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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青青的悠然]宦妃天下(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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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09:46:09
第十一章 百里赫雲

    “阿九——!”

    這張臉完全出乎她的想象,西涼茉忍不住呆怔地驚呼出聲。

    曳麗深沉的單鳳眼,挺鼻薄唇,近乎完美的面容,熟悉而陌生。

    但是……但是下一刻,西涼茉立刻清醒過來,這根本不是百裡青的臉,或者說,如果要說相似,也許芳官和百裡青眉目之間更為相似,這張臉甚至沒有芳官的精致,他的眉目更偏陽剛,渾然天成一股凜然淬烈不可侵犯的立於千軍萬馬之上的帥者之氣,再配上他與生俱來的容貌俊美,眉目之間的從容皇族貴子的優雅天成,只能說,這是一個天生具有紫薇帝氣的男子。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西涼茉卻在瞬即有一種看見百裡青的錯覺,也是是這五分相似的容貌,也許是他眼中那種深沉幽邃與將天下萬物蒼生都握在手中的冷冽漠然,又或者說空冷無邊讓她瞬間覺得自己看到了阿九——當年在洛陽除夕之夜船上靜靜望著天空的煙火的阿九。

    仿佛碧海蒼天,砂粒塵埃都在眼中,又仿佛一片空曠雪原,萬物寂瑟,死寂一片。

    “阿九,你是這麼稱呼九千歲的麼?”雲爺淡淡地挑了下眉,仿佛在琢磨著什麼似的,輕輕地勾了下唇角,玩味地道:“看起來你們的關系,也許比我想象的還要親密呢。”

    西涼茉還有點心有戚然,怎麼會有兩個在神情之上如此相似的人,如果不是同為上位的如出一轍,就是因為那種身體裡的同脈之血。

    西涼茉有點心不在焉地道:“我的事情,就不勞雲爺費心了。”

    說話間,她忍不住又瞥了他一眼,然後忍不住揉揉眉心,唔,容貌完全不像,但是那種神態,果然還是會在瞬間讓人產生錯覺。

    “看你的神情,我和九千歲很像麼?”他看著西涼茉的動作,再次勾起了唇角,只是那笑容有點冰涼。

    西涼茉不曾注意到,但卻是堅定地搖搖頭:“眉目仿佛有些相似,但是仔細看,其實完全不同。”

    “是麼,本來就不同,一個閹人罷了,就算身體裡曾經流淌過貴族的血,也不過是被玷污了的。”雲爺淡淡地道。

    西涼茉方才聽出了那不對勁來,他語氣裡完全的輕蔑頓時讓她不悅起來,雖然這樣的話,其實早年私下她聽過不少,但是從這個男人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不對味道。

    大概,是因為他和百裡青同樣流淌著西狄皇族的血,所以這樣的輕賤反而更讓西涼茉覺得很不爽。

    “是啊,哪裡能比得讓您的高貴呢,百裡赫雲,如果按照血緣而論,九千歲身體裡流淌著你們西狄皇帝的嫡出之血脈,算起來可是比你更要有西狄皇位的繼承權,不過是命好與運氣好些罷了,就說出這樣大言不慚的話,真是可笑。”西涼茉淡淡地道,話語之中毫不掩飾她的譏諷之意,也順帶挑破了彼此之間心知肚明,卻因為某些不明的原因而沒有挑破的那一層面紗。

    “放肆!”

    這般赤裸裸的譏誚讓百裡赫雲眉目之間瞬間陰沉下去,無形的森冷凌厲的威壓之氣完全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在那瞬間,西涼茉幾乎有一種對方眉目之間那種殺氣會幻化成萬千利刃將她撕裂成無數片。

    所謂天子一怒伏屍遍野,血流成河。

    若是尋常人等,只怕早已經在這天子之怒下跪倒在百裡赫雲面前,祈求原諒。

    但是不巧的是西涼茉早已經習慣了,在身邊那一位堪稱魔王一樣的男人長期的調教與訓練下,她完全就已經能夠練就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夫。

    “放肆個屁,百裡赫雲,你以為你還在你的西狄蠻荒國土之上麼,這裡是天朝,除非你有本事插翅膀飛了,只要你走出這個臘梅山莊的奇門遁甲之境半部,本督衛就能保證讓你也嘗嘗什麼叫做階下囚的滋味,還敢跟九千歲比,哼!”西涼茉毫不客氣地戳他的痛腳,看著百裡赫雲的臉色愈發的難看,她就覺得自己心頭非常爽,相當爽!

    百裡赫雲睨著她,危險地瞇起了眸子,有深沉冷冽的光芒在其間游動:“是麼,但是你別忘了,如今的階下囚是你,而不是我!”

    隨後,他忽然一伸手,直接朝西涼茉的肩膀上抓過去。

    西涼茉雖然似沒了內力,沒法子和他硬拼,但是手上的功夫還在,她一伸手就是三十裡路小擒拿,直接拍開了百裡赫雲的手,甚至一個側手轉腕,黏住了他的手背再一個翻轉,直接捏上了他的脈門。

    百裡赫雲因為她沒了內力,所以用的招式簡單,覺得不過是個弱女子罷了,便也沒有太過堤防,竟然讓西涼茉直接扣住了自己的脈門。

    脈門是武者的手腕命脈,若是這個時候一旦有他人內力瞬間脈門闖入他筋脈之內,完全可以將他的武脈給廢了,至少也能重創於他。

    他心中不由一驚,頓時看向西涼茉,卻發現西涼茉冷笑一聲,隨後‘啪’地一聲拍開了他的手腕,冷冷地道:“別看輕任何人,包括女人,若非我內力不在,定要教你知道什麼做後悔!”

    西涼茉譏誚的樣子讓百裡赫雲瞬間眸色一沉,從高貴的皇子,再到成為一國之帝,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這般放肆和大言不慚。

    這樣明目張膽的冒犯與挑釁讓他心中怒意橫生。

    他忽然一伸手,這一次不再掉以輕心地一招大擒拿,直接將西涼茉給硬生生地扣住了胳膊,按在了棉被上,長腿毫不憐香惜玉地壓住了她試圖踹上自己胯下的腿兒。

    他低頭看著被自己制服在身下的女子,淡淡地道:“九千歲有沒有教過你——別用你的自以為是的聰明去挑釁一個男人,又或者是我平日對你太過君子,所以讓你忘了那天拘你入牢時候的話語?”

    “哼,你也就是能欺負一個女人罷了。”西涼茉冷笑。

    看著西涼茉冷冰冰的,滿是輕蔑與譏誚的眸子,百裡赫雲眸光幽沉,輕嗤了一聲:“看樣子,你的九千歲有太多的東西沒有教會你,其中一條就是,女子生來就是要臣服在男子身下的,尤其是在戰爭之中,身為敵方的女子會有怎麼樣的遭遇,你不知道麼?”

    他頓了頓,略為偏了偏俊美的面容,逼近西涼茉面無表情的俏臉,淡淡地道:“主將之妻女,會被獻給敵方的統領享用,若是乖巧的也許只用伺候一個人,而那些自以為貞烈的,就會淪為所有士兵的尋歡作樂之物,直到死去。”

    “女人的貞烈,有時候對於男人就是一種侮辱。”他低下頭,捏住了西涼茉的下巴,毫不客氣地吻上她的唇。

    西涼茉瞬間睜大了眸子,眼中閃過陰狠的光。

    她只感覺那人的唇極為冰冷,並沒有一絲溫柔,而是帶著狂恣而霸道的氣息。

    這個吻,無關*,而只是一種宣誓與占有的標記。

    所以,他在西涼茉還沒有來得及反抗之前,就已經抬起了臉。

    空氣裡傳來牙齒狠狠咬合的聲音——那是西涼茉張嘴就往他嘴上咬,但是因為他離開得太快,所以西涼茉沒有咬中。

    百裡赫雲看著她的表情,只覺得自己仿佛看見了一只被激怒的憤怒的想要狠狠咬斷自己咽喉的小狐狸。

    他微微偏頭,擒住她的手並不曾有一絲一毫放松,淡漠地道:“所以從你那愚蠢又可笑的舉動看起來,九千歲似乎太過縱容你了,太過聰明又犀利的女人總是不討男子喜歡,而激怒一個身為敵人的男子,對你而言,並不是什麼好事,只是九千歲沒有教你的這一課……。”

    他頓了頓,聲音涼薄而殘忍:“那就由我來教你罷。”

    隨後空氣裡瞬間響起了衣衫布料撕裂的聲音。

    西涼茉瞬間瞪大了眸子,悶聲不響地一抬頭狠狠地朝百裡赫雲撞去。

    對方被撞上之後,悶哼一聲,略略偏開身子,再將她按下。

    又是一聲衣衫撕裂的清脆聲音。

    ……

    ……

    守在牢門口的侍衛們聽見了那衣衫撕裂的聲音,聽見了女子憤怒的罵聲和掙扎,聽見了身體搏斗的聲音。

    曖昧而驚心動魄,讓整座牢房的空氣仿佛都粘稠起來。

    他們漲紅了臉,互看一眼,他們猜測過陛下留著那個女子,並且極為客氣,表現出了對她極大的興趣,但也有足夠的尊重。

    單誰也沒有想到陛下竟然會在這種地方對對方動手。

    侍衛們自覺地退了出去,站了一會,還是能聽得很清楚牢房裡傳來的那些聲音,始終還是又覺得很是不妥,便都齊齊退到了牢獄出口處。

    若是西涼茉的內力還在,也許還有一搏。

    但是如今……

    實力懸殊的搏斗,向來沒有什麼太多的懸念。

    “百裡赫雲,你會後悔的,我一定會讓你後悔今日的所為。”西涼茉的雙手已經被她的腰帶全部牢牢綁住,又壓在了身後,如今上半身的衣衫早就已經衣不蔽體。

    那些襤褸的衣衫間,有一片片雪白細膩的肌膚露了出來。

    百裡赫雲將她翻了過,單膝跪壓住了她的膝蓋,他輕喘著,這一場搏斗耗費了比他想象得要多的精力,身下的少女,即使沒有了內力,在這樣要被侵犯的時候,竟然爆發出了比他想象要大的得多的力量。

    但是擒下了這樣一只敏睿、看似溫柔實則而暴烈的小獸,讓他覺得頗有成就感,倒是不比攻城略地的快感差。

    他伸手直接將西涼茉背後的衣衫撕開,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背部肌膚,從纖細的頸項到窈窕的腰肢,他指尖在上面掠了掠,眸色漸深,亦忍不住將自己的手掌貼在了其上,感受那種滑膩得吸手的美妙觸感。

    這是他觸摸過的最柔滑的肌膚,哪怕是最上好的絲綢也都沒有這樣吸手的觸感。

    “嘖,九千歲倒是真會享受,只是,這般妙人,配著一個閹人,不覺得有些浪費了麼?”百裡赫雲低頭,在她肩頭輕吻了一下,淡淡地道。

    西涼茉眼底閃過一絲惡心厭惡的光芒,瞬間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譏誚惡毒地道:“老子就是讓個太監上,也比你這個畜生好!”這樣挑釁的話語讓百裡赫雲眼中瞬間閃過森寒,他頓了頓,輕哼一聲:“總是激怒男人,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我原本也並不想用這般不入流的手段對你,只是你總有把君子變成畜生的能耐。”

    隨後,他徑自伸手掀開了西涼茉的裙子,頂開了她的腿兒,隨後淡淡地道:“記著,下一次,別做這種蠢事了。”

    身下的那具嬌弱的雪白身軀不斷地顫抖著,傳遞著不甘、憤怒,還有無可奈何的怨恨,讓他眼中微微地有些遲疑,這個女子和別人不同,若是如此……

    但是那一抹雪白和細膩卻仿佛無聲地誘惑,讓他徑自自嘲地一笑,隨後毫不客氣伏了上去。

    但是在貼上那具美妙的身體還的下一刻,他就聽見有什麼東西仿佛脫臼的聲音——“嘎拉”

    那清脆的嘎拉聲讓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妙,但是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的胸口多了一只指尖朝著他腹部,平按在上面的手掌,然後對方毫不客氣狠狠朝上面一按。

    有冰冷而龐大的內勁瞬間沖入自己的氣海穴。

    劇烈的疼痛一下子傳遍了四肢百骸。

    “唔……!”他忍不住低呼出身,身形立刻向後一退。

    但是過於貼近的距離,讓他徹底失去了先機,尤其是在對方也是高手的情形之下。

    他的半聲叫聲剛剛出了口就瞬間消失——啞穴已然被人制住!

    隨後,他看見面前那只原本被他剝皮待宰殺的小狐狸瞬間轉過臉朝他露出個森冷的帶著獠牙的笑容。

    然後毫不客氣地翻身一掌直接將他按在了身下,她五指成爪,仿佛故意一般狠狠地捏住了他的肩頭,硬生生地在上面抓出了五個血洞。

    兩人瞬間調換了一個位置。

    原本的狩獵者與獵物的位置霎那調換。

    西涼茉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輕笑,笑容殘忍而凜冽:“我說過,會讓你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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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局中局

    西涼茉的聲音冰冷而不帶一絲情感,冷酷的話語與原來那張溫美俏然的臉形成強烈的反差,讓即使早就心知肚明她完全表裡不一的百裡赫雲在劇痛之中都忍不住側目。

    隨後,她喝了口水,開始慢條斯理跟唱歌似地開始哼哼起來:“嗯——不要——啊——放開我——唔——嗯——不要——。”

    哼哼一會,又喝兩口水,又繼續哼哼。

    過了一會,她看著百裡赫用一種看瘋子的目光瞅著自己,她好心情地調笑道:“嘖,這叫做口技,如果不是怕你亂喊,這個時候倒是讓你叫出聲音來,才合適呢。”

    為了滿足外頭侍衛們的想象,省得他們沒事跑進來‘觀戰’,發現自己主子被她放倒了。

    百裡赫雲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隨後閉上眼,不再理會她。

    西涼茉也無所謂,只是輕笑一聲:“且慢慢享受吧,陛下。”

    ……

    遠遠地牢房外,護衛們聽著牢裡斷斷續續地傳來的哼哼聲,讓他們忍不住臉色微紅,畢竟自家主子一向是個不重欲的君子,常年的精力都放在了戰場朝堂的殺伐謀奪之中,宮裡如今的娘娘也不過是那麼繆繆數人,除了去年歿了的皇子正妃,如今初登基,竟連個正宮娘娘也沒有。

    哪怕是戰場之中,虜獲美人,也都讓陛下賞賜了底下的將軍們,很少如今日這般放肆恣意地要一個女子。

    所以他們這群跟著主子的,也都很少見識這樣的場景。

    全都如木頭一般老老實實地站著,心中只覺得那若有若無壓抑的輕吟低泣如貓兒似的撩人。

    然後漸漸地低了下去。

    但主子沒有發話,也沒有人敢進去。

    ————

    且說這一頭,西涼茉懶洋洋地靠著牆壁,屈膝支著臉頰,閉目養神,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到有骨骼脆響之聲,她梭然睜開眸子,目光如電地射向那躺在床上的百裡赫雲。

    卻見百裡赫雲臉如金紙,但是竟然慢慢地坐了起來,而且扯掉了嘴裡的布,只是動作極為遲緩,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叫出來。

    西涼茉一點都不著急,起身了身子,走到他的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僵硬遲緩的動作,淡淡地道:“我應該佩服你的意志呢,還是應該嘲笑你的愚蠢呢?”

    百裡赫雲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也不說話,只是試圖起身,只是他蒼白的臉色與顫抖的嘴唇和不斷如水一樣淌落下來的汗珠暴露了他正在忍受著非人的痛楚。

    西涼茉輕哼一聲,伸手輕輕在他肩膀上一推,百裡赫雲瞬間就軟倒在了棉被之上,原本就強忍的骨骼分裂,筋脈錯扭的巨大痛苦就已經很是艱難,如今看似輕巧的一推仿佛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瞬間讓他忍不住低低地輕吟一聲,身子一下子蜷縮起來,身上的一身衣衫早已經濕得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他緊緊地握住了拳頭,再一次閉上了眼,俊美的面容都扭曲,每一個毛孔都在外冒冷汗只是一聲不發,靜靜地躺著。

    連西涼茉都不得不佩服這個男人忍耐的本事,即使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被人施了分筋錯骨,也難有這般毅力。

    雖然不齒他那種大男子主義但是不能否認他身上倒是真有為君之寧殺不可辱之風范。

    西涼茉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腕,淡淡地道:“你倒是挺天真的,怎麼,以為用真氣逼迫筋脈逆行,就能強行沖破分筋錯骨手的禁制麼,這般愚蠢的行為是打算讓你的筋脈俱斷,從此成個廢人是麼?”

    百裡赫雲地閉著眼,仿佛什麼都不曾聽見一般,唯獨額上青筋畢露卻顯示了他心中的波瀾。

    那副模樣看得西涼茉牙癢癢的,雖然她自己有時候也倔得不行,可她還真就看不得別人這種死倔的樣子,很手癢地想讓他更痛一點。

    在這一點上,她和百裡青這個怪胎有一樣惡劣的癖好,所以自打知道有分筋錯骨手這回事之後,她非常堅持地死皮賴臉地學了,只是之前都沒有什麼試驗的機會,畢竟西涼仙那些嬌滴滴的女子根本就經受不起這樣的折磨,只怕直接就痛死了過去,只有有一定內力的人才能抗住。

    所以今兒很愉快地讓百裡赫雲成為第一個實驗品。

    但是瞅著百裡赫雲被她推了一下,就痛得軟在床上卻一言不發的樣子就知道他身子估摸著快頂不住了,否則不會不叫人,只怕他一張嘴就是痛呼,所以才死死地咬緊牙關,一個字不說。

    而且……估摸著時間也不多了。

    西涼茉看了看小窗子外的天色,眸光微閃,隨後走到百裡赫雲身邊,一伸手用一種奇怪的手法拍了他身上幾處大穴。

    百裡赫雲瞬間就一下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雖然身上還是痛不可言,但是已經比那種一陣陣仿佛永無休止,永不停歇的裂骨撕筋之痛要好太多了。

    西涼茉看著他的樣子,輕笑了起來:“怎麼樣,舒服了吧,那麼咱們也該出發了,否則太陽下山了,這山裡路可不好走。”

    百裡赫雲武藝不弱,她和他交手之間就知道,對方實力並不差,雖然比不上百裡青的深不可測,但是也算是頂尖高手,只是當時太輕視於她所以才吃了這樣的大虧。

    但如今受了半個時辰的分筋錯骨手的折磨,他筋脈必定有所損傷,虛弱不堪之時,也是挾制他最無顧慮的時候。

    百裡赫雲雖然身子虛軟,臉色蒼白如雪,但是依舊面無表情淡漠地睨著她。

    西涼茉也不惱,笑了笑,內力灌注指尖,直接將百裡赫雲給生生拎起來,再用普通手法點了他上半身的穴道,然後從自己腦後拔出一根細細長長的發簪在指尖搓了搓。

    隨後那發簪尾部就顯出一種黑藍的光明來,她掂了掂發簪,隨後一手直接架在他的脖子上,一手扶住他的腰枝,微微一笑:“走吧,陛下,您到我們天朝來,卻一直都在請我做客,實在是不好意思,怎麼也要請您上上京一游,千萬不要客氣,也千萬不要想著逃跑,就算您真的能從暫時逃離,如果沒有千歲爺的廠監令或者我的鬼衛通關令,你也休想離開天朝的國土和層層關卡,堂堂一國之君被追得跟落荒而逃的落水狗,想當難看呢!”

    西涼茉譏誚又惡毒的話語讓百裡赫雲深沉的眼底有森冷狠色閃過,但是奈何對方綢繆已久,驟然發難,而且手段太過毒辣,讓他如今是完全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受制於對方。

    受制於一個女人,這是他此生從來也沒有想過的事情,但是……

    不得不說,她確實讓他刮目相看。

    他眼中有深沉寒光閃過,卻說不清楚喜怒。

    ……

    而一干侍衛們看見了自家凜然不可侵犯的主子竟然受制於一個女人的時候,而且肩膀上明顯還有血跡,臉色蒼白的時候則全然憤怒了。

    “放開陛下!”

    “放肆!”

    “無恥之徒,如果你傷了陛下,吾等必定誅殺你九族!”

    一聲聲地厲喝響徹了整座山莊。

    眼前場景完全激怒了的臘梅山莊侍衛與百裡赫雲的幕僚們,他們手持刀劍形成了一個極大的包圍圈,將西涼茉和百裡赫雲團團圍住。

    他們已經再顧不得遮掩什麼了,直接喊出了百裡赫雲的尊稱。

    一層層刀光森然在夕陽下閃耀著刺目的光芒,殺氣騰騰,直沖雲霄。

    西涼茉卻仿佛全然不覺,亦絲毫沒有腳軟,用那淬了劇毒的發簪抵住了百裡赫雲的脖子之上,慢條斯理道:“嘖,第一,千萬小心,刀劍不長眼,這發簪之上有見血封喉的劇毒,你們如果想為你們的陛下收屍的話,就擋住我的路吧,我區區一個尋常女子性命換你們陛下珍貴的性命,怎麼看我也不虧;第二,這是天朝的國土,誅我九族,只怕你們還沒有這個能耐。”

    西涼茉毫不客氣的譏諷頓時讓所有的侍衛們臉色大變,人人眼中殺氣蒸騰。

    西涼茉一點都不懷疑,如果不是自己手上還抓著一張巨大的‘人肉擋箭牌’,那麼這些侍衛們一定會毫不客氣地用刀子將她亂刀砍死剁成肉泥。

    但是如今他們都顧忌著自己手上那劇毒彈的藍瑩瑩的發簪,沒有人敢動手,只能恨恨地瞪著西涼茉,虎視眈眈那地將她和百裡赫雲圍在中間。

    “好了,咱們都不要廢話了,出口在哪裡,帶我去!”西涼茉五指成爪扣住了百裡赫雲的脖子,冷冷地道。

    但是從出了地牢走到這一路院子裡,漸漸地帶刀侍衛們越積越多,將他們團團圍住之後,百裡赫雲就定定地站在雪地裡,面色蒼白,卻毫無表情,完全沒有動彈的痕跡。

    西涼茉瞇起眼冷冷地道:“百裡赫雲,你聽到我說什麼了沒有,你是不想活了嗯?”

    隨後扣住百裡赫雲脖子上的手微微施力,壓迫性地捏住了他的大動脈之處。

    百裡赫雲的臉色更加蒼白了,惹得一干侍衛們驚慌起來,有人忍不住微微退開了一條路。

    但是,百裡赫雲依舊只是定定地站著,只忽然淡然地道:“任何人給她帶路,格殺勿論!”

    聲音雖然虛弱,卻極為堅定。

    侍衛們一驚,在看見西涼茉對百裡赫雲動手之後,他們就下意識地想要按照西涼茉的吩咐去准備讓他們離開的出路,但是如今陛下竟然已經這麼說,那就是他不願意,也不允許任何人在冒犯了他之後,還能安全脫身。

    但是……

    這也太危險了!

    西涼茉瞬加瞇起了眼:“你說什麼!”

    百裡赫雲淡漠地再次道:“任何放她離開的行為,都是叛國!”

    眾人頓時面面相覷,那一條路瞬間又消失了,而對方的包圍圈甚至更窄了一點。

    西涼茉眼底閃過陰狠的光芒:“百裡赫雲,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還想再試試分筋錯骨手的滋味麼!”

    百裡赫雲卻淡漠地道:“西涼茉,你真的以為你能就此走出這臘梅山莊麼,你可以試試看他們聽你的話,還是聽我的話,哪怕我在你的手上,你也一樣走不出這裡。”

    西涼茉一驚,咬牙切齒地道:“你瘋了麼,若是從這裡出去,你未必不能回國去好好地當你的西狄之主!”

    百裡赫雲眸光冷淡,只說了一句話:“百裡赫雲從不接受任何人的威脅。”

    西涼茉忍不住差點拿手裡的發簪插死他,這個混賬東西實在太固執了,這種身為國君的奇怪固執和驕傲真雖然值得敬佩,但是如今已經成為了她平安脫身的最大阻礙!

    場面驟冷,形成了僵局。

    沒有人再後退一步,看著侍衛們那種惡狠狠地寧願同歸於盡的光芒,西涼茉忍不住頭疼了起來:“你們這群瘋子!”

    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而百裡赫雲很有耐心地等待著西涼茉堅持不下去,他相信,她最終會放下手裡的武器,再次成為他的俘虜。

    但是西涼茉並沒有放下手裡的武器,而是依舊挾持著他僵持在這院門口。

    百裡赫雲敏銳地發現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在等什麼人。

    他忽然有了點不太好的預感,他微微地瞇起了眸子。

    而就在局勢轉化對西涼茉越來越不利的時候,忽然有一道聲音響了起來:“大姐姐!”

    一道穿著侍衛服裝的嬌小身影忽然闖了進來,直接沖到了西涼茉的身邊。

    侍衛們只顧盯著眼前的情景,卻不想忽然有人從後邊沖了進來,自然完全沒有提防,竟然讓人直接越過了他們沖到了西涼茉身邊。

    那人手上也拿著刀劍,有點緊張地對著西涼茉道:“大姐姐,我來了,我知道怎麼走,我帶你走!”

    侍衛們一驚,惡狠狠地瞪著那一道人影。

    西涼茉看著她,仿佛松了一口氣般,低聲咬牙道:“你怎麼才來,還不帶路!”

    百裡赫雲看向那膽大包天的侍衛,或者說做侍衛打扮的女子,忽然認出了,那女子是他們在這裡的接頭人之一——虞候的夫人,

    他深沉的眼裡閃過冰冷的光芒,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個女子似乎是西涼茉同父異母的妹妹?

    但是,他分明記得情報裡說過她們姐妹感情非常惡劣,這位虞候夫人恨不能置西涼茉於死地,難不成一切都是假的麼?

    那女子似乎有點不安和害怕,顧左右而言它:“我這不是害怕嘛,總之……總之你答應我的事情千萬別忘了。”

    西涼茉似乎惱了她的沒輕沒重,沒好氣地道:“行了,行了,不就是個郡主之位和尋求個好夫君麼,我記得的,快點走吧!”

    西涼霜看著她,眼神有點閃爍,隨後一咬牙:“好,走就走!”

    隨後她迅速地抬手一指那院門外:“往那條路出去就能到達側門,但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從那個門就是一直都不能走出去。”

    隨後,她看著那些惡狠狠地幾乎想要將她撕碎的目光,又有點害怕地躲到了西涼茉的身後,聲音有點發抖:“咱們能出去麼,那些西狄人全部把路都攔住了。”

    西涼茉冷笑一聲:“你怕什麼,那好你手上的槍,在我背後擋著空門,我只怕不認識路,既然知道怎麼離開這個院子,有這位雲爺在咱們手裡,我還真不信他們真的不要自家主子的性命,同葬異國他鄉,屍骨飄零!”

    隨後她扣住百裡赫雲喉嚨的手忽然一轉,五指成爪運足了內力一下子就狠狠地扣向百裡赫雲的肩頭。

    “喀喇!”刺耳的骨骼破碎聲與空氣裡瞬間迸發出的血腥氣息,一下子就讓所有的侍衛大驚失色:“陛下!”

    原本只是在一邊警惕地觀摩情形的那些謀士與幕僚們勃然變色,怎麼也沒有想到西涼茉竟然如此這般心狠手辣,說動手就動手!

    “滾開,否則下一次,本督衛就直接捏碎他的喉嚨!”西涼茉陰沉沉的冷聲厲喝。

    長日終於忍不住,亦厲聲大喝:“讓開,讓她出去!”

    “長日,你忘記了朕說了什麼,你是要叛國麼!”百裡赫雲仿佛完全沒有察覺肩膀原本的傷口再一次被西涼茉扣住,骨骼碎裂,鮮血直流的也不是他,他俊秀眉目瞬間寒意森森,疾言厲色地看著長日。

    長日只覺得他肩頭鮮血完全刺痛了他的眼,只咬著牙,硬聲道:“陛下,長日不能讓您折在這裡,西狄百姓需要您,太後娘娘需要您,我們也需要您!”

    百裡赫雲看著其他謀臣們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眼神神色已經完全地表明了他們的態度,他們不會讓自己的主子就這麼折在異國他鄉!

    百裡赫雲閉上眼,面無表情,但緊緊地抿著的薄唇裡終歸是透露出了他的無奈。

    長久,他輕歎一聲,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你贏了。”

    這是一場較量,誰先耐不住性子,誰先扛不住彼此給予的壓迫,誰就輸了,原本他會贏的,甚至可以逼迫西涼茉束手就擒。

    只要她相信他寧願維護王者的尊嚴,死在她的手裡也不會讓她離開這個地方。

    但是……

    他到底忘了,自己這邊畢竟不是自己一個人。

    “承讓,差一點就被您的視死如歸給騙了,不得不說西狄小戲盛行,您也必定是極好的戲子。”西涼茉輕嗤了一聲。

    西狄皇族視戲曲為風雅之物,從不以為俗氣,正如上京風靡詩詞歌賦一般,西狄皇族貴公子和男女都能唱上那麼幾段小戲,若是能唱下來一整台戲,撐起台子的,便可以說是才女和才子了。

    所以百裡赫雲倒是並不覺得被比作戲子是侮辱,只是淡淡地道:“彼此彼此。”

    “走吧。”西涼茉輕勾了下唇角,似笑非笑地道:“畢竟,我可不想在這裡再陪你做戲了。”

    隨後她扣緊了他頸項間的手指。

    百裡赫雲沒有再說什麼,徑自向著西涼霜指的門外走去。

    一路在團團包圍之中,她們穿越了三道門,終於來到了一片與別處無異的臘梅林子裡。

    西涼霜有點焦灼地東張西望了一番,指著那臘梅道:“穿過這林子應該就能出山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嘗試過,怎麼也出不去。”

    西涼茉點點頭,顰眉看向那一片梅林,似在沉思其中詭秘之處,卻沒有看見自己鉗制之下的百裡赫雲神色有些異樣地看向了西涼霜,西涼霜神情亦有些閃爍地和他對視了一眼,便趕緊低頭。

    西涼茉用毒發簪抵住了百裡赫雲的頸項,輕嗤:“陛下,如今就看您了,陪我們走一遭梅林,給咱們指出一條明路罷,如果這梅林讓我發現出不去的話,那麼就休怪我不顧這些日子與您雪下清談之誼了。”

    百裡赫雲淡漠地道:“是麼,原來你還記得我對你算是相當禮遇了。”

    西涼茉冷笑:“今日也是您禮遇的一部分麼,那我還真是消受不起。”

    隨後她警惕地掃了一眼周圍虎視眈眈的西狄侍衛們,推著百裡赫雲向梅林內半倒退著慢慢走去,同時吩咐西涼霜:“你小心點看好後面。”

    西涼霜立刻大力地點頭,握緊了手裡的紅纓槍。

    隨後,西涼茉一轉身就挾持著百裡赫雲進了梅林,卻忽然見長日厲聲大喝:“拿下那妖女!”

    瞬間空氣裡仿佛都凍結,兵器出刃之聲不絕於耳。

    西涼茉一驚,轉過身來正要動作,卻不想忽然腦後有冷風來襲。

    她不曾防備,竟一下子被一棍子狠狠地敲在了後腦上,西涼茉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轉頭看著身後拿著紅纓槍,臉色陰沉又驚惶的西涼霜,她不解地張口:“為什麼……。”

    話音未落,身後便再次受了一記手刀,她一下子全然失去了意識,一頭往地面栽倒。

    西涼霜咬著唇,眼睛裡閃過怨毒的光芒,尖刻地顫聲道:“比起你給的那些所謂的好處來,我最大的願望卻是希望你去死,西涼茉,我不會一輩子都被你壓在頭上的,賤人!”

    但是西涼茉並沒有跌倒在雪地裡,而是直接被人扶住,隨後攔腰抱了起來。

    西涼霜有點不明白地看著抱起了西涼茉的百裡赫雲,失聲道:“陛下,您……你不是應該殺了她麼!”

    百裡赫雲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朕要做任何事情,不需要任何人插嘴。”

    隨後,他轉身抱著西涼茉就往回走。

    西涼霜不甘心地追了上去,厲聲道:“陛下,您可看見了,這個賤人不但冒犯您的龍體,還敢挾持您,難道您不應該把她碎屍萬段麼!”

    這樣反轉的情形讓不少侍衛們都有些沒有反應過來,但是長日卻上前一步,攔住了她,語調冷漠地道:“虞侯夫人,請您自重。”

    其實在方才西涼霜說這一片梅林是出口的時候,陛下、他還有一些明白臘梅山莊奧妙的陛下親信們就知道西涼霜有問題,因為這一處臘梅林非常的小,而且根本不是什麼出口,也沒有任何機關,任何人都能從裡面走出來,所以這個西涼霜……哼,不過也是個出賣自己親人和家國的無恥小人而已。

    比起西涼霜這種小人,雖然西涼茉該死,但他們反而對西涼茉這樣狠辣的人物和手段更佩服一些。

    西涼霜不敢相信地看著長日,隨後又看向百裡赫雲的背影,仿佛極為不甘咬牙切齒低聲尖叫:“陛下,這個女人是個禍害,您應該殺了她,如果您殺了她,我可以幫助得到鬼衛的通關令牌,一路讓您暢通無阻地離開天朝啊!”

    此言一出,所有的目光都定在了西涼霜的身上。

    就連百裡赫雲也停下了腳步,轉過臉,冷冷地看著她:“你說什麼?”

    西涼霜被那麼多急切的、懷疑的、冰冷的、不敢置信的、陰郁的目光盯著,不免有些瑟縮,隨後咬著唇,有點虛軟地道:“我……我雖然沒有辦法拿到司禮監的令牌,但是……但是我……曾經裝著幫西涼茉那賤人做事,所以……所以我……知道怎麼拿到鬼衛的令牌,她曾經告訴過……我。”

    百裡赫雲審視的、深沉的眸光停在了西涼霜的身上,仿佛在評估她說話的真假,那種冰冷的仿佛能看得見人心最黑暗處的目光,讓西涼霜都忍不住害怕,但是她還是挺直了自己的背脊。

    ————

    上京

    今夜的上京,寒風呼嘯,雖然沒有下雪,但是比下雪還要寒冷的天氣讓人們早早地閉門落戶,再加上最近上京錦衣衛和司禮監的人似乎戒備森嚴,不知在抓捕什麼人,所以整個上京剛入夜,街道上除了巡夜的人之外,幾乎沒有一個人。

    國公府裡也一樣,主子們早早就已經歇下了,庭院深處是千歲王妃,也是國公府大小姐貞敏郡主出嫁前的居處——蓮齋也早早地熄燈了。

    沒了主子在,但是蓮齋一樣被照料得很好。

    一個提燈巡夜的婆子走過蓮齋的主屋,忽然發現那窗口不知道怎麼開了一個縫隙,她趕緊走過去,打算進屋把窗口給刃好,卻不想剛開門,忽然一道冷風迎面而來,她悶哼一聲倒在了地上。

    一道窈窕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婆子,對著身邊穿著夜行衣的人輕聲道:“不必理會她,咱們去拿令牌。”

    三個黑衣人點點頭,點燃了手里的火折子,跟著西涼霜向里屋走去。

    “這里有個暗格,你們找找,我一會子記不起了,哪個能轉動就能打開暗閣。”西涼霜指著一只櫃子上的琉璃擺件道。

    三個黑衣人都齊齊上前去搜尋暗閣,沒有人留意到西涼霜眼中微光一閃,慢慢地退後了幾步。

    隨後一道幽冷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三個黑衣人一僵硬齊齊定在當場,眼神空洞起來。

    同時,一道修長的,陰郁的身影不知何時宛如暗夜之魔般,悄然立在了窗前。

    西涼霜松了一口氣上前,恭謹地道︰“千歲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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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09:46:47
第十三章 遊戲結束

    幽暗的空間裡,有靡靡之香繚繞,仿佛有什麼東西掠過自己的耳邊,如海潮一般湧動。

    一陣又一陣的潮水,撲過來,敲擊在腦門之上,讓她——頭疼欲裂。

    西涼茉緩緩睜開眼,那種奇怪的眩暈還是讓她忍不住再次閉上了眼,並且不再試圖移動自己的身軀——那只會讓她更加難受。

    西涼茉微微喘了一口氣,感覺自己腦子裡的眩暈略微好了些,她方才再次張開眸子。

    最先印入眼簾的是窗邊的光,看著那從窗子縫隙透露出來的光芒可見明亮天色。

    唔……

    如果她沒有猜錯,至少已經是第二天天亮了。

    那麼,這個時候西涼霜應該已經與雲生,甚至阿九他們見上面了。

    唔,西涼霜這個女人,下手還真是夠黑的,當初她提出這個計劃的時候,西涼霜還做出一副不敢置信,假兮兮地擔心她會不會受傷的樣子,如今看來這廝分明是公報私仇,暗自洩憤嘛!

    西涼茉心中喃喃地抱怨著,果然最毒婦人心!

    好吧,曾經更加過分地踩斷過西涼霜幾根的手指的自己也不是什麼心慈手軟之輩,有西涼霜這麼個刻薄的三妹妹,也不奇怪,不過至少比起西涼仙姐妹而言,她還不至於一見到自己就滿腦子怎麼置人於死地的惡毒有不自量力的想法。

    她伸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發疼的額頭,卻不想一伸手,卻聽見了金屬碰撞發出的清脆的聲音。

    西涼茉偏頭一看,自己的手腕上已經拴住了鐵鏈的鏈子,鏈子的一頭釘在了牆壁上,她的目光落在那烏黑的鐵鏈之上,頓了頓,她輕嗤了一聲,自嘲地嘀咕:“嘖,居然連昂貴的玄鐵都用上了,真是看得起我。”

    隨後她再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並不如最初所想象的在牢房裡面,而是關在了另外一間簡單而特殊的房間裡。

    整個房間除了她所躺著的床之外,只有一面放在牆角的銅鏡。

    西涼茉坐了一會,隨即試圖下地穿鞋,穿鞋的時候,她發現原來除了自己的手腕,連著腳腕之上都拴了長長地玄鐵鏈子!

    西涼茉摸了摸自己腳踝上的鐵鏈,眸光幽冷,隨後又起身向門外走去。

    果然不出她所料,在她走到距離正門兩米之處的時候,那條鏈子就已經到了盡頭,發出鐵鏈被扯緊的聲音——“光當!”

    而與此同時,門外傳來悉悉索索的裙裾衣衫摩擦地面的聲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動作驚動了外面的人,

    西涼茉停住了腳步,看著大門吱呀一聲打開,有冰冷的風瞬間湧入,吹起她的長發,也令她微微地瞇起了眸子,冷冷地看向門外。

    不知是否她的神情太過凜冽冰冷,宛如瞬間出鞘的銳器名劍,眉目之間的兵氣凜然,仿佛在開門的霎那便攜著凜冽利器破門而出,取人首級,竟然讓門外的人瞬間倒抽一口涼氣,做出了閃避的動作。

    西涼茉看著那幾個嚇了一跳的侍衛,淡漠地道:“我需要水。”

    一名侍女下意識恭謹地點點頭,隨後轉身離開。

    西涼茉淡淡地掃了門外的幾人一眼,便轉頭關上了門:“我要休息了。”

    幾名侍衛和侍女看著關上的門,瞬間面面相覷。

    這——

    裡頭明明關了的是傷害了陛下的刺客,雖然陛下交代過不能傷她性命,但是大伙的心中都憋著一股子氣,就想著要怎麼能好好地不動聲色地教訓這個刺客,可是……

    到裡頭底是犯人,還是主子?

    不知是否因為方才開門看到的的那一幕。

    看著那關上的朱紅大門,竟然沒有人敢開門進去。

    那端了茶水過來的侍女遲疑了片刻,將茶盤放在了那朱紅大門前。

    ……

    連著幾日,都沒有人再來打擾西涼茉,吃食雖然簡陋,但是也沒有出現如韓夫人所在的時候送來不能吃的餿食。

    西涼茉也無所謂,只是無比懷念自己家大狐狸的手藝。

    而這一日,夜色降臨之時,有面容冷峻肅穆的中年男子在侍衛們打開大門後,走了進來,看著坐在桌子邊的西涼茉,冷淡地道:“你跟我來。”

    隨後,他比了手勢,立刻有幾個氣勢沉穩的高大侍衛走了進來,將她手腕和腳腕上的鏈子從牆壁上解開,另外給她換了一副相對精致和小巧的鐐銬。

    這個過程之中氣氛很沉默,中年男子緊緊地盯著她的動作,而更換鐐銬的侍衛們人雖然也沒有特殊的動作,但是明顯對西涼茉非常警惕。

    西涼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對方動作,因為她明顯看到了那幾個侍衛的太陽穴都高高鼓起,那是一等一的內家高手才有的特征。

    長年睨著她,若不是因為曾經親眼看見她挾持陛下時候的陰狠毒辣與機敏,較量之中,她所展現出來不下男子的殺伐果決。長年大概也會以為這不過是個普通與自己女兒一般大小的美貌貴族少女而已,最多會一些宅門之中的勾心斗角的婦人之術罷了。

    最後如不不是栽在了她那個所謂的妹妹手上,說不定此刻她還真有機會逃離臘梅山莊,讓他們陷入極度危險之中。

    當初西線兵團龍關失利,栽在她的手上,倒也是情理之中。

    飛羽鬼衛的女督衛,果然名不虛傳。

    原本,她的行為足以讓她被剁成了肉醬喂狗,但是,偏生他們的處境實在太過微妙,而西涼茉的身份太過特殊,已經相當於天朝的隱形皇後,若是真的只為了洩憤而折磨或者殺死她,只怕最後不堪設想。

    長年微微顰眉,想起了自家陛下治療之前交代過絕對不能輕易動飛羽督衛,他們心中雖然憋氣,卻不得不還是要顧慮大局去安撫那些群情激奮的陛下身邊近衛死士。

    “走吧。”他轉身向外走去。

    西涼茉沒有抗拒,徑自跟著出去了。

    他們要去的目的地並不遠,拐了幾個彎,便齊齊走到了一處素雅大氣的院子裡,有訓練有素的持刀侍衛和端著東西的侍女們安靜而有條不紊地來往於院子裡完成著自己手上的工作。

    對於長年大人領著西涼茉出現,眾人皆是齊齊側目。

    他們沒有想到傷害了自己陛下的刺客女賊竟然還會出現在這裡,還沒有被處死,而且似乎看起來甚至沒有受刑。

    這讓他們很不能理解。

    西涼茉對於投注於自己身上冰冷的目光,仿佛全然都不曾看見一般,只是從容淡然地進了房間。

    穿過了花廳一路進入精致內間的時候便可以看見裡面煙霧裊裊,有濃濃的藥味飄散在空氣中。

    長年停步在了內間的幔帳前,恭敬地對著帳內拱手道:“主子,人已經帶來了。”

    過了一會,裡面走出來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姑姑,目帶寒霜地掠過了長年,最後停在了西涼茉的身上,冷冷地審視著她,並不掩飾她眼中的陰沉怨毒之色:“哼,這種人……!”

    這種什麼人,她沒有說完,只是其這中咬牙切齒的之色,入刀子一般刺人。

    西涼茉視若無睹地目視前方,一言不發,亦不見有任何憂懼恨色,便是這樣的淡然從容,更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卻又無可奈何。

    “秦姑姑,陛下應該尚未歇息吧?”長年看著那章姑姑恨不得撲上來打殺了西涼茉,他只得起了個話頭好轉移些注意力。

    章姑姑算是看著陛下長大的,地位非同尋常,見陛下受傷,最恨的人只怕是她了。

    章秦隨後率先轉身進了房內。

    那長年側身冷淡地看了西涼茉一眼,比出姿勢示意西涼茉進去。

    西涼茉看他沒有進去的意思,便也不遲疑,徑自進了幔帳的裡屋之內,

    裡屋和百裡赫雲個人簡約素雅大氣的風格非常相似,沒有什麼太多復雜的字畫賞玩之物,最多的還是書籍之物,屋子中燒著地龍,暖洋洋的。

    裡面的太醫們大約是剛剛幫自家主子診斷完畢,魚貫而出。

    只余下幾個美貌侍女和秦姑姑在一邊警惕地盯著西涼茉。

    西涼茉定定地站在那裡,見那寬大鋪著白狐裘黃花梨羅漢床上,優雅地坐起來一個人影,他上半身沒有穿正衫,只隨性地披了件暗色花銀紋的袍子,露出了性感而結實的腰腹,肩頭的紗布直裹到了胸口——西涼茉知道那是她的‘傑作’!

    百裡赫雲的臉色仍舊是蒼白的,長發披散在肩頭,這種蒼白並沒有讓他看起來顯得虛弱,反而緩和了他原本過於凌厲深沉的眉目,平添了一種奇特的宛如天邊流雲似的高潔優雅氣息。

    周圍的美貌侍女們不由自主地微微紅了臉,低下頭去。

    惟獨西涼茉繼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百裡赫雲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開口:“過來幫我上藥。”

    秦姑姑等幾個立刻端著太醫們擱在一邊的藥盤子上前,卻不想百裡青抬了抬手,阻止了她們的行為,淡淡地道:“我要她過來伺候。”

    秦姑姑幾個臉色一變,欲言又止,但是看著西涼茉腳鐐手銬地戴著,再看著自家主子的臉色,素來知道他十個說一不二的,也不敢說什麼,只是惡狠狠警告性地瞪了西涼茉一眼,隨後退開來。

    西涼茉挑了下眉,從容地上前端起了盤子隨後自然而然地坐到了百裡赫雲的床上,將盤子擱在腿上,伸手就去解百裡赫雲的袍子。

    秦姑姑幾個和百裡赫雲齊齊都是一愣,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西涼茉居然——這麼聽話。

    “誰允許你坐在主子的床上了,奴婢就要有一個奴婢伺候人的樣子!”秦姑姑瞬間橫眉豎目,疾言厲色地怒叱西涼茉。

    西涼茉看了她一眼,漠然地道:“這位大嬸,您是不是搞錯了,這裡可是天朝的土地,我可不曉得什麼時候天朝有兩個皇帝了,你們是他的奴婢,我可不是。”

    秦姑姑是除了那摔下樓梯的張嬤嬤之外,在百裡赫雲面前最得臉的,從來沒有人敢甩她的臉子,如今聽著西涼茉這般這毫不客氣,異常刺耳的話語,頓時氣得仰倒,臉色鐵青,伸手指著她,聲音都顫抖:“你……你這個賤婢……你,給我……給……。”

    西涼茉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對著百裡赫雲輕嗤:“陛下,原來您身邊隨便一個奴婢都能代替你發號施令,真真是讓人對陛下寬大的心胸刮目相看呢。”

    這分明就是在諷刺百裡赫雲身邊的人以下犯上,假傳聖旨,毫無規矩,亦在嘲笑百裡赫雲自己是個讓自己奴婢沒本事的,讓奴婢騎到自己頭上來。

    百裡赫雲對著氣得渾身直顫的秦姑姑擺擺手,示意她退出去,秦姑姑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只得自己退了出去,同時警告性地盯了幾個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小宮女要小心些西涼茉。

    方才那些譏諷之語對百裡赫雲幾乎沒有任何傷害力,他看了西涼茉一眼:“上藥吧。”

    西涼茉方才面無表情地繼續自己的動作,扯下了百裡赫雲的外套,又幫他解開了那些紗布上藥。

    一點都沒有因為面對陌生男子性感裸露的上半身而感到絲毫羞澀的模樣,只是專注於自己手上的事情。

    百裡赫雲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她這般模樣,心中有點不舒服,瞇起眼,看著她:“我還以為你會寧死不屈,怎麼也不會肯幫我上藥。”

    西涼茉一邊往他肩頭的傷口撒藥,一邊淡漠地道:“你是希望看見我義正嚴詞還是悲滄英勇的模樣,然後找借口狠狠地教訓我一頓才是吧,但對我而言,幫不幫你上藥與我自己的立場沒有任何關系,我更不欠抽,所以如果讓你失望了沒有看到忠勇報國的戲碼,真是抱歉。”

    百裡赫雲心中暗自輕歎,如今你這模樣才是讓人看了很欠抽!

    “看樣子,你似乎一點都沒有任何歉疚之情,也不見害怕,我應該贊揚你的大膽呢,還是嘲笑你的無知無畏?”

    百裡赫雲看著西涼茉的樣子,譏誚地勾了下薄薄的唇角。

    時間太短,所以他有點不琢磨明白,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子,或者說這是宛如天空中的雲霧一般的女子,形態變化永遠出乎你的所料,而你卻仿佛永遠都抓不住她。

    西涼茉瞥了他一眼,只是淡淡地道:“你說呢。”隨後也不再言語。

    一時間,兩人都默默無言。

    百裡赫雲在出神,而西涼茉則在專注於他肩頭上的傷口,心中未免覺得有些奇怪。

    畢竟百裡赫雲受傷已經有好幾日,怎麼到今日這肩頭的傷口卻仿佛還是新鮮的模樣,雖然上了許多藥物,但是仍舊有不少血絲緩緩地浸潤而出。

    她微微顰眉,但是她畢竟不是大夫,隨後便拿了盤子上標注了止血生肌的藥粉再次給他塗抹上,再將繃帶纏繞好。

    百裡赫雲只覺得對方的動作很輕巧,也很專業,並沒有任何刻意在他傷口上文章,便看著她,淡淡地問:“看你的手藝,怎麼,你以前經常給人裹傷?”

    西涼茉也不隱瞞,只淡淡地道:“領兵之人,手下有幾個人是沒有受過傷的,若是這點都做不好,若是千軍萬馬之中軍醫死去,那是不是所有人都還要死?”

    百裡赫雲看了她一眼,眸光幽深:“你可以回去了,今後每日都過來負責幫我換藥。”

    西涼茉聞言,只是彼時一頓,但是也沒有任何表示不願意的模樣,只是點點頭表示她明白了,隨後徑自起身就向外而去。

    秦姑姑看著她高傲的背影,恨得忍不住緊緊地扣住了自己的手心,看向半靠在了軟枕上的百裡赫雲:“主子,你怎麼讓那個卑鄙的妖女就這麼走了,還讓她給您換藥,萬一她要是在其間下什麼毒手……您忘了龍家少爺和憐兒就是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和這個妖女的接觸過程裡,連十八皇子殿下回國後都變得很奇怪,這種妖女就應該撲殺了才是!”

    她的聲音極大,仿佛被就要給剛走到門口的西涼茉找不痛快。

    西涼茉充耳不聞地連腳也沒有停地徑自離開這個院子,跟著長日再次回到自己冰冷烏黑的房間裡。

    她懶洋洋地坐在窗邊,看著天外輕歎一聲:“阿九,你再不來接我,我就要餓死了!”

    ————

    時間匆匆如紛飛的雪花一般,飛散流逝。

    一下子就過去了四五日,臘梅山莊裡一片寧靜。

    西涼茉當換藥藥童的日子足足過了四五天,雖然每日百裡赫雲都宣召她進入自己的房間裡,並且不允許其他人留在一邊,與她獨處,但是不知道是因為肩膀上傷勢總是反復發作的緣故,還是他忽然想通要做一個謙謙君子,總之,在這一段時間裡,她雖然和他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地共處一室,但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她也不知道百裡赫雲總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到底在想什麼。

    但是在外頭那些侍女和侍衛們的眼裡,一切卻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曖昧的紗。

    這一日,西涼茉又奉命要去伺候百裡赫雲換藥。

    冬日夜長晝短,天色剛剛亮了起來不久,西涼茉就在長日的引領之下出了自己的房間,穿著手銬腳鐐地去為百裡赫雲上藥。

    沒錯,到目前為止,西涼茉還是一副犯人的標准打扮,雖然這個犯人伺候著這山莊裡最高貴的主子。

    她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跟著長日晃過了走廊進了百裡赫雲的屋子。

    周圍早起掃雪和干活的僕人或者巡視的侍衛們互相隱秘地交換了一個隱秘鄙夷的眼神,隨後又繼續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巡邏的時光總是枯寂無聊的,幾個侍衛一邊巡邏就一邊聊開了八卦,一個高個子瘦長竹竿似的侍衛隱秘曖昧地道:“也不知道那個飛羽督衛上次動手的時候是不是在主子身上下了什麼藥,竟然還能伺候主子。”

    另外一個胖點的也詭秘地道:“那飛羽督衛不是天朝九千歲的王妃麼,一個太監權勢再高也是太監,怎麼能滿足女人的需要呢,也難怪……。”

    “嘿嘿,也是,看著就是辣子,床上說不定伺候主子不知多用心……。”

    “就是,天朝的貴女真是賤,聽說那在潲水裡死掉的韓夫人還是她的姨母呢。”

    “哼,無恥果然都是一脈相傳的……。”

    侍衛們議論紛紛間已經走到了一處臘梅盛開的林子,高個子領頭的忽然發現一直跟在他們最後的兩個同伴卻沒有參與討論,而是悶聲不響,不由有些奇怪地看著那兩個同伴。

    高個子笑嘻嘻地湊過來:“你們怎麼看,為何一直不說話?”

    站在後面的侍衛垂著頭沒說話,前面稍微高大一點的侍衛,忽然抬起頭對高個子淡淡地道:“因為我們在想,你們怎麼個死法比較合咱們司禮監的胃口。”

    話音剛落,也不見他怎麼動作,那人只是手上一揮,隨後便有亮芒一閃,隨後鮮血立刻從那高個子侍衛的脖子上噴湧而出。

    剩下的那些侍衛大驚,他們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人會對自己人動手。

    他們正要抬手反抗和喚人來的時候,無數刀鋒仿佛從四面八方而來,瞬間入切菜一般將那些侍衛從脖子處齊齊切斷,侍衛們連叫都沒有來得及叫一聲。

    鮮血四濺,淒風呼嘯。

    濃郁的、黑暗的血腥氣息悄無聲息地開始在整個拉美山莊蔓延開來。

    仿佛打開了靈界的門,預示著有強大妖魔降臨,帶來遍地血腥!

    ……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那些黑暗的血腥的氣息張牙舞爪,又悄無聲息地迅速籠罩了半座臘梅山莊,黑暗中銀色刀鋒所致,無一活口。

    但這裡畢竟是一國之主的避居之所,尤其這個國主並非尋常人。

    所以很快,還是被發現了。

    喧嘩聲起的時候,百裡赫雲還在讓西涼茉幫他裹傷,下一刻,他銳眸一瞇,身形暴起,一把捏住西涼茉的肩頭便落在房間的門口。

    大門打開之後,陰冷的銀色月光之下所看見的場景,讓百裡赫雲的瞳孔瞬間微微瞇起。

    周圍的假山、房屋、轉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他們手持藍幽幽的利芒,卻安靜如同一尊尊人形雕像,又仿佛來自地獄的鬼影魔物,竟然沒有一絲聲音,甚至沒有一絲殺氣。

    而暗夜的陰霾黑暗仿佛幻化了人形,那人形修長而優雅,靜靜地站在不遠處,面朝這他。

    那是百裡赫雲見到過唯一擁有美麗到幾乎如魔物才能有擁有的面容的男人,他看向了自己身邊的人兒,陰魅的眸子閃過深淺不明的光,聲音優美而涼薄:“丫頭,玩夠了?”

    西涼茉咬著唇,眼中盛滿了深深淺淺的歡喜:“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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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雙龍初會

    百裡赫雲看著身邊的女子,她微笑著,唇角上翹,眼裡都是細碎的星光。

    他是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樣的笑容。

    那是他從未曾見過的她,仿佛天池星河邊高傲清冷的梅,從不開放,在那人走到樹下的時候,卻瞬間為他綻放了滿枝迷人的淺黃芬芳。

    不過她下一句話實在頗為煞風景。

    “我餓死了!”西涼茉完全沒有任何顧忌地垮下了臉,可憐巴巴地瞅著百裡青。

    百裡青瞅著她的樣子,果然瘦了不少,便知道她在這裡和人斗智斗勇,哪裡真能如臉上看起來那麼簡單從容。

    他眼底閃過一絲心疼,美艷陰霾的面容上卻輕笑了一下,優雅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活該!”

    西涼茉眼底惡劣光芒一閃,瞪了他一眼:“我要吃肉,沒肉吃,就吃你!”

    百裡青:“……閉嘴!”

    一干司禮監廠衛齊齊望天,唔,小半個月不見,夫人越來越熱情了。

    西涼茉暗笑,百裡青這人私下和親信面前雖然一向極沒節操,但是在大庭廣眾和大部分屬下面前卻定是要端出氣勢凌然,威嚴無比的架子的。

    百裡赫雲看著他們旁若無人打情罵俏的樣子,心中沒來由地一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輕忽無視的緣故,亦或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輕嗤了一聲:“你還真是沒有把我放在眼裡,如今人還在我手上,便如此恣意放肆。”

    西涼茉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陛下,我們並不想將您怎麼樣,只是想著您難得來一趟,不誠意款待您一番,豈非我們之過。”

    百裡赫雲睨著她,片刻之後,忽然危險地瞇起眸子:“從一開始,要離開臘梅山莊的人本來就不是你,而是你那三妹妹西涼霜,是不是;從一開始,這一切就是一個局,是不是?”

    西涼茉輕描淡寫地道:“沒錯,您防范實在太過嚴密,以至於我完全不了解臘梅山莊的奧妙,甚至對著天空燃放信號焰火也沒有任何用處,所以即使我能拼盡了全力挾持您成功,但是九成最終還是會在路上被抓回去,並且再也沒有機會通知我的人。”

    “所以你決定干脆設局,讓我以為西涼霜是真心憎惡於你,要出賣你,讓我的人親自將她送出臘梅山莊,送到上京給你們的人通風報信!”百裡赫雲的聲音越來越冰冷,

    西涼茉悠然地道:“沒錯,只有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我這個主要目標身上的時候,剩下的那一個人才有機會離開,臘梅山莊雖然防范嚴密,奇門遁甲之術極為高深,沒有尋到門道,必定很難進入,但是一旦尋到了門道,我相信以鬼軍九字訣和司禮監通力合作的實力,必定能破解臘梅山莊的秘密。”

    但是想必相當不容易,要在不驚動西狄人的情況下,破解山莊的秘密,足足耗費好幾天,阿九他們才能進來。

    “呵。”百裡赫雲聽完她說的話後,低聲輕笑了起來,手指從她的肩頭慢慢地撫向她的咽喉,聲音譏誚而森冷,隱含了深深殺氣:“當初,我就該殺了你,才對呢。”

    此話一出,百裡青陰魅的眉宇間陰沉的殺戮之氣瞬即愈發的濃烈,仿佛無形的箭直逼襲向百裡赫雲,只若是尋常人,怕不在那種陰冷凌厲的氣息之下倒退瑟縮。

    但百裡赫雲何等人物,他只是微微一僵,卻連頭也不曾回,逼視著西涼茉的目光裡殺氣更濃。

    西涼茉抬起臉看向他,正色道:“正如陛下想要殺掉透露你的行蹤,害你落入困境之中的我一樣,您是在要求您的敵人,乖乖地臣服在您的腳下,允許您在自己的國土上恣意橫行,弄計謀略而沒有任何反抗與反算計麼?”

    這句話說白了就是——若不是你自己送上門,又怎麼有今日。

    賊喊抓賊!

    西涼茉的話雖然客氣,但是語意可沒有一絲客氣和留情面的味道。

    長日幾個武藝較高又還沒有被制服住的親信們,手持長刀領著百裡赫雲的死士們將百裡赫雲擋在身後,額頭上都是冷汗。

    “陛下,如果咱們都出不去了,殺一個夠本,殺一雙,咱們還有得賺!”長日沉著臉咬牙切齒地道,今日的情形如此危急,不管陛下做出什麼決定,他們都誓死追隨!

    百裡赫雲深沉的眸子中都是陰沉狠戾的神色,盯著同樣面無表情,卻毫不退縮直視於他的西涼茉,手上也沒有離開過她的咽喉。

    空氣裡滿是緊張的氣氛,幾乎一觸即發,但是百裡青並沒有說一個字,只是陰沉沉地看著百裡赫雲,負手而立。

    而這種緊張仿佛寒冷的風將周圍的空氣凝結成得愈發粘稠沉重讓人呼吸不過來。

    鴉雀無聲……

    誰也不知道誰在下一刻血濺當場,頭顱落地。

    直到百裡赫雲忽然輕嗤了一聲,看著西涼茉高深莫測地道:“好一張利嘴!”

    隨後他松開了鉗制住西涼茉咽喉的手,轉身負手而立,只拋下一句話:“請九千歲進屋,朕許久未見貴客,奉好茶!”

    隨後竟拋下了場內劍拔弩張的敵我雙方,轉身進了屋內。

    西涼茉不動聲色地松了一口氣,她相信的,在那一刻,百裡赫雲是真的對她動了殺機。

    隨後,一只冰冷修長的手忽然撫上她的臉頰,悅耳如七弦琴撥動,卻陰冷入骨髓的聲音在她頭上響起:“你先跟著李密和雲生出去,為師一會就出來。”

    百裡青的自我稱呼市場隨著他的心境有所變化,聽著他這般自稱,西涼茉便握住他擱在自己臉頰的上的手,抬起頭看著這張朝思暮想的絕美臉孔,微微顰眉:“怎麼,你真的不打算讓我跟你一起進去,我到底在這裡呆了些時日,比較了解百裡赫雲。”

    為師,代表了他將她攏在羽翼下。

    話音剛落,她就感覺百裡青的手微微一頓,他眸光幽幽沉沉,讓她有點茫然,隨後便聽他淡淡地道:“不必,你且在外頭好好休息就是了。”

    隨後,他便轉身進了房內,似乎完全沒有那些虎視眈眈在他身後盯著他的西狄侍衛。

    西涼茉愣了愣,看著那大門關上,有點迷惑不解,怎麼覺得自家的大狐狸看起來怪怪的。

    而這時,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小姐,咱們走吧。”

    西涼茉一愣,隨後轉身看向伸手的人,原來不知何時,周雲生已經站在了她身後,而李密則領著魅部的殺神們盯著那些西狄人,並沒有挪動包圍圈,依舊這麼僵持著。

    長年持刀看了她一眼,隨後面無表情地轉開了臉。

    西涼茉頓了頓,她知道那是長年默許他們離開的意思,隨後她便點點頭跟著周雲生向外走去。

    到了魅部眾人的身後,周雲生立刻讓人上來給她解開手上和腳上的鐐銬。

    隨著幾聲金屬落地的清脆響聲,西涼茉這才真正地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繼續道:“是了,一會子讓羅斯來一下,我身上還有一些禁制,只怕需要他再費點心思了。”

    周雲生一驚,隨後立刻探上她的手腕,果然能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動有些不同尋常,他遲疑了片刻,顰眉道:“他們在你身上下了很特殊的蠱,羅斯只怕是要費點功夫了。”

    西涼茉輕歎了一口氣,卻仿佛一點也不意外:“沒關系,還有血婆婆,她原本是西狄人,這些東西她比較擅長。”

    周雲生看著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確定除了手腕和腳腕戴著鐐銬的地方有些紅腫之外,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她沒有任何外傷,隨後,他挑了下眉:“看樣子,你做的一些事情一定很讓西狄的皇帝陛下窩火,又是蠱毒又是手銬腳鐐的待遇,加諸在你這個弱女子身上倒也可見他們西狄人對你的重視!”

    西涼茉輕嗤了一聲,繼續揉著自己的手腕:“雲生,你什麼時候開始學九千歲,也會說這些風涼話了。”

    周雲生看著她,頓了頓,方才道:“從看見你纖衣素手為百合赫雲裸身裹傷,我便開始忍不住想要說些風涼話了。”

    西涼茉揉手腕的動作定了定看向他,挑眉道:“你倒是誠實得很。”

    周雲生淡淡地道:“是阿,如果我都如此反應,所以我想你可能要想想怎麼安撫千歲爺了。”

    西涼茉歎了一口氣:“好吧,謝謝你提醒我男人吃飛醋起來,會比嫉妒的女人更加像炸毛的……動物。”

    周雲生輕笑:“好吧,既然你有心理准備了,那我們也許可以來聊聊你在臘梅山莊的日子裡有些什麼收獲。”

    西涼茉看了眼那還緊閉著的大門,只點點頭:“好吧,至少目前看起來,高級領導的會談還沒有那麼快結束。”

    隨後,她便隨著周雲生走到外頭林子間坐下,開始細細地說起她在臘梅山莊的日子裡所觀察到的一些情形來。

    而臘梅山莊素雅大氣廂房的深處,亦有兩道氣勢暗藏的高挑身影分別在花廳面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面面對的冷寂無言。

    所謂龍藏於海,鳳翔於天,一山不容二虎。

    若是同樣出色的男子,同樣犀利而氣勢非凡的男子,宛如日夜之主分坐兩端。

    百裡赫雲若是典型人間明主帝君,紫薇照東堂,光耀人間,皆在手中握,那麼百裡青就是暗夜之君,陽之所掩,陰之所在,冥河漫長,皆為他袖中所籠。

    兩人各占一端,只是百裡青到底經歷不同,從最黑暗的地獄之中爬起來的魔,人間倫常早就不放在眼中,而百裡赫雲終歸是正統所出,哪怕經歷亦不簡單,見慣血腥殺戮,終歸對百裡青更顯防備。

    他的防備自然被百裡青都看在幽深眸底,百裡青淡漠地輕笑了一聲,隨手一抬,一道黑影恭敬地立在他身後,為他遞上一只熱氣騰騰精致的描金陶瓷茶盞——百裡青從來不用外頭的東西,所有一切都有人隨身准備。

    他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但是那一聲輕笑挾著的尖銳渾厚的內力卻讓百裡赫雲瞬間臉色一凝,手指一下子捏住了桌子,方才穩住了胸中氣血翻騰,他心中暗自一冷,隨後忽然一拍桌子。

    桌子上原本隔著的一碟子水果瞬間挾著凌厲的風聲向百裡青的臉上飛射而去。

    但是所有的果子卻忽然停在了百裡青的面前,仿佛憑空有一只盤子托住了它們一般,而百裡青卻連華麗的長長睫羽都沒有抬起,而是用戴著鎏金紅寶石甲套的小指輕撥了下杯子裡的茶葉。

    那些果子瞬間在他面前全部爆開,粉身碎骨。

    然而百裡赫雲冷笑一聲,一抹亮光在果子碎裂的瞬間穿破那些碎裂的果子直接刺向百裡青的眉心。

    原來那其中一枚果子上插著一把銀亮的水果刀子,霎那破碎之後,刀子就直接破出,襲向對方,如此短暫的距離,哪怕是頂尖的高手都未必能有百分之百瞬間反應過來機會。

    連魅一的瞳孔都微微一縮,幾乎忍不住出手。

    百裡青卻在瞬間忽然抬起頭看著百裡赫雲,詭譎陰霾地勾了下精致的唇角,露出個譏誚的笑容,那一枚刀子竟然停在了他眉心不足半寸之處,然後——寸寸扭曲碎裂!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悄無聲息地捏住了那銀刀,然後慢條斯理地扭彎然後如紙張一般撕碎了它。

    百裡赫雲眸底山國內錯愕,他幾乎在那瞬間仿佛看見了百裡青面前的空氣在瞬間出了漩渦般的扭曲,那種詭異的影像幾乎讓他以為自己出現了錯覺!

    但是在下一刻,百裡青垂下眸子品嘗杯子裡的茶的霎那,那些刀子碎裂成的碎片卻沒有如蘋果碎片一般紛紛落地,瞬間向百裡赫雲彈射而去。

    百裡赫雲一驚,但是那些碎片卻已經襲到面前,他立刻一拍桌子彈身而起,那些碎片便一瞬間已經釘在了他方才所在的位子,而他飄然落地的那一刻,便聽見‘撕拉’一聲,布料碎裂的聲音。

    百裡赫雲順勢低頭一看,原本毫無表情的面容,不由霎那出現了一絲裂縫。

    他原本以為自己早已經躲過的部分刀子碎片竟然將他下身長衫牢牢地按著順序呈“一”字形,將他衣衫下擺釘在方才他躍起高度的牆壁之上。

    也就是說若是百裡青願意,那些碎片剛才應該釘住的——是他!

    這是什麼樣的反應速度與內力,竟然能在瞬間將銳器扭曲擊破,即使是高手也必須用手才能完成的動作,這個男人竟然……

    第一回合交手,毫無疑問,高下立現!

    百裡赫雲再不願意,他都必須承認,原本以為九千歲不過靠著身邊最頂尖的死士才能穩坐如今的位子而未曾被刺殺而亡,卻不想這位以殘忍冷酷,喜怒無常、殺伐無斷聞名天下九千歲的魔功才是深不可測的。

    看著百裡赫雲臉上神色變幻莫測,百裡青接過魅一遞來的精致絲帕優雅地輕擦了下唇角,方才淡漠地道:“表侄從遠方而來,不上叔叔這裡坐一坐,就如此周到地款待了你家嬸嬸,倒是客氣過了。”

    百裡赫雲一愣,他沒有想到百裡青一上來便抬出了身份壓人。

    雖然他同樣不願意承認,但是這位從未謀面過的表舅、即使如今身子殘缺不全、名聲可怖的九千歲,身上確實流淌著一半西狄王朝最尊貴的血液。

    金玉公主,乃真元大帝與孝德皇後最疼愛的老來女,當年無可非議,以美貌與才情之名蠻聲天下的第一美人。

    因為當初的太子爺,後來的真興帝幾乎與她年紀相差二十歲,所以更將這個小妹妹當成女兒一樣疼愛,若非當年連連敗於藍大元帥手中,這西狄最尊貴的天之驕女又怎麼會被嫁來天朝!

    而金玉公主之子正是百裡青,西狄皇室後曾經完全無視,如今卻不得不直面的最難堪的存在。

    ————

    上京,今冬最後一場大雪如鵝毛般飛落,像是冬日之神臨去前將袖中雪花全部倒出一般。而上京的臘梅在這日仿佛約好了一般,皆是齊齊開放。

    滿城的臘梅伴雪,幽香四溢。

    引得滿城的貴公子與小姐們都詩興大發,齊齊相約觀梅賞雪。

    西涼茉懶洋洋地斜依在窗邊伸出手,接了滿手帶著梅香的花瓣,輕嗅了嗅,忽然想起了什麼:“白珍,咱們前兩天積攢的臘梅花瓣可能不夠,今兒再去摘些,聽花匠說這可是今冬最後綻放的一波臘梅了,積攢下來做梅花膏和梅花粉可是最好不過的了,養顏潤膚。”

    隨後,她頓了頓,又歎了一口氣:“唉,真是想念阿九的梅花水晶餅呢,最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太忙了,還是因為還惱著我,總不肯做一點,小廚房做的總沒有那種香涼到肺腑裡的味道。”

    說話間,一只水晶盤子忽然遞到了她面前,水晶盤子上擱置著好幾塊晶瑩剔透、細膩豐腴的水晶餅,裡頭還可以看見黃色的臘梅和粉色的臘梅花瓣,看著便如藝術品一般精致,更不要說其間淡淡幽幽芳香,讓人垂涎三尺。

    “梅花水晶餅?”西涼茉順著碟子看見一只手指上戴著華麗紅寶石甲套修長白皙,形狀優美的手,隨後又看向手的主人——百裡青。

    西涼茉笑了起來,毫不客氣直接伸手拿了一塊放進嘴巴裡,滿足地瞇起大大的水媚的眼兒:“唔,就是這個味道,真真兒美味!”

    百裡青順勢在她身邊優雅地坐下,睨著她,淡淡地道:“怎麼,你也知道我惱你了。”

    西涼茉瞅著他,一邊啃水晶餅,一邊道:“如今可是不惱我了?”

    林妹妹就是這樣的,若是惱了寶哥哥,定是要使小性子不搭理,過幾天自己想通了,或者是被寶哥哥哄好了,便會繡荷包或者寫些什麼好詩詞過來給寶哥哥,她家這個百裡妹妹則是不惱她這個茉哥哥了,才會答應給她做好吃的。

    百裡青陰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光:“你說呢?”

    西涼茉把水晶餅咽下去,然後粗魯地隨手拿了雪擦了擦,就黏過去,自動自發地坐進百裡青懷裡,諂媚地一笑:“唔,我只是覺得如果就讓百裡赫雲這麼跑了,豈非太可惜了,那麼一條大魚,咱們逮住了,西狄太後那裡就必定會來文要求放人,咱們雖然也不曾打算再動武,但也是絕對的占據了上風,若是簽訂合約的時候,咱們就占了主動權。”

    她頓了頓,又勾起唇角:“若是咱們有點兒別的心思,也可以除掉百裡赫雲,如今西狄幾個被百裡赫雲弄死了的王爺、囚禁的皇子的部下們必定會再起波瀾,群龍無首,內戰不斷,於咱們也只有好事不是麼?”

    百裡青睨了她一眼,眸光深淺不明,他挑眉道:“你倒是夠狠心的,聽說百裡赫雲在囚禁你的時候似乎對你很是照顧,你這麼反手就想著把他殺了,是不是太狠毒了點?”

    西涼茉一臉莫名其妙地摸摸鼻子:“對自己的敵人狠毒,難道不是我一貫的作風麼,何況兩軍交戰,哪裡有什麼卑鄙不卑鄙的說法,兵行詭道而已,何況百裡赫雲不殺我,也沒有對我動用大刑,只能說明他是一個危險而不好對付的人物,有著太過清醒的頭腦,很清楚以他的處境若是動了我洩一時憤,亦同時置自己於危險絕境,所以對於這種聰明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殺掉,干干淨淨。”

    “哦,是麼?”百裡青輕笑,神色有些莫測地道:“可惜啊……。”

    “可惜他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除掉的,只怕膽敢孤身深入敵人大後方,早就有什麼准備了是麼?”西涼茉淡淡地道。

    雖然這些日子,血婆婆和羅斯兩個人都要求她老老實實地呆在房間裡,為她解蠱,而百裡青又非常忙,來了也不曾說太多怎麼處置百裡赫雲之間關系的事情,但是從前生到今世她也算涉政多年,敏銳的政治嗅覺告訴她,百裡赫雲絕對不是那種簡單的對手。

    百裡青靜靜地看向窗外的漫天飛雪,淡淡地道:“沒錯,西狄有三萬水師如今正在大運河出海口處陳兵,他已經堪破了咱們資助海盜與西狄水師作對之謀,如今准備開春,三月、四月青黃不接,大運河那裡准備進入運糧北上高峰期,若是一旦他出事,三萬水師立刻會直接從出海口攻入大運河,截斷南糧北運的通道,而咱們天朝的水師根本無法與西狄人抗衡,一擊即潰。”

    如果尋常時候西狄水師就算攻入大運河,雖然會造成兩岸之損失,但是也成不了太大的氣候,畢竟西狄水師孤軍深入,糧草不濟,若是上岸劫掠就會被天朝駐軍圍殺,按照他們船上的補給,最多不過能挺兩三個月罷了。

    但是如今天朝與他們開戰之後,北方軍民全力支援南方抗擊西狄入侵,原本國庫存量糧就不夠,再加上為了讓犬戎人不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還給了他們不少好處,京師存量糧和北方糧庫存量糧所剩無幾,一旦南糧北運受阻,北方必定發生大饑荒,餓殍遍地,流民無數,連軍糧都有可能無法保證,引起軍中嘩變。

    總之百裡赫雲分明就是——老子不好了,你們也好不了!

    “百裡赫雲,果然不簡單……呵。”西涼茉眸光幽寒,隨後咬牙切齒地啃水晶餅,惡狠狠地道:“都是宣文帝那個混賬,從他執政到如今,昏聵無能,好容易死了,還留下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如果不是北方無存糧了,咱們隨隨便便地弄死百裡赫雲,也好叫他知道咱們這裡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百裡家的人果然出各種各樣惡毒又討厭的變態。”

    百裡青隨手也拈了塊水晶餅優雅地品了一口,慵懶地道:“是麼,為師似乎不巧也姓百裡。”

    西涼茉沉默了下去:“……。”

    難道您還不是惡毒又變態的百裡家人之中的中翹楚麼?百裡青揉了揉她的發絲,淡淡地道:“別擔心,他既然來了,為師總要讓他留點什麼下來,至少對咱們締結的合約有好處。”

    他頓了頓,復又道:“何況,百裡赫雲雖然已經安排好了西狄國內的繼承人之事,但是他和西狄太後之間也許並不如外界所言那麼母慈子孝,如今的西狄新太子是誰,你可知道?”

    “西狄太子?”西涼茉一愣,挑眉道:“百裡赫雲好像只有兩個女兒,沒有兒子吧。”

    “嗯,如今西狄太子是百裡素兒,前幾日才立的。”百裡青淡淡地道。

    西涼茉微微瞇起眼,看向窗外紛飛的大雪,又咬了只馥郁的水晶餅,慢悠悠地道:“唔,西狄的那位傅太後,讓我想起了西漢的那位疼愛幼子的竇太後呢。”

    百裡青輕勾了下唇角:“只怕,那位太後娘娘不光是竇太後,還有武帝之母王太後之風,亦更有呂雉之遺風。”

    西涼茉輕哼:“畢竟能以寡婦再嫁為皇後,更晉為太後的,還真真是沒有幾個人,至於呂雉,大概不管誰成為皇太後以後,都會想要做呂雉,只是端看有沒有這個膽量和手腕罷了。”

    畢竟後宮斗爭的勝利者,是可以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的資格的。

    百裡青沒有說話,只是眸光幽沉如深不見底的寒冷海底:“若是有一日,我倒是很想去會會這位傅太後,聽說當年與我娘親雖然是姑表侄親,輩分小我娘一輩,但年齡相仿倒是很好的閨閣密友。”

    西涼茉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什麼東西略微在她心裡轉了一個圈子,倒也是沒有說什麼,只是笑笑:“是啊,說起來,百裡赫雲倒是你的表侄兒呢。”

    百裡青譏誚地勾了下唇角:“是啊,說來奇怪,本座的侄兒和表侄兒似乎都喜與本座兵戎相見,想來本座在這紅塵間大約是沒有什麼親戚緣分的,有也是殺伐孽緣。”

    西涼茉從他身上半支起身子,跪在他的膝蓋上,捧著他的臉,垂著眸子看著他:“唔,你跟我有姻緣即可,至於其他的,皆拋諸腦後即可。”

    “是麼。”百裡青勾住她纖細的腰肢,抬頭望著她,幽深的魅眸裡閃過魅色幽沉,薄唇含笑:“比起姻緣來,為師倒覺得和你之間更像是有奸情。”

    西涼茉笑了起來,水媚的眸子裡仿佛一潭碧水,落滿了細碎的花瓣,蕩漾開深深淺淺的漣漪:“唔,既然如此,身為奸夫,你不覺得該為我多做點美味,也好勾引住我的胃口呢,不讓我去外頭打野食?”

    說著,她低頭在他精致的唇角上輕舔一下,將殘余的水晶餅渣卷入胃裡:“唔,就這個味道就很好了,梅花的味道很香。”

    百裡青一頓,有些危險地瞇起眸子,聲音略帶沙啞地道:“你是不是說反了,該被滿足胃口的是為師才是,不過……。”

    他頓了頓,忽然一手扯開她跪在自己膝上的雙腿,略粗魯地將她往自己腰上狠狠地一扣,另外一只插進她柔軟的發絲裡,扣住她的後腦,將她的臉朝自己按了下來,霸道地攫住她柔軟的唇:“不過,為師倒是不介意滿足你下面那張饑渴的小嘴。”

    西涼茉被他按了一下,腿心一下子跨開,最柔軟處一下子撞上他某處堅硬,她忍不住背脊一顫,身子一下子就軟了。她有些無力地攀附住他的肩頭,很想咬牙切齒地駁斥他,你才饑渴,你全家都饑渴!

    不過……

    不過,他的薄唇太柔軟,不過,他的技巧太過高超,不過,他唇間還有那些芳香馥郁的梅花花香太迷人,像一翁上好的梅花酒,所以她完全沒有辦法讓自己保持清醒。

    好吧,饑渴就饑渴罷。

    孔夫子有雲,食色性也。美色當前,焉能不食,焉能不用?

    有纖長白皙的手指慵懶地一抬,勾落窗邊幔帳,輕紗飛揚,遮蓋去了臨水的小軒裡纏綿的春光。

    西涼茉微微瞇起眸子,眼神氤氳,雪白肩頭和胸口柔軟上不時落下一點子細碎的雪花和臘梅,然後被緊緊箍住自己的美人舌尖吮走,順帶點燃無數的情欲之火,將她所有的理智都放進了房裡那爐子裡慢慢地鍛燒成一團靡麗的火焰。

    她慢慢地閉上眼,只聽見細碎的飛雪與臘梅不時從那薄薄幔帳之間飛落進來,沾染了暗暗的幽香,混合少女細微的輕吟,男子的性感的喘息,在小軒熾烈的炭爐暖意裡慢慢烘焙成迷人的不屬於人間的靡靡芬芳,悄然從那幔帳之間飄逸出去。

    有數道隱沒在暗處的黑影悄無聲息地隨著幔帳落下,悄然退開了一些,留給那一對璧人空間。

    遠遠的宮闕之中,亦有人靜靜地坐在臨水小謝之中,伸出的手中,落了細細碎碎、晶瑩剔透的雪花和滿滿一捧淺粉色的臘梅。

    他看著手中臘梅,淡淡地道:“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主子,這北地天太冷,您可要千萬小心,若是感染了風寒,可怎麼好,您肩頭的傷可還沒有好。”章姑姑看著自己的主子略顯蒼白的臉,不由心疼地道。

    百裡赫雲微微一笑,深沉的眉目之間帶了輕渺不可捉摸的笑意:“好不了,也就不好了罷。”

    章姑姑顰眉,咬著唇角上前一步:“陛下,您可千萬保重龍體,西狄百姓可都指望著您帶著他們走向昌明興盛。”

    自家的主子,從十幾歲出頭就被冊封了睿王,後來為了西狄一路西南平海盜,北上征天朝,功績赫赫,在朝中主持按察御史院的時候,更是頂住各方壓力不知為多少冤案平反,每每離開巡視地的時候,都有民眾送上萬民傘,民間早早就送了他昌明王的別號,反而讓原本睿王的稱號不為尋常百姓知道。

    更因次遭到其他皇子和王爺忌憚、怨恨,硬生生地將太子爺的死扣在主子的頭上,想要害自己主子,最後還是逼著主子最後不得不對他們動手。

    如今主子好容易眾望所歸的成為西狄之主,她不會讓主子就這麼折在天朝。

    百裡赫雲看著她,淡淡地道:“姑姑放心,我的傷每日有按時換藥,只是我一生之中不曾得見北地之雪,當年我們百裡家也是前朝皇族,被逼流亡南蠻,所有人不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光復我朝,南地無雪,從開國之太祖到真元大帝不都寫下了多少詠雪、念雪之詩詞,所以我不過是提前來看看這裡的雪罷了,若是光復我朝失地之後……。”

    他頓了頓,將手中雪撒回結冰了的水中,眸光幽涼,卻沒有再接方才的話,而是莫名地換了話題:“你看這雪,從蒼天而落,干干淨淨,來復來,去復去,只余一身空空淨淨,方是我所大願。”

    章姑姑看著他高挑蒼涼的背影,眸光有些模糊,心中深深地歎了一聲,有莫名的涼意從心底蔓延,忽然道:“爺,可是喜歡那個飛羽督衛?”

    他頓了頓,淡漠地道:“不,我只是覺得她很特別,和我見過的女子都不一樣,只是,我想當年父皇看著母後大約也是不一樣的,只是,時光荏苒,相處長久,再不一樣,再特殊的女子,也會在權勢浸淫之中,變成一樣的眉目罷了,何況……。”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譏諷的笑來:“何況,那位飛羽督衛,從來都不屑掩飾她對權勢之熱愛,不是麼?”

    否則,他實在不能理解一個女子,會出於什麼原因嫁給一個太監。

    即使他看見她看九千歲的眼神有一種讓人心悸的奇異光芒,也不能否認百裡的容貌之魅惑與身上的那種特殊的魅力,但是……

    他眸光幽冷,沒有再說話。

    章姑姑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卻暗自下了一個決定。

    不管是什麼都好,只要被主子看在眼睛裡的,她都一定會想法子給主子弄來。

    ————

    香蘭殿。

    銀絲碳的小爐子上支著一只精致小巧的香油爐子,香油爐子裡有數片粉紅色的花瓣,飄散出幽幽的牡丹花香氣。

    “最近滿院子的臘梅都開了,那香氣只怕又讓公主煩惱了吧。”祭月一邊拿小扇子扇著爐子裡的火炭,一邊有些擔心地看向一邊的軟塌上半躺著的貞元公主。

    說起來,自家公主已經快兩個月沒有踏出殿門一步了,整日裡就窩在這香蘭殿中,連內侍監的人送來的炭火都一日差過一日,份例更是不用說了。

    自家公主殿下對梅花過敏,要請個太醫過來吧,那些太醫院的還推三阻四的,還好有寧王殿下得空了往後宮來,才帶來了太醫和去敏的牡丹香油。

    “嗯。”貞元公主懶洋洋地半合著眸子,看著那香油爐子裡的香油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

    “公主,聽說二皇子,不,陛下也便已經住進了宮裡,要不,咱們干脆趁著結盟的時候,就讓陛下主持婚禮,把您和寧王的婚事辦了罷?”祭月一咬牙,一鼓做氣地道。

    如今都是公主妾身未明,才會被這樣輕慢,若是成了寧王妃,誰敢怠慢她們?

    貞元公主抬起長長的睫羽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輕笑:“怎麼,難道你忘了十年前咱們在島上和宮裡過的是什麼日子麼,如今有炭火,有精美吃食,還不至於連果腹之物都沒有了,你就已經無法忍耐了麼,未免耐力太差!”

    祭月扇著小火爐的手一頓,隨後臉色有點發白地道:“公主殿下,是祭月太過貪心了。”

    貞元公主直起身子,走到了窗邊,心不在焉地伸手撩起了簾子,看著窗外紛飛的雪,沉吟道:“百裡赫雲居然來了,哼,他也算是夠大膽的了,只是他這一次貿然而來,還被西涼茉和九千歲給‘請’進了宮裡,倒是真與他尋常做事的風格不符合。”

    她頓了頓,沉吟道:“也許,本宮該找個機會去和西涼茉見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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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09:47:26
第十五章 誰家求嫁女

    “公主殿下,您……您這是打算要見千歲王妃,您……您忘了她上次……。”祭月一驚,頓時有點擔憂地看著貞元公主。

    那個千歲王妃實在太凶狠惡毒了,而且身手又很好,根本不像個女人,公主只怕會吃虧。

    貞元搖搖頭,瞇起眸子:“本宮自有分寸。”

    ……

    西涼茉被人從床上搖晃醒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午後了。

    下雪的數九寒天,她還是更願意窩在床上,但是卻不得不起身迎接某位不識趣的貴客。

    “您真的要這個樣子出去,好歹梳個好看齊整點的發髻。”何嬤嬤看著西涼茉隨隨便便地裹了一件軟絨披風打著哈欠就往外走,忍不住顰眉就想伸手去把西涼茉給抓回來。

    何嬤嬤,如今已經是尚宮,統領手下三千宮女,看著自家小主子這副邋遢模樣,愈發地不能容忍,尤其是還要出現在敵國的皇帝的面前,這不是丟臉麼!

    西涼茉看著睡眼惺忪,但是動作卻滑溜得跟只泥鰍似的,只手腕看似不經意地一抬,就避開了何嬤嬤的手,轉過臉笑嘻嘻地道:“呀,嬤嬤就不必操心,那位爺連我七日不洗頭的模樣都看過,我也見過他狼狽得要死的樣子,我懶得在他面前裝大尾巴狼呢。”

    隨後,施施然地出了門。

    只留下一臉無語的何嬤嬤和她領著的幾個手上拿著各種衣衫首飾的大宮女身邊。

    白珍捧著西涼茉吃完的食盒走過何嬤嬤身邊,柔聲安慰:“嬤嬤,郡主隨性慣了的,何況那位如今說好聽了是做客,說難聽了,不過是個階下囚罷了,郡主懶得折騰也就隨著郡主去罷了。”

    何嬤嬤看著白珍,隨後有些無奈地搖搖頭,苦笑:“正因為不是什麼親近的關系,所以才應當客氣點兒,你覺得咱們千歲爺會希望郡主在那位面前很隨性麼,那日從臘梅山莊回來,爺就瞅著心裡有些不悅。”

    白珍沉默了一會,搖搖頭:“唔,按著爺的性子,恐怕不會。”

    她頓了頓,又小聲道:“不過我瞅著郡主這幾天和爺如膠似漆的,郡主已經很刻意地和那位西狄的陛下劃清界線了不是。”

    何嬤嬤輕歎一聲,暗自道,算了,年輕人的事情且由著他們去罷了。

    “什麼風把陛下給吹到我涑玉宮來了?”且說這一頭,西涼茉出了正殿,毫不避諱形象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整個人都窩進了軟綿綿的鋪了白狐狸皮的軟榻上。

    百裡赫雲今日也換了一身錦貂大氅,頭發都束在了通天紫玉冠裡,倒是愈發地顯得他面如冠玉,飛眉鳳目,秀逸非常,一身帝君沉穩氣勢,讓人不由自主地變會在他面前恭敬起來。

    當然,那些人裡絕對不包括西涼茉。

    百裡赫雲身邊跟著的長日和長年看著西涼茉一身素衣簡袍,頭發也隨便地用一根發帶松松垮垮地綁在身後,竟似連個發髻都不曾挽起,心中頓時就不悅起來,暗自惱怒西涼茉對自家主子的輕慢,若是在西狄國內,早就讓人把這無禮又粗鄙的女子拖下去砍了。

    “很想把我拖下去砍了,治個大不敬的罪名?”西涼茉忽然懶洋洋地單手支著臉道:“可惜呢,這裡是天朝,不是西狄,正所謂客隨主便,所以不好意思了,只能讓你們失望了。”

    長日和長年心中不由一驚,見鬼似地看著西涼茉,只覺得這個臭丫頭怎麼會連自己在想什麼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難不成會讀心術不成!

    “不得對飛羽督衛大人無禮。”百裡赫雲淡淡地出聲,隨後冰涼深沉的目光掃了他們一眼,長年和長日立刻垂下頭,恭敬地道:“是!”

    百裡赫雲看向西涼茉,目光在她一張瑩白嬌嫩的俏臉上頓了頓,她整張俏臉陷在柔軟雪白的狐狸毛裡愈發的看起來吹彈可破,肌膚剃頭,一頭如雲黑發松散慵懶的半垂在肩頭,愈發顯得別有一番臘梅依雪出牆來的慵懶嬌憨的風情。

    片刻之後,西涼茉似乎察覺了他的目光,懶洋洋地瞥了過來,百裡赫雲方才從容地道:“數日不見,督衛大人精神似乎倒不如在臘梅山莊時候精神了。”

    西涼茉聽著他這話裡有話,便勾了下唇角,懶洋洋地撿了一枚冬日裡罕見的暹羅進宮的婆羅石榴一邊慢慢地剝,一邊道:“那是自然的,臘梅山莊裡得日日打緊了十二分的精神與您這樣的人物周旋,回了自己家,自然難免要松懈一些的,日日都跟在臘梅山莊裡那麼‘精神’,鐵打的人都受不了。”

    百裡赫雲目光淡淡地地一笑:“是麼,看起來與我相處,讓你很緊張。”

    西涼茉總覺得他話裡帶話,聽著頗有些不舒服,便淡漠地道:“怎麼能不緊張呢,若是不能請到您來上京做客,豈非平白廢了我那日在風露閣裡下的許多功夫。”

    百裡赫雲一頓,聲音有些冰冷:“原來在風露閣裡,督衛大人就已經如此費心思了,真是榮幸。”

    長年和長日兩個心中早將西涼茉的卑鄙陰險給罵了個狗血淋頭,只臉上不敢表露,而只能狠狠地瞪著她。

    西涼茉似笑非笑地看著百裡赫雲:“不知陛下來尋我有何指教,莫不是只為了風露閣之事而來麼,那我也只能說聲抱歉,各為其主了。”

    風露閣是西狄人在天朝最大的秘密聯絡點,也不知道經營了多少年了,如今毀於一旦也就罷了,整個上京他們的暗線全部都因此拔出蘿卜帶出泥地被司禮監和錦衣衛的人一網打盡,只怕百裡赫雲他們都心疼得滴血了。

    百裡赫雲看著西涼茉一臉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眼裡寒光幽涼,冷淡地道:“好一個各為其主,可惜明珠暗投,這腐朽天朝可值得你為之賣命。”

    西涼茉單手支著臉,看著百裡赫雲輕笑:“人人常說,卿本佳人奈何從賊,又怎知就算從賊,也是佳人心甘情願,因為這裡有人值得我守護,就算不得明珠暗投。”

    百裡赫雲這人不喜歡用些顯示自我身份的稱謂,但是這卻並不代表他容易接近和相處,那種天生的居於上位者的沉穩氣勢反而因為這種看似親近,實則疏遠的稱呼,愈發地讓人不敢在他面前露出輕狂模樣。

    “守護的人?”百裡赫雲頓了頓,隨後放緩了神色,淡淡地道:“是啊,守護的人,你我都有想要守護的人,所以,這一次,我亦是為和談而來,不是麼?”

    西涼茉微微勾了下唇角,將手裡的婆羅石榴晶瑩剔透紅寶石一樣的石榴籽放了一顆在嘴裡,品嘗它的甜味方才悠然道:“您若是真為了和談而來,那麼且聽西涼茉一句話,咱們也不知道這合約能簽多少年,就算簽了幾十年,也不知道咱們之間誰會率先撕破合約,只是既然彼此如今都有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何必斤斤計較,且隨性簽了就是。”

    “督衛大人,你這偏頗之意倒是太過明顯了,你可知道你那位九千歲是怎樣獅子大開口的。”百裡赫雲面色一冷,淡漠地道。

    西涼茉輕笑,將剩下的石榴籽全都攏在一只精致的白玉碟子裡之後,才慢條斯理地道:“正所謂願賭服輸,您既然已經不請自來,先做客,給主家留下些禮物,難道不是應的禮節麼,何況我們只是要你些水師大船和一些米糧過冬罷了,也不是沒拿銀子買不是,何必說得那麼難聽,再說了,我到底是天朝的飛羽督衛,難不成還會偏幫著外人麼。”

    雖然阿九給的銀子少了點,但總歸是真金白銀。

    她頓了頓,又道:“就算您在這裡真的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首先遭殃的必然是你們國內,難不成你覺得百裡素兒會是一個比你還要優秀的帝王,又或者打算靠著太後娘娘垂簾聽政,支撐起那個龐大而充滿著虎視眈眈者的帝國麼,只要您去了,怕您母親的位子也坐穩不了幾年了。”

    這話裡已經是毫不掩飾的威脅之意。

    百裡赫雲看著她,眸色冰涼而深邃,片刻之後,方才冷冷地道:“西涼茉,你倒是夠直接的。”

    說話間,他眉宇之中已經凝上了冰冷的寒霜。

    西涼茉直視著他,輕勾了下唇角:“我不過是看在你我到底算是有些交情的份上才說得直白些,若是您喜歡那些虛頭巴腦的,我也可以說些迂回好聽的話呢。”

    百裡赫雲神色莫測地看著她,忽然起身,淡漠地道:“既然你說你是這裡的主人,那麼作為主人是不是應該帶客人去周圍轉一轉,欣賞一下你們天朝的風景呢?”

    西涼茉看了看天色,打了個哈欠,毫不猶豫地道:“不去,天太冷了!”

    百裡赫雲大約從來沒有被人這麼直接地拒絕過,頓時身子一僵,轉臉冷冷地睨著西涼茉:“這就是你們天朝的待客之道麼?”

    西涼茉點點頭:“唔,要不我讓其他人陪你去好了,這種大冷天,睡覺是最好了,真不明白雪有什麼好看的,我倒是更喜歡一望無際的湛藍大海,曬曬永遠充足的陽光,唔,還有沙灘,方才是人生的美事。”

    百裡赫雲看著她,神色裡有些奇異:“你去過海邊?”

    西涼茉立刻有點不知道要說什麼,畢竟去海邊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說起來正是因為上輩子是南方人,所以對於北方這種寒冷的冬天還是不甚喜歡,但是天朝並不靠海,所以……

    她頓了頓,漫不經心地微笑:“只是山海經之類的異志雜記看到過罷了,所以非常向往。”

    百裡赫雲冰冷的神色略微有些緩和,隨後道:“嗯,天氣好的時候,風平浪靜之海,確實很美,若是有機會,你倒是可以去看一看,會不虛此行。”

    西涼茉倒是毫不猶豫地點頭,神色間有真實的向往,甚至懷戀:“唔,好!”

    百裡赫雲沒有想到她答應得如此干脆,倒是一點不客氣,不由沉默了一會,方才輕笑起來:“原來我們都身在福中不知福,汝之砒霜,吾之蜜糖。”

    他想看雪,她卻想見海。

    “嗯,彼此身處圍城之中罷了,進去的人想要出來,出來的人想要進去。”西涼茉輕笑。

    “圍城?”百裡赫雲沉吟了片刻,隨後道:“倒真是這個理。”

    隨後,他看了看天色,悠然地道:“既然請不動督衛大人,那麼我也只好去走一走了,告辭。”

    說完話,他轉身便率先向門外走了出去,長日和長年冷冰冰地朝西涼茉一拱手,隨後也跟著離開。

    西涼茉看著他們的背影,慢悠悠地又沉回了柔軟的狐狸皮裡,輕聲嘟噥:“勾心斗角,累死個人了。”

    一邊領著二等丫頭們伺候著的白蕊有點不解地看著西涼茉:“這位西狄的陛下就只是過來請您帶著他去逛逛園子而已麼?”

    西涼茉捧著暖暖的熱茶喝了一口,在蒸騰的霧氣間,瞇了瞇眼:“逛園子?百裡赫雲就算真有那般好興致,也不過是在探了些我的口風之後,才有那樣的心情罷。”

    白蕊一愣:“這是什麼意思?”

    西涼茉淡淡地道:“西狄的造船航海之術最為發達,聽說早幾年就新從西洋引進了不少造船和火炮的新術,千歲爺問他們要的就是那樣的船,還有他們最近新弄了一種糧食,一年三熟,這兩年成果顯著,改善他們西狄人總要依賴航運和向咱們購買糧食的情況,所以才能讓西狄人有了足夠的自信北伐,這種糧食稻谷如今只有特許的農莊才能擁有,千歲爺這一次問的就是要這種糧食和他們的谷農。”

    白蕊一震,就算她並沒有什麼太多的政治見解,卻也知道這些都是一國看重得核心之秘密,怎麼會輕易給人?

    西涼茉輕歎了一聲:“所以,這才是難點,有些東西是千金不換,你家千歲爺也不是個會求人的,他只會想盡法子逼迫對方不得不依照他的話去行事,但是今兒這一位西狄的陛下,卻不是個好相與的。”

    這半個月的時間,百裡青睡在太極殿東暖閣的時間不少,估摸著就是和這位你來我往的交鋒當中。

    只是如今怕是陷入了僵局,而這一位也絕對不是個省油的燈,卻一樣被百裡青逼迫得沒法子了,所以今兒才忽然想起來她這裡一趟,看看有沒有什麼突破口。

    “方才字字句句,你以為不過是尋常聊天,卻已經不知道你來我往過招了幾回,所以你家主子我才覺得心累呢。”西涼茉又忍不住打了個大哈欠。

    昨夜阿九心情有點不好,抱著她折騰了許久,雖然……唔,魚水交融的滋味確實很好,但是貪歡太過的下場就是她真的一直很難清醒,一直很想睡覺!

    “那如今呢,您覺得如今結果怎麼樣了?”白蕊聞言,不免有些心悸,想不到方才那些看似主子們的閒聊裡頭,竟然還有如此多的門道驚悚樂園全文閱讀。

    “不怎麼樣,且看他自己是不是想得通了,有些時候,有些事兒不是講面子的,只有都略退一步才是圓滿。”西涼茉輕歎了一聲。

    “圓滿什麼?”一道涼薄悅耳的聲音在西涼茉身後響起。

    “千歲爺。”白蕊立刻知趣地退到了角落。

    來人一雙長臂一攬,將西涼茉給撈起來,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西涼茉慵懶地把臉蛋擱在他的肩頭,輕笑:“你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可是因為百裡赫雲過來,所以過來吃你擱在這裡的醋來了?”

    她頓了頓,有點惡劣地道:“你最近和他呆在一起的時間可比和我在一起時間還多,又或者是你看上他了,過來給我這大婦引見你的新歡?”

    百裡青伸手揉了揉西涼茉纖細的腰肢,陰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幽光,輕嗤道:“你這丫頭,真是被我縱容得愈發地口沒遮攔了,在這麼下去……。”

    “再這麼下去,只怕我就要欺師滅祖了不是?”西涼茉笑嘻嘻地半直起了身子,勾住百裡青精致的下顎,一本正經地看著那張艷魅精致的面孔,大剌剌地道:“說起來,我早已經已經欺師滅祖了不是,唔,前兩天我可是一直在上面壓著師傅你呢。”

    她很刻意地加重了前兩天和師傅兩個字。

    百裡青烏沉的眸子裡閃過詭迷的光,輕嗤一聲,有些不自在地捏住她輕佻的手:“你真是欠收拾了……。”

    前兩日,他心情不太好,讓人從地窖裡拿了醉紅塵過來,原本只想喝一點,不想一不留心喝多了,有點失態,正巧被這只小狐狸過來的時候撞見,竟讓她戲弄了一番。

    西涼茉正想得寸進尺地說點什麼,忽悠他再喝一次醉紅塵,不想卻忽然聽見外頭白珍拔高的聲音:“貞元公主殿下,這天冷雪滑的,怎麼您就過來,您身子可好些了?”

    西涼茉和百裡青互看一眼,隨後便極有默契地雙雙起了身。

    “你先進屋去用點心,晚點,我再進去。”西涼茉對著百裡青道。

    她再大方,也不喜歡覬覦自己男人的女人三番兩次地用迷離的目光盯著自己男人。

    百裡青淡淡地點頭,轉身優雅地進了內殿。

    西涼茉則好整以暇地繼續坐在大廳裡等候著下一位訪客。

    貞元公主被白珍引進來之後,只對西涼茉笑了笑,各自行禮坐下。

    “這等天氣,公主怎麼來了?”西涼茉看著她問。

    貞元公主看了看門外,忽然道:“想來是我那二哥哥剛剛走罷。”

    西涼茉不可置否地點點頭。

    貞元公主看著西涼茉,忽然微微一笑:“貞元此來是希望千歲王妃能為貞元主持和寧王的大婚之事。”

    西涼茉一怔,狐疑地看向貞元,這個女人不是一直都拖拉著不肯嫁給寧王麼,怎麼今日竟然主動求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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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貞元投誠

    “公主殿下,這是想通了,還是忽然換了個人來中意呢?”西涼茉敲著二郎腿,懶洋洋地繼續剝她的石榴籽。

    真元公主看著西涼茉微微一笑:“難道本宮一直所要嫁的人不都是寧王爺麼,寧王爺溫文爾雅、俊秀斯文,誰能不中意寧王呢?”

    西涼茉輕笑了一下:“這可說不准。”

    她隨手捏了一顆婆羅石榴籽放進唇裡,微微瞇起眸子:“比如這石榴,大部分人都覺得味道酸甜可口,但是有些人便不喜歡,只嫌太酸,或者太甜,喜歡些重口味的,也是有的,特別是南方人,說不定就覺得桂花糯米□不夠味道,要吃那蜀地重口味的辣子肉。”

    尤其是她家這只師傅,更是辣子裡頭的極品貨色,如今還是個太監身份,就沾染上貞元了,誰知道以後怎麼樣。

    貞元公主看著西涼茉笑容頓了頓,隨後神色淡了些:“喜歡吃辣子,不過是因為塗著嘴上香些,若是要對胃好,還是吃些清淡的養胃,何況辣子肉吃多了會上火,我生於西南,卻也還是更喜歡吃清甜的桂花糯米□呢。”

    西涼茉看向她,眸光幽深,隨後不可置否笑了笑:“是麼?”

    白蕊默默地嘀咕,這兩位談笑間,兩個位高權重的男人就變成了兩種味道的食物,也不知道他們聽了對自己的形容會作何感想。

    貞元公主看著她淡淡地道:“如今本宮來請千歲王妃您為本宮主持婚禮,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麼,貞元並不是傻子,情竇初開的無知少女,有些辣子沾染不得,還是知道的。”

    何況這辣子對她如此冷酷,她也不是那些情竇初開愚蠢的少女,見了男人便瘋了似的也不管對方到底喜不喜歡自己,便巴巴兒地貼上去。平白淪為別人的笑談。

    西涼茉看向貞元公主,並沒有說話,仿佛在評估她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度。

    貞元公主索性挑明了話題,看向西涼茉直截了當地道:“九千歲那樣的男人,喜怒無常,原本就是個難伺候得,若是他放在眼裡的人,便還有好日子過,但若是他不放在眼裡的,巴巴兒地貼上去,只怕會被他踩在腳底慢慢地磨,任由你在腳下粉身碎骨,血淚交融,他卻只覺得你痛苦的姿態是極好,尚能博他一笑。”

    她頓了頓,有點無奈地苦笑:“而能被他真正放在眼裡,捧在手心的,只怕就是你了。”

    這也是她的血淚教訓。

    這兩個人雖然看似完全不一樣性子,但本質上都是一樣涼薄卻又冷酷,所以才能相處無礙吧。

    貞元公主這番話雖然算不得推心置腹,但也算是真心話了。

    西涼茉看著她一臉郁悶的模樣,心中有點好笑,但是卻同樣對於貞元公主這般直率和她的清醒感到微微的詫異,畢竟能如她一般迅速地從對一個人的迷戀裡抽身而出,並不是什麼很簡單的事情。

    而且……

    “看樣子,公主殿下,果然是個聰明人,對千歲爺的為人倒是很了解。”西涼茉又含了一顆石榴籽,挑眉輕笑了起來。

    這一位公主殿下眼睛倒是利得很,將百裡青那種惡劣的個性看得那麼清楚,估計當初在雪地裡沒少吃百裡青給的苦頭才是。

    貞元公主看著西涼茉,忽然道:“本宮說這些只是希望千歲王妃從今往後不會對本宮生出誤會來,寧王人怎麼樣,本宮心中還是有數的。”

    西涼茉放下手裡剝好的石榴,看向她,淡淡地道:“如果公主殿下真的如您說的那樣,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認為這個世間誤會這種事情,也許更多是人為,若是不想別人誤會,自然不要去做那些引人誤會的事情,否則何來如此多的誤會?”

    貞元公主看著西涼茉,心中暗自歎了一聲,這位飛羽督衛果然不是個好相與的,竟是這般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她沉默了一會,不知在猶豫什麼,最終還是道:“不知貞元請王妃做個主婚人的事情,王妃考慮得怎麼樣了?”

    西涼茉睨著她,忽然輕嗤了一聲:“做個主婚人自然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不知公主殿下嫁過來以後,是我們天朝的寧王妃呢,還是西狄的貞元公主,或者想做個娘家夫家都左右兼顧的人呢?”

    貞元料到了西涼茉定會就此事來問她,她咬了咬唇:“若我說我也不知道,所以才來王妃這裡求教呢?”

    此言一出,不光是西涼茉手上動作一頓,就是一邊的白蕊也不由對著貞元公主側目。

    誰人不知道貞元公主自幼在西狄明孝太後身邊長大,而如果不是明孝太後的親信,怎麼會派她來和親,而她在來到天朝之後的表現,也完美地體現了什麼叫——身在曹營心在漢。

    如今卻在西狄皇帝陛下‘訪問’天朝的期間,表現出這種茫然彷徨的模樣,一副動搖為難的模樣,是不是太過不合常理了?

    西涼茉單手支著臉頰,水媚的眸子幽幽冷冷地看著貞元公主,看得貞元公主只覺得心中一片涼颼颼的,仿佛能看到人心最幽暗的角落一般,讓她差點下意識地別開臉。

    “為什麼,給我一個合理合情的答案。”西涼茉淡淡地道。

    貞元遲疑了片刻,她想保留些什麼,但是西涼茉的,聲音不搵不火,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讓她忽然覺得這是她的第一次機會,也是最後一次說實話的機會,如果這一次,她不能給出讓她信服的答案,那麼下場就只有一個——成為西涼茉遲早要除掉的名單中一員。

    所以……

    貞元公主一咬牙,索性也不再自稱本宮,只冷冷地道:“因為,我根本就不是明孝太後的所謂心腹,不過是她手上的一個棋子罷了,她是害死我娘親的凶手,我怎麼會心甘情願成為她的心腹,我親眼看見她讓人勒死了我的母親,只是她以為我還小,又睡著了,就什麼都不知道,為了在父皇面前做出那種賢德善良的模樣才將我養在了她的名下,給我一個所謂嫡出的名分,但她何曾真正將我當成她的女兒,甚至連心腹也不是,否則就不會輕易將我拿出來和親了。”

    西涼茉看著她,貞元公主嫵媚狹長的眼睛裡已經是一片腥紅,甚至隱約有淚光,沒有任何避諱地看向西涼茉。

    西涼茉淡淡地道:“你應該知道,這個理由並不充分。”

    貞元渾身一僵,隨後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西涼茉,最終還是一咬牙,緊緊地扣住了自己的衣袖,冷冷地道:“而且從在西狄開始,她為了拉攏那些武將大臣,就一直私下將我送給那些迷戀我的美色,惡心至極的男人享用,她答應過我等到二皇兄登基之後,我就不再需要不斷地出賣自己向人強顏歡笑,而且我會在自己未來上擁有足夠的自由,因為我將會是……。”

    貞元頓了頓,咬牙切齒,又滿是譏誚一字一頓地道:“因為我將會是西狄的有功之臣!”

    她說出這些字的時候,美麗的大眼睛裡除了淚光之外全是無限的森冷和勃然的恨意,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這些話說出來後,殿內一片沉寂,滿是壓抑的氣息。

    許久,貞元仿佛才從自己的回憶和夢魘之中清醒過來,隨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方才沉靜了下來,冷冷地道:“我原本一直在觀察,觀察你們是否有足夠的能耐與百裡赫雲抗衡,畢竟再西狄那麼久,我見識過他們母子的手段,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光憑借我自己的力量是沒有辦法向他們報復的,尤其百裡赫雲確實也算得是一個極為出色而強大的男人,這樣的男人,到目前為止,我只看到過一個人能與他抗衡,也許比他還要強大,就是——千歲爺。”

    “所以這麼說,一開始,你對千歲爺表現出來的好感,只是為了想要勾引千歲爺,利用千歲爺為你討一個公道,或者說向西狄的皇帝陛下和太後復仇麼?”西涼茉微微勾了下唇角,神色莫測地道。

    貞元搖搖頭,自嘲地一笑:“這只是其一,我對千歲爺確實非常有好感,如果能得到他的青睞,又能助我,有何不可?”

    “公主殿下倒是算盤打得叮當響!”白蕊到底沉不住氣,譏誚地道。

    這個女人真是卑鄙又可惡,自己不好,就想把算盤打到郡主和千歲爺的頭上麼。

    剛開始還覺得她可憐的白蕊,現在只覺得貞元公主真真兒活該!

    貞元公主垂下纖長的睫羽,淡淡地道:“既然千歲王妃想要聽實話所以我便說了實話,如果因為而受到懲罰,我也無話可說,但是我不會為自己原本要做的事情道歉與後悔的。”

    “你……。”白蕊惱火地想要說什麼,卻被西涼茉阻止了。

    西涼茉看向貞元勾了下唇角:“所以呢,你現在放棄了很難打交道的千歲爺,打算重新換一個更好利用的寧王殿下麼?你把你的秘密告訴了我,若是我告訴了寧王,你覺得你還能嫁得成寧王麼,一個不貞潔的公主?”

    貞元神色一凌,咬著唇角道:“我不否認跟寧王殿下的交往有並不那麼簡單的考量,但是我需要一個庇護,即使不能復仇,但是至少要讓明孝嘗試到後悔的滋味之後,我也還能平安地生活下去,而在我沒有確定自己一定能得到最安全的庇護之前,我是不可能背叛明孝的,因為我比誰都知道什麼叫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

    她頓了頓,看向西涼茉,眼底有黑暗幽沉而又難以言喻的神色:“那種只是想要活下去卻不得不付出太多不該由自己付出的代價的滋味,我想沒有人比你更明白吧,你能成為千歲爺眼裡的人,想必總不是因為千歲爺對你一見鍾情吧,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我們根本就是一樣的人,不是麼,只是你的運氣好一點,能攀附上一個能給你指路的人,而我……。”

    西涼茉看著貞元公主好一會,對方完全不閃避她的視線,而是直勾勾地看著她,西涼茉忽然輕嗤了一聲,勾了勾唇角:“一樣的人?嘖,我可不敢與公主殿下是一樣的人,不過,不得不說你的理由還是打動了我,那麼,如果你想讓我認同你的投誠,是不是應該有一點投誠的誠意呢?”

    貞元公主看著西涼茉好一會,眼中有幽幽涼光一閃,隨後咬著唇角道:“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麼,我可以幫助你們達成你們的願望,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西涼茉看著她,挑了下眉:“什麼條件?說說看看。”

    貞元盯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陰狠與恨意:“如果有可能的話,替我殺了百裡赫雲。”

    “你這麼恨他?”西涼茉挑眉看向貞元。

    貞元卻垂下眸子,冷漠地道:“不,我談不上恨不恨他,但是,他是明孝的支柱,如果他沒了,那麼明孝根本在那位置上坐不了幾年,遲早會被拉下神台,那個百裡素兒根本是個不成器的,說不定第二天就被人斬殺和取代了。!”

    西涼茉忍不住輕嗤,譏誚地道:“果然,得罪一個男人會讓人痛不欲生,而得罪一個女人,特別是得罪一個聰明的女人,只怕會生不如死還真是至理名言。”

    明孝太後大概不會知道自己一手養大的少女已經成為她背上隱藏最深和最尖利的那一枚芒刺吧。

    但是西涼茉還是淡漠地道:“正如你所說的,百裡赫雲倒也算是個驚才艷絕的人才,如果我們可以輕易地將他拿下擒獲甚至除掉,那麼還有今日這一些舉步維艱的談判麼?”

    阿九不希望她參合到男人之間的角逐斗獸場,她尊重他,所以她這大半個月都在休養生息,沒有參與到前朝的那些你來我往,逐步維艱的談判機鋒之中,但是不代表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一樣有自己的方式去了解一切事情的進展。

    所以今日即使看見百裡赫雲的突然到訪,她也一樣能讓他沒有法子在自己身上尋到突破口,並且能略引導他的思路往對自己這一方好的方向轉去。

    而貞元公主今日提出來的這個要求,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聽起來極為忙繆可笑。

    貞元閉著眼歎了一聲,手指扣緊了手裡的帕子道:“我沒有指望你們能在明天就殺了百裡赫雲,我所說的是,在西狄這些年,我一樣有經營自己的人脈,可以為你們的人在西狄做個內應引路人,在一切歸於平靜之後的一兩年,再驟然發難,我想這應該把握更大些,而且也懷疑不到你們的頭上來。”

    她頓了頓,咬著唇角道:“這點時間和耐心,我還是有的,畢竟要扳倒他們並不那麼容易。”

    西涼茉看著她,片刻之後,聽不出情緒的勾著唇角道:“公主殿下還真是好耐心呢,不過……。”

    西涼茉頓了頓,繼續道:“所有的東西都是口說無憑,我且等著看您怎麼幫我們。”

    貞元公主看向西涼茉,眸光微閃,有晨星一般的亮光掠過:“那麼,千歲王妃給貞元當主婚人的事兒,您是答應了。”

    西涼茉看著她,輕笑:“這倒是不成問題。”

    貞元公主仿佛放松了下來,肩膀都微微地下放,呈現出松懈了的姿態,她也笑道:“好,本宮成為真正的寧王妃那一日,本宮會告訴您一切事宜。”

    西涼茉不可置否地點點頭,隨後朝白蕊比了個手勢:“是了,把這些石榴籽給千歲爺送過去,他最喜歡吃石榴籽了。”

    白蕊點點頭,端起了盤子朝著房內走去。

    貞元公主聽著西涼茉這麼說,她的瞳孔不由微微一縮:“千歲爺在殿內?”

    那麼說,她方才說的一切以百裡青的功力在殿內都足以聽得清清楚楚的了。

    西涼茉在二等丫頭們端來的銅盆裡洗掉手上的石榴汁,一邊看著她慢條斯理地道:“怎麼,有什麼問題麼,莫非貞元公主殿下很不希望爺聽到你方才說的那些話?”

    貞元公主看著她,眼底有極為復雜的目光閃過。

    她很想問西涼茉,她是不是故意的,但就算西涼茉是故意的,她又能如何?

    這個女子每一次都比她想象的更難以捉摸。

    貞元公主有些黯淡地輕嗤了一聲,自嘲地道:“不管怎麼樣,到底是自己傾慕過的人,總不願意讓自己在對方心裡看起來那麼的不堪。”

    隨後,她轉身便匆忙向殿外而去,等在門外的侍女們都匆匆忙忙地跟著她離開了。

    等著讓人將貞元公主送走了之後,白蕊從內殿出來,見殿內已經空無一人,便忍不住看向西涼茉,嘟噥道:“那一位貞元公主經歷聽起來挺可憐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直覺地沒法子可憐她呢!”

    白蕊懷疑自己莫非是跟郡主呆在一齊呆久了,已經對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變得鐵石心腸了。

    西涼茉卻翹著二郎腿,歪在那柔軟的狐狸皮上,慵懶地輕嗤:“你覺得那位公主殿下可憐麼,說不得,人家還覺得你可憐呢。”

    白蕊一驚:“您是說她方才說的那些都是騙人的假話麼?”

    西涼茉閉著眸子,譏誚地道:“這倒未必,這個世上最能騙人的就是九分真話參雜著一分假話,而這一分假話卻又是最致命和關鍵的。”

    她頓了頓,品了口茶方才道:“讓自己的女兒去伺候其他人拉攏其他人這種事情也許在民間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是在高門大閥,皇家內院裡也不過是正常得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如果僅僅是因為這種原因而背叛自己原來的主子,尤其是在自己的實力不如自己的主子,又對自己的新地盤完全不了解的情形之下,別人也許會我相信三分,但貞元公主絕對不是這‘別人’之一,而且……!”

    她幽涼地道:“而且這位公主殿下的野心可不像她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的簡單,只是想要傷害自己的人付出代價……哼,只怕當初答應西狄太後的事情,可未必見得都是對方逼迫呢。”

    白蕊一呆,滿臉不可置信。

    “看樣子,你倒是比我還了解這些人呢。”悅耳卻顯得陰涼冰冷的聲音在西涼茉的身後響起。

    西涼茉轉頭過去,正巧看見百裡青手裡端著一只盤子款步從內殿走了出來。

    西涼茉瞅著他手裡的盤子,不由一愣:“你都吃完了?”

    百裡青確實喜歡吃這種果子,自然理所當然地道:“沒錯,味道很不錯。”

    西涼茉立刻惱了:“人家剝得那麼辛苦,還吃不了幾顆,你倒是好,全吃了!”

    這大冬天最不爽的就是什麼青菜都沒得吃,連水果都少了不少,這些石榴也不剩下幾個了,她原本打算是借著拿石榴籽進內殿給百裡青的有頭,刺激一下貞元公主的。

    百裡青看著她的模樣,不由輕笑起來在她身邊坐下:“怎麼,這就惱了。”

    西涼茉沒好氣地道:“是啊,你的愛慕者要和你的侄兒成婚了,什麼感想?”

    百裡青冷嗤一聲,把玩著她的纖纖柔荑,漫不經心地道:“貞元這個小賤人如果說的是實話,倒是真有些用處。”

    西涼茉想了想,輕聲道:“那恐怕要很快開始籌備婚禮了,至於她說話的真假到時候自然分真曉。”

    百裡青微微地瞇起眼,忽然低頭看向西涼茉,轉了個話題:“你在作甚?”

    西涼茉立刻不動聲色地收回自己掠過桌上百裡青杯子的袖子,笑嘻嘻地道:“沒什麼。”

    百裡青挑眉,拿起杯子優雅地聞了聞,抬起頭眸光幽涼地睨著她:“你在我杯子裡放醉紅塵?”

    西涼茉立刻一臉義正嚴詞地否認:“沒有,絕對沒有!”

    百裡青冷笑一聲:“是麼,看來為師鼻子有些問題了。”

    西涼茉顧左右而言它:“到用晚膳時間了。”

    百裡青:“你是不是在飯菜裡也做了手腳。”

    西涼茉:“……。”

    百裡青:“今晚我去睡暖閣去了。”

    好吧,她只是覺得偶爾百裡青這家伙失態的樣子,很合胃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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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09:48:15
第十七章 密事之劫

    “本宮也不求她全然信我。”貞元淡漠地道,她一路慢行,隨後停在了湖邊,靜靜地看著天邊一片蒼白陰冷的天色和依舊沒有完全溶解的封凍冰湖。

    祭月看著她,有些茫然,郡主,她竟然將她曾經屈辱的秘密與千歲王妃說了,但是……郡主說的也有些過了些呢。

    她抬起頭看向天空,眸光幽幽,輕歎了一聲道:“這北國的天地這麼冷,這麼廣闊,和西狄完全不同,要在這樣寒冷的地方好好地生存下去,就需要得到足夠溫暖的爐子,我不想再成為一個任由人隨意操縱的棋子。”

    她頓了頓,隨後勾起唇角:“所以,我只要明白千歲王妃和九千歲都需要我,那就夠了。”

    祭月還是不太明白,郡主總是讓她這個伺候了許多年、同生共死的親信無法捉摸。

    “對了,一會子,咱們回宮以後准備一下,然後找個機會出宮,本宮要見一個人。”貞元公主忽然道。

    祭月一愣,隨後立刻點點頭主僕二人一路便向外而去。

    祭月走了一會,有點擔憂地看著貞元公主,遲疑地道:“公主殿下,您就不怕千歲王妃會把這些事情告訴寧王麼?”

    貞元公主輕嗤了一聲,道:“她如想說,那就說罷了,我倒是寧願她說呢,只是我認為……。”

    她頓了頓,淡淡地道:“她不會說的,她沒有那麼蠢。”

    ……

    “我是不會把這種事情拿到寧王面前說的,這種女子失貞之事原本我們這些外人無法驗證的,就算是驗證了又如何?”西涼茉歪在軟塌上,一只手拿著熱茶懶洋洋地喝了一口,另外一只手慢條斯理地在軟塌旁邊上畫圈圈。

    軟榻上還有那人溫暖體溫,可惜了,這樣大冷的天,最好不過就是兩人窩在被窩裡哪裡也不去才是,偏偏那人五更天,甚至四更天就起了身子去上朝,如今另外一半軟塌上早已經沒了拿熟悉的體溫。

    白珍一邊打算去加熱茶,一邊有點好奇又不平地問:“奴婢看寧王原本是個有些書生意氣,劍膽琴心的人,那般自有一段劍膽琴心的人難道就肯將就,和那個失貞的公主成婚?”

    她剛說完了,忽然又想起了什麼,頓時有點尷尬,訕訕地看向西涼茉。

    這個時代,失貞女子依舊還是被世俗眼光所看輕的,但是在貴族之中,因為各種各樣原因失貞女子一樣會存在,有些是被迫,有些卻是自己自願的——比如自家主子啊。

    西涼茉自己當初不就是為了活下去,把自己出賣給了百裡青,所以她對失貞女子倒是沒有太多偏見,只是她亦能理解白珍的想法,所以她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太尷尬的。

    西涼茉淡淡地一笑:“你這丫頭倒是腦子裡想的事兒多,但是,你應該明白第一、寧王生在皇室,他再有三分意氣,卻也是個聰明人呢,否則焉能成為僅存活到成年的皇子之一,但有他需要完成的責任,且如今兩國朝野都知道貞元公主要嫁給寧王,若是忽然寧王悔婚,沒有合理的理由,咱們就會被西狄拿了話柄,等到百裡赫雲徹底安定了內政,還有什麼是比‘悔婚’這個更好的攻打我國的借口呢,難道咱們要把貞元公主不貞之事傳揚出去麼,就算對方面上理虧,但是丟了這樣大的臉,內心裡還不知道怎麼憋氣呢,這梁子豈非更是結死了!”

    白珍若有所思地道:“原來這其中還有這麼多的門門道道呢,只是……第二又是什麼?”

    西涼茉起了身子,將茶杯擱在了一邊的茶幾上:“第二就是若貞元公主是真的處子之身,或者她用了當初和我瞞過司流風的方法一樣瞞過了寧王呢,我豈非成了搬弄是非的小人,做實我嫉恨她美色,看她不順眼,為難她的名聲,寧王原本就對貞元公主頗有些顧憐之意,再讓她做出這番挑撥離間的樣子來,寧王怎麼想,枕頭風的力量可是不小。”

    白珍一聽,暗自道,確實如此,上次郡主整治貞元公主的事情,雖然沒有什麼人看到,看到那幾個也不敢隨意多嘴,但是這個世上沒有不漏風的牆壁,或者是貞元公主自己本身總會想方設法地把這個事情給透露出去,既然已經有了這樣的先例在,那麼,此後若是再有郡主散播謠言的消息傳出來,就會讓人很容易相信。

    “寧王為人不錯,對天朝忠心而且清明敏銳,對咱們也還有大用處,我還是不希望和他鬧翻,雖不是怕什麼,但是我並不希望千歲爺忙到連一個能為他分擔一些的人都沒有。”西涼茉輕歎了一聲。

    白珍聞言,立刻點頭稱是:“沒錯,爺已經夠辛苦的了,再這樣下去,都沒有時間和郡主生孩子了。”

    西涼茉:“……。”

    這個丫頭考慮得未免太遠了點。

    不過,孩子……。

    西涼茉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有點出神,唔,如果有一個和那只大狐狸精很相似的小小狐狸崽子,聽起來倒也不錯的樣子。

    看著西涼茉的動作,白珍笑嘻嘻地湊上去:“老醫正說郡主二十的時候就能懷上爺的孩子的,您的雙十生辰也快要到了吧?”

    西涼茉臉上微微一紅,有點不自在地戳戳白珍的額頭:“你這個傻丫頭,是不是最近思春期到了,卻總拿我說事兒,叫白起好好的收拾你才是!”

    白珍被戳了額頭,一臉委屈地撫著額頭:“您才拿我說事兒呢,奴婢和白起那個討厭的家伙才沒有任何關系呢!”

    西涼茉輕嗤:“是麼,這句話說出去,怕不是還有人要傷心了。”

    白珍到底是未經人事的丫頭,頓時一跺腳,羞窘地道:“好了,郡主,奴婢要去讓人收拾屋子了,還是讓白蕊來伺候您吧!”

    說著,轉身就慌慌張張地走了。

    西涼茉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笑著搖搖頭,暗自呢喃,看樣子,自己身邊的丫頭們都自產自銷了。

    只是這個時候,不論是誰,都不曾想到這人間事,從來都是人算不如天算的。

    ————

    有人得意,自然有人愁苦。

    不管敵我雙方上峰者是否面和心不和,口蜜腹劍,步步為營,斗智斗勇,在對方陣營裡自己安插的棋子若是暴露了,總不會有什麼太好的下場。

    春雪初融夜,寒鋒未退時,正是磨刀霍霍,月黑風高,最妙殺人夜!

    “匡當!”

    伴隨著第一聲瓷器破碎的聲音響起的是無數的人淒厲尖叫聲。

    “啊——救命!”

    “放手,你們干什麼!”

    “不要”!

    此起彼伏的慘叫與怒喝響徹了整個虞侯府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虞侯衛富東,結黨營私,勾結敵國尖細,密謀殺害太平大長公主……理當抄家滅族,十六以上男子皆處斬刑,十六以下男子並女皆充入官籍坊為奴,流放三千裡!”

    尖銳冰冷的太監宣令聲響徹了整個冰冷華美的院子之間,讓整個虞侯侯府的人渾身發抖,他們之中大部分的人甚至不知道虞侯竟然犯下了這樣可怕的罪名。

    司禮監和錦衣衛的廠衛們早已經團團地圍住了虞侯府邸前後,手中斬落無數人頭顱的刀光森然。

    所有人都被趕了出來,齊齊地在院子裡頭都跪了一地,大冷天地寒風蕭蕭,直令他們瑟瑟發抖。

    不一會,又聽見回廊裡頭又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錦衣衛的幾名廠衛就揪住了一個人的衣領,把他從房間裡拖一只不斷掙扎的肥狗兒似的了出來。

    那肥胖的身子不是這侯府的主人虞侯又是誰?

    “放手,本侯爺什麼都沒有做,這一切都是有人在誣陷我,都是在誣陷我!”虞侯肥胖的面容上紅腫一片,估摸著不知道是不是試圖逃跑的時候被哪個廠衛給揍的,又或者是逃跑時候從窗口掉下來,摔破了。

    但是他依舊不依不饒地死命地大喊冤枉,喊得坐在花廳上首的司禮監監刑的穆公公都心煩了。

    穆公公一向是負責處理這些事情,平日裡看這樣的場面實在算不得少,對於虞侯這樣的人,他一向都信奉一件事——說得好,不如做得好!

    “虞侯的舌頭真真是了得,這麼厲害,不如切下來給做一壺酒可好?”

    穆公公冷笑幾聲,隨後他身邊的幾個面無表的錦衣衛廠衛,立刻就按住了虞侯,同時拔出了手中的小刀。

    虞侯恐懼地搖頭,死命的掙扎,他不相信自己身為靖國公的女婿,有一個那樣得九千歲寵愛的大姨子,還能讓他真的就這麼死了。

    他立刻轉頭看向一邊站著的同樣面無表,看似低眉順目的西涼霜大喊:“夫人,去跟他們說你是誰,你是千歲王妃的妹妹,咱們是千歲爺的親戚啊,你還不快點去向千歲王妃求求情,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誣陷為夫!”

    西涼霜站在跪了一片的虞侯家之中本就異常扎眼,何況她還一臉冷淡,仿佛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在乎的過於平靜的模樣,一下子就引起了所有虞侯府上眾人的注意。

    他們都充滿了希望一個個地爬過來求西涼霜去向西涼茉求情,請他們查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求她請求九千歲放過他們。

    西涼霜靜靜地看著他們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直到看夠了,方才看向拿做在上首的穆公公:“公公,辛苦了。”

    穆公公看著西涼霜,微笑道:“奴才哪裡敢在貴人面前自稱辛苦,只是勞煩貴人這些天還和這些叛黨逆賊呆在一起。”

    西涼霜輕嗤了一聲:“那有什麼關系,如果不是這樣,我怎麼能看到他們的這些有趣的表現呢。”

    穆公公和西涼霜的對話頓時令場上鴉雀無聲,很明顯的,這兩個人之間有一些是他們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他們的當家主母似乎和這位位高權重的穆公公極為熟悉。

    有些被恐懼沖昏了頭的,竟也不辨事情的具體情形如何,只覺得心中大喜,覺得有救了,便立刻沖了上去,就想抱住西涼霜的腿求情,但是卻忽然被錦衣衛的人一把揪住了領子扔開來,直跌得頭暈腦脹,甚至當場就摔斷了肋骨,慘叫不已。

    而有些機靈點的早已經從兩人的對話裡嗅聞出不同尋常的味道,警惕又狐疑地來回看著穆公公和西涼霜。

    虞侯到底忍耐不住,他滿懷希望地看著西涼霜:“夫人,您認識這位公公是不是,快請他幫幫忙!”

    西涼霜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還沒有說話,而穆公公卻仿佛極為好心地回答了他的話,輕笑著道:“虞侯除了嘴利,眼也是個尖的,咱家是認識慧賢郡主。”

    慧賢郡主?

    虞侯家中眾人都一臉茫然,西涼霜什麼時候被冊封為郡主的?

    這樣大的消息,他們怎麼不知道?

    “郡主?”虞侯狐疑地問,臉上的肥肉因為疑惑而抖了抖。

    穆公公點頭輕嗤了一聲,隨後一抬手,袖子裡又滑出了一份明黃的聖旨,開始宣讀——“靖國公府邸,西涼氏三女西涼霜,姝秀敏辯,恪嫻內則。,敬慎素著,品行純淑,今日著冊為慧賢郡主,賜郡主府邸一座,良田千畝,黃金百兩,紋銀千兩,欽哉!”隨後,不等虞侯眾人反應過來,又見他取了一份東西擱在了虞侯面前,似笑非笑地用尖利的聲音道:“好了,虞侯,您請在這上面簽字用印吧。”

    虞侯一驚,奇怪地低頭看去,卻見那上面三個大大的字——合離書!

    他仿佛瞬間如遭雷擊,不敢置信地看向西涼霜。

    虞侯到底不是個蠢物,否則當初也不敢跟著韓尚書、韓貴妃一起干這種叛國的事情,而且還干了好一段時間沒有被發現。

    如今這樣自己全家抄斬流放充入奴籍,而自己的夫人卻不但一點不驚惶,而且還與先冊封了郡主,又有抄家的司禮監、錦衣衛的惡鬼閹人逼迫著他來簽下這分明早就准備好的休書,意味著什麼,早已經不言而喻。

    “西涼霜——西涼霜——你——你這個賤人——你竟然敢用這樣卑鄙的手段害我一家!”虞侯憤怒地瞪著西涼霜,渾身都因為怒火而顫抖起來,臉上的肥肉更是一顫一顫的。

    西涼霜輕蔑地看著他:“是的,那是你的一家,並不是我的一家,當初你聽信讒言,逼迫我喝下墮胎藥,禽獸害死我的孩子的時候,就應該想到,你們都會有這一天的不是麼!”

    她眼睛裡都是怨毒和痛快:“那是你們家的骨血,那就由你們一家人去陪葬吧!”

    “你……你……你瘋了麼,這般殘忍!”虞侯最寵愛的二夫人忍不住沖著西涼霜尖叫起來!

    西涼霜輕嗤了一聲,看向那些跪了一地的鶯鶯燕燕,淡淡地道:“那就要去問你家侯爺了,他當初怎麼會勾結西狄人做下這些事情,問問本郡主可有一個字是冤枉了他的。”

    其他的那些鶯鶯燕燕們全都臉色慘白,誰不知道這個大夫人剛進門的時候還算得寵了一段時日,結果性子刻薄又善妒,到底失了侯爺的歡心,又被底下人算計,淪落得面上風光,底下淒涼,連孩子都沒有了,倒是最近這一段時間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卻又重新入了侯爺的眼,放低了她國公府小姐、千歲王妃的身份。

    原來,一切都是她的計!

    “種因得果,一切的一切不過是你咎由自取,當初我既不願嫁你,你既沾了我的身子,卻又這般薄情寡義。”

    西涼霜冷笑一聲,隨後雙手下移,撫住自己的小腹,咬牙切齒地道:“若是只對我薄情寡義也就罷了,我卻是發過誓絕對不讓我的孩子再和我一樣做個庶出子,受盡白眼,但如今卻不想,我連生下他的機會都沒有,一切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說話之間,西涼霜削瘦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森寒怨毒之色來,連聲音都微微地顫抖了起來,她忽然一伸手,從身邊的錦衣衛手裡猛然抽出長刀來,雙手緊緊地握著朝著虞候的胸口狠狠地刺了進去。

    “嗤!”

    長刀入肉的聲音和西涼霜那樣決絕又出人意表的狠辣決絕瞬間讓所有的人都震驚了,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的情景。

    連著虞候爺不敢相信,那個素來尖刻卻總是曲意承歡的女子盡然敢拿長刀直刺他的胸部,不相信一個女子失去孩子的痛苦竟然能讓她化身屠夫,直到西涼霜驀然地再將長刀抽了出來,溫熱的鮮血飛濺上跪在虞候身邊的二夫人滿臉。

    二夫人瞬間瞪大了眼,從喉嚨裡發出了接近歇斯底裡的驚恐尖叫聲。

    “啊——!”

    西涼霜自己的臉色也極為慘白,這是她第一次殺人,所以連身子都是顫抖的,方才不過是憑借著一時間的意氣,如今見著虞候滿身鮮血,面如惡鬼地捂住胸部,她亦忍不住倒退了好幾步,直到撞到了兩個錦衣衛,被人扶住,方才勉強算是站住了腳。

    她看著虞候捂住了胸口噗通一聲倒地,再也沒了氣息,她瞬間紅了眼,仰天淒然地大笑了起來:“孩子,娘為你報仇了!”

    眾人看著西涼霜只覺得胸口涼颼颼的,隨後,西涼霜手一松,“光當”一聲,手中長刀落地,她踉踉蹌蹌地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錦衣衛,一路向門外跑去。

    “公公,您看,這慧賢郡主私下處決了人犯……?”一名的錦衣衛千戶低聲問穆公公,穆公公摸了摸自己的手指上的扳指,仿佛才從震驚中回神,他搖了搖頭,擺了擺手:“得了,不必了,這慧賢郡主原本就是得了千歲王妃特許之人,何況這人犯在誰手上死不也都是個死,不過是……。”

    他頓了頓,有些感慨地道:“這弱女子狠辣起來,就是男子也要甘拜下風。”

    眾人皆默默無語。

    穆公公擺擺手,他看了看天,神情也變得冷酷起來,聲音尖利地道:“行了,且不說這些廢話了,如今時辰要緊,看著天色也不早了,把所有人帶回大牢,清點抄查完畢之後,稟報千歲爺,擇日行刑,若有反抗者,老規矩,不問何人,就地格殺勿論!”

    話音一落,整個園子裡此起彼伏的哭聲瞬間響徹了整片暗夜的天空。

    西涼霜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沒有人攔她,廠衛們都知道她是誰,知道她和千歲王妃的關。

    所以,西涼霜便一路走到了虞候侯府之外,這個時候已經是深夜了,虞候府身處玄武大街之上,也是個門貴雲集之處,尋常就是打更的更夫從這裡走過都會被附近權貴圈養的惡犬們吠上一回,但是今日虞候府邸之中如此這般喧嘩,卻沒有一個人探頭看一眼,連狗都安安靜靜地,仿佛長街瞬間就變成死城。

    聽著那院子裡傳來一陣陣的淒慘的呼號,西涼霜扶住門楣忍不住一下子就跪了下去,嘔吐了起來:“嘔!”

    她到底不過是個不曾見慣殺戮的弱女子,初次殺人,依舊是受不住那樣劇烈的沖擊。

    就在她吐得一塌糊塗,只覺得胃部一陣痙攣難受之後,淚珠子就再也忍不住一串串地落下,仿佛徹底地放松,又似痛似悔,似解脫,種種難言滋味讓西涼霜抱著柱子哭得鼻涕眼淚齊流,哪裡還有當初那上京才女的清高矜貴的風范。

    直到一方雪白的帕子遞了過來。

    “哭夠了,便重新站起來,今日你已經不再是國公府庶女,也不是擁有十八房小妾的虞候小妻,你已經是忠孝報國的慧賢郡主了,不是麼?”

    女子低柔而涼薄的聲音在西涼霜的頭頂響起,她的聲音有一種金玉質地的奇異冰冷之感,掠過耳膜之上,讓西涼霜只感覺仿佛有什麼極為冰冷的東西觸碰到自己的心底最軟最痛的那一塊,她瞬間一個激靈,抬頭看向來人。

    那人一身靛藍胸口繡飛羽鬼頭的男裝錦袍,袍底繡著同色海水暗金流火龍紋,身後是一頂八人抬的步輦,由戴著慘白沒有五官的鬼面人扛著,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在她的身後。

    西涼霜愣愣地看著那那人美麗而涼薄面容,那是上位者的冰冷與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一面,冰冷的夜風吹拂起她束縛在頭頂的烏黑秀發,那人一身男裝,平肩窄腰,身上有一種夜晚的氣息,超越了性別,就像夜晚強大的、美麗的……鬼神。

    她有點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人。

    西涼茉低頭看著她,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怎麼了,不認得我了麼?”

    她伸手用手上的白絹為西涼霜擦去唇角的污漬,淡淡地道:“這般狼狽的模樣,永遠不要再讓第二個人看見了,你已經是郡主了。”

    西涼霜莫名其妙臉上一紅,低頭別開臉,窘迫地踉蹌著退開兩步,順手扯下西涼茉手上的帕子,深深呼吸了一口氣,背過身去冷道:“不用你假惺惺的溫柔,咱們不過是銀貨兩清罷了,當初如果不是你把我綁上花轎,我又何來今日之禍!”

    西涼茉看著她的背影,也不以為忤,正要說什麼,而此時身後有錦衣衛的廠衛過來為她奉上披風,同時恭敬地道:“督衛大人,千歲爺有請。”

    應著官面上的規矩,西涼茉在穿男裝的時候,便是飛羽督衛,而不是千歲王妃,所以眾人在這個時候都只會稱呼她為夫人。

    西涼茉讓人給自己披上了披風,微微頷首,隨後轉身上輦,只淡淡地留下一句話道:“回國公府邸呆一段時日吧,如今那裡對你到底還能算是個不錯的落腳處。”

    隨後她便坐上步輦,抬了手,鬼面衛士立刻抬起轎子踏夜風而去。

    西涼霜轉身的時候,只能見到遠去的身影。

    她有些若有所失地看著那空曠的長街,慢慢地拿起手裡的帕子看了看,又伸到自己的鼻間聞了聞,不知道為什麼,那上面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氣竟然讓她陡然覺得有一種心安的感覺。

    連著院子裡那些滲人的慘叫聲和濃郁的血腥味似乎都讓她覺得沒有那麼心驚肉跳了。

    西涼霜看了看手上的帕子,想要往地上扔,但是到底還是沒有扔出去,她輕歎了一聲,盯著帕子許久,她最終還是將帕子仔細地疊好,然後小心地放入貼身的內襟裡。

    捂住放著帕子的那一處,西涼霜覺得心頭仿佛都安定了一些,卻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這個時候進府,還是直接這麼走到國公府去,這樣黑暗的天色……

    而此時,兩個錦衣衛忽然過來,恭敬地對著西涼霜一拱手:“郡主,督衛大人讓我們護送您回國公府邸,等到後日虞候府邸裡面查抄干淨之後,會有人將您院子裡的東西都送到您那裡去的,若是有什麼少了缺了的,您自管知會咱們一聲,在查抄府庫裡取就是了!”

    西涼霜一愣,隨後心不在焉地低頭‘嗯’了一聲,心中頗有些百味雜陳。

    本來,自己最應該怨恨的不是那人麼,但是……

    她閉了閉眼,腦海裡忽然閃過方才那人長身玉立為她擦去唇角污漬的樣子,她不由悵然地深深地歎息了一聲。

    ————

    長風春暖自天上而來,吹進人間萬戶家。

    三月第一場春雨過後,天氣依舊仍是寒冷的,而這春寒料峭的上京街頭之中,掛滿了枝頭的嫣紅布條為整個上京增添了一抹暖意。

    這是轟動整個上京的婚禮——西狄貞元公主與寧王的姻親締結。

    雖然從去年西狄送來請和書的時候,就已經決定要舉辦的婚禮,但是卻因為貞元公主身子不好等種種原因一拖再拖,如今終於在這個春寒料峭的時候舉辦了。

    而且更因為兩國的決策者皆到場觀禮,而且同為主婚者而異常的讓周邊國家都異常的關注,誰都知道這是兩個大陸上最強大的國家締結盟約的標志,於是都續送送來了許多奢華名貴的禮物。

    場面之盛大幾乎比得上冊封皇後的迎親之禮,吹拉彈唱的鼓樂之聲,再並上十裡紅妝,讓京城的百姓們都踴躍地想要看熱鬧,在路兩邊站得滿滿的,爭相目睹俊秀英挺的寧王迎娶西狄第一美人。

    不知這一夜,多少心系寧王的閨閣少女們都心碎了。

    鼓樂聲依舊喧天,寧王府之中人聲鼎沸。

    婚禮進行的非常順利,西狄皇帝百裡赫雲、天朝的無冕之皇——九千歲都親臨了寧王府,而千歲王妃、飛羽督衛則做了個證婚人,這樣的組合,足可見兩國對這一場奢華婚禮的重視。

    隨著一聲新娘新郎送入洞房,所有的儀式終於結束了。

    “王妃,您且小心些,這邊地滑,一會子您摔了,奴婢們可吃罪不起呢。”那喜娘們小心翼翼地將這個傳說中荏弱不堪的美艷西狄公主給攙扶進了房內。

    貞元公主坐下之後,她伸出手擺了擺:“好了,你們都在門外候著吧,本宮……本王妃不喜歡有外人在自己面前這麼呆著。”

    那侍女們互看了一眼,又齊齊看向兩個主事的姑姑。

    那姑姑點點頭,表示同意。

    她們才齊齊地退下。

    打發走了喜娘們,祭香上前去把門窗都關了起來,隨後走到太平大長公主面前,恭謹地行了禮:“郡主,她們都走了,房內已經沒了人。”

    貞元公主隨手揭下了自己的紅色蓋頭,看向另外一邊站著的祭月,淡淡地道:“王爺呢?”

    祭月輕聲道:“王爺在前面招呼貴宦百官。”

    貞元公主點點頭:“嗯,都還是自己的人在這裡才自在些!”

    雖然是她的婚禮,但她卻沒有多少歡喜,只是平靜地接受,這是一場華美的交易,其中滋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隨後她輕歎了一聲,起身走到窗邊坐下,推開窗看向窗外,春日裡難得一見的明月如玉盤一般地掛在天邊,月光灑落在寧王府,遠遠還能看見不遠處那宴會上的喧鬧,可謂人聲鼎沸,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無敵紈褲最新章節。

    但是貞元眉宇間卻莫名地多了一絲落寞與惆悵,她靜靜地坐在窗邊,忽然想,不知道那人是否也在那萬人之中,受著眾人的恭維奉承呢?

    應該是的,那樣的男子,如此特別,就像鑲嵌在骷髏鬼骨,地獄之王的王冠上最華美的寶石,無人敢隨意觸碰,卻吸引著所有人的注目。

    誰能得了他的青眼,誰能得了他的寸許眷顧,誰能握住他的冰冷指尖?

    貞元輕歎,自嘲地輕笑,總歸不是她。

    她甚至沒有想過要拿他的那個天大的秘密去威脅他。

    既然不是她能得到的東西,她便不再去想,不再去看。

    否則不過徒增痛苦罷了,自幼以來的理智便是這麼告訴她的。

    求不得這種事情,她早已經習慣了。

    貞元伸手就要放下窗子,卻忽然覺眼角瞥見了什麼東西金光一閃,她敏感地定睛望去,卻見一抹紫色的華美袍角在自己繡樓前後花園假山處一閃。

    她放下窗子的手頓住了,隨後轉臉看向天空的明月,眸光一閃。

    “我要出去一會,你們守好這裡,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隨後,幾個大宮女們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和阻止,就見貞元公主速度極快地將頭上鳳冠一摘,身上華麗的紅袍直接扯脫,中衣外頭套了厚厚的大氅直接從後窗躍了出去。

    祭藍、祭月幾個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主子,這是——瘋了麼?!

    這副模樣闖出去,不怕別人看到也就算了,竟然還顯露了連被千歲王妃折騰得時候都強忍一直不肯顯露的武功,若是被人知道了,她隱藏許久的心思豈非都曝光了惹人懷疑?

    ……

    且說這一頭,百裡青優雅地坐在回廊之上聽著小勝子過來報告他一些事情,正打算交代他一些事情之後,就轉回宴會去,他可不放心自己的小狐狸獨自呆在會場,自從他帶著西涼茉到了會場開始,就覺得百裡赫雲的眼神老往她身上飄。

    雖然西涼茉說他神經過敏,連小勝子和小連子都婉轉地說西狄的陛下除了必要的時候會看過來,尋常時候,根本就沒有多看夫人一眼,但他就是覺得不對。

    “唔,這事兒若是真的,那麼本座……。”他剛要說什麼,卻忽然閉嘴,同時抬手阻止了小勝子要說的話。

    小勝子本身功夫也是不輸魅部殺神之人,自然也已經聽出了有人的腳步聲,便立刻退到了百裡青的身後。

    果然,片刻之後,一道穿著大氅的狐皮窈窕身影便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裡。

    小勝子看著來人的面容,不由一驚,隨後立刻上前,攔在那人的面前:“寧王妃,您這是要往哪裡去?”

    貞元看著小勝子,目光又落在了百裡青的身上:“我有事要與千歲爺商量,公公請行個方便。”

    小勝子眼底閃過一絲不屑,譏誚地道:“王妃,您現在應該呆在繡樓裡等候寧王的大駕,而不是在這裡,想來是您迷路了,那些下人真真兒該死,等著咱家會好好地收拾他們,只是現在咱家還是先送您回繡樓吧。”

    說著比了個請的姿勢與美女護士同居。

    但是貞元公主動了也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百裡青,再次道:“千歲爺,我只是有話想和您說,並沒有其他任何意思。”

    她語氣溫和而堅定。

    百裡青抬起眼,魅眸幽涼地看了她一眼,隨後方才冷淡地道:“讓她過來吧。”

    小勝子唇角微微一抽,隨後冷哼一聲,讓開了一條路,貞元公主便徑自地走到了百裡青面前,抬頭看著他:“千歲爺,我有話想和您單獨說。”

    小勝子看了看百裡青的手勢,心中冷嗤了聲——不要臉,上次苦頭沒吃夠呢,等著爺讓你更難堪!

    隨後他便退到了遠處。

    百裡青靠在長廊上,長腿優雅地在凳子上交疊,淡漠地道:“怎麼,你想要說什麼?”

    貞元公主走到了他面前,隨後在長廊邊上坐了下去,靜靜地凝望著月光下的人,輕歎了一口氣,卻沒有說話。

    ————

    正如百裡青的直覺一樣,自家的小狐狸果然和他最討厭的男人混一塊去了,但這一頭和貞元找上他不一樣,倒真不是百裡赫雲找上西涼茉的,而是西涼茉去尋的百裡赫雲。

    “陛下。”

    安靜的蓮花池子邊,女子低柔涼薄的聲音在修挺高達的男子身後響起。

    百裡赫雲沒有轉身,依舊看著蓮花池,負手而立,平靜地道:“飛羽督衛大人也覺得酒宴太過喧囂,所以出來透氣麼?”

    西涼茉走到他的旁邊,淡淡地道:“不,我是專程出來尋陛下的。”

    百裡赫雲終於微微側過臉打量起身邊的女子,今日她沒有穿女裝,依舊是一身飛羽督衛的衣衫,只是換了比較隆重的織錦禮服,胡服箭袖,束腰長靴,頭戴烏紗輕羽冠讓她顯得異常英氣逼人,宛如貴公子一般,難辨陰陽,別有一番迷人灑脫氣度。

    “我發現飛羽督衛大人,還是穿這身衣衫比女裝更合適你一些。”百裡赫雲忽然輕笑了起來,眸光幽深。

    “是麼,我也覺得。”西涼茉微微一笑:“在這紅塵俗世間行走,女子原本就極為不易,何況如我這般驚世駭俗,若是穿這女裝時常出現在朝臣面前,只怕眾人都會不舒服。”

    “呵。”百裡赫雲微微勾了下唇角:“那麼你紅妝從此束之高閣好了。”

    西涼茉搖搖頭:“不,在千歲爺面前,我永遠是他的妻子,自然是要做紅妝。”

    百裡赫雲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淡漠地道:“你出來找我,是有事要說麼?”

    離開了臘梅山莊之後,他和她見面的不過兩三次而已,她會特異來尋他,必定有事。

    西涼茉側臉,微微一笑:“那是自然,只是,沒有事不能來找您麼?”

    百裡赫雲一愣,隨後卻見西涼茉忽然靠了過來,他下意識地微微退了一步,剛說說什麼,卻見西涼茉眼底幽冷詭譎光芒一閃,隨後便出手如閃電直接五指成爪扣向他的喉嚨!

    “你……。”百裡赫雲身形一動,眸裡寒光頓現,瞬間身形後移,西涼茉的手狠狠地便抓在了柱子上,竟然將柱子抓出了五個窟窿。

    百裡赫雲不想她竟然來真的,冷聲怒叱:“你瘋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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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消血症

    西涼茉輕哼一聲,忽然身子一傾,手腕下沉,直接狠狠地朝百裡赫雲的眼睛插去,。

    百裡赫雲身子再次後退,一下子就撞在了柱子上,退無可退,他眼底一冷,一抬手直接化拳為掌一掌擊向西涼茉面門,試圖逼退她,卻不想忽然瞥見她眼裡詭譎寒光一閃,竟然頭向後直接一退,舉掌相擊,但這麼短的距離,就算西涼茉能舉掌迎戰,但還是免不了被直接擊飛的危險,但是……他忽然感覺危險,立刻後收掌。

    果然看見西涼茉掌心不知何時多出的一把銳利發簪,閃著寒光直接朝他喉嚨間插來。

    這麼短的距離,而且西涼茉是驟然發難,分明已經策劃多時的襲擊,而他卻依然心含顧慮,所以自然在這一瞬間就已經失了先機,若是不想要死在她的發簪之下,他只能迅速地避退開來,但是那發簪看樣子還是要避無可避地直接插進了他的肩頭!

    但是兩項其害,取其輕,百裡赫雲電光火石之間已經來不及多想,只能下意識地做出了對自己最為有利的決定,發簪若是插進他的肩頭,他必定還有足夠的時間做出其他的反應,而且這麼近的距離,他相信自己還是有幾分把握能拿下西涼茉的棄婦攻略。

    所以他索性不動,等著疼痛的到來!

    但是下一刻,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西涼茉握住發簪的手忽然一松,發簪瞬間掉落在了地上發出“匡當!”一聲!

    而與此同時,在百裡赫雲怔然之間,西涼茉的手卻忽然直接扣住了他的肩頭——衣衫,然後狠狠一扯。

    只聽夜晚空氣裡傳來一種清脆的布料撕裂的聲音——撕拉!

    百裡赫雲和西涼茉都瞬間定住了身形!

    西涼茉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了百裡赫雲裸露出來的肩頭,而百裡赫雲則在瞬間怔然之後,伸手撫了撫露出的肩頭和上面的繃帶,隨後喜怒不定地輕嗤了一聲:“想不到千歲王妃竟然有這樣撕男子衣衫的嗜好呢,不過也不奇怪,您那位夫君雖然是個位高權重的無冕之王,卻到底也不是個男人,只是如您這般直接投懷送抱的,還真是有些嚇人。”

    西涼茉並沒有理會他近乎侮辱的譏諷,而是瞇起眼盯著他有點滲血的肩頭,片刻之後,方才忽然淡淡地拋出了一句話:“怎麼,您上次在臘梅山莊被我所傷的傷到了現在都沒有好麼?”

    百裡赫雲冷淡地道:“只是你既然如此想要男人,只管讓你身邊的侍女與我說一聲,或者在你的飛羽鬼衛那些俊俏年輕的將領裡尋那麼幾個做男寵,也就是了。”

    西涼茉:“如果我沒有記錯,那傷並不會太重,尤其是對於您這樣位高權重,又有貼身頂尖御醫和毒醫保平安的人而言,這樣的傷竟然那麼久了都沒有好,是不是有些匪夷所思呢?”

    百裡赫雲輕蔑地道:“若是天朝的女子瘋癲輕浮了起來,都如您這般模樣,只怕不是什麼好事吧。”

    西涼茉沒有再說話,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百裡赫雲的眼睛:“……。”

    百裡赫雲卻沒有如往日一樣直視她的眼睛,而是冷漠地別開了臉,譏誚地道:“怎麼了,飛羽督衛大人這是打算還要再來一次撕裂別人的衣衫麼?”

    西涼茉終於淡淡地道:“陛下,您何必到惱羞成怒,我只是在問一些自己疑惑了許久的問題,難道您覺得您這般答非所問,我們自說自話,我就無法了解到陛下你身體的真實情形了麼?”

    百裡赫雲沒有說話。

    西涼茉看著他的背影,上前一步淡淡地道:“您身上傷來自於什麼,您比我更清楚,我沒有在您的傷口中下毒,而您也不需要為了隱瞞任何人而裝著一直受傷的模樣,這並不會在談判中給您帶來任何好處,而您的這般表現也只說明了一件事情——您根本就是真的受傷了,而且傷得並不算輕,也不算重,但是久治不愈。”

    隨後,西涼茉頓了頓,繼續道:“而這種奇異的傷情,讓我想起了以曾經了解過的一種怪病,這種病長久以來總會讓患者流血不止,而且傷口久治不愈,得了這種病的人,若是不能徹底治愈,便會身子漸漸地虛弱下去,最後死於傷口流血不止或者其他的並發症。”

    也就是所謂的——白血病。

    西涼茉的話音初落,空氣裡鴉雀無聲,百裡赫雲並沒有再說些什麼譏諷她的話語,也沒有否認,而是身形頓了頓,隨後將自己的衣領整理好,轉過身來,俊美眉目之中喜怒難測地靜靜地看了西涼茉好一會。

    那種冰冷的帶著威壓的隱含殺氣的目光,若是在尋常人身上,只怕早已經嚇得跪了下來,只是西涼茉早已經見慣了百裡青那種可怕的氣勢,如今自然不會再為這樣的目光嚇住,而是靜靜地看著他。

    最終,百裡赫雲還是微微彎起了唇角,淡淡地道:“飛羽督衛大人,果然是非同尋常之人,眼光之銳利,見識之淵博,確實讓朕深感佩服凌步青雲。”

    說罷,他反而走到了長廊邊坐下,看向了水面,沒有再駁斥她。

    西涼茉心中反倒是對他的這樣干脆的,近乎直截了當的承認他自己的病情,反而感到了一絲疑慮,莫非……

    “怎麼,如今朕已經承認了自己的病情,飛羽督衛大人倒是開始懷疑起朕是要設局算計你麼?”百裡赫雲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譏誚的弧度來。“陛下才是那識斷人心的高手。”西涼茉不可置否地勾了勾唇角,隨後在他的身邊坐下,淡淡地瞥了一眼他的肩頭,確定自己確實方才在那一瞬間是看到了繃帶,而且還是帶有一些新鮮血跡的繃帶。

    百裡赫雲的心智計謀都極有過人之處,未必在阿九之下,所以對於這樣一個擁有帝王之才的男人,她怎麼惡意的猜測都算不得過分。

    百裡赫雲看著她毫無愧疚的模樣,倒是忍不住輕嗤了一聲,倒是淡淡地承認了:“你看的沒有錯,朕確實是身上有特殊隱疾,而且症狀也如你所說的一模一樣,一旦受傷,就會流血不止,止血簡單,而且傷口久治難愈,身體會漸漸地虛弱,而且,到目前為止,我國御醫所搜尋到這樣的消血症患者,幾乎沒有一個人是最後治愈了的。”

    這一回,西涼茉還真是有點愣了,百裡赫雲大方淡然與坦率,卻反而顯出她的小家子氣和心懷叵測來。

    她看著百裡赫雲的面容,他俊美深沉的面容在月光下,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目光幽靜深遠,靜靜地看著面前的蓮池,卻讓人覺得他悠遠的目光仿佛掠過空曠廣袤的空間,不知落在什麼地方,又看見了什麼。

    一片冰涼、沉寂。

    西涼茉莫名地只覺得自己仿佛在揭開別人努力隱藏的傷疤,不由生出一種莫名的愧疚來。

    她略微有些不安地道:“我……並不是真的非常了解這種病症,也只是在野史雜記上曾經讀到過一些,天地之大,也許會有能夠治療的方法,只是我們並不曾知曉罷了,但您終歸是一國之主,若是要讓人尋藥,未必不是沒有辦法的……。”

    百裡赫雲轉臉看向她,深沉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幽光,似笑非笑地道:“怎麼,督衛大人不是應該在聽到這樣的消息之後,非常愉悅地告知九千歲,一同分享這樣的好消息麼,至少,朕以為這對於你來說個好消息,督衛大人綢繆了許久,驟然發難,不就是為了查明這件事?”

    西涼茉被他幾句話說得一下子有些啞口無言,但是過了一會,她方才輕歎了一聲,慢慢地道:“作為一個敵人和政客而言,我必須承認,今日探查的結果是對我國有利的,畢竟沒了你這樣在一邊虎視眈眈的心腹大患,對我們任何人而言都是一個好消息。”

    百裡赫雲看著她,淡淡地道:“朕喜歡的就是督衛大人這份坦率,作為敵人,朕也完全能理解你的想法,那麼,對於督衛大人,如果百裡赫雲只是一個朋友呢?”

    他的目光平靜地凝視著西涼茉,沒有驚惶、沒有咄咄逼人、沒有憤怒、沒有譏諷嘲弄,而是一片如安寧之海一般的平靜。

    而越是這樣的百裡赫雲,越是讓西涼茉覺得有些難以招架,或者說難以應付。

    西涼茉沉默了一會:“作為朋友,我想,我還是會為這樣的消息而感到難過。”

    她頓了頓,再道:“如果我們算是朋友的話。”

    百裡赫雲微微一笑,深沉的鳳眸裡有淺淺的笑意,也換了自稱:“我想,若是不算在地牢之後的不愉快,之前的那些日子我們相處的還算是愉快的,所以,我認為你是我在天朝的第一個朋友。”

    他亦停了停話頭,方才繼續道:“所以對於你的答案,我想,我還是因該感到高興的,因為作為一個女子,你確實有讓我另眼相看的能力。”

    百裡赫雲說話的時候,聲音平靜而溫淡,沒有任何刻意的成分,西涼茉能聽得出這是他的真心話。

    而愈是這樣的百裡赫雲,卻反而越是讓西涼茉覺得有些琢磨不透。

    因為人總是有所求的,而百裡赫雲如果真的得了消血症,那麼他一些近乎不可理解的行為就多少有些能夠解釋了,比如——孤身領著死士就這麼闖進敵國腹地,倒是有點像為了安排好自己身後事,為了能讓西狄在他死後,不至於被天朝凌駕其上,為西狄爭取到最大的利益,所以冒險一次。

    但是,百裡赫雲對於她的個態度和對於他病情的毫不隱瞞,就有些讓她匪夷所思了。

    暴露了他的病,豈非過早地將西狄和他自己放在了油鍋上小火煎熬,劣勢盡顯?

    難不成他還期待著她會為了他幾句把她當成朋友、知己什麼的話,而將他得病的事情不告訴阿九麼?

    西涼茉瞇起眼,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百裡赫雲看著面前英氣敏睿的女子沉吟著沒有說話,心中知道她必定在瞬間腦中翻騰過千萬種揣測想法,只是面上卻絲毫沒有任何顯露,這是一個長期浸淫在權勢爭斗之中的高手的本能。

    因為他自己本人就是這樣的人。

    但是……

    他輕歎了一聲,悠悠地一笑,並有點破。

    “你為什麼把自己的病情告訴我,就不怕我把此事告訴千歲爺,讓你們在談判的局面裡處於劣勢麼,畢竟雖然咱們已經談了個大概,但是這份合約也只是草擬,可沒有做出最終的決議,也沒有任何人在上面簽字用印,不是麼?”

    西涼茉還是決定坦率一些。

    畢竟這樣的氣氛,到底也算是不錯,對於百裡赫雲,她是真有一份尊重所在。

    這樣的一個對手,也只得她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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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09:48:47
第十九章 拒情

    “您……總是一如既往的那麼殘忍和冷酷。”貞元公主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終她還是閉上了眼,苦笑了一下,眼角落下兩行淺淺的淚珠。

    貞元原本就生得美如夏花,如今這般楚楚可憐,嬌花帶淚,梨花帶雨的模樣更是最讓人心憐和柔軟的時候,

    只可惜她這番心思與模樣算是白費了,只能說妾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百裡青一臉冷漠地看著天空的一輪彎月,眼底有一絲不耐掠過。

    他原本就是個對女人沒有什麼耐心的刻薄性子,最討厭女人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的,所以才對西涼茉那種性子青睞有加。

    因為西涼茉大部分時候的眼淚都是虛偽的淚水,也就是所謂鱷魚的眼淚,不過是在掩飾她百轉千回的目的與倔強罷了,百裡青原本就不是什麼好人,對手越是有骨氣,他越是喜歡搓磨。

    所以那時候的西涼茉反而勾引得百裡青心頭癢癢的,非喜歡看她掉淚的模樣,別的時候不捨的,那麼自然也就是在床第之事上變本加厲地用了花樣去撩撥和蹂躪自己的小狐狸。

    唔,說起來自家的這只小狐狸最近似乎越來越放肆了,總是變著法子給他下醉紅塵,他遲早得讓小勝子領人把那些酒全都倒進魚池裡。

    貞元哪裡知道自己在這裡憂傷自憐的時候,那一頭正主兒看似沉默以對,實際上心思早已經飄到了別的女子身上去了。

    見著自己獨自流淚了半天,也不曾換得一句安慰,更不要說有人過來撫慰自己了,貞元公主也只好收了淚水,心中長長地暗歎了一聲,看者那人姿容絕世,目色如蓮,卻連一個眼神都不捨得施捨給自己。

    貞元公主忍不住苦笑,到底……到底還是不能得償所願,連他一句寬慰之語都不曾得到過,這是她第一次對一個男人動情,動心,但是卻換來一片相思意盡付了流水,屍骨無存的下場。

    她垂下眸子,拭了淚,收整了情緒,想要就這麼挺直了背脊,高傲地離開,可是終歸還是忍不住回了頭,看向百裡青,想要伸手去碰一碰他的臉。

    但是下一刻,百裡青的話就瞬間讓她僵在當場:“上一個未經本座同意觸碰本座的蠢物,如今骨頭上的花都已經開放得極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慢條斯理,沒有一絲腦色,也沒有看她一眼,眸光懶洋洋地瞥著那天空中的一輪明月,卻仿佛知道她打算要做什麼一般。

    貞元公主的手慢慢地放了下來,她自嘲地道,一個根本沒有把你放在眼裡的男人,甚至看你一眼都要嫌棄的男人,她又何必再自取其辱?

    她終是轉身,大步就要向假山外走去。

    而這個時候,百裡青陰魅涼薄的聲音再一次在她背後響起:“本座素來不喜歡蠢物覬覦,覬覦者從無什麼好下場,尤其是那種不懷好意,又蠢,又丑陋者,你既嫁入我天朝之門,便老老實實,乖乖巧巧地做你的天朝婦,寧王妃,這一次,看在寧王的面子上,本座放過你,若是讓本座知道你有不軌之舉,這寧王妃換個人做,也不是不可以的,而司禮監藥司監素來缺藥人。”

    百裡青,慢條斯理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種陰怖妖嬈的氣息,仿佛有來自地獄靈界的風在貞元的身後吹了一口,讓她瞬間起來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汗毛倒豎。

    她下意識地頓了頓身形,就匆匆忙忙地轉身跑開了來。

    貞元公主匆忙離開百裡青身邊之後,一路不曾停歇,回到了自己的繡樓裡。

    繡樓裡,祭月、祭香、祭藍、祭紅幾個大宮女早就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心急如焚,卻又不敢聲張,不知道自己的主子什麼時候回來,又要應付外頭寧王府的丫頭婆子們甚至主子們。

    如今見了自家公主終於回來了,幾個大宮女齊齊松了一口氣:“主子,你終於回來了,嚇死咱們了。”

    穿著一身新娘喜服冒充貞元的祭月匆忙掀開了蓋頭,又脫下了衣衫,讓貞元公主換上。

    貞元公主一言不發地換上之後,靜靜地坐在床上,任憑幾個大宮女怎麼旁敲側擊地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皆是一言不發,幾個大宮女無法,見人也回來了,便也沒有再說什麼。

    惟獨祭月與貞元相處時間最長,是患難之中過來的,看著她蓋頭之下,有一滴滴的淚珠滾落下來,滴落在艷紅的喜服袖子上,將一件艷紅的喜服染得更紅,祭月亦心中淒淒然,深深歎了一聲——冤孽。

    殿下怎麼會喜歡上那魔一樣的九千歲,是敵國首腦也就不說了,人類愛上邪魔,又能有什麼好下場呢?

    ……

    且不說貞元在繡樓裡暗自垂淚傷心,只說小勝子站在假山之後,看者貞元公主匆忙遠去的背影,輕蔑地哼了一聲,然後一路小跑向百裡青:“爺,您這回怎麼對那賤人客氣起來了?”

    百裡青冷淡地看了小勝子一眼,見他一臉抱怨的模樣,便伸手一敲他的腦門,冷冷道:“本座的事情何曾輪到你來指手畫腳了絕世神兵。”

    小勝子一聽,趕緊捂住自己被百裡青狠狠敲中的額頭,嘟嘟噥噥地道:“千歲爺,不是小勝子要管您閒事,只是您可別讓夫人誤會了才是,說不定這就是西狄人的離間之計,讓貞元那個丑八怪來勾引您,然後那個百裡赫雲去勾搭夫人,要不哪裡有那麼巧的事情,貞元那風騷的丑八怪才在這一頭勾搭您,百裡赫雲就和夫人在池子邊賞月聽音了……。”

    百裡青聞言,忽然低下頭來,睨著小勝子,幽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森芒:“你說什麼?”

    ————

    一首子曲畢,還有余音裊裊。

    西涼茉忍不住點頭贊道:“想不到陛下還有這一手,以葉為笛,其聲幽幽,天然去雕飾,極富自然之色,實在是妙音。”

    聽慣了那些華美的絲竹之音,這樣的山野之音有一種天生之美,尤其是百裡赫雲確實吹得極為動聽。

    百裡赫雲看著她,眸光微閃:“我以為督衛大人會更喜歡絲竹之聲,莫不是在恭維於我。”

    西涼茉淡淡一笑:“您不必太過自謙,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您的曲聲倒不似長期浸淫權謀者喜歡的,倒有點……。”

    “倒有點江湖飄零客、山野村夫的味道,是麼?”百裡赫雲亦一笑接話。

    兩人相視一眼,倒是忍不住齊齊笑了起來。

    西涼茉微微搖頭:“所謂陽春白雪,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不也是浸淫山水之中,遠離塵世紛爭,方能有此妙音傳說留下來麼,陛下若是不涉權勢,不在朝,在野說不定也是神仙樣的人物,只是人生在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這是西涼茉說的實話,百裡赫雲此刻,身上確實有一種山外客的氣息。

    百裡赫雲眸光深沉地看著她,忽然問:“若是真有這樣所謂神仙樣的人物,你可願意與這樣的人做一對神仙眷侶,如西施范蠡泛舟湖上,遠離權勢紛爭。”

    西涼茉一怔,看向百裡赫雲,他站在一池碧水邊,長身玉立,俊美英挺的面容上有一種淡然出塵的氣息,靜靜地看著自己,眸光幽深之中仿佛又有無限深遠之意,卻讓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是喜是怒,是悲是憂。

    他仿佛不過漫不經心地隨口一問,又仿佛別有深意。

    讓西涼茉沉默了一會,她方才看向天邊,伸手優雅地輕撫了一下自己的發鬢,隨後淡然道:“雖然說人世間常有所謂身不由己,但若非人心所欲,權勢熏心,愛恨嗔癡怨,放不下,求不得,求得之後,尚且有不滿,真如那出家人剃了三千煩惱絲,遁入佛門,一心清淨,又哪裡來那麼多的身不由己?”

    她頓了頓,繼續道:“所以,我這樣的俗人,既然已經是權勢愛恨皆放不下,自然是做不得陪人泛舟湖上這樣風雅之事來的,何況西施陪伴著范蠡泛舟湖上也不過是個傳說罷了,誰知西施對這樣出賣自己換家國天下的男人,心中安能無恨,不也有西施含恨沉塘化為滿池出淤泥而不染之荷的傳說麼?”

    百裡赫雲看著西涼茉許久:“所以呢,你還是寧願在這塵世之間陪伴著九千歲那樣的魔頭一生一世,而無不甘麼?”

    西涼茉淡淡地道:“誰執我之手,斂我一世癲狂,誰掩我之眸,遮我半生流離,與魔為伴又如何,人間天上,不過瞬間流光已逝,我所看重的是那個他的一生之中已是蒼涼荒原,只得我一抹殷紅者,而不是那天上人間,繁華三千,弱水無數,只取一瓢者,。”

    因瓢永在他人手中,若是他人歡喜,隨時都可以再換一瓢弱水,但荒原萬丈,本就沒有生息,她這一抹殷紅,卻是唯一永恆。

    百裡赫雲若有所思地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轉臉同樣看著那一輪彎月,淡淡地輕笑了起來:“是啊,人生何曾有這許多的‘如果’,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罷了,今日這般喜慶的時候,咱們還是不要再打這些啞謎深言了罷。”

    西涼茉點點頭,悠悠一笑:“好,不談國事人間是非,只聽曲飲酒。”

    說罷,她隨手也不知道從哪裡就弄出一只酒壺往自己嘴裡倒了一口之後,丟給百裡赫雲,百裡赫雲接了過來,利落灑脫地直接就著壺嘴品了一口,笑了起來:“果然是好酒,聽說千歲爺善於釀酒,這酒不像是宮中制式,莫不是你偷了千歲爺的珍藏。”

    西涼茉懶洋洋地一笑:“是啊,所以你要是這個時候再和在臘梅山莊裡頭那樣猶豫著等人試毒,只怕以後都沒得再喝了。”

    百裡赫雲輕笑,瞇起眸子:“這酒叫什麼?”

    西涼茉悠然道:“醉紅塵。”

    百裡赫雲大笑,毫不客氣地坐在了池邊,靠著柱子再次仰頭喝了起來:“好一個醉紅塵,紅塵醉,醉笑紅塵三千場,不見人間煩惱事,只余黃粱美夢高。”

    西涼茉看著他灑脫優雅的模樣,也慢條斯理地拿了一只酒壺喝了起來。若不是百裡赫雲是敵人,她想,她還是很願意深交這樣一個修養、人品、智慧都極為拔尖的人物做朋友的。

    只可惜這般暢飲聊天時刻未必都有長久,他年今日,也許伊人已逝,也許刀兵相見,血流成河。

    百裡赫雲喝了一會,便又隨手扯了葉子吹起曲子來,或者有雄渾之意,或有如泣如訴,惹人淚下。

    不時與她閒聊幾句,又喝起了酒。

    二人竟全然忘了那婚宴還在。

    ……

    讓人送走了喝多了醉紅塵,連路都走不動的百裡赫雲。

    西涼茉看者他的背影,輕歎了一聲,轉身向仍舊喧鬧的宴會走去,再想著一會子怎麼交代百裡赫雲的去向,卻不想一轉身竟然撞上一堵牆。

    西涼茉捂住鼻子倒退了幾步,一抬眼,才發現,原來不是牆,而是人的胸膛。

    胸膛的主人正靜靜地看著她,陰魅的眸光幽幽深深,也不知在那裡看了她和百裡赫雲兩人喝酒多久,亦看不出喜怒。

    西涼茉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麼,貞元公主跟你告白完了,然後過來抓奸麼?”

    方才早已經有人向她密報了新嫁娘從窗口躍出私下尋了暗戀已久的心上人告白淒美動人傳奇。

    百裡青看著西涼茉,挑眉:“怎麼,莫非你和百裡赫雲果然有奸情。”

    西涼茉笑了笑:“如果說我有呢?”

    百裡青睨著她半晌,眸光幽深百轉千回,宛如深海波瀾,他終於是歎了一口氣:“那我就自己喝了紅塵醉,任你為所欲為。”

    西涼茉一愣,她怎麼也沒有想到百裡青會給她這麼個呃——匪夷所思的回答。

    她忍不住眼底含笑,一本正經地轉身就往百裡赫雲離開的方向而去:“那我還是立刻去尋百裡赫雲,整出點奸情來才是!”

    隨後,卻被人一把捏住肩頭向後一拉,隨後就被人束在一個寬大冰涼的懷裡,身後的人輕蔑地輕嗤:“你活得不耐煩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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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09:49:05
第二十章 寧王心思

    “世子爺?”貞元往臉上上妝的手頓了頓,轉過臉淡漠地道:“不見。”

    祭月一愣,遲疑了片刻:“您真的不打算見世子爺麼,早前您不是一直都讓奴婢暗中聯系世子爺,奴婢也是暗地裡想了很多法子,才能聯系上世子爺的,上次您不是還去了麼……。”

    祭月有點不明白,公主殿下在世子爺面前一直表現出來對世子爺都是頗為上心的模樣,世子爺一直都是不冷不熱的,如今公主殿下不得不嫁給了寧王,所以便連世子爺都不見了,莫非是公主殿下的目的達到了麼?

    貞元公主淡漠地道:“不必再猜測了,男人這種東西原本就是你貼上去他不在乎,你若是冷落下來,他倒是說不定會眼巴巴兒的貼上來,上一回咱們要演的戲已經演完了不是。”

    祭月忽然想起上一回,公主殿下離開千歲王妃所在的涑玉宮之後,便讓人去通知了世子爺,她要過去,然後……

    那時的一幕幕在祭月腦海裡回放起來。

    船上,有挺拔冷淡的男子身影立在船頭,看著面前的煙波浩渺,淡漠地道:“你找我有什麼事麼?”

    貞元公蒙著面主垂下眸子,款步上前,悠悠地道:“沒有事,我就不能找你麼?”

    西涼靖沒有轉過身,只是聲音譏誚起來:“公主殿下,您別忘了,您已經很快就要嫁給寧王殿下了,怎麼,難不成你想試試做一做貂蟬的滋味麼,只是就算寧王是董卓,本世子也絕非你想象中的呂布。”

    貞元公主停住了腳步,看著西涼靖的背影,聲音裡多了一絲淒楚哽咽,卻又強自硬聲道:“本宮自認沒有貂蟬的絕色,亦不曾有這麼些心思,只是覺得有一件事,還是需要告訴世子爺一聲。”

    “什麼事,你說就是了,今日我還要去校場,不能耽擱太久網游之劍走偏鋒全文閱讀。”西涼靖冷淡地道。

    貞元公主垂著眸子,看不出她在想什麼,隨後她輕聲道:“我肚子裡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你還沒有給我一個答復,如果我生下他會怎麼樣?”

    說著,她上前一步,忽然做出伸手擁抱西涼靖的動作。

    西涼靖此時,正不敢置信地轉過臉來,鐵青著臉厲聲道:“你說什麼!”

    那時候,她對他說這個話的時候,他一直以為她不過是在威脅他的話,今日她卻……

    卻看見貞元伸手過來,他自然是一驚,下意識地一推,卻不想,貞元瞬間腳步向後一移,身子仿佛被他一推,然後瞬間懸空。

    他只梭然瞪大了眸子,看著貞元一臉茫然淒然地從船頂上瞬間朝著水面上落下去。

    一切的一切都只在瞬間發生,快得他甚至來不及反應,就已經一切都結束!

    貞落下去的水花立刻引起了周圍船家的注意力。

    “不好了,有人落水!”

    “是個姑娘,只怕不會水性,快去救人?!”

    “救人!”

    直到祭月一把拉住了西涼靖,渾身顫抖、一臉憤怒地質問:“為什麼,世子爺,你就算不喜歡我家郡主,也總不至於那麼狠心將她推落下水,她可是懷著你的孩子啊!”

    西涼靖臉色蒼白張樂張嘴:“我沒有……。”

    祭月眼中含淚地恨恨地一把推開他:“世子爺,你太過分了,我明明就看見了的!”

    這個時候,周圍的船家們都已經迅速地跳下水去救人了,周圍一片喧囂。

    而祭月也顧不上再與西涼靖糾纏,提起裙擺匆匆地向一樓的甲板跑下去。

    西涼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一跺腳,咬著唇也匆忙向一樓甲板跑下去。

    若是貞元公主真的和他在一起出事,只怕他十張嘴也都說不清楚了!

    匆忙到了一樓之後,已經有船家將貞元給救了起來,祭月正抱住了渾身水淋淋,奄奄一息的貞元公主,瞬間淚如雨下,泣不成聲:“主子……你……可還好!”

    貞元公主面容慘白,渾身都是水,虛弱地靠在了祭月的懷裡,但是那種虛弱與狼狽卻只憑添了她幾分淒然絕麗之色,即使臉上還戴著濕淋淋的面紗,都引得周圍沒有見過這樣大美人的船夫們都倒抽一口氣。

    祭月立刻拿袖子擋住了貞元公主的臉,恨恨地瞪著西涼靖:“世……公子爺,你就這麼看著小姐躺在這裡麼!”

    西涼靖方才回過神來,眉頭一顰冷冷地掃向周圍圍觀之人,他原本就是戰場上出來的,自有一股子凌厲殺氣天成,這般目光瞬間就叫周圍人有點吃不消地紛紛別開臉。

    卻也有那不甘心被瞪的人冷哼:“瞪什麼瞪,若是真心疼自家小娘子,哪裡會捨得將她推落水裡~!”

    這話立刻惹來周圍好幾個人附和,畢竟西涼靖和貞元雖然都穿了最尋常的便裝,但那一身出眾的氣質和容貌卻是粗衣素服掩蓋不住的,他們一上船就引得人紛紛側目了。

    西涼靖森冷目光掃過周圍的那幾個碎嘴的漢子,正要說什麼,貞元公主卻率先說話了,她在祭月的袖子下,虛弱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沒站穩才摔進水裡的,和這一位公子無關。”

    此言一出,自然堵住了好些人的嘴,一時間,倒也沒有什麼人再隨便說話。

    畢竟如今人家姑娘都已經說了,這事兒與人無關。

    西涼靖有些詫異地看了貞元一眼,隨後上前默不作聲地雙手一攬,將貞元公主攔腰抱起,大步流星地向船外走去,同時吩咐自己身邊的侍從:“馬上去把姑娘的轎子給抬過來!”

    祭月也匆忙地跟上西涼靖的身後,念叨道:“主子身子弱,咱們得快點帶主子去看大夫才行,奴婢知道附近有一家醫館,大夫擅長女科!”

    西涼靖微微顰眉,沒有說話,只點點頭。

    兩名長隨立刻拿了一只錢袋子出來,扔給那幾個船家中的一個,道了聲:“這事謝儀銀子!”

    然後也轉身跟上自家主子。

    眼看著那幾位正主兒都已經離開,船家們也看著沒什麼戲可以看了,便都暗自搖搖頭,然後將那些碎銀子都分了,方才轉身散了

    出了船塢,一頂青布小轎已經停在了不遠處,西涼靖立刻帶著貞元上餃,他剛想將靜靜不做聲的貞元放進轎子裡,卻忽然發現自己的下擺前襟上竟然已經——血跡斑斑。

    他瞬間就是一驚,隨後立刻看向貞元,果然見她正渾身顫抖,痛苦地蜷縮成了一團窩在了那轎子上,裙擺上果然有不少鮮艷的猩紅。

    而祭月的驚懼低呼幾乎是證實了他不願意接受和相信的事實:“公主……公主您流血了,莫非是小產了!”

    一句話瞬間讓西涼靖的臉色白得不能再白。

    他怎麼也不能相信地徹底怔然地看著貞元公主。

    祭月憤怒地瞪了他一眼:“世子爺,您還不將殿下帶去看大夫,難道害死了孩子,如今是打算連著母親也不放過麼!”

    西涼靖易一咬牙,轉身也鑽進了轎子,將貞元抱在自己腿上,厲聲道:“起轎,帶路!”

    只是他並不曾留意到貞元被他抱在懷裡之後,蒼白的面容上,美眸裡瞬間閃過的一絲冷光。

    抬轎人一路匆匆忙忙地抬著轎子前行,西涼靖身邊的人折回了船塢附近冷冷地警告了周圍的人一番,不要多嘴多舌之後,又給了些銀子出去,然後也齊齊地上馬去追自己的主子了。

    而一名接了銀子的魁梧船夫,走出了船塢,冷眼看著那些靖國公府的人一路遠去,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冰冷的光芒,隨後便走回了自己的船裡,掀開船簾子,對著裡面幾個同伴道:“今兒這事兒有點奇怪,國公爺世子和那個漂亮女子有些蹊蹺,讓人去通知上峰留意著些。”

    那幾個同伴皆點點頭,其中一人脫了粗布衣衫,換上一身湛藍色的飛羽鬼衛服匆匆策馬朝著另外一個方向絕塵而去。

    而西涼靖帶著貞元在祭月的指引下到了附近的一家醫館,那女醫看見了貞元的情形立刻讓西涼靖將貞元匆匆忙忙地送進了醫館裡面的房間。

    西涼靖心情復雜地看著那大門瞬間關上,他深深地閉上眼,轉身走到了醫館後院的窗前,看著那冰涼灰霾的天空,深深地閉上眼,忽然一伸手,狠狠地徒手砸向了牆壁,硬生生地在牆壁上砸出了一個窟窿來。

    這一切都已經徹底地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從來都覺得貞元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但是他亦從來沒有想到她會懷上自己的孩子,那一夜實在是太過巧合,但是……他確實是在床上看到了那一抹殷紅。

    而且後來他慢慢地強迫自己回想那一夜的情形,方才確定那夜身下的女子確實反應很生澀,他甚至勉強記得自己做了什麼。

    但是,他依舊對她感覺到警惕,總懷疑她居心叵測,但再怎麼樣,都不曾想過她懷了他的孩子,而且這個孩子也許還是死在他的手裡。

    再怎麼樣……那都是他的骨血。

    直到女醫和祭月交談的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他方才從那種混亂的情緒中清醒過來。

    “怎麼這麼不小心,這個孩子是保不住了,貴家夫人原本心脈就弱,如今若是不好好保養,只怕以後都懷不上孩子了!”

    “謝謝大夫,我們省得了。”

    祭月打發了女醫出去,一轉頭正巧看見了西涼靖轉過身,正面色復雜地看著她,祭月臉上瞬間湧起冷怒之色來:“世子爺,我家公主說了,您請回吧,以後我們都不會再麻煩您的,從此生死兩無干。”

    隨後,她不再看西涼靖一眼,轉身就回了房內,隨後‘呯’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西涼靖望著那門,只覺得心頭仿佛堵了一塊什麼東西,悶悶的,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

    而房門之內,祭月上前將貞元公主小心地扶了起來,扶著她靠坐在床邊,輕聲道:“公主殿下,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了。”

    “世子爺,什麼反應?”貞元公主臉色還是非常蒼白,畢竟這是三月的北方,河水甚至還沒有全然消凍。

    祭月道:“世子爺看起來似乎心情很復雜,而且頗受打擊。”

    貞元公主垂下眸子,唇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西涼靖為人原本正直,身上自有一股子世家子的傲氣和武將的磊落,雖然他原本也不是個蠢人,還是有些腦子的,所以對我總是防備著的,但是那種傲氣和磊落會讓他因為這件推我下水的事情,永遠懷著一種無法抹去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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