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目] 放開那個女巫 (全書完)

hanslin

第六百七十一章　動盪之勢
               
　　約寇心裡頓時發出一聲哀嘆。

　　見鬼，當初說好的不再相見呢？有麻煩找大使只是句客套話，你們別當真啊！

　　他與奧托對視一眼，猶豫了半會才說道：「帶她進來吧。」

　　如果不是展會的金主在這兒，他真想直接搬出大使目前不在府內，請下次再來之類的託辭閉門不見。

　　七十六號很快牽著她的手走進房中，正是「黑錢」拍賣的第十輪商品，艾米。

　　一見到約寇，女巫便焦急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大人，求您幫幫我們，安妮她們有危險！」

　　有危險？這恐怕也是最不好幫的一種忙，「你先坐下來，把事情說清楚，」他拍著她的肩膀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們……藏身的地方被發現了！」艾米喘了幾口氣，斷斷續續地說道，「大批……巡邏隊包圍了孤兒院，還封鎖住了附近的街區。我看到不止一隊騎士……正在逐街逐巷的搜尋女巫，其他人還被困在裡面……求您把她們救出來吧！」

　　「除了你和安妮，還有別的女巫麼？」

　　「還有英雄和斷劍，英雄沒了雙腿，平時只能靠安妮背著行動。」

　　一個就夠麻煩的了，居然藏了四個？他暗地裡吸了口涼氣，「你是怎麼逃脫的？」

　　「住所的食物快沒了，我恰好去附近買些吃的，回來……回來的時候就發現他們到處都是了！」她的聲音裡已帶了些哭腔。

　　約寇一時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灰堡大使只是空有頭銜，並無實際權力，他哪有辦法去阻止那些巡邏隊？更何況這場抓捕是出於晨曦之主的授命，他剛在殿堂上觸了對方霉頭，現在再站出來包庇女巫的話，結果很可能就不是驅逐出王宮這麼簡單了。

　　「別擔心，她們不會有事的，」七十六號輕撫著艾米的背脊安慰道，「約寇大人一定有辦法將她們安全的帶回來。」

　　有才怪！聽自己的話早點投效羅蘭陛下，不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麼。

　　「那位希爾先生呢？」奧托問。

　　「不知道，他從來不向我匯報行動，經常半天見不到人，」約寇皺眉道，「如果你想找他的話，恐怕得等到晚飯之後。」

　　「這樣……我先去找奎因伯爵，他是國王的御前首相，又負責管理巡邏隊，說不定能給她們一個逃脫的機會。」

　　「等等，他會聽你的？」

　　「我不知道，但總得去試一試，」奧托露出一抹複雜的神色，「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女巫朋友嗎？她叫安德莉亞.奎因，正是奎因伯爵的親生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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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流逝，約寇除了站在窗邊眺望外，什麼也做不了。

　　七十六號發揮出了驚人的安慰能力，又驚又怕的艾米愣是讓她哄得睡在了長椅上。看得出來，這傢伙一路奔跑外加過於焦慮，精神已經十分疲憊了。不過即使如此，能在這種地方睡著，也只能說她確實……太過容易相信別人。

　　傍晚時分，希爾.福克斯終於回到了大使府邸。

　　「你去哪裡了——」約寇剛問出口，便發現他的身後還跟著三個人。

　　不對，確切的說是兩個半。

　　其中一人身形比希爾還高出半個頭，臉上沾了些血跡，明亮的雙眼中滿是警惕的神色，正是那天潛入「黑錢」救走希爾的安妮。她身後還背負著一名紫髮女子，大概是為了方便行動，女子從腰間到肩頭繫著兩根束帶，與安妮牢牢綁在一起。

　　根據她空蕩蕩的褲腳來看，應該就是那名失去了雙腿的英雄。

　　最後一人個頭跟七十六號相近，齊肩的長髮接近銀色，神色有些萎靡，捂著腰間搖搖欲墜，似乎受了重創一般。

　　「你們都逃出來了……太好了！」被響動驚醒的艾米先是愣了愣，隨後激動地撲進安妮懷裡，「沒人被那群騎士傷到吧？」

　　「我還好，只有斷劍……她的魔力損耗有點大。」

　　「我好擔心你們……」艾米終於忍不住情緒，輕聲抽泣起來。

　　「有安妮姐在呢，別怕。」英雄安慰道。

　　「你是怎麼碰上她們的？」約寇長大了嘴。

　　「說來話長，她們必須得趕快離開這裡，」希爾抓住大使的手，帶著他單獨來到臥室，「聽好了，趁著城門還未關閉，今晚你們就得離開輝光城，馬車我已經準備好了，一共五輛。前兩輛運的是小麥和水果，後三輛用來運人——」

　　「先等一下，」約寇打斷道，「你剛才說……『你們』？」

　　「是你和女巫，不包括我，」希爾一字一句說道，「為了不妨礙陛下的計劃，我們不能失去晨曦的消息。」

　　「可我是大使！」

　　「正因為你是大使，才必須離開，」越是這種時候，希爾的聲音反而越發沉穩，「聽好了，這三名女巫並不是我救出來的。」

　　「什麼？」約寇不由得一愣，「不是你？」

　　「騎士演武場附近一直有我布下的眼線——倘若自己找不到女巫，不妨看看對手是怎麼找的，所以他們一出動我就收到了消息。不過趕到目的地時，街區已經被層層包圍，只有黑街老鼠才有辦法進入。」

　　「於是你又買通了老鼠？」

　　「自從抵達晨曦後，我就一直和當地老鼠保持著聯繫，雖然花費不小，但關鍵時候總能能起到些作用。」希爾沉聲道，「不過當我利用平時收買的老鼠找到她們的蹤跡時，三人已經脫離了包圍圈。」

　　「這不是很好麼？我找丹尼絲送她們離開，就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可這不正常，」希爾搖搖頭，「晨曦之主顯然已經確切地知道了女巫的藏身處，所調動的人馬也足夠把被圍街區翻個底朝天，她們到底是怎麼逃出來的？只有一個解釋說得通——女巫是被故意放出來的，或許安佩因希望以此方法來抓到更多潛藏的女巫……或是找出那些站在女巫背後支持她們的人。」

　　約寇嚥了口唾沫。

　　「如果真是如此，你還留在輝光城就太危險了，儘早離開才是最穩妥的選擇。」希爾接著說道，「若能為陛下帶回四名女巫，這份功勞要遠高於一個大使之位。」

　　「那你呢……」他猶豫了下，「要是你被抓住的話……」

　　「他們只能抓住一個有名有姓的人，而我是隱藏在暗處的無名者，在他們眼中，我根本就不存在。」希爾輕笑起來，「沒人會注意到大使隊伍裡少了一名親衛，而奧託大人也會為我遮掩一二。還記得我跟你提過嗎？我只是一名平凡的雜技演員，等到下次你和陛下一同來晨曦時，說不定還能見到一個全新的雜技團，就在這座繁華的輝光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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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二章　英雄之名

　　約寇最終還是聽從了希爾的意見，在徐徐落幕的餘暉之下，搭乘馬車離開了輝光城。

　　駕車夥計都是希爾的手下，聽說原先也是雜技團的人，跟隨商隊進行過數次奴隸運輸後，對於撤離路線已經胸有成竹。一直到太陽完全下山，車隊的速度才減緩下來，不過即使大地被夜色籠罩，他們也堅持挑著油燈繼續行進了一個多時辰，才在一處荒僻的野外紮下營來。

　　車輛圍繞篝火盤成了一圈，自稱小丑的年輕男子熟練地取水熬粥，高個頭的壯漢岩山則餵起了馬匹，還有負責警戒與巡邏的魔術師，以及挖設簡易陷阱的喬姆兄弟……與其說是雜技團，倒不如說他們更像是一支軍隊。

　　約寇現自己什麼都不用做，香噴噴的麥粥就已經遞到了手邊。

　　除此之外，還有一盤鹹肉和一個蘋果。

　　他總算知道希爾為什麼要選擇運送這些東西了。

　　整整兩車的糧食，他們一夥人就算要在路上花去一兩個月，這些所謂的「販賣貨物」也足以應付全員所需。

　　不過能如此快就把食物裝車完畢，難道他之前一直就準備好了隨時逃離晨曦王國？而且聽親衛的說法，他還時刻保持著與黑街老鼠的聯繫，天哪……這傢伙真的只是一名雜技演員嗎？

　　約寇決心等回到灰堡後，一定要找老朋友問個清楚。

　　夥計們很自覺得端著麥粥去了車廂外圍，篝火旁只剩下了他和七十六號，以及四名女巫。

　　「我為上次的言行感到抱歉，」安妮大大方方地說道，「您確實沒有把我們交給晨曦之主，但我仍不能完全相信您。」

　　「為什麼？」米亞不解道，「他看起來並不像是壞人。」

　　這句不是壞人讓約寇略有些臉紅，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好人過，還好篝火的光芒能替他掩飾這點，「咳咳，我想是大概因為安妮小姐依舊懷疑灰堡女巫組織的純潔性吧？」

　　「純潔性？」

　　「比如一些權勢滔天的貴族常會偷養幾個女巫，當作取樂的」

　　「這只是一個方面，」安妮打斷道，「只要存在單方面的欺騙和利用，不管是在狼心還是在灰堡，對女巫而言都是一座囚籠，並沒有什麼本質區別。當然，若能證實灰堡的女巫組織確實如您所說的那樣，我會向您正式道歉。」

　　「無所謂，」約寇聳聳肩，「我的任務是把你們送到羅蘭陛下面前，之後這件事就與我無關了。你就算想道歉，也不一定能見到我。」

　　現場氣氛一時有些僵硬，只剩下篝火出的噼啪聲。

　　若是平時，他怎麼也不會讓聊天陷入僵局，但對於這群女巫，他著實提不起勁來，不僅打亂了他平靜的大使生活，還給使者團帶來了不少風險小心謹慎倒不能說算錯，不過當被懷疑的人換成自己時，這種感覺並不是那麼容易讓人釋懷。

　　最後開口打破沉默的是七十六號。

　　「你們都來自狼心王國麼？」她問，「我聽米亞說，你們認識很久了。」

　　安妮點點頭，「雖然我們不是出生在同一座城市，但……你沒有猜錯。」

　　「狼心已經遭教會吞併，你們一路逃到晨曦，應該經歷了不少磨難吧，」七十六號俯身碰了碰英雄空蕩蕩的褲腳，壓低聲音問道，「她的腿也是在逃亡過程中，被教會的人傷到的麼？」

　　英雄咬緊嘴唇，露出難過的神色，將頭垂落下來。

　　「是被她所守護著的人砍斷的，」安妮的回答卻出人意料，「在狼心城最為危難的時刻，她站了出來，最後得到的卻是人們的仇視。」

　　「被守護的人……所傷？」

　　安妮點點頭，「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但那並不是一個讓人輕鬆的故事。」

　　七十六號望了英雄片刻，認真的應道，「我想瞭解。」

　　約寇雖然裝出專心啃著鹹肉的模樣，但好奇心也被挑了起來。

　　「一年前，教會大軍進攻狼心城時，將大量帶有邪疫的屍體拋入城內，試圖削弱王都的抵抗能力，就跟他們在斷牙堡所做的一樣。」安妮往篝火裡填了兩根樹枝，濺起點點火星，「不過這一次邪疫沒有氾濫開來，就在於英雄的能力。她能將病症轉移到其他活物上去，從而阻止了疫病的蔓延。」

　　「什麼樣的活物？」

　　「老鼠、貓狗、牛羊都可以……當然也包括人。」她緩緩說道，「城民在貧民窟挖掘出了一個大坑，受邪疫感染的人都會聚集到這裡來，讓英雄把病症轉移到動物身上，再將動物投入坑中焚燒。慢慢的，人們視她為狼心城的拯救者，開始稱呼她為英雄，我和米亞也接受過她的救治。」

　　「不過好景不長，一隻大型動物在死前可以讓五六個被感染者恢復健康，而貓、狗只能接受一兩人的轉移，加上教會反覆散播邪疫，即使狼心民眾把所有能跑的活物都抓到貧民窟大坑前焚燒，也滿足不了每一個病人所需。」

　　「隨著戰爭的延續，他們把目標放在了活人身上。」

　　這句話讓約寇不寒而慄。

　　七十六號挪到英雄身邊，輕輕將她摟入懷中，「這不是你的錯。」

　　而安妮的神色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中顯得格外凝重，「這當然不是她的錯，從一開始，那些人就沒有給她選擇的權力。最先被投入火坑的是犯人、囚徒和志願者，再後來，就變成了老年人、受傷戰士和審判軍俘虜。」

　　「但英雄沒有答應那些瘋子的要求，特別是面對根本不想死去的戰士和尚未成年的投降者，她無論如何都不願動手。於是人們對她的態度變了，甚至暗地裡傳言她跟教會有勾結，明明是敵人，卻要保全他們的性命。拯救者變成了叛徒，英雄也被關押起來，如果不是還要利用她的能力，她恐怕早就被送上了絞刑架。」

　　「之後教會捲土重來，僅用一天時間就攻破了王都城牆，而在城破之際，受過她救治的看守者用斧頭砍斷了她的雙腿，接著一把火點燃了牢房，還說正是因為英雄與教會勾結，才導致了狼心的覆滅。她哪裡也別想去，背叛者就應該在這座火焰囚籠中與城市一同毀滅。」

　　說到這兒安妮頓了頓，「但看守者沒想到，救下動彈不得的英雄的人，正是同被關在牢房裡的審判軍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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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三章　犧牲者
               
　　教會的信徒居然會救一名女巫？

　　約寇不知不覺放下了鹹肉，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安妮身上。

　　「他們帶著英雄衝出了牢籠，之後也是在這些俘虜的掩護下，才讓她躲過了教會的搜捕。戰爭結束後，活下來的審判武士甚至還陸陸續續給她送過一段時間的食物和衣服，直到大軍返回赫爾梅斯，他們才和英雄告別，臨行前，所有在那個牢籠待過的審判武士都來向她表示了謝意。」

　　約寇皺了皺眉頭，「可英雄這個稱號會不會……」

　　「她就是英雄，」安妮斬釘截鐵道，「不管那些被她治癒過的城民如何看待她，她都挽救了狼心城的數萬民眾，也救了我和艾米的命。這個稱號，她當之無愧。」

　　大使不由得嘆了口氣，原來這群女巫所遭受過的傷痛比自己想像得還要殘酷得多，如果換作他被這樣對待，別說相信普通人了，就算把每一個人視作敵人，恨不得全部殺個乾淨都正常。

　　被對方懷疑的那點不快也漸漸消散了。

　　「她的腿……說不定有機會恢復。」

　　「什麼，你說的是真的嗎？」

　　「要怎麼做？」

　　眾人把目光齊齊投向了約寇，連英雄也不例外。看她的模樣，可能才十八九歲，即使被戰爭摧殘過，她的眼神中也依然充滿了期待，而不是麻木與茫然。

　　「咳咳，我也不確定，」約寇揉了揉鼻子，「希爾曾提到過，灰堡聚集的女巫很可能超過了三百人，而魔鬼之力……不，我是說能力這種東西總是千奇百怪的，對吧？說不定就有人能讓斷肢重生，或是乾脆給她變出一條新的來。」

　　「三百？」七十六號驚訝道，「灰堡之王是怎麼招攬到那麼多女巫的？」

　　「這個說來就話長了，我的那位老朋友可是位天生的君王，他早就識破了教會的詭計，不止在領地上規定女巫可以像常人一樣生活，還把女巫無罪論宣傳到灰堡各地。時間長了，自然就會有很多女巫投到他的麾下，為他效力咯。」約寇趁機把羅蘭陛下吹捧了一番，「所以你們完全不必擔心今後的生活，陛下的無冬城號稱每一個人都能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女巫也不例外。」

　　「什麼樣的工作？」艾米眼睛閃閃發亮。

　　我哪知道……我又沒去過無冬城，「呃，當然得看你是什麼樣的能力，例如操縱火焰的可以去當鐵匠，控制旋風的則去磨坊推動風車，諸如此類吧。」約寇胡謅道，「總之，陛下打算在西境建立新王都，需要大量的人力，即使能力派不上用場，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樣工作啊。」

　　「聽起來的確不錯，」安妮朝欲言又止的艾米使個了眼色，「不過謊言總是比現實要美好得多，我現在……」

　　「我知道我知道，你還不能完全相信我，對吧？」約寇攤手道，「到時候相信你自己的眼睛就好。」

　　「對了，你們又是怎麼和英雄認識的？」七十六號問道。

　　「狼心城被攻陷時，我正好寄住在艾米家裡，因為注意到審判軍的奇怪舉動，才順著那群人找到了英雄。」安妮邊撥弄著篝火邊說道，「遇見斷刃則是好幾個月後的事了，她被駐守的教會信徒抓住，打算押往聖城。我提前在路上設伏襲擊了押送小隊，把她救了出來。」

　　「你一個人麼？」

　　「如果有充分的時間做準備，獵殺一隊人馬不比獵殺動物要困難多少，」安妮的語氣十分平靜，「只是那次伏擊之後，教會對狼心城的搜查力度猛增了好幾倍，我們已無法再藏身其中，所以混在難民隊伍裡離開了狼心，最後一路向南，在輝光城的孤兒院居住下來。」

　　「真是一場不可思議的逃亡，」七十六號感嘆道。

　　而且現在還沒有結束，約寇心想，雖說晨曦王國不像教會那麼可怕，但碾死他們一行人仍是綽綽有餘。希望希爾的那些擔憂都不是真的，否則安佩因.摩亞絕不會放任他們離開，只要一天未出晨曦王國的地界，就一天不能算安全。

　　他搖搖頭，將這些惱人的雜念拋至腦後，「吃完晚餐就早點睡吧，明天一早還要接著趕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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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逃亡之旅意外的順利，在魔術師的規劃下，一行人專走郊外，繞城而不入，五天之後便抵達了晨曦的迎風嶺。再向南走上一天路程，就能進入灰堡北地。

　　約寇也稍稍鬆懈下來。

　　畢竟一路上緊繃精神的感覺不太好受，每天晚上稍有動靜便會驚醒過來，倒是七十六號比他鎮定得多，不僅平時幫忙照顧女巫，還連帶著把自己一起照顧了。

　　幾天下來，她已經跟女巫們混得頗為熟稔，特別是容易輕信他人的艾米，簡直把七十六號當成了第四個姐姐。

　　約寇靠在軟墊上，遙望窗外延綿起伏的山巒和枯黃的田野，心中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大使之位算是泡湯了，但好歹為老朋友帶回了四名女巫，倘若希爾說得沒錯的話，陛下到底會給他怎樣的厚賞呢？

　　就在他滿懷期待地遐想時，負責警戒的魔術師忽然從車隊後方趕了上來，「大人，我們可能有麻煩了，後面似乎有人在追蹤我們。」

　　「什麼？」

　　約寇心裡一驚，連忙將頭探出窗外，卻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那些人都是騎士，離我們差不多還有七八里地，您是看不到他們的。」魔術師控制著身下的馬匹，使身體和車廂保持平行，「他們的行進速度不快，但我們的更慢，照這樣下去，對方遲早會發現並追上車隊。」

　　「你確認他們是敵人嗎？」

　　「不確定，我只遠遠看了一眼，但我們不能賭這個機會。他們差不多在二三十人左右，盔甲佩戴齊全，沒有攜帶換乘馬匹，應該是順著我們的車轍找來的。」

　　「那怎麼辦？」約寇頓時慌了神。

　　「我們必須棄車步行，這附近有一處密林，那裡馬匹無法通行，騎士的速度無法發揮出來。」魔術師沉聲道，「但這樣做也只是把我們和他們的速度拉到同一水平，一旦被追上，大家只有死路一條。若要萬無一失的話，最好是有一人領著車隊繼續前進，把他們吸引在大道上。」

　　他頓了頓，「換句話說，要有人願意做出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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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四章　七十六號
               
　　馬車停在了路邊，喬姆兄弟正忙著將車輛拴到一起，以便單人驅使。

　　女巫們經過一番激烈的爭吵後，最終被安妮說服，跟著小丑率先鑽進樹林。

　　很快便輪到了約寇和剩下的人。

　　「大人，我們也該走了，」岩山背著一袋糧食經過他身邊，「否則被敵人察覺得話，一切功夫就白做了。」

　　「待會，我想再跟她說兩句話。」

　　他原以為這件事要很久才能做出決定，沒想到前後僅用了不到一刻鐘就確認了人選。

　　站出來的人是七十六號。

　　雖然岩山和安妮也表示願意留下來斷後，但作為隊伍名義上的領導者，約寇最終還是選擇了她。

　　「我曾在『黑錢』接受過五年的搏鬥訓練，跑起來也很快，不用太擔心我啦。」七十六號的說辭很簡單，簡單得就像是一次普通的告別一般，「前面不是說有一座村莊麼？等我把馬車驅趕到那裡，再混入村民中，他們絕對找不到我的。等到風波過後，我再去和你們匯合——就在灰堡的邊境城市，你們記得在那兒等我啊。」

　　然而魔術師悄悄告訴他的答案卻是，村莊遠在三十里之外，留下來的人幾乎不可能趕在騎士之前抵達那兒。而且把馬車連接到一起後，行進速度將大幅下降，這個機會就更渺茫了。

　　如果追擊者不是奉晨曦之主的命令前來捉拿女巫的，那麼一切都是虛驚一場。可對方要是像魔術師所擔心的那樣，遭受欺騙的騎士會如何朝七十六號發洩怒火，約寇閉著眼睛都能想像得出來。

　　他心中隱隱意識到，假若車隊被王都騎士團截住，唯一一個有可能活下來的，就是他自己。安佩因.摩亞或許會以此向羅蘭索要大筆贖金，並且把他當成貴族的笑柄加以嘲弄，但確實不會輕易把他送上斷頭台。除了他以外，其餘人被抓住基本只有死路一條。

　　或許他才是那個最應該留下來吸引追擊者注意的人。

　　約寇也曾數次想要站出來，但畏懼讓他的雙腳完全無法移動，直到最後他也沒能將那句話說出口。

　　大使是國王的臉面，我不能被他們抓回去嗤笑侮辱，因為那相當於在侮辱灰堡之王。他只得如此安慰自己，不這樣想的話，他甚至無法直視七十六號的眼睛。

　　該死的，她明明只是自己買回來的奴隸而已。

　　約寇走到七十六面前，正準備說點什麼，對方已經搶先開了口，「大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跟『黑錢』無關——儘管銀面總是教導我們要時刻準備著為『黑錢』而犧牲，但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那裡。我以為自己會一輩子待在地下，討好那些客人，等到衰老時成為新的銀面，或是被發配為一名雜工，永遠不見天日。可您將我帶離了那裡，讓我能感受到外面的廣闊世界，我並沒有任何遺憾。快進樹林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可是……」

　　「謝謝您，大人，」七十六號笑道，「沒有您的那句話，我說不定早就被打死在地下溶洞裡了，這條命是屬於您的。而且我還不一定會出事呢，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們在灰堡再見吧。」

　　「大人，必須得走了，」喬姆兄弟在身後催促道。

　　約寇深吸口氣，轉身離開。

　　沒錯，她只是名奴隸。

　　這是最恰當的選擇。

　　明明這麼想著，心中卻像被堵住了一般。

　　進入樹林前，約寇最後扭頭望去，只見車隊已經在七十六號的驅使下緩緩前進，她沒有駐足停留，也沒有揮手道別，彷彿這不過是一次簡單的辭行而已。

　　正如她站出來的理由一般。

　　很快，樹影遮蔽了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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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六號並沒有讓車隊一直走下去。

　　大約行進了一里路後，她讓馬兒停下了腳步。

　　再遠，就看不到樹林的入口了。

　　她跳下馬背，坐在車廂尾部，靜靜等待追擊者們的到來。

　　枯坐的時間或許很漫長，但對她而言不過短短一瞬，在漫長的歲月中，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等待早已成為一種習慣。

　　當太陽漸漸西斜，騎士們的身影出現在道路盡頭。

　　他們並沒有佩戴王都騎士團的徽記和綵緞，不過那身精緻的盔甲和高頭大馬表明，追擊者的確來自大城市。

　　七十六號默數著對方的人數，一共三十五人，其中有一半是扈從。不過從他們的眼神和舉動可以看出，這些扈從不比小地方的騎士要差上多少。

　　見到停在路邊的馬車，為首的領導者皺起了眉頭，他空甩一記馬鞭，騎士們立刻一擁而上，將車隊團團包圍起來。

　　「羅根爵士，車裡已經沒有人了！」

　　「有意思……看來我們的灰堡大使還放出了斥候，」羅根冷笑一聲，「卡歐，傑斯特，你們兩個回頭去檢查一下路兩旁的腳印。既然是棄車逃竄，不可能沒有任何痕跡。」

　　這句話已經說明了他們的來意。

　　「爵士，這個女子……」

　　「斬斷手腳，簡單拷問下吧，不過她既然敢留在這裡，你們應該問不出什麼東西。」

　　「不用了，他們逃去了那片樹林。」七十六號站起身道，「就在你們背後不遠處。不過……」

　　「不過什麼？」一名騎士已經拔出佩劍，另一隻空著的手向她的胳膊伸來。

　　顯然即便她說出答案，這群人也不打算放過她。

　　「不過你們沒有機會再去找女巫的麻煩了。」

　　七十六號翻手一抬，以閃電般的速度抓住了對方的手腕，接著用力一拉，魁梧的騎士直接飛了起來，像是孩子般撲入她的懷中。

　　而他的頭正好夾在她的腋下。

　　肩膀稍稍合攏，護甲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接著啪嚓一響，頭盔離開了它原本應該在的位置，和頸脖處的領甲錯開了約一拳長寬的距離。

　　騎士渾身痙攣起來，像是脫水的魚兒。

　　「放開查理！」

　　「該死的，殺了她！」

　　其他人紛紛拔劍出鞘，向她刺來。

　　七十六號將脖子折斷的騎士猛得推向來襲者，迫使他們不得不回劍格擋，而她則抓起了倒霉蛋掉落的佩劍，朝最近的敵人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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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五章　殘存的希望
               
　　劍刃乾淨利落地切入了盔甲，鮮血從縫隙中濺出，如同細小的紅線。

　　中招者出乎意料的沒有發出慘叫，而是咬緊牙關抓住了她握劍的手，像是要給同伴爭取機會一般。

　　可惜他忽略了兩人之間巨大的力量差距。

　　七十六號輕鬆地掙脫了他的箝制，拔出佩劍的同時一腳將他踢飛了出去。

　　被踢中的地方如同遭受鈍器重擊，整片護甲都癟了下去，騎士吐出一口血沫，砸在地上後沒有聲息。

　　看來還是自己的拳腳來得方便，七十六號掃了眼僅僅一擊便崩得滿是豁口的劍身，乾脆將它扔到一邊，直接赤手空拳向其他人撲去。

　　追獵者瞬間變成了獵物。

　　她高高躍起，在笨拙的騎士肩頭快速遊走，每落到一個人頭頂，便用雙腳夾住頭盔，身體借助慣性旋轉一圈，就能聽到頸椎斷裂的清脆響聲。在對方倒下之前，她已經蹬腳離開，躍向下一個敵人。

　　比起七十六號輕盈的動作，騎士的反擊和躲避與一截木樁沒有什麼區別。

　　若是沒有落到敵人頭頂，那也沒什麼，無論是利用打擊關節使敵人失去平衡，再補上致命的一腳，還是靠著身法引誘對手，讓他們前後夾擊的利刃砍在隊友身上，對她來說都輕鬆無比。

　　「這……不可能！」

　　「該死的怪物！」

　　交手數個回合後，騎士們已經發現他們的敵人根本無法以常理度之，不單力大無窮，而且對劍術和近身搏擊都瞭如指掌，完全是一個嫻熟老辣的戰士，其精準的殺戮手段怎麼看都沒法和眼前這個二十來歲的女子聯繫起來。

　　「你們都給我讓開！」

　　隨著一聲大喝，羅根爵士縱馬衝入人群，拉起前蹄，直朝七十六號踩去。

　　其他人連忙幫著封堵缺口，試圖將她圍困其中。

　　七十六號咧起嘴角，不退反進，舉起雙手生生抓住了兩隻馬蹄，馬匹發出長串嘶鳴，但身形分毫不動。

　　接下來她的舉動讓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見爵士連同坐騎被她一起生生抬離了地面，接著向周圍的騎士橫掃而來。被撞到的人輕則骨折吐血，重則當場斃命，而爵士本人自然是最慘的那一個，從馬背上被撞下來後，身體已經扭曲成了一個不正常的形狀。

　　還活著的追擊者們崩潰了。

　　他們翻身上馬，爭先恐後的逃離此地，巴不得離這個怪物越遠越好，但七十六號顯然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

　　一旦敵人放棄抵抗，接下來就和屠殺無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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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七十六號將所有戰鬥的痕跡都處理完畢，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騎士的屍體都被拋入了不遠處的農田裡，並用灑落的麥稈做了最基本的遮掩，雖然被發現是遲早的事，不過那時候女巫們也都該撤入灰堡境內了。

　　她鑽進裝飾最豪華的那輛馬車中，掀開約寇平日常躺的軟墊，小心翼翼從墊單下摸出一枚綻放出多彩光芒的魔石戒指。哪怕在微弱的月光下，也能看到它如水晶般剔透的內部有一團氣旋在徐徐轉動。

　　仔細檢查了遍戒指後，七十六號將它慎重地收入懷中，重新鋪好軟墊，仰面躺了下去。

　　之後她只要不緊不慢地趕到下一個村莊，再僱傭一個車伕把自己送到灰堡就好。

　　他們或許不會在邊境等待太久，甚至一天都不會逗留，不過只要目的地是灰堡西境，她總有一天能再見到那些女巫。

　　望著窗外皎潔的弦月，七十六號不禁發出一聲嘆息。

　　四百多年過去了，曾經掌控廣沃大地的聯合會就像塵埃一般煙消雲散，唯一沒變的，唯有夜幕中的漫天星辰。

　　只有在仰望天空時，她才能產生一種自己仍然還活著的感覺——不是活在地底，也不是活在聯合會消失之後的現今，而是活在四百年前的塔其拉聖城。

　　那個繁榮無比的女巫帝國。

　　之後的逃亡之路……已經不能算是活著了。

　　支撐她堅持下去的，只剩下一個殘存的希望而已。

　　……

　　「怎麼樣，換回女性身體的感覺如何？」有人問道，「有沒有一種再次做回自己的感動？」

　　她深吸兩口氣，試著活動了下手腕和腳踝，「距離變短了。」

　　「當然，因為這副身體較為矮小嘛，太過粗壯的也不適合你去伺候那些凡人啊，」聲音輕笑起來，「再說女性神罰軍本身就很少，你就不要再挑挑揀揀了。」

　　「還有容貌和年紀也很重要，」另一人插嘴道，「如果凡人的審美沒發生劇變的話，那些長得跟男人沒什麼區別的軀殼怎麼可能會有人要？光是豎在那裡就覺得倒胃口。不信你看看愛蓮娜，她寧願要副男性軀體，也不想挑選一個殘次品。」

　　「對啊，你的這個已經是所有人裡最好看的了。」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帕莎，」她無奈地抬起頭，望向洞頂扭動著觸鬚的巨大肉瘤，「這樣一來，我得重新練習控制肢體，從縫衣到揮劍，每一個動作都要花時間去磨合。」

　　「沒關係，」一條觸鬚垂落下來，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我們唯一不缺的就是時間。」

　　……

　　「為何我們非得去跟凡人打交道？」埃爾瑕浸泡在灼熱的岩漿中，吹出一連串氣泡以示不滿，「就不能把女巫帶到這裡來測試天賦嗎？」

　　「你是不是長眠太久，把腦子睡糊塗了，」帕莎駁斥道，「現在可不是四百多年前，抓一個兩個還好說，你打算把好幾百名女巫都抓到深山裡來嗎？我可不想被這些後輩當成怪物。」

　　「那也可以讓女巫去執行這個任務吧？別忘了這些能四處活動的身體可都是女巫的敵人。」

　　「首先她得完全相信我們，還得擁有自保的能力，我們上哪去找一個這樣的人？如今凡人已經接管了外面的世界，我們遲早都得和他們打交道——就像第一次神意之戰時的曙光境那樣。」

　　帕莎頓了頓，伸出一根觸鬚指向她，「你怎麼看？」

　　她耍了個劍花，拋起長劍，接著微斜身體，讓落下的劍尖正好插入劍鞘內，「我怎樣都行……只要能重現塔其拉的榮光。」


預想之外的身分，還以為單單是黑錢的臥底而已

hanslin

第六百七十六章　追尋之路
               
　　……

　　偶爾不想訓練時，她也會進入地底迷宮的最深處，去看一看塔其拉倖存者們寄予厚望的魔力核心。

　　「這就是修復完全的天譴儀器？你確定它有用嗎？」

　　最龐大的核心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簡陋的紡錘體，體積接近一座高階女巫的試驗高塔，數十根白色的支架如同包裹內臟的肋骨一般將魔力擁入其中。其不凡之處也很明顯，周圍明明沒有任何懸掛物或是支撐，它卻能憑空漂浮在迷宮大殿的半空中。在核心冷冽的幽光映照下，地底總算不是只有單調的火紅色了。

　　「當然，我已經圍著它鑽研了三百八十五年！」一團肉瘤從洞頂鑽出，利用觸鬚降落到她身旁，「越是深入研究，就越覺得它是屬於神明的創作。相比之下，探秘會那幫人搗鼓的東西簡直狗屁都不是，魔石符印？嘖嘖……根本連魔力的皮毛都沒摸到。如果我們能早四百年發現這座遺蹟，說不定都不會有第二次神意之戰！」

　　一提到魔力核心，賽琳就會變得十分激動，她只好拍了拍對方粗糙的表皮，「其他核心你都驗證過了？」

　　「當然，帕莎甚至利用幻象儀器在數千里之外的凡人王國中展現了神蹟——啊，你當時可能還在長眠，所以沒有目睹到這一刻。」

　　「數千里之外？」她驚訝道。

　　「沒錯，遠遠超過任何能力所能觸及的範圍，無限符印在它面前壓根不值一提，」賽琳揮舞著觸鬚道，「這便是魔力核心的力量，它能讓女巫擁有超越自身限制的能力，那名被神蹟驚懼得當場跪下的凡人就是最好的證明——它才是我們應該前進的方向，而不是什麼該死的神罰軍！娜塔亞大人萬歲！」

　　「但沒有神罰軍計劃，我們也沒辦法延續下來，」她提醒了一句。

　　「呃……好吧，阿卡麗斯大人同樣萬歲，」賽琳心不甘情不願地嘟囔道。

　　「不過我聽帕莎說，啟動天譴儀器還需要一名天選者，對吧？」

　　「沒錯，天選者！這座魔力核心太過龐大而複雜，沒有天選者，它就永遠是一台死物，而不能變成新的神明！」賽琳用觸鬚勾住她的手，「所以我們的希望就落在你身上，請一定要找到她。」

　　「如果她確實存在的話。」

　　說到這個問題，肉瘤的聲音瞬間低沉下來，「是啊……如果她確實存在的話。為什麼我就不能成為天選者呢。」

　　……

　　「聽說墜星城敗了！他們被凡人擊敗了！」

　　消息傳來後，地底的岩漿都沸騰起來，無論是長眠者，還是值守者，都激動地揮舞起了全身的觸鬚——這也是她們唯一表達心情的方式了。

　　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為此而感到振奮。

　　「這怎麼可能？」例如埃爾瑕的舞動方式就意味著震驚和惱怒，「那幫傢伙怎麼能敗給凡人？」

　　「消息來源可靠嗎？」有人問。

　　「我會委託晨曦商會進行調查的，」帕莎用觸鬚做了個安靜的手勢，「你們消停點，別把地洞折騰垮了！」

　　很奇怪，明明她們看起來都一模一樣，全是巨大的肉瘤形狀外加佈滿表皮的觸鬚，但她卻能輕易分辨出誰是誰。

　　大概在這裡待上數百年後，就連她們呼吸頻率與扭曲觸鬚的方式都已經銘記在心了吧。

　　帕莎垂下碩大的軀體，浸入熔岩之中，「敬塔其拉。」

　　所有還能動彈的肉瘤都垂落下來，聲音紛紛響起，「敬塔其拉。」

　　洶湧流淌的岩漿平息下來。

　　「消息一旦確認，我建議立刻回收神的遺產，」愛蓮娜高聲道，「墜星城已不配擁有它。」

　　「但那樣必然會跟神罰軍發生直接衝突，而且我不認為她們對此毫無防備——即使墜星城敗於凡人之手，也不意味著赫爾梅斯元氣大傷，」埃爾瑕表示出疑慮，「誰知道凡人是怎麼贏的？或許只是圍殺了一支百來人的神罰軍，就把它當作了不得的大勝也說不定。」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我也這麼覺得。」

　　不少人出聲贊同。

　　「另外一夥凡人會幫我們弄明白的，」帕莎說道，「不過現在最要緊的事情，還是尋找天選者。巴裡赫.洛薩已經搭好了舞台，只等演員們登場了。」

　　「如果此行能順利找到天選者，魔鬼將會飛灰湮滅，女巫必將迎來最輝煌的時刻！」

　　……

　　她走到遺蹟出口處，停下了腳步。

　　那裡是一座大大的殿堂，半邊穹頂已被泥土壓塌，殿堂中心留有一座天井，直通數十米高的地表。

　　皎白的光線順著天井灑下，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光柱，照亮了她腳邊的一塊方寸之地。

　　正對著天井的位置，是兩座墳墓。

　　墓碑上一絲灰塵都沒有，和周邊破舊不堪的地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顯然數百年來，一直有人在打掃此地，還為墓中之人種上了一圈潔白的小花。

　　她彎下身子，單膝跪在墳前。

　　這便是最偉大女巫的葬身之所，不管她們生前擁有怎樣的分歧，爆發過多麼激烈的爭執，但最終都是為了女巫族群的延續。並且在她們死後也依然緊緊相靠，永不分離。

　　聯合會三席之二。

　　永不墜落的星殞女王阿卡麗斯。

　　光芒奪目的逐日女王娜塔亞。

　　願神明與你們同在。

　　祈禱完畢後，她站起身，朝穹頂輕輕點了下頭，「我準備好了，送我離開吧。」

　　一條觸鬚從陰影中伸出，捲起她的腰，向天井升去。巴掌大小的天空越來越大，直到陡然佔據她的整個視野。

　　她眨了眨雙眼，讓自己適應強光變化後再緩緩睜開，久違的地面世界完整地展現在她面前。

　　「我只能送你到這兒了，」帕莎的觸鬚在洞口盤旋，「這副身體沒法見到陽光。」

　　「我知道，」她彎下腰來，和觸鬚擁抱告別，「等待我的好消息吧。」

　　「對了，你暫時不能用原來的名字了，凡人商會那邊給你安排了一個新的身份，以及一個符合身份的代稱——七十六號。」

　　「聽起來不錯，」她笑道，「那麼我走了，保重。」

　　「你也是。」

　　於是，為了追尋那殘存的希望，新的征程開始了。

hanslin

第六百七十七章　約定的重逢

　　在叢林中步行雖然大大拖慢了行進速度，但一路上總算是平安無事。

　　三天之後，約寇一行人在離邊界數里的地方，出乎意料地遇到了一隊沿路搜尋的灰堡士兵那特有的褐色毛皮製服與背後的金屬長管讓他一眼就認出來了對方的來。

　　跟隨軍隊回到永夜城，與康德公爵會面後，他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收到希爾匯報的羅蘭陛下直接發出了兩封密信，一封指示原本駐紮在幽谷鎮的第一軍分隊劃為四支隊伍，從兩國交界的四個路口進入晨曦，接應撤退的外交人員。另一封則通知北地公爵進入戰備狀態，換句話說，也就是開始籌措糧食、棉布、馬車等作戰所需物資，主力軍一旦抵達北地，便可直接開拔作戰。

　　好在使者團一行安然無恙。

　　說這話時，公爵甚至還長出了口氣，聽得約寇受寵若驚。

　　不過最令他感動的，還是老朋友對此事的反應。

　　儘管他清楚隊伍裡的四名女巫佔了很大一部分比重，但在密信中，依然提到了大使約寇的名號，還把他排在了首位，光這份對待便讓他覺得一路所受的驚嚇和折騰都是值得的。

　　約寇把撤離過程中發生的事情寫成一封長信，交到公爵手裡，希望陛下收到這封信後能解除北地的戰備狀態現在他終於知道，希爾沒有說錯，陛下對待這事的態度並不是隨口說說而已。

　　另外他也為第一軍的反應速度而感到驚訝，減去飛行信使來回送信的時間，意味著接到命令的當天，這支原本用於提防教會殘餘份子和邪獸的部隊就展開了行動。他不是沒有見過貴族調兵作戰，光是召集騎士、傭兵和自由民就要花上半個月功夫，更別提分組執行任務了。只要隊伍一散開，監管的人少了，那些拿到預付金的傭兵恐怕一個晚上就會跑個一乾二淨。

　　這大概便是老朋友能一天攻入王都的原因。

　　約寇現在隱隱有些明白了，陛下的軍隊與他之前所見過的都不相同不僅是武器，而是在各個方面都要遠勝那些貴族附庸。

　　同時作為大使，他也並非孤立的一人，整個王國不止是他的後盾，也同樣是他的利刃。一想到這點，他便感到胸口漲得厲害，彷彿有一團火焰在燃燒。

　　現在唯一令約寇放心不下的，就只剩下七十六號一人了。

　　按照事先的約定，先到者會在住所醒目位置掛上一面四色旗幟，康德公爵派人把永夜城找了個遍，也沒見到類似的標誌。如今他們住進了公爵安排的府邸，乾脆直接在門口立起了一截旗杆，讓鮮艷的四色帆布迎風飄揚。只要進入內城區，一眼就能看到這個標記。

　　事實上不止是他一個人在擔心對方，透過窗戶，約寇經常能看到安妮和艾米站在旗杆下，顯然是想第一時間看到七十六號平安歸來。隨著相處逐漸深入，安妮對他的態度也在一點點發生轉變，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一臉警惕的瞪著他了。

　　希爾的手下不止一次找過他，希望他能盡快啟程趕往西境，魔術師甚至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作為引誘者，七十六號活下來的幾率微乎其微。如果那些騎士不是追擊他們而來，她應該會在一天後抵達邊境村莊，然後比他們一行人更快地到達永夜城。如今他們約定的會見地點依然沒有任何動靜，結果就基本已經注定了。

　　約寇也明白這個道理，但他仍想再多等幾天，不為別的，就為了她離別時的那句話。

　　等到風波過後，我再去和你們匯合就在灰堡的邊境城市，你們記得在那兒等我啊。

　　分別後的日子裡，他終於瞭解那份奇怪的感覺是從何而來了。

　　七十六號雖然是名義上的奴隸，但他並未把她當作奴隸看待過，不管是在黑錢中，還是在晨曦王國。

　　約寇已經決定，如果她能活著回來，他將給予她自由。

　　可惜這份明悟來得太晚了些。

　　又是三天過去，就在他打算隔天離開北地時，事情忽然出現了轉機一輛馬車停在了旗杆邊，車伕似乎頗為焦急，想要找門口的侍衛說些什麼，卻猶豫著不敢上前。從窗口目睹到這一切的約寇還來不及出門，安妮和艾米的身影就已經出現在馬車旁。

　　七十六號回來了！

　　這個消息很快傳到了使者團每一個成員耳中，就連康德公爵都好奇地趕了過來，想要見見這位勇於犧牲的侍女。

　　但她的情況並不算好。

　　當約寇見到七十六號時，她渾身上下都是傷痕，右手和左腳折斷，幾乎無法動彈。

　　「大人……」七十六號眨了眨眼睛，吃力地擺出一個笑容，「久等了。」

　　剎那間，他感到全身都放鬆下來。

　　「你回來就好。」

　　接下來一行人在永夜城繼續待了一週，直到七十六號的傷勢穩定下來才動身前往幽谷鎮，乘船離開北地。

　　這段時間裡，約寇也問清楚了兩人分別之後發生的事情。

　　她在太陽落山前被輝光城騎士追上，為了儘可能拖延時間，她解開了所有馬匹的韁繩，驅趕它們反向奔跑，阻攔加速的騎士，同時自己換單騎向路旁的山嶺逃竄。不過還沒有跑出多遠，便被一道山澗攔住了去路。

　　想到被抓住也只有死路一條，她直接縱馬躍下了十餘丈深的懸壁。好在岩壁兩側有樹枝和藤蔓阻擋，才沒有摔得粉身碎骨，但在滾落的過程中，她磕得頭破血流，手腳也被突出的岩石撞斷，墜到溪流旁時已然昏迷過去。

　　大概是沒有找到合適的下山之路，又或者認為她已經死去，騎士並沒有繼續追擊。她醒來時已是深夜，就靠著冰涼的溪水維持清醒，偶爾還能攔到一兩條細小的魚蝦。

　　兩天之後，七十六號才被附近撈魚的村民發現，保住了性命。

　　英雄雖然能轉移病痛，卻不能治癒創傷，只有把她送往西境，看看那裡的女巫有沒有什麼辦法令她恢復健康。

　　不管怎樣，她總算活著回來了！

　　約寇心滿意足地站在船頭，迎風而立，帆船揚起風帆，向著無冬城方向駛去。

hanslin

第六百七十八章 峽灣的新訂單

　　在秋暮的尾巴上，無冬城迎來了一個許久不見的客人。

　　女商人瑪格麗。

　　對於這位最先找上門來，並給舉步維艱的邊陲鎮帶來豐厚回報的朋友，羅蘭給予了極高規格的禮遇，不僅第一軍鳴炮歡迎，他還親自前往淺灘，將她接進了城堡。

　　「您真是太客氣了，陛下，」瑪格麗笑道，「我只是一介普通的商人而已。」

　　「沒有你的幫助，西境很難展成今天這樣子，」羅蘭輕鬆回道，「無冬城從來不會辜負友誼。」

　　無論是最初大量收購糧食，還是之後租借眾多船隻轉運難民，都是在瑪格麗商會的大力協助下完成的。就連塔薩能在舊王都站穩腳跟，也離不開瑪格麗的人脈和支持。雖然這些都不是無償提供，但羅蘭十分清楚，很多事情不是光憑錢就能辦到的。

　　「能被您稱作朋友是我的榮幸，」瑪格麗微微躬身道，「這一次除了履行先前簽訂的香水契約，我還為您帶來了新的商機，」她指了指身後，「他們都是峽灣最為顯赫的商人，對您的蒸汽帆船計劃充滿了興趣。」

　　「是麼？」羅蘭笑了笑，「待會麻煩你為我好好介紹一番吧。」

　　按照他的慣例，和商人打交道都是邊吃邊談。走進會客廳後，長桌上已經擺滿了各種美味的食物，而這些海外來客似乎也對不用吃魚感到分外滿意，加上峽灣並不流行貴族禮儀，他們一開始還竭力控制著自己，儘可能表現得優雅一點。幾杯酒下肚後，氣氛愈高漲起來，那些模仿來的禮儀也全部拋到了腦後。

　　羅蘭倒一點也不介意這些，比起宮廷中繁瑣的餐桌規矩，他更喜歡熱鬧的用餐環境。

　　閒聊間，他對此次來訪的商團亦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除開加摩爾和瑪爾蘭這兩位最先拜訪邊陲鎮的弦月灣商人，還有來自落日島與淺水城的商會。兩座島嶼一南一北緊挨著弦月灣，構成了一個緊密聯繫的商貿圈。

　　作為峽灣人最初的居住地，三島面積雖然不大，人口和實力卻是峽灣中頂尖的，彼此間的競爭也頗為激烈，這一點可以從另外兩支船隊的規模上看出來。每家停靠在淺灘港口的船隻全是三桅大海船，每艘都能搭載近三百人，以及等重的貨物這樣一艘帆船的價格已接近五千金龍，還不包括水手在內。顯然在爭奪臉面和展現實力上，這兩家商會一點也不希望自己落後於弦月灣。

　　等甜點端上來後，就意味著會談正式開始了。

　　「聽瑪格麗說，你們都想要購買蒸汽機？」

　　「是的，尊敬的陛下，」淺水城商會負責人尼伯龍率先開口道，「不過不止是蒸汽機，您賣給弦月灣的那種蒸汽船，我們也非常希望擁有。」

　　「聽說您之前開出的改造費用是一千八百枚金龍？落日島願意再添兩百，以兩千枚金龍的價格改造五艘，」落日島商人埃提耶也不甘落後，「商會可以先支付一半的定金。」

　　顯然他們指的是弦月灣一年前購買的蒸汽明輪船，對於羅蘭來說，這已經是快要淘汰的技術，能用這批訂單來培養工人，順帶賺取一筆不菲的收入，倒是個十分划算的交易。

　　「改造一艘明輪船需要兩到三個月，五艘需要一年左右的時間，如果你們能接受的話，市政廳總管巴羅夫會和你們簽下這份契約。」

　　「完全沒有問題，不過落日島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埃提耶清了清喉嚨，「我們希望能您能用峽灣的工匠來完成船隻改造。」

　　「什麼意思？」羅蘭眉頭一挑。

　　「就像是弦月灣的蒸汽機工廠那樣，我們為您提供一批匠人，他們改造的船隻優先歸落日島使用，等到十年期滿，再讓他們自由選擇去留。」

　　「淺水城也希望按照這個方式簽訂契約，」尼伯龍附和道，「五艘帆船隻是第一批訂單，如果您能答應我們的請求，每年至少都會有五艘船隻接受改造。」

　　原來如此，羅蘭心想，所以這是一筆長達十年，每年成交價格高達一萬枚金龍的大單子，而他們則會在十年後得到詳細的改造方法，不至於一直受制於人。

　　但事實是，他根本不在意將這套方法傳播出去，比起正在研製的蒸汽輪機和已經投入生產的三漲式蒸汽機，明輪船顯然已經落後於時代了。

　　他最初與弦月灣簽訂十年之約的目的在於，用這十年時間讓匠人適應西境的生活，使他們不願返回峽灣，最終成為無冬城的一員，而不是為了防止技術洩漏。

　　脫離了工業基礎的技術，也不過是一座看似美麗的空中樓閣罷了。

　　想到這裡，羅蘭敲了敲桌子，「原則上沒有什麼問題，但細節上我們或許可以做出一些修改，比如把十年時間換成五年……」

　　說到這兒，兩位大商人臉上都浮現出了明顯的喜色，對他們來說，能早一點掌握蒸汽船改造技術，自然是更好的選擇。

　　「只要淺水城和落日島願意把工匠留在西境，價格上我還可以給你們減免兩成，怎麼樣？」

　　「這……」

　　兩人頓時有些遲疑起來，畢竟工匠也不是那麼好培養的，幾百人縮短五年時間，外加每年節省兩千金龍，這筆交易是否合算他們一時也說不準。

　　「陛下，我能否和商會其他人商量一番後再給您答覆？」尼伯龍說道。

　　「當然可以，」羅蘭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也容我暫時告退，」埃提耶跟著離開了會客廳。

　　「那麼……」他將目光望向加摩爾和瑪爾蘭，「你們此行的目的似乎不是蒸汽船？」

　　就在兩個商會爭先談論生意時，弦月灣代表的神情一直都很平靜，偶爾言也是談及以前和邊陲鎮交易的往事，感覺他們不是來談生意，而是來拉家常的……這種賣情懷的做派自然引起了羅蘭的好奇。

　　「不，尊敬的陛下，我們也是為蒸汽船而來，」加摩爾品了口白酒，「但不是木頭製造的明輪船。弦月灣想要能夠劈開風浪、堅不可摧的鋼鐵大船就是您為雷霆大人打造的那一款。」

　　此話一出，瑪格麗頓時變了臉色。

hanslin

第六百七十九章　豐厚的回報
               
　　「陛下，我絕對沒有向其他人透露過您和雷霆大人……」她急忙辯解道。

　　「我知道，」羅蘭擺擺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加摩爾，「你是從哪裡聽到這個消息的？」

　　雖然他並沒有把此事當作機密，不過鋼鐵船如今才剛剛造了個底殼，離下水舾裝至少還有好幾個月的時間，而且全程都在淺灘全封閉式的船塢裡建造，挑選的工人又全是技術最為嫻熟的本地居民，外人幾乎不可能得知這個消息。

　　如果說本地人裡有誰在偷偷與峽灣聯繫，那倒是需要值得注意一下了。

　　「雷霆大人正在招募新的探險隊，規模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這在峽灣已是萬眾矚目的大事了。弦月灣恰好也有不少傑出的船長，進入他的隊伍並不稀奇。」加摩爾笑道，「關於這艘神奇鐵船的消息，也是從雷霆那兒傳來的——畢竟要打消其他人對深入幽影群島以西海域的顧慮，他必須得展示出一些硬手段。」

　　「還有多少人知道這事？」

　　「並不多，陛下，雷霆大人的威望比我們這些商人要高出不少，如果不是那名船長受過弦月商會巨大的恩惠，他是不會向我們透露半句話的。」

　　「原來如此，」羅蘭點點頭，「不過這種船隻製造難度極高，一時半會也無法建造第二艘，所以你的要求我無法滿足。」

　　「我們能理解，尊敬的陛下，」瑪爾蘭開口道，「我們只希望等您完成了與雷霆大人的交易後，將第二艘鋼鐵船賣給我們。為此弦月灣商會願意先支付一成的定金，等開工立刻補足剩下的四成。」

　　連價格都沒問，就開始談定金的事了，羅蘭再一次體會到了峽灣人的冒險精神，或者說對船的敏感度上，他們要遠遠高於四大王國的統治者。至少他沒有見過哪位大貴族會對一個從未見過的東西花大價錢。

　　「無冬城也需要鋼鐵海船，而且不止是一艘，等船塢能空出手來的時候或許得排到兩三年之後。」他不緊不慢地回道，「你們就沒有考慮過派遣工匠來參與建造，簽訂一個新的十年或五年之約？那樣說不定可以加快不少建造進度，而你們事後也能得到相應的技術。」

　　「您說笑了，」加摩爾有些尷尬道，「我們絕對沒有覬覦它的意思，如果鋼鐵船真能像雷霆大人說的那樣，您完全可以憑藉它成為峽灣諸島最受歡迎的夥伴，這樣的技術我們又怎麼敢向您開口。」

　　「我沒在開玩笑。」羅蘭喝了口飲料，輕鬆地聳肩道。

　　「……」這回輪到兩人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加摩爾不敢置信的問，「您的意思是……您願意把技術透露給弦月灣商會？」

　　「只要你們能提供足夠的匠人，不單是鐵匠和木匠，學徒也行，」羅蘭毫不猶豫地回道，「兩千人——不夠的話就用識字的平民來湊，五年內交齊，怎麼樣？這樣你們的船明年就能開工。當然，造船花費還是得由你們來支付。」

　　「我真有些猜不透您的想法了，陛下，」加摩爾苦笑了一聲，「難道這還不是您壓箱底的技術？」

　　羅蘭搖搖頭，「我為雷霆打造的鋼鐵海船已是目前無冬城所能拿得出來的最新銳技術了。」

　　這話可不是他在刻意忽悠，「到目前為止」絕對沒有絲毫誇張……至於五六年後，誰知道呢？

　　「那您為什麼……」加摩爾愣了愣，隨後無奈地擺手道，「不，我還是不問了。弦月灣願意達成這筆交易。」

　　為什麼？因為技術無法脫離基礎而實現，別說造船技術了，就算把礦山、機床、轉爐統統打包丟給峽灣，他們也沒有足夠的人手來維持這個龐大的工業體系。當第一台蒸汽機問世後，製造業就不再那個是靠一雙巧手和一把鐵錘能模仿的行業了。

　　羅蘭不禁想起了黑海船長回答建造瓦良格所需時的話——「完成它需要黨中央、國家計劃委員會、軍事工業委員會和九個國防工業部。」雖然現在的鋼鐵船遠沒有達到這麼高的要求，但也是整個無冬城合力生產的成果。除開安娜負責的核心動力部分與船殼銲接外，其餘零部件都已分批發放到組裝廠，由普通人加工而成。

　　可以說，這是工業水平發展的必然趨勢。

　　因此相比掖著技術不放，他更需要人手來把設想轉變為成果——無冬城的人口已經在急速攀升，但他仍覺得不夠快。只是這些他沒必要向一個商人說明，等到五年之後，對方自然會明白。

　　「明智的選擇，鋼鐵船不會讓你失望的，」羅蘭舉起玻璃杯，「乾杯。」

　　「乾……什麼？」

　　「就是一口氣把酒喝完，表示慶祝的意思，」他不動聲色地解釋道，「王都的新禮儀。」

　　「呃，是嗎？那麼……乾杯。」兩名弦月灣商人硬著頭皮把一杯白酒全部倒進了嘴裡。

　　沒過多久，尼伯龍和埃提耶也回到了會客廳，並表示同意簽訂這份契約。

　　於是，無冬城迎來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巨額訂單——四千枚金龍的改造訂金（餘下四千改造完成後支付），以及五千枚金龍的建造預付金，這些都是年內能收到的款項，更別提視後續建造進度而定的總價了。他已經能想像出巴羅夫笑得合不攏嘴的模樣，市政廳有了豐厚的收入，給每一個領民都安排一份工作的底氣也更足了。

　　見商談之事達成一致，尼伯龍又轉了個話題，「陛下，除了船隻外，我們還聽說，您這兒將有大量香水出售，不知……」

　　「瑪格麗女士已經在半年前與我簽下了香水代理的契約，淺灘港口開通後，銷往峽灣諸島的香水都由她來負責。所以你們想要購買香水，應該找她洽談，而不是找我。」

　　看到對方露出遺憾的神色，羅蘭接著說道，「不過無冬城還準備推廣一種全新的商品，或許你們會有興趣。」

　　說到這裡他拍拍手，大廳外值守的親衛很快捧著三個玻璃瓶走了進來。

　　盛裝在瓶中的奇異顏色的澄清液體，立刻就吸引了商人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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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章　聯合商會
               
　　「這是什麼？」瑪格麗好奇道，「新釀的果酒麼？」

　　「如果只是果酒的話，可比不上香水那麼好賣，」尼伯龍搖搖頭。

　　「那可不一定，」加摩爾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玻璃瓶，「先不談瓶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光這個造型獨特的容器，就值好幾枚金龍了。」

　　「是王都煉金協會的新品嗎？」瑪爾蘭也附和道，「以前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水晶玻璃瓶。」

　　「外表並不重要，關鍵在於商品的本身，」羅蘭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他沒料到這些商人會先對玻璃瓶感興趣。無色玻璃只要掌握了配方，完全是成本低廉的量產品，但他並沒有單獨傾銷過玻璃容器，原因就在於無冬城目前的玻璃產出全部供給化學實驗室、香水廠與飲料廠使用了。

　　「它叫混沌飲料，就像它的名字一樣，混沌而不可捉摸，每一口都是獨一無二的享受。」他清了清喉嚨，故作神秘道，「我敢打賭你們從來沒有品嚐過類似的味道，不相信的話，試一試就知道了。」

　　三瓶飲料都是羅蘭從伊芙琳的飲品庫裡精心挑選出來的，不單味道各有特色，其中兩瓶還經過了特殊加工——一瓶被冰鎮過，寒氣四溢，冰爽怡人；一瓶加入了乾冰，可謂這個世界上首種碳酸飲料。

　　而結果也正如他所預想的那般，才微微抿上一口，五位商人臉上就浮現出了精彩的神色。

　　「這到底是怎麼配出來的？」埃提耶咂嘴道，「那些果酒與之一比，完全沒有味道可言了。」

　　「看這杯綠色的蘋果汁，還在不斷冒氣……天哪，它是在呼吸嗎？」

　　「蘋果？就算是放蜂蜜也不可能這麼甜！」

　　商人們紛紛發表著自己的看法，同時舉杯的動作也沒有絲毫停頓，飲料一杯接一杯下肚，直到三個瓶子都空空如也。

　　「嗝……」加摩爾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陛下，您的這個……混沌飲料……真是太棒了！」

　　「如果當作商品銷售，你覺得會有市場嗎？」

　　「當然！」弦月灣商人不假思索道，「考慮到個人口味的不同，也許三種飲料的受歡迎程度會略有差別，但它們絕對都是難得的佳釀！我敢打賭，嘗過它之後，來自晨曦的上品果酒恐怕就要無人問津了。」

　　「你倒是坦誠，」羅蘭不禁揚起嘴角，一般商人如果想要購入貨物，大多會挑些瑕疵來壓低價格，如此直白的誇讚還真是不太多見。

　　「我不敢欺騙陛下，也不想欺騙自己的舌頭。」加摩爾停頓了片刻，「只是我有一件事情不太理解。」

　　「說說看。」

　　「為什麼您會給它起一個如此怪異的名字？」他拿起那支冰鎮過的空瓶，上面仍留有一層薄薄的白霜，「例如這個……完全可以稱作深海冰泉，如果放在夏季，我敢保證每個宴會上都會出現它的身影。」

　　「而那瓶麻嘴的綠色飲料，我覺得可以叫魚卵甘露——說真的，那種彷彿有無數小魚破卵而出，不停撞擊舌頭的酸麻感覺，真是讓人回味無窮。」瑪爾蘭補充道。

　　「我也這麼覺得，」瑪格麗笑道，「混沌一詞雖然聽起來十分新穎，卻無法突出它們截然不同的特點。如果分開來命名，想必會賣得更好。

　　羅蘭裝出遺憾的神情說道，「可惜這些飲料就如我之前所說的，每一口都是獨一無二的享受。事實上，這三瓶已是最後的存貨了。」

　　「您的意思是……難道它們已無法再釀造出來了？」

　　「沒錯，混沌飲料的製造過程我不能向你們透露，但最後得到的結果永遠在變化——倘若非要說它們有什麼共同點，那就是都很好喝罷了。這也是我給它起名混沌的原因，無論是哪種味道，總是喝一口少一口的。」

　　眾人齊齊倒吸了口涼氣，每個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物以稀為貴，這種本身品質就極佳，又不可複製的飲品，絕對能給峽灣……甚至是四大王國帶來一場風暴。

　　「陛下，請把它交給我來代理吧，」加摩爾第一個開口道，「弦月灣的船隊遍佈四國沿岸，只有我們才能為您帶來最豐厚的回報。」

　　「弦月灣的海貿重心不一直是晨曦王國麼？什麼時候開闢了永冬商路？」淺水城商會拆台道。

　　「現在前往狼心和永冬的商船，明明是落日島的最多，你這是在矇騙陛下。」埃提耶緊隨其後。

　　羅蘭伸出手，打斷了三人間的爭執，「關於這件事，我們來建立一個聯合商會吧。」

　　「聯合……商會？」

　　「沒錯，為了避免惡意競爭帶來的壓價，參與者坐下來共同協商自己所負責的區域，而無冬城只負責提供貨物。」他儘可能把區域代理的概念描述了一遍，「你們都有經營已久的商路，也有各自熟悉的銷售城鎮，這樣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優勢來進行劃分，既能快速賣出商品，又不至於和同行競爭。最終銷售所得按契約規定的比例分成，這樣一來參與的人都能獲得保障。」

　　這個道理很簡單，在座的商人很快明白過來，「聽起來是不錯，不過具體的區域和分成比例又要怎樣劃分？把飲料拉到永冬出售和就在峽灣販賣，兩者成本相差巨大。」

　　「運輸成本當然也是需要考慮的因素，除此之外還有人力耗費、銷售價格、以及商品產量等等……總得來說，在供應有限的情況下，成本最高的代理商會將獲得一定的優待。當然細節條款還需要逐步討論，直到參與各方都滿意為止。」

　　這樣乍看起來會讓總收入有所降低，但實際上排除了惡性競爭後，加上三個商會各展所長，利潤反而會高出不少。

　　無冬城的許多商品由於缺乏銷售渠道，至今還只在便民市場裡供內部消耗。對於羅蘭而言，這些以倒賣貨物為發家手段的峽灣商人就是最好的渠道供應者。以後由他來提供商品，再經這些海商賣到大陸各個角落，無疑是最省力的做法。

　　「我願意加入，」瑪格麗率先表示出支持。

　　見有人表態，其他人也拿出了暫且試一試的態度。

　　「放心，合作總是比獨行更有力，」羅蘭微笑道，「只要我們攜手共進，這對大家來說都會是場雙贏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