅兒問個不停,都回自己屋去。蘅兒你把賞賜帶回冷香居,妥當收好。」

  老夫人發了話,衆人心情各異散去。

  永清伯沒動彈。

  老夫人當沒瞧見,轉身進屋。

  永清伯跟了進來,示意伺候的人退出去。

  老夫人勉強分給他一個眼神:「伯爺有事?」

  「我看蘅兒能聽進你的話。」

  「伯爺這是什麽意思?」

  「幾十年夫妻,我就直說了。既然蘅兒聽你的話,你就多教導教導她,記得把伯府前程放在心上,別只顧著自己。家族好了,她以後才有依靠。」

  「行。」

  老夫人一口應下,永清伯神色狐疑:「你真的會這麽做?」

  老夫人笑笑:「又不是壞事。」

  老東西以後要是把心思放在哄著六丫頭上面,比去外面動歪心思強多了。

  「我就知道你也是明理的。」

  「伯爺回去吧,我要歇了。」見永清伯大有聊下去的意思,老夫人直接趕人。

  永清伯黑著臉走了。

  薛全回到宮中,忙碌過後已是晚上。

  正是十五,孤月懸於寒空,有種隨時會消散的寡淡。

  一般十五的晚上,薛寒會陪薛全用飯,而今日薛寒忙於審問、搜捕細作,自是騰不出空來。

  薛全踏著一地清寒進了屋,迎面而來的熱氣令他不適皺眉,忙脫下厚衣裳。

  屋內靠窗的榻上擺著棋盤,薛全走過去坐下,隨手拿起一枚棋子把玩。

  知道養子利用秋家那丫頭盯著方相,他放心不少。可就連細作都認定寒兒與秋六姑娘是一對有情人,他莫非當局者迷?

  薛全不得不仔細考慮兩個年輕人的事。

  秋蘅受封隨雲縣主,要說起來和寒兒也算般配,可他爲何心裏膈應呢?

  薛全沉默許久,突然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放,發出啪的脆響。

  他知道不舒服在哪裏了:秋蘅的縣主之位是方元志倒臺得來的。

  他第一次聽說這丫頭就是因爲韓悟那個紈絝兒子,這丫頭把他兒子告上了公堂。

  之後更是不消停,又是康郡王府,又是袁成海的小妾——

  等等!

  薛全突然變了臉色,這麽一動不動坐在棋桌旁,萬千念頭閃過。

  康郡王妃認了秋蘅爲義女就罷了,這是好事,怎麽但凡與這丫頭有牽扯又對她不利的,都出事了?

  韓悟、袁成海、方元志——

  薛全猛吸一口涼氣,身上竟出了一層冷汗。

  這個秋六姑娘一定有問題!

  「來人!」

  很快一名內侍走過來:「公公有何吩咐?」

  「你安排人打聽一下,秋六,哦,隨雲縣主,當初爲何會住進方家。記著,不要讓其他人知道。」

  「是。」

  轉日內侍悄悄稟報:「公公,據說是因爲方家提出要納永清伯府四姑娘爲妾給方三公子沖喜,伯府以秋四姑娘得了急病爲由婉拒,因而得罪了方家。隨雲縣主怕方家報複伯府,就主動上門去陪伴喪子的方家大太太楊氏……」

  主動去的。

  薛全挑挑眉,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我記得楊氏碰壁死了。」

  方相倒臺,女眷如何其實不會被薛全這些人放在心上,但方家敗亡時楊氏的兒子還沒下葬,楊氏又死在了兒子靈前,這就難免被人提起了,薛全因而有些印象。

  「去查一下楊氏身邊心腹如今在何處。」

  香沙河畔,白日裏冷冷清清,脂粉流香。

  一座臨河小樓中,兩個十一二歲的女童縮在一起,驚恐望著眼前婦人。

  「我們錯了,再也不偷懶了。蘇媽媽,求求你別紮我們……」

  「不偷懶?上次你們兩個小賤婢就這麽說!」蘇嬤嬤冷笑著扯過一個女童,手裏長針往她胳膊上一戳。

  女童疼得尖叫,叫到一半忙捂緊嘴巴,滿眼乞求往後退。

  另一個女童嚇得臉色慘白,眼淚直掉。

  蘇嬤嬤看著兩個嚇得不輕的女孩兒,有種扭曲的快意。

  她是相府大太太的心腹嬤嬤,在相府都是有臉面的人,卻落入青樓調教這些小賤婢。

  她恨啊,只有看著這些小賤婢哭著求饒才好受些。

  「繼續站著去。」蘇嬤嬤收起長針,走出小樓。

  沒有事做的時候,她一點都不想在這醃臢地方待,可這香沙河長年累月倒入混了胭脂香粉的污水,也是濁氣沖天。

  蘇嬤嬤慢慢往清淨處走。

  她的身份去處在官府都有記錄,跑也跑不掉,出門走走的自由還是有的。

  「蘇嬤嬤。」身後一聲輕喊。

  蘇嬤嬤立刻回頭:「誰!」

  映入眼中的是一錠銀元寶。

  蘇嬤嬤看直了眼。

  以往再多的金銀她都能淡然,可現在不一樣了。

  蘇嬤嬤飛快看了那人一眼,緊張問:「你是誰?」

  那人長相平平,毫不起眼,壓低聲音道:「向你打聽一點事,這銀元寶就是你的。」

  「什麽事?」

  「永清伯府六姑娘秋蘅,是如何討了相府大太太歡心的?她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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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7 00:22:46
第191章 蘇嬤嬤之死

  蘇嬤嬤一聽秋蘅,臉色驟變:「不知道,不知道!」

  那人攔住拔腿欲走的蘇嬤嬤:「只是說幾句話,銀子就是你的。」

  「我不要銀子——」蘇嬤嬤下意識去推攔路的人,衣襟突然被揪住。

  那長相毫無特色的人嘴角噙笑,眼裡卻殺意騰騰,低低問道:「不要銀子,也不要命?」

  蘇嬤嬤嚇白了臉,左右四顧,除了他們竟看不到一個人影!

  「看什麽呢?就算有人聽到呼救過來,你覺得比這匕首還快?」

  蘇嬤嬤顫巍巍低頭,看到抵在腹部的匕首,臉色更白了。

  「再者說,能來這種地方的人也沒那麽愛管閑事,你說是不是?」

  「是,是……」蘇嬤嬤歇了求救的心思,聲音抖得厲害。

  「現在可以說說秋蘅了吧?」

  「她——」蘇嬤嬤臉皮顫抖,眼裡湧出更多恐懼,「我覺得她不是人……」

  一直面無表情的男子愣了愣,眼神更冷:「你活夠了?」

  蘇嬤嬤一激靈,聲音不由拔高:「不是,不是,我是說真的!她,她能招魂,還輕飄飄不用腳走路……」

  聽蘇嬤嬤說完,男子一手揪著她後衣領,把她的頭按進了河水裡。

  前兩日才下了雪,現在雖沒結冰,卻透骨得寒。

  蘇嬤嬤一瞬抽搐,頭從水中抬起時,大口大口呼吸。

  「還不說實話麽?」

  「我說的是實話!」蘇嬤嬤眼淚鼻涕一把,幾近崩潰,「我親眼瞧見她給三公子招魂……我發誓,若有虛言天打雷劈!」

  「這麽看,你沒撒謊了。」

  「沒有沒有,放了我吧——」蘇嬤嬤哀求著。

  她以爲身陷青樓已經很悲慘,沒想到還要承受這種痛苦,河水太冷了……

  驚恐之際,蘇嬤嬤聽男子平靜道:「好,放了你。」

  蘇嬤嬤還沒來得及鬆口氣,頭就再次被按進了河裡。

  「救——」蘇嬤嬤一張嘴,冰冷的混著脂粉香的河水就灌入嘴中,讓她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只有咕嘟咕嘟的氣泡往上冒。

  蘇嬤嬤在心裡喊著救命,想著等那人再把她拉出來她不說實話了,說會讓那人相信的假話。

  她要活著,她不想死!

  可那隻按著她頭的手一直沒移開。

  被窒息完全吞噬之際,蘇嬤嬤突然清醒了些,看見一身素衣的少女對她一笑,提著燈輕飄飄飛遠了。

  秋六姑娘真的不是人——蘇嬤嬤張張嘴,意識徹底消散。

  男子見蘇嬤嬤不掙紮了,鬆開手,抬腳如踢穢物般把她踢進了河裡。

  蘇嬤嬤的屍體很快沉入了香沙河。

  小樓中,直到入夜還不見蘇嬤嬤,老鴇這才問:「蘇媽媽呢?」

  有人道:「蘇媽媽白日出去了。」

  「這個時候還不回,該不會跑了吧?這出身高門大戶的人總覺得在咱們這兒委屈了,見天往外跑。」

  老鴇冷笑:「她能跑哪兒去,官府記錄在冊的。」

  外頭一陣喧嘩。

  老鴇吩咐小廝:「去看看外面鬧什麽。」

  小廝出去沒多久就風一般跑進來:「有人溺水了,好像,好像是蘇媽媽!」

  老鴇一聽變了臉色,忙出去看。

  入夜的香沙河燈火通明,前邊河段圍了不少人,老鴇擠進去一看,確認了蘇嬤嬤的身份。

  與老鴇熟悉的人感歎:「這是你們樓裡新買來的管教媽媽吧,嘖嘖,也不知道是失足,還是想不開。」

  「定然是想不開,聽說這人原是奸相府上有頭有臉的嬤嬤呢……」

  老鴇臉色難看,罵一句:「晦氣!」

  香沙河這樣的地方一年死上幾個人再平常不過,蘇嬤嬤的死就如石子投入河中激起小小漣漪,沒過多久便平息了。

  薛全等來了消息。

  「楊氏身邊的心腹嬤嬤被香沙河一家青樓買了去,昨日投水自盡了……」

  薛全聽完,滿心懷疑:「確定是投水自盡?」

  「據說身上並無外傷,也有猜失足落水的,但認爲投水自盡的更多。那位蘇嬤嬤自去了香沙河,白日沒事時就會出去散步,都說她受不了這樣的變故……」

  薛全沉著臉微微搖頭。

  再有臉面也不過是個伺候人的奴婢,方家那些當主子的從雲端跌落還捨不得死呢,一個老奴有這等志氣?

  笑話。

  薛全見多了人事,再清楚不過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好死不如賴活著。

  過得慘就尋死,那這世上要少九成老百姓。

  失足落水?

  薛全直覺不信。

  寒冬臘月,水面不高,這種可能有,但也不大。

  要是死於謀殺,那就有意思了。他正要找來蘇嬤嬤問問秋蘅的情況,蘇嬤嬤就死了。

  這麽看來,他很可能懷疑對了,秋蘅有問題!

  薛全捏了捏眉心,心頭沉沉。

  這麽一個處處透著蹊蹺的小丫頭,偏偏得了寒兒喜歡,是巧合,還是有心接近?

  可她到底有什麽問題呢?

  薛全只覺眼前迷霧重重,看不分明。

  蘇嬤嬤死了,那就換人問。

  秋蘅住進方家打交道最多的除了楊氏和蘇嬤嬤,還有——

  薛全動了動眉梢,想到一人:還有楊氏的女兒。

  「楊氏之女叫什麽?」薛全想到這裡,直接問。

  能爲薛全做事的內侍自是活絡周到,不會蠢得讓打聽蘇嬤嬤就只打聽她一個,當即回道:「楊氏之女名叫方蕊,被成侍郎家買了去。」

  「成侍郎?」與宮中人有關,薛全略一琢磨就想到了,「我記得成侍郎的妻子與吳昭儀是姐妹。」

  內侍忙道:「成侍郎之女成素素與方蕊是好友。方家落難,成家把方蕊買了去,都說這位成姑娘仗義。」

  薛全懶得評價,只在乎一件事:「所以說,方蕊現在在成家。」

  「是。」

  薛全當日就與成侍郎見了一面。

  「聽聞方元志的孫女方蕊在貴府上。」

  成侍郎心一沉,忙解釋:「小女與方姑娘自幼相識,女兒家心軟,不忍見朋友淪落風塵。」

  只是貪汙受賄獲罪就罷了,方元志可是通敵的罪名,一般都不願沾上。

  「咱家想見見這孩子。」

  成侍郎識趣沒多問,等回了家就打發人去請女兒成素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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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7 00:23:03
第192章 朋友

  成素素進屋,笑盈盈問:「父親叫女兒來有什麽事?」

  成侍郎是個疼女兒的,但對成素素執意要買下方蕊並不贊同,如今被薛全找上,就更不滿了。

  「方蕊還好吧?」

  成素素被問得一愣,牽牽嘴角:「她挺好的。」

  「你回去帶上她去茶樓,有人要見她。」

  成素素更納悶了:「誰要見她?」

  「這個你不要問,知道多了沒好處。」成侍郎嚴肅道。

  早知後續還有麻煩,就不該縱著這丫頭。

  成素素滿腹好奇回了住處,喊一聲:「方蕊。」

  耳房裡守著爐子的方蕊端著茶盞進來,低頭道:「姑娘請喝茶。」

  成素素瞥她一眼,語氣冷淡:「我沒說要喝茶。都來這麽久了,伺候人還沒學會呀?」

  方蕊咬著唇,端著托盤的手抖了抖。

  屈辱如波濤,洶湧沖擊著她心房,一波又一波,無窮無盡令人窒息。

  可再窒息也只能承受,只要她還想活下去。

  方蕊想過自盡的,可真的有機會了,又退縮了。

  她才十幾歲,人生才剛開始,就這麽死了她不甘心!

  她不信神佛輪回,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只要活著,哪怕再難,就還有可能。

  比起淪落風塵,做成素素的婢女已經強多了。

  成素素——方蕊在心中一字字念過這個名字,眼底深藏痛恨。

  一開始知道成家買下她,在那段絕望的日子裡她是感激的。她以爲是成素素念著相交多年的情誼,結果卻是爲了羞辱她,諷刺她。

  「說你伺候人就受不住了?」成素素看著方蕊的樣子,只覺快意,「方蕊,你還以爲自己是相府千金呢?」

  見方蕊垂眸不語,成素素想到了方蕊剛來的時候,居然問她,她們不是朋友嗎?

  真是可笑,她們是朋友不假,可方大姑娘對朋友的態度就是對跟班的態度。

  她成素素也是高門貴女,親姨母是宮中正二品昭儀,多年來被方蕊呼來喝去,以爲她喜歡嗎?

  所以她堅持要家裡把方蕊買下,想親眼看一看方蕊爲奴爲婢的樣子,畢竟教坊司那些地方她又去不了。

  「行了,隨我出一趟門。」成素素翹了翹嘴角,去換衣裳。

  外頭冷得厲害,成素素穿著輕盈保暖的狐裘,捧著手爐上了馬車。

  方蕊默默坐在靠門口處,猜測著成素素帶她出門的原因。

  她自進了成家,連成素素的院門都不許出,純粹是爲了供成素素取樂,現在總不能是帶她去逛街。

  那是爲什麽呢?

  難道是要去見什麽人——想到這裡,方蕊心頭一跳,隱隱生出期待。

  她已經這麽慘了,有變化說不定是好事。

  馬車停下,成素素帶方蕊走進茶樓,由夥計領著進了訂好的二樓雅間。

  「不用伺候了。」摒退夥計,成素素喝了半盞茶,才對方蕊道,「你去一趟隔壁雅間。」

  方蕊猶豫了一下,在成素素面露不耐時走出去,來到隔壁房門前。

  門口小廝打扮的人問一聲:「方姑娘?」

  方蕊瞬間眼睛一熱。

  她許久沒聽到這個稱呼了。

  「是……是我……」

  小廝把門打開。

  方蕊走進去,看到坐著的人不由愣了:「薛、薛公公?」

  薛全對方蕊有些印象,確認是她,溫聲道:「來坐。」

  方蕊輕輕坐下,忐忑極了。

  要見她的人怎麽會是薛公公?

  是了,都說祖父與薛公公交好——不,不,強闖相府害他們家落得這個下場的可是薛全的養子薛寒!

  方蕊臉色發白,心亂如麻。

  「外面冷吧,喝杯茶暖暖。」薛全見方蕊焦慮不安的樣子,把茶盞推過去。

  方蕊下意識碰觸茶盞,杯身傳來的熱度令她一驚,不由看向薛全。

  這位有隱相之稱的宦官面白無鬚,眉眼細長,雖唇邊含笑,方蕊卻覺惶恐。

  原來失去家族的庇護,她膽子這麽小——閃過這個念頭,方蕊眼中熱意更深,險些落淚。

  但她知道不能哭,以薛全的地位會見她,定是她還有用處,哭只會讓對方覺得她沒用。

  「別緊張,咱家問你幾句話。」

  「薛公公請問。」

  「你對秋蘅瞭解麽?」

  方蕊瞳孔一縮,不受控制加重了呼吸。

  秋蘅,竟然問她秋蘅!

  她想到那日成素素踢翻凳子,咬牙切齒對她說秋蘅受封縣主了。

  成素素是氣,而她是恨。

  秋蘅的縣主之位是踩著她家人屍骨得來的,她恨不得把秋蘅碎屍萬段!

  「她有問題!」激動之下方蕊脫口而出,立刻後悔了。

  薛全的養子薛寒和秋蘅是一對狗男女,他們是一路的!

  薛全一聽,表情更溫和了:「她哪裡有問題?」

  方蕊驚疑看著薛全。

  薛全見方蕊如此,露出苦惱神色:「不瞞方姑娘,咱家總擔心秋蘅接近薛寒不單純,就想多瞭解一些,爲人父母就是操不完的心啊。」

  方蕊明白了:薛全不喜秋蘅。

  她如今與秋蘅身份雲泥之別,奈何不了對方,無論如何這都是個機會。

  穩了穩急促跳動的心,方蕊開口:「薛公公,秋蘅肯定有問題。我母親素來疼我,且最不喜行事乖張之人,尤其是女子,可偏偏對秋蘅竟到了處處維護,超過我這個女兒的地步,這絕不是秋蘅討人喜歡能解釋的。」

  「不合常理的喜歡?」薛全皺眉。

  「我母親看秋蘅的眼神不像是那種喜歡。」方蕊搖搖頭,「因爲哥哥病逝,母親大受打擊,自秋蘅來了竟突然好了許多……薛公公,我覺得秋蘅會巫術,蠱惑了我母親!」

  薛全心頭一震,對方蕊這話竟不覺得荒唐。

  巫蠱之術嗎?

  袁成海他們是不是就因此出事的?

  還有寒兒,對一個鄉下來的丫頭這麽上心,是不是也是因爲中了蠱?

  「這是你的猜測?」薛全很快冷靜下來,肅然問。

  「不是猜測,是推測,直覺!」方蕊有些急了,舉起一隻手:「薛公公,我家出事前那幾日,除了我母親與蘇嬤嬤,與秋蘅接觸最多的就是我,我若胡說,就叫我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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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7 00:23:23
第193章 三娘登門

  看著情急發誓的少女,薛全笑了笑:「咱家知道了,多謝方姑娘告知。」

  方蕊看不出薛全信了沒有,可也明白適可而止的道理,說個不停只會讓人覺得她是爲了報仇失了理智,話的可信度在別人心裡就低了。

  「方姑娘回去吧。」薛全端了端茶。

  方蕊抹了抹眼尾的淚,對著薛全福了福,退出了雅間。

  薛全靜靜坐著,目光落在方蕊未動的茶水上。

  巫蠱之術麽?

  蘇嬤嬤親眼見證過,所以把她滅口了?

  秋蘅是從南邊鄉下來的,一開始人們都以爲她是大字不識幾個的粗鄙村姑。現在想想,正是來自南邊山野,才有接觸旁門左道的機會吧。

  而這樣一個女子,竟打起寒兒的主意。

  薛全眼神冰冷,勾了勾嘴角。

  方蕊回到隔壁,成素素打量她好幾眼,起身:「走吧。」

  馬車中,成素素幾次想問要見方蕊的是誰,想到父親的警告強忍住了,冷哼道:「不要以爲有人找你,就能攀上高枝。你祖父是什麽罪名,別人避之唯恐不及呢。」

  「我知道。」方蕊低低道。

  大夏律法對罪臣女眷還算寬容,如果只是尋常罪名,甚至不會牽連女眷。就算祖父這樣的,女眷或是賜給有功之臣,或是供人挑揀買走,再就是沒入教坊司。

  說到底不認爲女子能掀起什麽風浪,權當貨物罷了。對貨物有什麽避不避的,真正要避的男丁早就在流放的路上了。

  成素素一邊折辱她,一邊想讓她感激,真是噁心人。

  「什麽我我我的,你的規矩呢?」成素素正因爲好奇心不得緩解而憋悶,聞言登時發作。

  方蕊咬了咬牙,垂眸道:「奴婢知道了。」

  成素素這才一笑:「算你識趣。」

  方蕊沒再吭聲,心中冷笑:成素素這個蠢貨以爲這一趟出行沒什麽改變,但她知道,從此以後至少她的安全有保障了。

  那可是薛全,以後成素素想變本加厲也不敢太過分。

  要是她那番話被薛全聽進去,將來讓薛全對付秋蘅那賤人,就更好了。

  總會聽進去一些吧,哪個當父母的聽了這樣的話能毫無芥蒂?

  這般想著,方蕊終於覺得黑暗的前路有了一絲絲光亮。

  而就如方蕊所想,回去後成素素就被成侍郎叫過去,特意叮囑。

  「方蕊現在是你的婢女,你使喚她無妨,但要有分寸……」

  成素素不情不願點點頭。

  香沙河畔的小小風波,秋蘅並不知曉,這兩日窩在冷香居中熱熱鬧鬧吃暖鍋。

  肉片是芳洲用秘制調料醃制的,往滾開的鍋子裡一涮,吃起來能把人香迷糊。

  這樣的冬日吃著這樣的美食,冷香居上下都心裡暖暖的,嘴角笑意不斷。

  「姑娘不會再出去了吧?」芳洲語氣輕鬆問。

  大仇得報,衣食無憂,每日醒來都是開心的,唯一惦記的就是姑娘。

  「不出去了,好好過一個年。」秋蘅知道芳洲在問什麽,笑著道。

  本來想去那座山間野觀看看那位道號長清的道長會不會是先生,但馬上要過年了,不如出了正月十五再說。

  這是她回來後第一個新年,安安穩穩的吧,尤其老夫人年紀也大了。

  「姑娘,門人傳話說有位女子登門,說您在她家店裡訂了香料一直沒去拿,就給您送來了。」婢女進來稟報。

  訂了香料?

  秋蘅立刻反應過來登門的女子是誰:聶三娘。

  這是先前約定好的,如果秋蘅沒有出門而他們有事,就以這個藉口來找她。

  「把人領到冷香居來。」

  聶三娘在門廳等了一會兒,就等來了接她去冷香居的婢女,心中吃了一驚:六姑娘在家中這麽隨意嗎,能直接把外人帶去閨房而不怕長輩責備?

  門人對此絲毫不覺奇怪。

  這麽冷的天六姑娘出屋多冷啊,還要換衣裳拿手爐,當然是這女子去六姑娘那兒。

  其他姑娘?那肯定不行,姑娘家怎麽能隨便把人領去住處呢。

  不提門人的區別對待,聶三娘隨著婢女一路往裡,看到了題著「冷香居」的小院。

  原來六姑娘住這裡。

  聶三娘一路走來的緊張莫名散了。

  「姑娘,人來了。」

  聶三娘走進屋中,看到了面帶笑意的秋蘅。

  「三娘來啦,我瞧瞧你帶的香料。」

  秋蘅一開口,聶三娘越發放鬆了:「店裡一來貨,就給您送來了。」

  芳洲接過盒子打開,秋蘅認真看起香料。

  聶三娘留意到屋中再沒旁人。

  看過香料,秋蘅示意芳洲拿走收好,這才問聶三娘:「三娘來找我有什麽事?」

  「陳三走街串巷,聽說了一件事,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處,我們商量了一下還是來和六姑娘說一聲。」

  「你說。」

  「就是奸相府上那位蘇嬤嬤被香沙河旁一家青樓買了去,陳三聽人議論那嬤嬤前兩日溺水死了……」

  秋蘅鏟除奸相雖然沒對他們明說,但也心照不宣。聶三娘幾人都知道方家與秋蘅打交道多的一個是大太太,一個是方蕊,再有一個就是蘇嬤嬤。

  陳三無意中聽了這消息,便記在了心上。

  輕響聲傳來,聶三娘聞聲望去,是芳洲走路絆了一下,一只茶蓋滑落到托盤上。

  秋蘅衝芳洲輕輕點頭。

  芳洲收斂心神走過來,爲聶三娘端上茶水:「三娘喝茶。」

  聶三娘不知道六姑娘的這位婢女是否知情,道謝後接過茶盞抿了兩口,沒再說什麽。

  「我知道了,勞煩三娘跑一趟。」

  等婢女送聶三娘離開,芳洲握住秋蘅的手:「蘇嬤嬤竟然死了!」

  曾經仗著相府威風輕飄飄一句話就害她家破人亡的人,原來也如螻蟻一樣,說死就死了。

  芳洲覺得解恨,還覺得不值,卻說不出哪裡不值,心中被酸楚的情緒填滿,忍不住哭了。

  秋蘅給了芳洲一個擁抱。

  「芳洲你看,我說她不會有善終吧,不要再因爲這種人不開心了。」

  芳洲狠狠點頭:「嗯。」

  秋蘅則琢磨起蘇嬤嬤的死。

  三娘帶來的消息,有說蘇嬤嬤是失足落水,也有說是想不開尋了短見。

  那會有第三種可能嗎,死於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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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7 00:23:48
第194章 畫眉

  意外或尋短見都沒什麽,若是死於謀殺,秋蘅就不由多想了。

  蘇嬤嬤那樣的人,得罪人必然不少,但在京城狐假虎威總有個限度,楊夫人不會讓個僕婦帶累了名聲。

  相府倒了,恨蘇嬤嬤一個下人到要她性命的可能應該不大。

  那會與她有關嗎?奸相倒臺前,蘇嬤嬤接觸最多的外人就是她……

  秋蘅不是多疑之人,但她深知所謀之事如行走在萬丈深淵邊緣,需要步步小心,處處謹慎,由不得她不多想。

  「姑娘在想什麽?」芳洲問。

  「在想蘇嬤嬤的死。」

  芳洲一愣,反應過來:「姑娘懷疑蘇嬤嬤是被人害的?」

  秋蘅托腮:「不排除這個可能。」

  芳洲在一旁坐下:「真要是被人殺的,那是以前得罪了人遭了報復?」

  「不好說。」秋蘅搖搖頭,有了決定,「我去找薛寒,請他先去香沙河那裡瞭解下。」

  方相就是被皇城司揭發的,聽聞相府有頭有臉的僕婦橫死,皇城司過問一下再正常不過。

  見芳洲表情有些古怪,秋蘅問:「怎麽了?」

  「姑娘才說年前不出去了。」芳洲笑道。

  秋蘅也笑了:「看來不能把話說太滿。那我出去了,萬一有人來冷香居找我,就說我在研究新香……」

  芳洲對此早已得心應手:「姑娘放心,我曉得怎麽說。」

  秋蘅換了一身方便衣裳,輕車熟路翻牆而出,先聯繫上胡四。

  「秋六姑娘——啊,應該叫隨雲縣主——」胡四面對秋蘅,一時不知怎麽稱呼。

  「胡指揮還是叫我秋六姑娘吧,在外面別人聽到縣主這類稱呼,容易留心。」

  胡四一想也是,幹脆提議:「那叫你六姑娘吧,‘秋六姑娘’也挺容易讓人留意的。」

  一開始認識紅豆糕的時候,誰能想到如今這般大名鼎鼎。

  「六姑娘找我們大人?」

  「嗯,不知道他有沒有時間。」

  「那肯定有時間啊,六姑娘你稍等。」

  秋蘅沒等多久,薛寒就來了,胡四識趣退出去。

  「是不是還在忙著搜捕細作?」

  薛寒點頭:「齊人在京城定然有據點,這是離他們最近的一次,可惜晚了一步。阿蘅找我什麽事?」

  見他神情肅穆,顯然這些日子一直緊繃心弦,秋蘅笑問:「薛寒,沒事不能找你嗎?」

  少女笑意盈盈,如此直白,薛寒不受控制紅了耳尖,過了一會兒才道:「什麽時候找我都行。」

  明明簡單一句話,可薛寒這麽說著,卻覺每一個字都滾燙,數日來搜捕細作的緊繃、疲憊就被這令人心跳加速的熱給燒沒了。

  秋蘅收起玩笑:「確實有件事想麻煩你。」

  「你說。」

  「我聽說,蘇嬤嬤死了。」

  薛寒意外揚眉:「死了?」

  「溺水而亡。有說是意外,也有說是尋短見,但我總覺得沒那麽簡單。」

  「你懷疑是謀殺?」

  「這種可能不小。蘇嬤嬤若真是被害,那對方是尋仇,還是別的呢?」

  秋蘅不怕蘇嬤嬤對人說她的異處,怕的是如果有人衝著她來,她在明,敵人在暗。

  這個世道,她沒有世人最看重的家世做籌碼,靠的只有自己。

  重任在身,她很惜命,有一點點懷疑也不敢放過。

  「我去一趟香沙河,瞭解一下情況。」

  秋蘅試探提出來:「能不能帶我去?」

  薛寒稍一遲疑就答應了:「你換上皇城卒的衣裳,和胡四一起。」

  「好。」秋蘅不由揚唇,「薛寒,多謝你。」

  薛寒眼神柔軟帶著無奈:「我在外面等。」

  明明他們都那般親近過,等再見面又覺得遠了,這讓他難免患得患失。

  阿蘅是不是沒那麽喜歡他……

  薛寒忽然覺得心口有些悶。

  身後少女聲音傳來:「薛寒,我換好了。」

  薛寒轉過身去,看著男裝打扮的秋蘅微微擰眉。

  「怎麽了?」秋蘅偏頭問。

  少年定定看著她,認真道:「太秀氣了,不像。」

  秋蘅歎氣:「沒辦法,手頭沒有能修飾眉眼臉型的東西。」

  「有炭灰,等一等。」

  薛寒出去又進來,拿著一截焦黑的木炭:「閉上眼睛。」

  秋蘅閉眼,微微抬頭。

  薛寒舉著炭條,視線不覺落在她的唇上。

  可能是天冷,也可能是受怪疾折磨,她的唇色很淡,淡得令他的心不覺揪緊,忘了其他。

  秋蘅等了等沒有動靜,睜開眼睛:「薛寒?」

  薛寒回神,耳尖的紅蔓延到臉頰:「我在想怎麽畫——」

  「我自己來吧。」秋蘅去拿薛寒手中炭條,抓著炭條的那隻手下意識捏得更緊。

  秋蘅先是不解,突然靈光一閃,意識到什麽。

  他該不會又想——

  正胡亂想著,薛寒卻把炭條往秋蘅手中一塞,故作平靜解釋:「我沒畫過。」

  秋蘅哭笑不得,捏著炭條對著水盆描描畫畫,最後撚了一些黑灰塗抹在臉上。

  「還行嗎?」

  薛寒頗爲意外:「不仔細看,分辨不出來。」

  秋蘅彎唇:「看來手藝沒生疏。」

  那十年裡夏人難,大夏女子難上加難,她在外行走幾乎都以男裝示人。

  「阿蘅以前常扮成男子?」

  秋蘅眼神微閃:「年少時調皮,覺得扮男裝有意思。」

  「膚色塗得不太均勻。」薛寒指出小小瑕疵。

  秋蘅睨他一眼:「這裡鏡子都沒。」

  「我幫你弄一下。」薛寒抬手,指腹輕輕拂過秋蘅臉頰。

  秋蘅屏息一動不動,默默看著近在咫尺的人。

  他很高,肩膀卻還是少年人的單薄,清淩淩的眼神收起了平日鋒銳,溫柔專注。

  秋蘅突然有些開心。

  好像被繁重課業壓著的學子,偶爾發現窗外枝頭停留著漂亮的鳥雀,明知不應該,卻忍不住分去心神。

  薛寒真好看。

  「好了——」對上秋蘅的眼神,薛寒愣住。

  阿蘅爲什麽這樣看他……

  「薛寒。」

  「嗯。」薛寒回應。

  「你要不要……學學畫眉?」

  秋蘅說完,不等薛寒反應,快步走出去。

  胡四見秋蘅出來,大爲震驚:「六姑娘?」

  「像嗎?」秋蘅笑問。

  「像!」胡四猛點頭,往內張望,「我們大人呢?」

  紅豆糕扮成這個樣子肯定有事去辦,卻不見大人出來,莫非是讓他陪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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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7 00:24:27
第195章 亂葬崗

  胡四還在向內看:「六姑娘裝扮成這樣有什麽事啊?大人不去嗎?就咱們兩個?」

  薛寒出來,正聽到胡四最後一個問題:就咱們兩個?

  「大人。」

  薛寒語氣淡淡:「走吧,去香沙河。」

  「是。」胡四邁出一步猛然頓住,看看秋蘅又看向薛寒,「六姑娘也去?」

  薛寒「嗯」一聲。

  胡四暗暗搖頭:帶著心上人逛青樓,大人也是獨一份了。

  正是下午,香沙河畔那些小樓靜靜矗立,鮮少有人進出。

  薛寒來到買下蘇嬤嬤的那家青樓,向老鴇亮明身份:「皇城司。」

  老鴇嚇白了臉,勉強堆出笑容問:「大人有什麽事?」

  「罪臣方元志家中一位姓蘇的嬤嬤被你們買下,前幾日溺水死了?」

  老鴇神色一僵,忙道:「她想不開尋了短見,不關我們的事啊——」

  薛寒抬手阻止老鴇說下去:「方元志與齊人勾結,他家中僕婦橫死,皇城司要瞭解一下情況。你不必緊張,問過後沒有異常,不會耽誤你們做生意的。」

  「是,是,大人盡管問。」

  「蘇嬤嬤來到你們這裡反應如何?」

  老鴇猶豫了一下。

  胡四喝道:「我們大人問你,你就照實說,你要沒害人怕什麽?要是撒謊,自己掂量掂量。」

  老鴇這才老實說了:「剛來的時候不願意做事,還拿鼻孔看人,被奴家幾個嘴巴子下去就老實了,後來調教樓中丫頭還挺勤快用心……」

  薛寒又問當日被蘇嬤嬤教導的兩個小姑娘。

  「蘇媽媽十分嚴厲,稍微不合她的要求,就拿長針紮我們……」小姑娘哽咽著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一片紅點。

  另一個小姑娘抽泣著說起那日的事:「蘇媽媽罰過我們,要我們繼續練站姿,就出去了。」

  看到蘇嬤嬤出門的是一位粗使丫頭:「蘇媽媽白日都會出去走一走,當時就她一個人,正是大家休息的時候……」

  青樓妓館作息與尋常人顛倒,白日冷清,夜裡熱鬧。

  「自蘇嬤嬤來了你們這兒,有沒有人找過她,或是打聽過她?」

  老鴇搖頭:「沒有。」

  「帶我們去看看發現屍體的地方。」

  薛寒發話後,老鴇親自領路,走到一處停下來:「那日就是在這裡發現的。」

  這兩日天氣更冷,河面已結了冰,白花花一片晃人眼睛。河邊數不清的腳印有深有淺,層層疊疊,十分淩亂。

  「蘇媽媽的屍體呢?」

  「這——」老鴇猶豫了一下,頂著薛寒淡漠的眼神,吭哧道,「草席卷著丟到亂葬崗去了。」

  問清具體位置,胡四警告老鴇:「皇城司過問的都是要案,不許對旁人多嘴。」

  「是,是,奴家絕不亂說。」

  離開香沙河,見薛寒直接往亂葬崗的方向走,胡四忍不住問:「大人,六姑娘還去啊?」

  又是青樓,又是亂葬崗,大人難不成把紅豆糕當手下用了?

  秋蘅指指自己的臉:「折騰半天,只去一個地方豈不虧了。」

  胡四:「……」吃虧是這麽算的嗎?

  三人趕到亂葬崗,放眼望去白骨累累,陳屍數具,好在滴水成冰的天氣,味道尚能忍受。

  一隻大黑耗子突然竄過,把胡四駭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察覺不對,低頭看到踩著一截手臂,飛快跳到一旁。

  「不是人來的地方啊!」胡四忍著惡心欲哭無淚,再看薛寒和秋蘅一個面不改色一個雲淡風輕,一下子沉默了。

  合著他才是那個格格不入的?

  「在這裡。」薛寒拿木棍扒開已經鬆散的草席,露出裡面的屍體。

  秋蘅看了一眼:「是蘇嬤嬤。」

  「胡四,你叫陳仵作來一趟。」

  胡四離開後,薛寒指指來時路:「去那邊等吧,這裡不適合久待。」

  秋蘅點點頭。

  二人走到上風口,頓覺呼吸順暢許多。

  「蘇嬤嬤借著調教人發洩怨氣,不像是會自殺的。」秋蘅望著那卷草席,語氣冷漠。

  都淪落到青樓了還欺辱更弱勢的人,蘇嬤嬤的惡刻在骨子裡,死不足惜。

  「是不太可能自殺。陳仵作很有經驗,等他來了看看。」

  「薛寒,要是蘇嬤嬤死於謀殺,你說會是什麽人呢?」

  風有些大,秋蘅攏了攏微紅的指尖。

  薛寒拉秋蘅走到避風處,鬆開她的手:「倘若是被人謀害,而香沙河那邊沒有線索的話,只能先調查方家女眷、僕役如今情況,再盤問蘇嬤嬤與哪些人結過仇……」

  「那太興師動衆了。」

  薛寒沒有否認:「除非有目擊者,不然確實不太好查。方家人目前自顧不暇,外面的人對蘇嬤嬤下殺手,尋仇報復的可能不大,更像是——」

  秋蘅接話:「更像是蘇嬤嬤知道什麽秘密,盤問過後滅口?」

  薛寒看著秋蘅,眼底情緒湧動,聲音卻冷靜:「阿蘅,蘇嬤嬤知道的……是你的秘密嗎?」

  如果蘇嬤嬤死於謀殺,方家出事前與蘇嬤嬤打交道最多的外人就是阿蘅了,是有人懷疑阿蘅什麽嗎?

  阿蘅也是這麽想,所以找他調查?

  「薛寒,你也覺得蘇嬤嬤的死很可能是衝我來的?」

  薛寒一時沒有回答。

  關心則亂,他反而不能輕易給出答案。

  胡四帶著陳仵作來了。

  「大人。」

  薛寒微微頷首:「勞煩陳仵作。」

  陳仵作細緻檢查過,回稟情況:「沒有明顯外傷,但在後脖頸處有幾道較深痕跡,看起來像是——」

  胡四心急問:「像是什麽?」

  「死者符合生前溺水,後脖頸處出現的深痕,推斷很可能是有人抓著她後脖頸,按入水中溺斃……」

  聽陳仵作說出推測,胡四嘖嘖兩聲:「還真是被人弄死的啊。大人,接下來怎麽辦?」

  「你和陳仵作先回去。」

  怕陳仵作留意到女扮男裝的秋蘅,胡四應聲是,帶陳仵作離去。

  秋蘅深深看一眼重新卷起的草席,有了決定:「薛寒,我們也走吧。」

  倘若蘇嬤嬤是被人報復,她沒有閑心幫著申冤。而要是衝她來的,把陳仵作檢查的情況告知官府定會打草驚蛇。

  一卷破草席留在這裡,挺適合蘇嬤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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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陰差陽錯

  這樣的天,街上行人稀少,秋蘅與薛寒慢慢走著。

  「薛寒,蘇嬤嬤的死,我覺得沒必要耗費大力氣調查下去。」秋蘅理著思緒,「如果是她作惡招來的報復,那是她咎由自取。如果是衝我來的——」

  薛寒看著少女沉靜的眼眸。

  秋蘅微微一笑:「你剛剛不是問蘇嬤嬤知道的是我的秘密嗎?我想了想,蘇嬤嬤可能認爲我不是人。」

  薛寒眼神微變,想到數月前他發現阿蘅總在月圓之日泡在湖水中,也生出過阿蘅是精怪的荒唐念頭。

  見薛寒神色有異,秋蘅莞爾:「是不是覺得蘇嬤嬤的想法挺荒謬的?」

  薛寒沉默一瞬,點頭:「是挺荒謬,怎麽會有人這麽想?」

  「所以被問去了,又怎麽樣呢?」秋蘅語氣淡淡,很看得開,「抓大放小,知道蘇嬤嬤死於謀殺,可能存在一個留意我的敵人,已經是收獲了。」

  薛寒皺眉:「若真有這麽一個人,找出來才能放心。」

  秋蘅搖頭:「對蘇嬤嬤動手的人如果是爲了打探我的事,而與蘇嬤嬤自身無關,圍著蘇嬤嬤調查沒有用的。」

  薛寒明白秋蘅的意思。

  兇手認爲蘇嬤嬤可能知道阿蘅的事而找上她的話,蘇嬤嬤本人的關係網就沒了價值。

  「若真有這麽個人,那他後面定會有動作,以靜制動是最省力的。」秋蘅避開路面泥濘,「也可能蘇嬤嬤的死與我沒有半點關係,那就最好不過了。」

  「那你多加小心。」

  秋蘅揚唇:「我好好做秋六姑娘就是。」

  她也好奇,假如那人存在,聽蘇嬤嬤說她是鬼魂精怪,會是什麽反應呢?

  與薛寒告別回到伯府,秋蘅洗臉梳頭,恢復了本來模樣。

  「四姑娘來找你,我說姑娘研究起香來就忘了其他,她就沒打擾。」芳洲把一個匣子拿來,「四姑娘給姑娘的。」

  秋蘅打開,匣子中是數朵絹花。

  「做得真好,像真花似的。」芳洲輕輕碰了碰花瓣,不由驚歎,「這是四姑娘做的嗎?」

  「不管是不是,都是心意。」秋蘅很喜歡收到的這份禮物,「馬上要過年了,我也做些香佩吧。芳洲,你喜歡什麽樣式的?」

  「我嗎?」芳洲沒和秋蘅客氣,「我喜歡鳥雀,過年了,要是喜鵲就更好了。」

  「芳洲喜歡喜鵲樣式啊。」秋蘅生出微妙的喜悅。

  芳洲可不知道她是「鵲」,這種感覺就像她們是註定的好友。

  芳洲眼神明亮:「鳥雀多好啊,想飛到哪兒就飛到哪兒,還不用幹活。」

  「原來是想偷懶了,那你快收個徒弟。」

  「沒瞧見合適的嘛。姑娘,要不要吃羊肉羹?」

  與冷香居的輕鬆溫馨不同,薛寒回到皇城司,只覺處處都冷。

  倘若真有那麽一個人在,是因爲方相倒臺,注意到阿蘅的嗎?

  那除了蘇嬤嬤,有沒有其他人被找上呢?

  薛寒默默思索,心中浮現一人:方蕊。

  阿蘅在方家接觸最多的,除了楊氏與蘇嬤嬤,就是方蕊。

  薛寒喊來胡四:「安排人悄悄打探一下成侍郎之女成素素近日有沒有出過門,務必謹慎低調,莫要讓人察覺。」

  方蕊被成家買去給成素素當婢女,若真有人想接觸她,恐怕繞不開成素素。

  胡四應下,忍不住道:「大人,要是不想驚動人,很可能查不到什麽。」

  凡事有利有弊,想要查得快查得深,就要靠皇城司的名頭與人手,要是悄悄調查,等於放棄了這些優勢。

  薛寒當然清楚,但敵人在暗,甚至可能不存在,大張旗鼓反而容易壞事。

  「先查查看。」

  皇城司的人沒有三頭六臂,更沒有開天眼,遇到可疑事只能先查,至於能查到什麽,誰都無法保證。

  運氣不錯,沒過兩日胡四稟報:「大人,成素素前幾日是出過門,還帶著方蕊。」

  「具體哪一日?」

  「蘇嬤嬤溺死的第二日。」

  薛寒捏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蘇嬤嬤被殺的第二日,成素素就帶著方蕊出了門……

  「成素素去了哪裡,見了誰?」

  「去了陶然樓,見了誰沒查出來。」

  陶然樓是京中有名的茶樓,去的多是富貴之人,在不亮明身份的情況下打聽去茶樓的客人,不但問不出什麽,還會引起警惕。

  薛寒略一沉吟,起身:「走,去喝茶。」

  陶然樓坐落在內城繁華處,夥計打扮幹淨俐落,一見薛寒就熱情迎上:「薛大人稀客,快請進。」

  這樣的高檔茶樓,掌櫃、夥計都有一雙好眼,來過一次的貴客都會有印象。

  「雅間還有嗎?」

  「還有,大人樓上請。」

  另有一名夥計過來,領薛寒和胡四上樓。

  進了雅間,等上了茶水點心,薛寒問夥計:「近日成侍郎府上,可有人來過?」

  胡四低頭猛喝一口茶。

  大人叮囑他們悄悄調查,自己這麽直接的嗎?

  夥計也被問愣了:「這……小人有些記不清了……」

  「你再想想,十九那日。」薛寒手指輕叩桌面,面無波瀾。

  夥計心一緊。

  連日子都說出來了,這位薛大人明顯已經知道了。他要再撒謊,會不會抓走蹲大牢?

  一錠銀子推過去,薛寒語氣淡淡:「只是問一問,與你們茶樓無關。」

  夥計看看銀子,再看看薛寒,小聲道:「那日成侍郎是來過。」

  說的不是成素素,而是成侍郎?

  薛寒面上不露聲色:「他和誰來的?」

  「不是一起來的,成侍郎先到,他朋友後到。後來成侍郎先走了,那人又待了許久才離開。」

  「男人?」

  夥計覺得薛寒這個問題好奇怪,疑惑看他一眼:「自然是男人。」

  成侍郎那個年紀那個身份,要和女子相約也不會來茶樓吧……

  「那人長什麽樣?」

  「穿戴很體面,長什麽樣沒看到,是帶著帷帽來的。」

  成侍郎在陶然樓與一位遮掩了面容的朋友喝茶,而在同一日同一家茶樓,女兒成素素也來過。

  薛寒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暖茶入腹,默默思索:那位朋友真正要見的是成侍郎?成素素?還是被成素素帶出門的方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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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7 02:00:20
第197章 父子

  薛寒又問了夥計幾個問題,並無收獲。

  「辛苦了。」薛寒示意夥計收起銀錠子。

  夥計哪裡敢收,忙拒絕。

  胡四伸手搭上夥計肩膀:「我們大人賞你的,你就收著,管好你的嘴巴就是。」

  夥計這才收了,就差指天發誓:「大人放心,小人一定管好嘴巴,絕不對任何人說一個字。」

  關上門問他的問題,又沒旁人瞧見,還有好大一錠銀子收,他失心瘋了才會對別人說。

  「出去吧。」胡四收回手。

  夥計揣好銀子退了出去,體貼關好房門。

  薛寒一言不發喝著茶。

  胡四好奇問:「大人,又是蘇嬤嬤,又是方蕊,是方家的事還有後續嗎?」

  「別的事。」

  別的事?難道與紅豆糕有關?

  胡四下意識想著,見薛寒沒有多說的意思,識趣沒再問。

  「留意一下成侍郎行蹤,稟報我。」

  「是。」

  ……

  臨近年關了,成侍郎應酬多起來,每日下衙都會與同僚親友小聚,到天黑才回家。

  這日與朋友在豐味樓吃酒,三五杯後想要小解,前往淨房。

  專供二樓雅間客人的淨房設在後院,下了通往後院的樓梯,走過一小段連廊就是。

  成侍郎喝的不多,下樓後風一吹,就更清醒了。

  真冷啊,幸虧喝了點酒暖身——這個念頭才閃過,不知從何處伸出一隻手,捂著成侍郎的嘴把他拖到廊外奇石後。

  「嗚嗚嗚——」成侍郎驚恐掙紮叫喊,卻發現聲音都被堵在了喉嚨中。

  酒樓燈火通明,酒客的談笑聲,夥計的傳菜聲,還有那混著酒香、飯香的滿滿煙火氣,明明如此熱鬧,如此正常,甚至連廊盡頭的淨房都貼心掛著兩個散發著橘光的燈籠,成侍郎卻如墜冰窟。

  完了,完了,竟然在酒樓遇到劫匪了!

  成侍郎的眼睛沒有被遮住,適應了所處昏暗後,很快就看清了劫持他的人。

  一名只露出眼睛的男子。

  後心口有什麽動了動,成侍郎很快意識到那是抵著他的匕首,無法控制渾身顫抖著。

  他想問你是不是要錢,要多少,只要別傷害我,我保證不喊,而那隻捂著他嘴的手卻沒鬆開。

  歹人不言不語也不提要求,成侍郎抖得更厲害了。

  薛寒靜靜等了片刻,這才收回手。

  嘴巴得了自由的成侍郎猛出了口氣,壓低聲音問:「你、你要幹什麽?」

  「問你一個問題,照實回答,你就可以繼續回去喝酒。」

  那聲音聽起來比這外面的天還冷,成侍郎顫聲道:「您問、您問……」

  「十九那日,你約了誰喝茶?」

  成侍郎眼神一縮,不由渾身緊繃。

  「不想說?」

  那聲音帶了凜冽,旋即成侍郎就感到後背一痛,脫口喊出一個名字:「薛公公!」

  身後突然沒有動靜了,這讓成侍郎恐懼更甚,不敢回頭。

  他怕下一瞬,那匕首就捅進他身體。

  令人窒息的沉默後,男子聲音才再次響起:「薛公公要見的是誰?」

  「是——」成侍郎稍一猶豫,咬牙道,「是新給小女買的婢女,罪臣方元志的孫女方蕊……」

  「爲何見她?」

  「這我真的不知道啊,他們單獨見的面……」成侍郎深恐歹人不信,語氣顫抖。

  後心被尖銳之物抵著的感覺消失了,沒等成侍郎鬆口氣,身後人淡淡道:「今晚的事,忘得掉嗎?」

  成侍郎一愣,猛點頭:「忘得掉,忘得掉!」

  許久沒有回應,成侍郎鼓起勇氣緩緩轉頭,身後早已空無一人,只有掉光葉子的樹枝隨風搖晃,夜色中恍如鬼魅。

  成侍郎雙腿發軟,扶著奇石踉蹌後退,劫後餘生的喜悅很快被驚恐填滿。

  挾持他的人是誰?

  薛公公見方蕊爲了什麽?

  問方蕊——不行,一旦被薛全知道他打探這個,肯定要被報復。

  還有盤問他的歹人,要是知道他沒管住嘴,會再來找他吧?

  這般神出鬼沒,防不勝防,他怎麽可能躲得過。

  寒氣從腳底衝向腦門,化作冷汗濕透了裡衣,就連一開始出小恭的感覺都沒有了。

  都是素素那個死丫頭非要買下方蕊,招來這些麻煩!

  成侍郎後悔不疊,打定主意把這些事爛在肚子裡,維持現狀。

  緩了一會兒身上有了力氣,成侍郎整理一番,回了雅間。

  「成兄出去有點久啊,要罰酒。」

  另一人發現成侍郎臉色不好,關心問:「成兄怎麽了?」

  成侍郎知道經過剛才那麽一嚇,再怎麽都有痕跡,苦笑道:「出去一吹冷風有點不好受,我先回去了。今日掃了大家興致,改日我做東賠罪。」

  聽他這麽一說,幾人不好強留,紛紛起身相送。

  成侍郎坐上回家的馬車,心有餘悸籲了口氣。

  夜風刺骨,薛寒回到住處,帶回滿身寒氣。

  除去僞裝,他靜靜坐在窗邊,任燭光籠罩著半邊臉頰,耳邊回蕩著成侍郎給出的答案:薛公公!

  原來見方蕊的是養父。

  那殺了蘇嬤嬤的也是養父麽?

  少年垂眸許久,揚起的唇角掛著譏笑。

  不是養父還能是誰?

  他想自欺欺人,卻做不到。

  接下來養父會如何做?也像對蘇嬤嬤那樣對阿蘅嗎?怕他不聽話執意與阿蘅在一起?

  薛寒抬手按在心口上,壓下痛楚。

  翌日見到薛全,薛寒面色如常問好。

  薛全問起追查細作的事。

  「抓到幾個小雜魚,沒問出他們上頭的人藏身何處。」

  「這不奇怪,北齊多少年的潛伏經營,哪有那麽好查到的。」薛全拍拍薛寒肩膀,「盡力就行。」

  說到這,薛全一笑:「你先前抓到的那三個人,不是網到了一條大魚。北齊那邊來了使臣,要把人換回去,今上爲此心情很不錯,對你印象更好了……」

  薛寒默默聽著。

  「寒兒。」薛全疑惑看著他,「你怎麽心不在焉的?」

  「孩兒還在想那些細作。」

  「別想了,除非齊人死絕了,不然層出不窮,哪能抓得完。」薛全語氣溫和,「馬上過年了,咱們好好熱鬧一下。過了這個年你就十九了,真快啊,剛遇到你的時候你才這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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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6-5-27 02:00:37
第198章 過年

  過年的氣氛一日比一日濃,眨眼就到了除夕。

  秋蘅把冷香居的人都喊來,不忘叫上魚嬤嬤,一人給了一把小金魚兒。

  「大家都辛苦了,年年有餘。」

  「多謝姑娘賞。」得了金魚兒的人個個喜笑顔開,吉祥話說個不停。

  魚嬤嬤離開冷香居,走路帶風,遇到一臉嚴肅的朱嬤嬤,得意理了理鬢邊絹花。

  朱嬤嬤早在一次又一次打擊中對秋蘅老老實實了,可實在受不了魚嬤嬤這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嗤笑道:「莫不是六姑娘賞你的絹花?絹花是好看,可這顔色啊還是更襯小姑娘,而不是咱們這樣的老臉。」

  明明是教養嬤嬤,還戴花塗粉,不嫌寒磣。

  「朱嬤嬤說這絹花啊?」魚嬤嬤抬手碰了碰,「顔色襯不襯不知道,但這是宮裡的呢,六姑娘賞了兩朵,冷香居人人有份。」

  說到這,魚嬤嬤手伸進荷包:「另一朵也水靈——呀,拿錯了。」

  朱嬤嬤盯著魚嬤嬤摸出來的金魚兒,眼都直了。

  「也是六姑娘賞的,一人一把。」魚嬤嬤顯擺夠了,心滿意足走了。

  朱嬤嬤嫉妒得心口痛。

  明明一開始是她去冷香居的!

  六姑娘賞了冷香居一人一把金魚兒的事風一般在伯府下人中傳開了,以至於去千松堂的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個個熱情似火,恨不能在身上刺下「冷香居」三字以明心志。

  秋蘅無論遇到哪個,隨手就是兩顆銀花生。

  魚嬤嬤竄出來,苦口婆心勸:「六姑娘手不能這麽鬆啊,傳出去會有人說閑話的。」

  那些貴夫人、貴女恐怕會覺得六姑娘是暴發戶的做派。

  「說閑話不會少塊肉。魚嬤嬤開心不?」秋蘅見魚嬤嬤爲了趕來勸她跑出一腦門汗,又塞了一把銀花生。

  魚嬤嬤不由拔高聲音:「開心!」

  這誰能不開心啊!

  「能開心就夠了啊。」秋蘅笑吟吟說著,走進千松堂。

  魚嬤嬤留在原地,怔怔看著一把銀花生,突然有些想哭。

  「祖母。」

  老夫人睨一眼走進來的少女,皺眉:「你又亂撒錢了?」

  這是錢多燒的吧,怎麽會有這麽敗家的玩意兒!

  「過年了呀。」秋蘅完全無視老夫人的臉色,走過去挽住老夫人胳膊,「大家都開心多好。」

  過了這個年,如果按著書上記載那般發展,南邊很快就要爆發民亂了。

  那是一場持續了一年多,席捲數十個縣的災難,雖然最後平息了,卻留下了千瘡百孔的東南,動搖了大夏江山。大夏最終亡於北齊,與此息息相關。

  回來不到一年,除掉三賊,秋蘅目前能接觸到的第四賊就是薛全。

  而薛全爲何會被先生他們列入五賊,要她鏟除,主要就是靖平帝的死。

  靖平帝服下薛全所獻靈藥後身亡,導致年幼的五皇子不得不匆匆繼位,難以穩住搖搖欲墜的局勢。

  可現在秋蘅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與書上記載不同的是,太子還活著!

  她有足夠的時間觀察判斷,是救下靖平帝對大夏有利,還是坐視靖平帝駕崩,由太子繼位更好。   

  而她心中傾向的是後者,這樣的話,她完全沒有必要除掉薛全。

  在新的一年,如何對薛全可以放一放,反而是東南的動亂更值得她關注。

  袁成海死了,代替他的人也不是什麽好的,東南的動亂恐怕還是會發生。

  也許最終,她什麽都改變不了。無論她在乎的人,還是不在乎的人,都會成爲捲入颶風中的一粒塵埃。

  現在的開心多麽輕鬆簡單,何樂不爲。

  「你呀你。」老夫人點了點秋蘅額頭,沒再數落。

  也是,過年了啊。

  「明日一早你隨我進宮朝賀,穿戴好縣主朝服,五更時就要動身,可不要睡過了。」

  「五更?」秋蘅表情複雜。

  老夫人瞥她一眼:「嫌早?你可知那些上朝的官員,日日都是這個時候動身。外命婦能進宮朝賀是無上榮耀,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你務必謹言慎行,萬萬不能惹事。」

  說到這,老夫人心情沉甸甸的。

  往年伯府有資格進宮朝賀的只有她一人,她還心酸伯府後繼無人,如今有做伴的了,提心吊膽,還不如她自己。

  「我是覺得這麽冷的天起那麽早,祖母太辛苦了。」

  「這種話也不許說。晚飯不要吃太多,尤其少飲水……」

  秋蘅擺出認真聆聽的樣子,足足聽老夫人叮囑了小半個時辰才被放走。

  除夕宴設在千松堂,秋蘅在老夫人時不時的掃視下吃個半飽,帶著長輩們給的壓歲錢回了冷香居。

  天還漆黑時,被委以重任的魚嬤嬤進屋來喊秋蘅。

  秋蘅在魚嬤嬤進來時就睜開了眼,在魚嬤嬤和芳洲幫忙下穿戴好禮服,坐進了前往皇城的馬車。

  老夫人緊張得雙手交握,神色緊繃。

  「祖母放寬心,那種場合定然有很多人,跟著大家做就是了。」秋蘅怕老太太緊張出個好歹來,體貼安慰。

  老夫人橫秋蘅一眼,心道爲什麽緊張這丫頭心裡沒個數嗎?

  臨下車前,老夫人最後一次叮囑:「沒有人問你,一句話都別說。」

  秋蘅乖巧點頭:「知道了。」

  老夫人盯著她看了片刻,在心中長歎一聲下了馬車。

  天色仍漆黑如墨,好在數不清的燈籠亮著,百官勳貴,以及有封號誥命的女眷們排著隊緩慢進入皇城。

  秋蘅與老夫人分開了,被安排和嘉宜縣主這些宗室女一起。

  後宮沒有太后和皇后,以虞貴妃爲首的一衆嬪妃在殿中接受朝賀,之後設宴招待。

  品級高的夫人們開始向衆妃敬酒,比起朝賀時的步步小心,此時就輕鬆多了。

  因秋蘅第一次出現在這種場合,嘉宜縣主時不時提點兩句,此時望了一眼正被母妃敬酒的虞貴妃,低聲道:「去年和前年,貴妃娘娘只接受了朝賀就走了,沒留下用膳。」

  「宴席還要很久才結束嗎?」秋蘅看著虞貴妃,隨口問。

  不知是巧合還是怎麽,虞貴妃眼波流轉,對上了秋蘅的視線,而後嫣然一笑:「那是秋六姑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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