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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觀虛] 陣問長生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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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4 08:28:20
第1237章 詭道分線
  殘骨統領的正部,并不好打。

  雖然他們在巫鹫部手裏敗過一次,但殘留的勢力,仍舊十分龐大。

  蠻修六萬,蠻兵也有三萬,此外術骨先祖留下的淵骨重甲兵,也足足有兩百五十多,比戮骨所率正部中的重甲兵還要多。

  可見殘骨這個大将,在術骨部的地位必然不低。

  除此之外,最大的問題就是蠻奴。

  戮骨因爲饑災,丢掉了自己的地盤,蠻奴大多都逃散了,所以他隻帶着麾下的蠻兵到處遊蕩。

  但殘骨不一樣,他的部落構成相對完整,也有着一般正部所擁有的大量蠻奴。

  整整二十多萬蠻奴。

  這些蠻奴,戰力或許不強,但數量很多,在戰争中,一般都充當“炮灰”,放在前面送死,一定程度上用作“人肉盾牌”,抵消敵人的進攻。

  他們活着的時候,對部落而言,是勞力。

  在戰争中,是炮灰。

  死在了戰争中,也還能節約糧食。

  某種意義上,算是被“物”盡其用得淋漓盡緻。

  所以,不被所有人在意的大量蠻奴,其實才是整個大荒的基石。

  這一仗,不是不能打,也不是不能赢,但一旦開戰,就意味着對蠻奴的大規模“屠殺”。

  蠻奴會大量死亡,其他術骨部的蠻修和蠻兵,也不會幸免,同樣會有不少死傷。

  墨畫自己這邊,也會有很大的兵力損耗。

  這不是墨畫想看到的。

  雖然在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你死我活。

  但大荒這裏,并不是單純意義的戰争,這是戰争,更是棋盤。

  墨畫必須想辦法,盡可能将所有人,都“轉化”爲自己的棋子。

  所以,死傷太多人,也意味着喪失了大量棋子。

  哪怕他赢了,也還是輸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擒賊先擒王,先處理了殘骨。

  要麽殺了他,要麽讓其潰敗,其他術骨部自然好解決。

  但是,這種事說起來簡單,正面戰場做起來非常難。

  墨畫便将自己關在小黑屋裏,一個人全神貫注地推衍。

  這段時日以來,行軍途中大小沖突不斷,墨畫利用“天地人”三才之局,衍算戰略的能力越發純熟。

  而他神識增強後,根基加固,算力也有提升。

  但即便如此,墨畫算了很久,神識耗盡了,仍舊沒算出什麽頭緒來。

  這是事關十萬級别蠻兵的戰局,與以往戰鬥的規模,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也遠遠超出了墨畫衍算能力的上限。

  他的詭算分線處理,也根本解決不了這種複雜的兵線問題。

  墨畫托着下巴,沉思許久,還是沒思路。

  但眼下的戰局又十分關鍵,事關大量蠻奴生死,精銳兵力的存續,還有自己接下來對術骨部的謀算。

  墨畫眉頭緊皺。

  這種時候,他突然忍不住便想到:
  “假如我是師伯……會怎麽做?”

  師伯的算力,肯定比自己強,他能在大荒操盤,甚至不止大荒……在通仙城,在乾學州界,在九州各個地方,可能都在同時操盤。

  如此多的“分線”,需要的算力,是極其恐怖的。

  墨畫不知道,師伯走的是不是“神識證道”的路,但師伯的神識很強,是毋庸置疑的。

  可墨畫自己的神識,也十分不俗。

  在神識一道上,他也不會妄自菲薄。

  即便在同境界中,師伯神識比自己強,但也不可能比自己強到“斷崖”領先的地步。

  這種詭道多線的操控,尤其是涉及戰場,數萬乃是數十萬蠻兵交戰,即便自己将來晉級到羽化,恐怕都會覺得頭皮發麻,根本無法掌控。

  而師伯,他也隻有羽化,這種橫跨大州,縱貫地界,滲透各個勢力,涉及這麽多修士,如此龐大複雜的詭算,是怎麽做到的?
  墨畫回想起師伯的所作所爲,電光火石間,猛然間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自己或許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了。

  或者說,自己的詭算分線太“笨”了。

  自己之前真的以爲,詭道分線的算法,是要一個人一個人來算,但這個想法,根本就是不對的。

  幾十上百的戰役還好,還能稍微分分。

  但是上萬,十萬,乃至百萬千萬的戰争呢?

  修界的人數,更是不可億計。

  沒有人能分這麽多神識線。

  而其實,也的确不需要分這麽多神識線,不需要在乎每一個人的想法,每一個人的動向。

  在意的應當是每一批,每一層級的人。

  将同一類人,分到同一條線上,這樣推衍,才能用最少的詭算分線數,最大程度上,掌控戰争的動向。

  師伯做的,就是如此。

  在通仙城,他也沒有控制太多人,隻有一個身影,在各種散播和蠱惑他人,傳播邪道,以此培養道孽的土壤。

  在離州城,師伯看似“感染”并屠殺了那麽多人,但歸根結底,其核定的本源,隻有一個。

  自己也随着這個師伯的“本源”,走了一路。

  乾學州界,應該也是如此。

  墨畫雖沒正面看到師伯,但大體能猜到,師伯的影子,就藏在某個暗處,或是某個人身上。

  隻不過,這個“影子”藏在哪裏,他現在還沒想明白。

  而這所有的事件,師伯做的隐秘而簡潔,并沒有大張旗鼓,操縱那麽多詭念。

  而是以“點”連“線”帶動一整個“面”。

  以一道分身,構成一條詭算線,以此帶動整個局勢發展。

  自己現在要做的,也還是學師伯。

  涉及十萬人數的規模,其實并不需要,真的算十萬個人。

  而是要學會,将這些兵力分成“線”,然後每條線,單獨衍算就行了。

  因爲戰場中,一類兵線的動向,是統一的。

  在這個兵線内,所有蠻兵的動作,一般情況下也都是同一的。

  學會分因果線,這樣可以用最少的神識,進行最大程度的分線詭算,以此掌控更大規模的戰局。

  一念及此,墨畫心思豁然貫通,有了更深的領悟。

  果然,要自己學着去發現問題,自己試着攻克。

  不知道怎麽攻克時,就想想比自己更強的人是怎麽做的,然後去學一下。

  墨畫沒有猶豫,立馬開始自己剛剛琢磨出來的,以分線詭算,推衍十萬戰局變動的嘗試。

  隻是剛一動神念,墨畫又停住了,眉頭也漸漸皺緊。

  他又意識到了另一個問題:
  自己用道心種魔,有可能會被師伯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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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機詭算呢?

  天機詭算也是師伯無意識間“教”給自己的傳承,還是最頂尖的神念法門,這世上除了師伯,會的人屈指可數,甚至除了師伯,可能隻有自己會。

  自己動用詭算,會不會也被師伯察覺到?
  可……自己能不用麽?
  墨畫想了想,發現不行。

  道心種魔可以不用,他自己可以另外想辦法,去“引導”他人内心的欲望。

  但天機詭算不行。

  天機詭算,沒有替代品,墨畫也根本創不出其他東西,能與天機詭算相媲美的手段。

  不用天機詭算,很多東西,他自己根本算不出來。

  而最重要的是,墨畫長時間将天機衍算和天機詭算在實踐中并用,使這兩種神念法門,有很大一部分已經交織在一起,甚至融在了一起,難分彼此了。

  這是在長期推衍中,形成的“本能”。

  有些時候,墨畫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在用天機衍算,還是在用天機詭算。

  一旦封印天機詭算,那連天機衍算也要一并封掉。

  這等同于自斷雙臂,還怎麽跟師伯下棋?
  墨畫皺眉沉思良久,覺得還是不行。

  天機算法根本舍不掉,不能因爲害怕被師伯發現,就因噎廢食,斷了天機的根本法門。

  他歎了口氣,隻能期望師伯發現不了他了。

  至少,他的天機詭算,是融合着天機衍算一起用的,想來多少能混淆幾分天機。

  “希望師父傳我的天機衍算,能掩蓋詭算的路數,别讓師伯察覺我的小動作吧……”

  墨畫心中默默道。

  無論如何,都要做的事,墨畫便不再猶豫,開始借助詭算分線,衍算十萬修士級别的戰争。

  他将殘骨部的兵種,一一“分線”。

  炮灰蠻奴,普通蠻兵,精銳蠻甲兵,淵骨重甲兵等等……各自規劃成一條或數條“兵線”。

  每一條兵線,作爲一個單獨的因果線,利用天機衍算,去推衍其各種行動和變化。

  然後将所有兵線,串聯在一起,再利用天機詭算,進行多線複合推衍。

  以此構成一個整體,掌控整個局勢的變化和勝敗的轉折。

  浩大的沙盤中,表面上沒有任何變化,但無形的因果,卻在墨畫的眼眸中一一呈現,變化流轉。

  墨畫将這些變化,全都記錄下來,用作排兵布陣的依據。

  如此推衍了兩日,大體的謀劃,墨畫便心裏有數了。

  當晚,墨畫便召集衆人,在大沙盤上,将一切調兵遣将的過程說了,包括什麽時候,什麽将帶多少兵,到什麽地方,迎戰對方多少兵力,勝負如何變化等等,巨細靡遺。

  在衆人眼裏,他這不像是在戰前“調兵”,更像是在戰後“複盤”。

  仗還沒打,就在複盤,着實是令人發指。

  戮骨同樣愣了很久。

  之前的一路上,沒有真正規模的大戰,墨畫推演局勢和吉兇,也都隻簡單點兩句而已。

  可如今遇到真正的大戰,他才算知道,什麽叫“未蔔先知”,什麽叫恐怖的“神谕”。

  墨畫道:“這次與殘骨部交戰,以防守和拖延爲主,最關鍵的目的,不是爲了剿滅殘骨部的蠻兵,而是爲了擊敗殘骨。”

  “術骨部是大将領兵。”

  “大将殘骨一死,或是落敗,則他餘下的兵力,自然潰散。”

  衆人聞言,都點了點頭。

  “隻是……”墨畫皺了皺眉,“殘骨實力也很強,此戰未必順利,若是拖得久了,無法速戰速決,其他戰場的傷亡,必然會逐漸加劇……”

  丹朱等人神情都有些凝重。

  戮骨皺眉,忍不住道:“早知如此,當日談判,我先下手爲強,殺了殘骨這厮,如今也不必費這般功夫了。”

  墨畫看着戮骨道:“早知如此,你照着我的話念,這仗可能都不用打。”

  戮骨被墨畫陰陽,一句話說不出來。

  墨畫忽而想到什麽,問他:“你們是怎麽談崩的?你提到你兄長了?”

  戮骨道:“提到了。”

  墨畫問:“你說什麽了?”

  戮骨搖了搖頭,“沒說什麽,隻是簡單提了一下,殘骨的态度突然就有些不對,再說了幾句,我們便打起來了……”

  墨畫面露古怪。

  簡單提了一下,态度就不對了……正常來說應當不至于。

  莫非坑殺弑骨這件事,殘骨這個大将也有份?或者他至少是知道的?

  墨畫又擡頭看了眼戮骨。

  若是如此,那這場談判,可能從一開始就注定會“談崩”,殘骨肯定不會讓路的。

  隻是……殘骨爲何要參與,謀害弑骨?
  墨畫考慮了下,覺得這個根本都不構成問題。

  弑骨生前太強了,強到大酋長都忌憚,對殘骨而言,這更是難以逾越的“強敵”。

  那這樣一來……

  墨畫目光微閃,心裏也漸漸有了打算。

  ……

  三日後,戰鬥開始。

  将近十萬的蠻兵交戰,使得漫山遍野,全是厮殺的蠻兵,場面浩瀚壯烈,一如江河激蕩,風卷殘雲。

  但丹朱等人卻能從亂局中看出,整體局勢,雖然看着浩大而混亂,但與墨畫勾勒出的兵線走勢,完全一模一樣。

  衆人心中,無不感慨于巫先生的“神眷”之深厚,竟能得到神主如此詳細的“谕示”。

  之後戰局繼續推進。

  殘骨部的蠻奴,被丹雀部的蠻兵引走,堵在狹窄的谷口。

  戮骨麾下的金丹,則領着一衆蠻兵,與殘骨部的蠻兵,在空曠的山野交戰。

  但畢竟同根同源,地形空曠,餘地很多,一時雙方也都不曾下死手。

  而雙方的淵骨重兵,也在互相角力。

  墨畫将自己的所有重甲兵,都交給了術骨部此前那個投降的重甲兵“阿打骨”來統領。

  一共三百多淵骨重甲兵,與殘骨部兩百重甲兵對抗。

  墨畫這邊的重兵,明顯占據上風。

  但阿打骨尊奉墨畫的命令,也不曾下死手,雙方隻這麽僵持着。

  而在相對平穩的戰局之外,另一側的山谷中,戮骨和殘骨的厮殺,卻堪稱慘烈。

  雙方都是大将,彼此有過交情,有過恩怨,彼此又都互相看不順眼。

  更何況,此戰的勝負走向,很大程度上會由他們這兩個大将的生死來定,因此一旦殺起來,便如天雷轟地火,難解難分,整個山谷被金丹之力碾過,處處都是碎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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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8章 都是黑的
  戮骨的法寶,是一柄斬妖大骨刀。

  殘骨的法寶,是一對斷頭彎月斧。

  蠻族的傳承,大多沒那麽複雜,以體修居多,修肉身,重殺伐。

  金丹後期的兩人,各持法寶,在山谷内近身搏殺,一刀一斧間,金丹的勁力凝成實質,絞得土木成齑粉,殺得昏天而黑地。

  宛如兩尊人形妖獸,在大殺四方。

  戮骨的實力,自然比殘骨更強,但強得有限,而且金丹後期間的厮殺,變化萬千,戮骨也并沒有穩赢殘骨的實力。

  如此厮殺了六百多回合,整個山谷都被打變形了,雙方還是不分勝負。

  戮骨便想起了墨畫的吩咐:
  “六百回合内拿不下,就不要再拖了,佯裝戰敗,将殘骨引到北面一百裏外的落石山。”

  佯裝戰敗,這四個字對戮骨來說,意味着“屈辱”。

  出于大将的自尊,他本不願做這種事。

  但之前沒聽墨畫的話,引發了戰端,讓他心裏有愧。

  而此時他短時間内,的确拿不下殘骨,若再不聽墨畫的話,會造成什麽後果,戮骨心裏也沒底。

  戮骨咬了咬牙,他在與殘骨厮殺時,露了一個破綻。殘骨抓住機會,一斧頭砍在了他的後背上,鮮血淋漓。

  戮骨咒罵了一句,轉身就走。

  殘骨愣了一下,覺得有什麽不對,但沒想到哪裏不對。

  戮骨此人他知道,徒有蠻力,虛榮心強,對勝負和顔面看得極重,絕不可能有“詐敗”這種卑鄙行爲。

  殘骨也沒想過,戮骨這等大将,還能不要臉地詐敗,因此見戮骨負傷而逃,殘骨隻錯愕了一下,便心中大喜,大叫道:
  “廢物戮骨,手下敗将,休逃!”

  戮骨聞言,恨不得轉過身,再與殘骨拼個你死我活,但終究是忍住了火氣,埋頭逃亡。

  戮骨忍着罵聲,也不回頭。

  殘骨心中更是笃定,戮骨是真失手了,當即不再猶豫,催動遁法,渾身陰森的白氣缭繞,向着戮骨殺去。

  戮骨不吭聲,隻一味地逃。

  沒多久,兩人你追我逃,跨越了百裏地,進入了落石山。

  落石山狹仄,碎石嶙峋,四周陰暗。

  殘骨見狀,心中生疑,“這戮骨是逃到這,還是故意引我到這?此地莫非還藏有埋伏?”

  可自己是金丹後期,在三品山界,已是頂端修士,他用什麽來埋伏我?
  戮骨的陣營中,并沒有其他金丹後期大修士。

  其他一般金丹中期修士,也不是他的對手。

  話雖如此,殘骨到底還是心生了幾分警惕,不敢再深追,反而有了幾分退意。

  戮骨回頭來,冷笑道:“殘骨,你這個廢物,今日你不殺我,他日我必将你抽筋扒皮,挫骨揚灰。”

  他這麽一說,殘骨心中的退意,反倒更甚。

  戮骨暗罵了一聲,後背還流着血,便反手掣出斬妖大骨刀,與殘骨殺到了一處。

  他招招狠辣,刀刀斃命,不死不休。

  殘骨也被戮骨一時壓制得死死的。

  恰在此時,地面之上突然出現道道隆起,山石陣層層炸開。

  殘骨臉色一變,知道中了埋伏。

  可爆炸的餘波,波及到他的身上,不疼不癢,殘骨不由冷笑一聲,“二品的聖紋,想殺誰?”

  而趁這空隙,戮骨卻催動斬妖骨刀,刀上的勁力催動到極緻,甚至蒙上了一層血色。

  上乘蠻族刀法:戮妖破骨刀。

  這一刀的威勢,表面看并不十分張揚,但全部的勁力,卻都内斂于刀刃。

  金丹之力裹在刀刃之上。

  起刀快,出刀快,殺人也快,這便是蠻族體修的上乘招式,不求華麗,但求殺伐。

  殘骨臉色一白,“想拼命?!”

  他不想與戮骨拼命,可轉瞬間,戮骨的戮妖破骨的刀刃,已經劈了過來。

  殘骨沒辦法,也隻能催動斷頭彎月斧,催動他的上乘道法。

  斧頭法寶上,漂浮着一對血月,周遭勁風如織。

  兩人的法寶,便這樣正面撞殺在了一起。一時地面塌陷,山林灰飛,山石也化爲齑粉。

  可兩人還是不分勝負。

  戮骨一點點加力道,殘骨也一點點還擊。

  正在雙方勁力如旋渦一般,僵持不下之際,殘骨忽而覺得身後有一絲異樣,絲絲涼意滲出。

  他不敢轉頭,隻以眼角餘光一瞥,便見到了一隻巨大的手掌,正搭在他的肩膀上。

  殘骨大驚。

  什麽人?!
  什麽人,竟然能一絲氣息不露,就接近他這個金丹後期大将的背後,甚至直到現在他才發覺?!
  殘骨側了一點頭,一隻眼向身後看去,便見到一張熟悉的威嚴的面龐。

  這個面龐,他曾經十分熟悉,乃至畏懼。

  此人壓了他一輩子。

  隻是此時,這張臉卻冰冷死寂,眼眶深邃而黝黑,閃着詭異的藍光,看着十分可怕滲人。

  “弑骨!你沒死?!”

  殘骨瞬間亡魂大冒,一想到此時弑骨就站在他的身後,手捏着他的肩膀,便覺得渾身發軟,膽氣全消,勁力也斷了。

  對面的戮骨,抓住這個破綻,當即厲呵一聲,一刀猛然砍下。

  殘骨被弑骨吓得半死,無力抵擋,隻能盡力側開身子。

  随着血色刀光一劃,一條手臂被硬生生砍了下來。

  殘骨發出野獸一般的痛吼,此時弑骨巨大而冰冷的手掌,也在扼向他的喉嚨。

  盡管力道并不大。

  可痛苦和慌亂之下的殘骨,仍舊覺得恐懼莫名。

  他此時才明白過來,這是一個必死的殺局。

  弑骨根本沒有死,他向自己複仇來了!

  戮骨和弑骨這兩兄弟,是故意在設局,要在這個山谷裏,将自己碎屍萬段!

  不好!我要死!

  殘骨瞳孔一顫,突然爆發出極大的求生欲,直接催動了身上的白骨蠻甲,發動了自爆。

  蠻甲爆炸,震開了戮骨和本就隻是一具屍體的弑骨。

  趁此空閑,殘骨發了瘋一般,奪路而逃。

  他害怕被戮骨留下,更害怕面對弑骨這尊兇神,因此幾乎将遁法,催到了極緻,化作一陣白煙逃走。

  戮骨向殘骨追殺而去。

  隻是離去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兄長那沉默如山一般的巨大屍體,看到了他兄長站在黑夜中,宛如魔神,看到他兄長深黑的眼眶中那一抹詭異的藍色。

  戮骨眼眸之中,冰冷之色一閃而過,但他什麽都沒說,而是催動身法,繼續向殘骨追殺而去。

  戮骨兩人走後,過了許久,漆黑的深夜中,才漸漸浮出一道亮藍色的身影。

  正是墨畫。

  墨畫看了眼一追一逃的戮骨二人,心裏默算着局勢,微微點了點頭。

  之後他又轉過頭,看了弑骨的屍身一眼。

  黑夜之中,弑骨站在墨畫身前,如小山一般,氣勢十分駭人。

  但墨畫知道,眼前的“弑骨”,隻是一個空架子。

  小靈樞陣,隻能給予有限的控制,和極其微弱的驅動。

  眼前的弑骨,除了利用生前的威名“吓人”以外,幾乎沒有任何實戰的能力。

  “如果……真的能有厮殺之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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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畫看着弑骨的屍身,眼中光芒微閃。

  ……

  另一邊,戮骨并沒有追太久,因爲真的追不上。

  殘骨逃得太快了,沒有一絲一毫猶豫,因爲他知道,一旦逃得慢了,陷入了弑骨和戮骨兩人的圍剿,幾乎必死無疑。

  至于爲什麽隻有戮骨在追殺他,弑骨卻沒任何動作。

  生死逃亡之際,殘骨根本沒空去想這些,在弑骨生前的積威之下,他隻想逃,不敢想其他。

  戮骨也記着墨畫的吩咐:“窮寇莫追”,因此追了一陣,實在追不到了,他也就折返回來了。

  因爲還有大局要收拾。

  在這等正部決戰中,大将殘骨一敗逃,他的部衆,幾乎就隻能潰敗。

  不少殘骨部落的蠻兵,都逃散去了,但也留下了不少人。

  戮骨聲稱,隻要投降,便不追究他們的過錯,不會殺他們或責罰他們,也不會将他們貶爲蠻奴,除此之外,還說了一些很“寬容且得人心”的話。

  這些話,自然又是墨畫教的。

  戮骨這次,就不敢不看答案,自己随意發揮了。

  而戮骨本就是術骨部的大将,威名還在殘骨之上,他這麽說,殘骨部落的敗兵,大多也都一一歸降了。

  戮骨也的确沒有食言,沒有責罰他們,而是整頓之後,将這些蠻兵,納入了自己麾下。

  戮骨在整頓蠻兵,墨畫則在做另一件事。

  他要初步嘗試,解放大荒的蠻奴。

  但這種事,不能急,隻能一步步來,墨畫便打算,先從術骨部歸降的這些蠻奴入手。

  他以巫祝的身份,将這些蠻奴聚集在一起,一臉莊嚴道:

  “你們是罪人,你們是奴隸。”

  “你們或是現世犯了肮髒的罪行,或是體内流淌着肮髒的血脈。”

  “你們是奴,你們是婢,你們活在大荒的底層,永不見天日,是生是死無人在意。”

  “但是現在,神主給了你們一次‘重生’的機會。”

  “隻需要皈依神主,效忠神主,在接下來的戰争中,斬殺敵人,或是爲神主勤勉勞作,立下功勞,神主便可以赦免你們的罪孽,讓你們成爲祂的‘奴仆’。”

  “你們成爲神主的奴仆,隻要信仰神主,遵從神主的旨意行事,那除了神主以外,無人再可定你們的罪。任何部落修士,不得再肆意打罵,乃至打殺你們。”

  “你們雖是奴仆,卻是神主的奴仆。”

  “隻要尊奉神主的名,你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大荒的土地上……”

  這一番話,在蠻奴中引起了劇烈的震動。

  他們從沒想過,竟會遇到這樣的事,也從沒想過,巫祝大人竟然能給他們如此恩賜。

  他們不知道這些話是真是假,但還是紛紛跪在地上,向着墨畫朝拜道:
  “謝巫祝大人恩賜。”

  “謝神主大人寬恕。”

  “巫祝大人聖明。”

  “神主大人不朽。”

  蠻奴人數衆多,一時山呼海嘯,震撼人心。

  丹朱心中激動。

  這是墨畫之前,一直向他灌輸的意願,而如今這願景,終于揭開了帷幕。

  但戮骨,赤鋒,還有其他一些術骨部金丹,卻皺了皺眉頭,他們隐隐覺得,這些有關“神權”的話裏似乎有什麽不對,但一時半會也沒想明白,到底不對在哪。

  而就在這樣的氣氛中,殘骨的部落勢力,被墨畫和戮骨消化了一大半。

  戮骨的兵力,進一步增強。

  而墨畫的勢力和影響力,也進一步高漲。

  他以巫祝的名義,直接或間接領導的蠻修,已經足足有三十多萬之衆。

  墨畫也在相當大的範圍内,真正意義上地,擁有了“巫祝”的威名和聲勢。

  下一步,便是出兵讨伐術骨大酋長了。

  将這個術骨部的最高統治者殺了,将殘餘的勢力再吞了,那術骨部,也就可以直接改姓了。

  但讨伐術骨大酋長,卻面臨着一個不可調和的矛盾。

  如今墨畫的勢力構成,絕大部分依賴戮骨,以及術骨部的蠻兵,蠻修和蠻奴。

  這些大多都是術骨部的人。

  讓他們跟其他術骨部落,互相厮殺,搶搶地盤,或許沒太大問題,因爲部落内部,本就有很多矛盾。

  但讓他們,去攻打大酋長,這就是明目張膽的“謀逆”了。

  大酋長,是得到術骨老祖認可的術骨部的最高統領,是術骨部的象征。

  “讨伐”大酋長,無異于叛上作亂,無異于數典忘祖,是不可饒恕之罪。

  普通的術骨蠻修,哪怕再糊塗,這點道理還是清楚的。

  若是讓這些術骨蠻修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是讨伐術骨大酋長。

  那這個隊伍,頃刻間就要散。

  戮骨複仇心切,卻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便一臉凝重地找到墨畫。

  墨畫隻淡淡地喝了口茶,問戮骨道:“你聽說過,‘清君側’麽?”

  “清君側?”

  戮骨當然沒聽過,不由一怔。

  墨畫便道:“我們此行,不是爲了征讨大酋長,而是爲了征讨殘骨。”

  “殘骨落敗,一定會帶着親信,去投靠大酋長。”

  “你就把罪名,都甩在殘骨頭上。說大酋長年邁,受殘骨蒙蔽,坑害你的兄長,你此行是爲了幫大酋長鋤奸,斬殺殘骨。”

  “然後你帶兵進入本部,把大酋長給殺了,就說是殘骨殺害了大酋長,你悲痛萬分。之後再把殘骨給殺了,爲大酋長報仇。”

  “然後我再讓人進言,推舉你當大酋長。畢竟是你殺了殘骨,爲大酋長報了仇,部落裏也數你最強。”

  “這樣你光明正大複了仇,還能做大酋長,名正言順……”

  墨畫語氣平靜,娓娓道來。

  戮骨愣在了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那……”戮骨皺眉道,“假如大酋長,直接把殘骨交給我,讓我退兵呢?”

  墨畫搖頭,“大酋長又不傻,他心裏比誰都清楚,不可能把殘骨交給你,自斷一臂。”

  “假如他真交出來呢?”戮骨道。

  墨畫道:“那你就拉攏殘骨,把一切罪責,全都怪到大酋長頭上,再允諾好處,騙殘骨跟你,一起去殺大酋長。”

  “殘骨被大酋長背叛,肯定心懷怒意,大概率會反戈……”

  “殺了大酋長後,你再把殘骨也殺了,罪名再推到殘骨頭上,結果也還是一樣的……”

  墨畫語氣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一樣。

  戮骨卻覺心底冰涼,他愣愣地看着墨畫,覺得墨畫渾身上下或許隻有臉是白的。

  肚子裏心肝内髒,全都是黑的。

  便是流的血,恐怕也是黑色的。

  “此人應當是妖魔吧……”戮骨心中默默道。

  畢竟能‘壞’成這樣的,大抵應該不會是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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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9章 術骨大酋長

  之後一切計劃,皆如墨畫所謀劃。

  戮骨於戰前宣言,稱他此行是為術骨部第一強者,也就是他的兄長弒骨大將復仇。

  弒骨大將,被殘骨勾結畢方部和弒骨部內奸,暗害慘死,死不瞑目。

  如今殘骨被他擊敗,斷去一臂,投靠了大酋長。

  大酋長不明就裡,被殘骨蠱惑,長此以往,術骨部危矣。

  「此行當報兄長弒骨之仇,誅小人殘骨,免大酋長被奸佞之人蒙蔽,使術骨部亡於旦夕。」

  大荒這裡的蠻修,大多野蠻,心性殘暴。

  但這種殘暴,浮於表面,若論心思之狡黠,肚子裡的壞水之多,肯定是遠不及墨畫的。

  甚至真跟墨畫比起來,這些蠻修實在是單純得跟白紙一樣。

  因此,戮骨這些話一說,大多術骨蠻兵無不義憤填膺,滿腔憤慨。

  弒骨雖凶性強了些,但生前實力太過強大。

  越是蠻族,越是慕強,因此術骨部中對弒骨這位大將,心存崇敬的,大有人在。

  如今術骨這最強大將,竟被小人構陷而死,實乃術骨部的奇恥大辱。

  戮骨大將為兄報仇,天經地義。

  大酋長年邁昏聵,被奸人蒙蔽,也必須撥亂反正。

  此戰「名正言順」,士氣高昂。儘管不是所有人都想面對大酋長,但大體上的意識,是統一的。

  戮骨發言,引得群情激憤的時候。墨畫一直站在戮骨身後,一言不發。

  在術骨部部分人眼裡,墨畫這位巫祝大人,此時就像一尊「吉祥物」,象徵著神主對戮骨大將的支持。

  而在有心人,尤其是鐵術骨的眼裡,此時的墨畫,才像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大將戮骨,也只是他通過牽線,控制的台前「傀儡」而已。

  之後大軍開拔,向殘骨逃遁的方向,也就是術骨大酋長所在的術骨本部殺去。

  一路崎嶇,偶有紛爭,十日之後,大軍殺到術骨本部之前。

  大荒部落是一種聯盟的變種,術骨部尤其明顯。

  本部是正部之中,最強的那個。

  但它本身,也不會強上太多,體量上比一般「正部」也不會超太多。

  若在平時,本部有難,可以點燃烽火,召喚各正部和偏部來護衛。

  但這不是平時,饑荒蔓延,所有部落自顧不暇,也沒空來援助這個大酋長。

  更不必說,他們此前還在與巫鷲部的征戰中,損耗了一部分兵力。

  因此,如今雙方兵力一對峙,戮骨竟然還更強一籌。

  而且因為有墨畫在,戮骨統領的蠻兵,在蠻甲的品質上也隱隱佔據了上風。

  雙方對峙之時,戮骨站在大軍前方,威風凜凜。

  戮骨對面,一座萬眾簇擁,堅甲護衛的高台之上,身穿術骨尊袍的大酋長,正目光如海,一臉陰鷙。

  這是墨畫第一次,見到術骨大酋長。

  但術骨大酋長,根本沒看墨畫一眼。

  他的目光,全放在戮骨身上,這個揚言「為兄報仇」,揚言「清君側」的術骨大將,已經成了很大的氣候。

  術骨大酋長心頭,有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他原本以為的心腹大患,是弒骨。

  他千方百計,想除了這個心腹大患。

  結果沒想到,他坑殺了弒骨,結果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真正的心腹「大敵」,反倒是弒骨的弟弟,戮骨。

  命運真的很愛捉弄人。

  命運也常常跟人開一些,讓人笑不出來的「冷笑話」。

  術骨大酋長根本不知道,命運究竟是何時出了偏差,戮骨的命運,又是因何而改變的。

  他也沒心思去探究了。

  如今老邁的他,只能站在高位之上,質問戮骨:

  「爾為大將,因何而反?」

  戮骨看著大酋長那張老邁而陰沉的臉,想到自己一生勇武的兄長,就是死在這老朽的詭計之下,心中大怒,剛欲開口,便感覺到自己身後,一雙如「妖魔」般深邃的眼眸在靜靜看著自己。

  戮骨的內心,平靜了下來,開口道:「大酋長恕罪,戮骨並非謀反,也不敢反……」

  他手往上一指,指向大酋長身側的殘骨。

  殘骨此前被墨畫設計,被弒骨的屍體驚嚇,又被戮骨砍斷了一臂,如今以一截白骨作「義肢」,正一臉怨毒地站在術骨大酋長身側。

  戮骨神色肅然道:「戮骨此行,只為斬殺這小人殘骨。他忝為術骨大將,卻行卑鄙孽畜之事,不顧部落利益,陰謀暗算,殺我兄長弒骨,罪該碎屍萬段。」

  「戮骨此時只願大酋長,將此孽畜交於我手,我扒其皮,抽其筋,割其肉,飲其血,剖開其五臟六腑,以慰我兄長在天之靈……」

  戮骨目光冰冷如劍,句句在說殘骨。

  但大酋長聽在耳里,卻覺得這些誅心之言,句句是在說他。

  術骨大酋長憤怒之餘,心中愈發不解,這戮骨此前,無論勇武謀略,都比不上他兄長弒骨,怎麼如今如此精明?

  而且,他一個只知殺人的大將,「口才」怎麼突然變得如此之好,說得天星亂墜,舌綻劍花,言語鋒利得也能殺人一般?

  殘骨也被戮骨說得心驚肉跳,臉色慘白。

  術骨大酋長看著戮骨,思索片刻,這才開口。

  他的聲音沙啞而老邁,透著凝重的威勢:

  「戮骨,你誤會了,殘骨並沒有謀害你的兄長,這裡面另有隱情。你且退兵,我們好好商議,否則你擁兵至此,難免會讓人以為,你……」

  術骨大酋長渾濁的眼神,變得銳利了幾分,「……想殺了我這個大酋長,取而代之。」

  戮骨一時沉默,手裡捏著墨畫給的玉簡,神識翻閱片刻,這才找到標準「答案」。

  戮骨換上失望的神色,深深嘆道:

  「大酋長,事到如今,您還聽信讒言,被殘骨這個奸人蒙蔽。我若退兵,他必脅迫您,我若孤身與您商議,他必設計殺我。」

  「大酋長,真正想害您的是殘骨。」

  「我才是那個,對您忠心耿耿的人啊……」

  饒是術骨大酋長城府極深,此時聽聞這句話,也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一旁的殘骨,更是差點把肺給氣炸了。

  他此前只知戮骨兇殘,卻不料他竟能顛倒黑白,臭不要臉到如此地步。

  話雖如此,術骨大酋長到底還是沒有真把殘骨交出來。

  墨畫說的沒錯,術骨大酋長不傻,這個時候他斷然不可能捨棄殘骨。

  一旦捨棄殘骨,就等同於自斷一臂,他再無法與戮骨爭鋒。

  事已至此,再無轉圜的餘地,這一仗只能硬打。

  雙方也將在本部的山前,進行最終的決戰。

  可雙方對陣之前,戮骨卻突然道:「且慢!」

  術骨雙方蠻兵都為之一怔。

  戮骨一臉肅然,質問大酋長麾下的蠻兵:

  「你們究竟是效忠大酋長,還是效忠殘骨?」

  「若是效忠殘骨,只管與我死戰。」

  「若是效忠大酋長,那你們攔住我,便是在讓殘骨的陰謀得逞,是在『助紂為虐』。」

  「殘骨事後,定會殺害大酋長。萬一最後大酋長,真死在殘骨手裡,那你們就都是術骨部的罪人。」

  大酋長麾下的蠻兵面面相覷,有些動搖。

  大酋長厲呵道:「殺,不必聽他妖言惑眾!」

  戮骨一臉不忿道:「大酋長,您何以被殘骨蒙蔽至此,忠奸不分?殘骨到底對您做了什麼?」

  大酋長臉色開始扭曲。

  而他這副「失態」的模樣,落入眾人眼中,更顯得年邁昏聵,不分是非。

  戮骨便高聲道:「所有人聽令,對面的蠻兵,乃大酋長之兵,只要他們不動手,我們也不可主動殺害。」

  繼而戮骨取出斬妖骨刀,指向殘骨,厲聲道:「此行只為鋤奸,為大酋長斬殺奸佞,殺!」

  戮骨麾下的蠻兵,一時士氣高漲,高呼:

  「斬奸佞!」

  「殺殘骨!」

  「殺!」

  「殺!」

  見士氣高昂,攀升至巔峰,戮骨身先士卒,萬千蠻奴和蠻兵隨其衝鋒,宛如潮水一般,向著大酋長的本部衝殺而去。

  雙方很快碰撞在一起。

  刀刃與血肉交織,很快便有人殞命。

  但這些殞命的,都是舉起刀劍的人。

  但凡聽了戮骨的話,不與他為難,也不擋在他面前的本部蠻兵,都不會被殺伐波及。

  而只要敢擋在戮骨面前,首當其衝,便會被強勁無儔的骨刃,迎面劈成兩半。

  很快,越來越多的本部蠻兵,選擇了袖手旁觀。

  甚至還有人故意向兩側退去,為戮骨讓開道路,方便他衝殺到大酋長面前,好斬殺奸佞。

  戮骨說的這些話,大酋長和殘骨不會信。

  但普通蠻兵卻深信不疑。

  因為在他們的心底,戮骨是大將,一向一言九鼎,說一不二。

  術骨大酋長的臉色,瞬間難看至極。

  眼看戮骨衝殺而來,殘骨咬了咬牙,道:「大酋長,我為您斬殺戮骨!」

  之後他率眾而出,與戮骨在陣前迎戰。

  他這時候,沒辦法逃,不然會被大酋長記恨,一旦失了大酋長的信任,他也只有死路一條。

  他也沒辦法躲在後面,不然就坐實了「奸佞」的名頭。

  當此之時,他只能與戮骨拼殺。

  但他此前,被陰險的戮骨用計坑了,儘管事後想來,那「死而復生」的弒骨身上有太多疑點,但已經晚了。

  他的手臂已經斷了一條,接上了白骨義肢,戰力大損。

  而此時的戮骨,不但是全盛姿態,而且復仇心切,殺意暴漲。

  殘骨自然不是戮骨的對手。

  兩人在陣前,戰了八百回合,殺得山川碎裂,金丹勁力奔涌如江河,威力之大,周遭蠻兵但凡被波及,必血肉蒸發,骸骨碎裂而死。

  最終殘骨的義肢,被戮骨的刀刃斬斷。

  殘骨落敗而逃,戮骨率大軍掩殺而去。

  場面一時浩浩蕩蕩,蔚為壯觀。

  身為巫祝的墨畫,則遠遠地看著這一切。

  這場戰爭,還沒結束。但具體的過程和結果,已經在他的腦海里,「復盤」了很多次。

  因此墨畫有一種,在看一場已經看過很多遍的戰爭「影畫」的感覺。

  儘管是「討伐」術骨大酋長,但其實並沒有比,之前討伐殘骨部落難上多少。

  最困難的點,是如何用術骨的「兵」,去討伐術骨的「王」。

  但以「清君側」的名義,偷換一下概念。

  以討伐殘骨的名義,來討伐術骨大酋長。

  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而術骨本部的蠻兵,其實也不想,更不太敢與風頭正盛的戮骨交戰。

  有了「清君側」的藉口,他們也沒有了死戰的決心。

  而整體戰爭的過程,墨畫也利用詭道分線的算法,推衍清晰了。

  如今這一場戰鬥,就是一小盤棋。

  棋局的走勢,在被墨畫掌控著。

  墨畫也借著這一小盤棋,來鍛鍊自己「下棋」布局的能力。

  他也一直藏身在後方,不曾上陣殺敵,手上一點血腥沒沾。

  一是因為他修為有限,在這種金丹級別的戰爭中,作用不大。

  二是因為他犯了命煞,本就不能沾染殺孽。

  因此,打仗的時候,他只能在後面看著,這也符合他巫祝大人的身份。

  雙方交戰,哪有巫祝大人衝鋒陷陣的。

  墨畫就這樣,坐在山上,看著部落廝殺,從白天,看到日落,看他們殺來殺去。

  最終不出他的因果推算,術骨大酋長輸了。

  這場戰爭,若是再早一兩百年,那贏的或許是大酋長。

  但現在,他已經老了,自從當了大酋長,他也已經很久沒有上陣殺敵了。

  他之所以殺弒骨,或許也是因為,他害怕那個正值青壯,且越來越強的弒骨。

  同時也是在害怕,那個已然老邁,且越來越衰弱的自己。

  垂垂老矣的術骨大酋長,自然不可能是正值壯年的戮骨的對手。

  雙方只交手了一百多回合,大酋長的身子,便如風箱一般喘了起來。

  不成仙,終究只是人。

  是人,就有老死,哪怕金丹後期也不例外。

  可就在墨畫以為,大酋長要死在戮骨手裡的時候,戮骨卻停手了。

  他極其隱晦地賣了個破綻,放了大酋長一馬,給了大酋長一線生機。

  別人或許沒看明白,但墨畫精通因果,那一雙眼眸,洞悉得一清二楚。

  戮骨不知為何,在特意「放生」。

  得了這一線機會,大酋長自然便從戮骨手裡逃了。

  戮骨也沒去追,而是留下來,收拾戰局了。

  待戰局平定,硝煙散去,墨畫緩緩走到戮骨的身邊。

  戮骨看了眼墨畫,帶著惋惜道:

  「可惜了,還是讓大酋長逃了。」

  墨畫也輕輕嘆了口氣,問戮骨道:「你可知,大酋長會逃去哪裡?」

  戮骨神色凝重,緩緩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大酋長應該會逃到……白骨陵。」

  墨畫目光微閃,「白骨陵?」

  戮骨點了點頭,「此乃我術骨部,埋葬先祖之地。大酋長此番落敗,估計會去白骨陵,尋求先祖的庇佑。」

  墨畫神色十分凝重,「這下可就……麻煩了……」

  戮骨面帶執著道:「大酋長害我兄長,此仇我非報不可。」

  「既然如此,」墨畫輕嘆了一聲,「我隨你一起,去一趟白骨陵吧。」

  戮骨似乎有些遲疑,「白骨陵乃先祖葬身之地,有莫測的兇險,巫先生真的,要一起去?」

  墨畫點了點頭,一臉虔誠:

  「我是巫祝,有大任在身,正因兇險,才責無旁貸。我若不以身犯險,眾生又如何肯為神主,拋頭顱灑熱血?」

  戮骨一時有些觸動,語氣敬重道:「那便……有勞巫先生了。」

  墨畫頷首,道:「走吧。」

  說完他轉身,以一股大無畏的氣勢,向大酋長逃遁的方向走去。

  戮骨走在墨畫的身後,餘光瞥了一眼墨畫,眸光有些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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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0章 白骨陵殺局

  白骨如林,墓葬如山,互相堆砌在一起,潔白而陰森。

  這便是術骨部的禁地,白骨陵。

  詭道人以飢災封鎖的「終局之地」,囊括了三品朱雀山界在內的數十個大小山界。

  白骨陵位於朱雀山界腹地,因此並未被飢災籠罩。

  此時陰森的白骨林中,被鮮血浸染。

  半身妖化,半身腐爛的術骨大酋長,被大將戮骨的斬妖骨刃,貫穿胸膛,釘在地面上,奄奄一息。

  周遭躺滿了屍體。

  這些屍體,有大酋長的親信,也有戮骨麾下的金丹蠻將和諸多蠻兵。

  屍體的鮮血,流遍大地。

  不少骨林,全都被折斷,一些外圍的碑陵,也被打得粉碎,可見此前經歷了一場艱苦的鏖戰。

  而如今戰鬥結束,一切也都塵埃落定。

  大酋長已經被戮骨擊敗,生機也在一點點流逝。

  這是墨畫第二次見術骨大酋長。

  這次離得更近,墨畫能清晰看見,大酋長臉上深如溝壑的皺紋,以及那雙渾濁如鷹隼的眼眸。

  這雙眼眸中,肯定藏著很多或坎坷,或骯髒的故事。

  只是如今,這些故事都要隨著術骨大酋長的性命,一同逝去了。

  這應該也是墨畫最後一次,見術骨大酋長了。

  他要下棋,下棋必然會殺子,一個冷漠的棋手,不會太過在意,一枚棋子的故事。

  術骨大酋長抬起渾濁的眼眸,看了一眼墨畫。

  這也是他第二次見墨畫。

  但是這一次,他並不敢無視這個,巫祝模樣的不倫不類的少年了。

  因為適才的廝殺中,是他在命令戮骨殺人。

  是他在號令淵骨重甲兵。

  是他將自己身上的破綻,告訴了戮骨,這才能夠讓戮骨,以法寶斬妖骨刀,破了自己的骨化妖身,取了自己這行將就木的性命。

  一個築基,號令先祖重甲兵。

  一個築基,命令金丹後期大將。

  而以戮骨這桀驁的性子,竟然也對其言聽計從。

  對一個築基言聽計從。

  術骨大酋長便是再愚昧,也明白了過來。

  明白過來,自己大概率是栽在了誰的手上。

  他很想知道,這個讓自己機關算盡,畢生功業,全都付諸東流的少年,究竟是什麼身份。

  可已經晚了,他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蒼天並沒有給他更多的命數。

  年輕時也曾是一代梟雄的術骨大酋長,此時壽元將盡,如同一塊腐朽的死木,只有對死亡的恐懼:

  「成王敗寇……竭盡心力了一輩子,付出那麼大代價……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啊……」

  「人這一輩子,究竟什麼是道,什麼又是仙啊……」

  術骨大酋長說完,睜著眼睛,便死去了。

  一代梟雄落幕,但落幕地並不光彩。

  他死於部落的內鬥中,死在了自己麾下的大將手裡,甚至死前,也都不曾有過太悲壯的決鬥。

  衰老讓他太弱了,時間對他也太無情了。

  但戮骨卻長長鬆了口氣,手刃仇敵之後,鬱結在胸口的愁悶,終於稍稍消解了一些。

  對亡兄的在天之靈,也足以告慰。

  現在,就只差一件事……

  戮骨轉過頭看向墨畫,「巫先生,我要將大酋長的心臟,獻給先祖,這是我術骨部的慣例。」

  墨畫不知這是什麼慣例,但還是點了點頭,「好。」

  戮骨便剖開大酋長的胸膛,挖出了他的心臟,血淋淋地,一隻手抓著向白骨陵的深處走去。

  戮骨嘴上說,這白骨陵兇險,可實際走在裡面,除了滿眼骨白,一片滲人的死寂外,並沒有其他異樣。

  眾人一直往深處走。

  戮骨握著術骨大酋長的心臟。

  鐵術骨等人,扛著大酋長的屍首。

  一直走到了更深處的一尊巨大骨墓前。

  這尊骨墓,巍峨森嚴,裡面是密封的,似乎埋葬了不少術骨部的先祖。

  戮骨停下腳步,命鐵術骨將大酋長的屍體,擺在面前的骨桌上。

  他自己則將大酋長的心臟,呈在祭壇前的一個白骨碗裡。

  墨畫疑惑,「這是……」

  戮骨答道:「這是我術骨部的風俗,歷任大酋長死後,無論生前有何功過,有何是非,都要在這先祖骨陵中獻祭,將心臟獻給術骨部落之後,才能將屍體葬於骨陵,得以安息。」

  說到這裡,戮骨目光微沉,「大酋長生前或許……也是感到壽元將近,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註定了,這才來到白骨陵,想死在先祖的面前。」

  戮骨與大酋長有仇,但如今大酋長已死,他言語之間,也多了幾分敬重。

  墨畫點了點頭。

  戮骨又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鐵術骨,道:「鐵術骨,可以跳祭舞了。」

  墨畫有些奇怪,「這也要鐵術骨跳舞?」

  戮骨解釋道:「鐵術骨以『骨』為名,祖上是侍奉蠻神大人,專職祭祀之舞的巫修。」

  「哦……」墨畫點頭。

  難怪他總覺得,鐵術骨舞跳得很好,原來祖上是有傳承在的。

  看來自己讓鐵術骨跳舞,眼光還是很準的。

  鐵術骨看了眼戮骨,又暗暗看了眼墨畫,猶豫片刻後,便目光堅毅地走上巨大骨墓前的祭壇。

  他開始跳舞,模樣有些滑稽,有些古拙,初時恍若走獸,又如禽鳥,跳到最後,卻如凶獸,面容猙獰,四肢略帶扭曲,帶著一股捨命的狠毒。

  墨畫皺眉,「這是什麼舞,我怎麼沒見過?」

  戮骨卻並不回答他了。

  墨畫眉頭皺得更緊。

  而很快,鐵術骨的舞,跳到終局。

  他取出一枚骨片,骨片之上用他的血,寫著一些禱告先祖的文字。

  骨片投在裝有大酋長心臟的白骨祭碗中,隨著血水一同融化。

  骨片上的血字,消於無形,似乎傳遞給了先祖。

  鐵術骨面帶虔誠與堅毅,迅速取出匕首,捅進了自己的心臟,而後倒在了地上,生機斷絕,沒了氣息。

  身為丹雀少主的丹朱臉色一變,「命祭?!」

  赤鋒猛然驚覺,立馬看向戮骨,卻發現戮骨不知何時,已掣出斬妖骨刀,猙獰的刀刃,正向一旁毫無防備的墨畫砍殺而去。

  「大膽?!」

  赤鋒右手一握,攥出長槍,橫擋在了墨畫面前。

  戮骨眸中精光一閃,刀光突然暴漲,直接劈在了赤鋒的長槍上,刀刃上剛猛的勁力,直接壓過長槍,砍在了赤鋒的肩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赤鋒突然明白過來,戮骨這刀的本意,不是殺巫先生,而就是衝著他來的。

  先意圖砍殺巫先生,引自己去救。

  然後趁自己倉促救人,無暇他顧之時,猛然灌入金丹之力,將自己砍傷。

  這樣暫時廢掉自己這個金丹中期的戰力。

  赤鋒身受重創,心頭一寒,厲聲斥責道:

  「戮骨,你想做什麼?」

  戮骨冷哼一聲,並不作答,反手又想砍殺墨畫。

  丹朱見狀立馬撲了上來想救墨畫,同樣也被戮骨一刀逼退,然後術骨四怪上前,纏住了丹朱。

  戮骨又砍向墨畫。

  周遭二百多淵骨重甲兵,成合圍之勢,便想擋在墨畫身前。

  可還沒等他們真正合圍,此前已經歸降的阿打骨,率著術骨部的重甲兵,反身攔住了他們。

  丹雀部和術骨部,雙方蠻兵,穿著一樣的重甲,就這樣絞殺在了一起。

  這樣一來,所有能幫墨畫的人,都被制住了。

  戮骨又提刀,砍向墨畫。墨畫只能施展身法閃避。

  但戮骨似乎並不是真的想下殺手,而是藉助金丹後期的刀勢,封鎖墨畫的生路,將墨畫逼到了骨墓祭壇之上。

  之後戮骨就停手了。

  墨畫站定之後,看了看「反水」的阿打骨,看了看獻祭了自己的生命的鐵術骨,最後轉過頭,看向戮骨,神情平淡道:

  「這個局,你們謀劃很久了?」

  戮骨點頭,「是。」

  墨畫問:「你想殺我?」

  戮骨神色漠然,「你是妖魔,是蠱惑人心的妖魔……害死我兄長的人,或許是殘骨,是大酋長。但真正讓兄長死不瞑目,不得安寧的人……其實是你。我不能容忍一隻妖魔,玩弄我兄長的屍身。」

  墨畫問他:「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

  戮骨道:「你不是人,不能以殺『人』的方法殺你。」

  「你不試試麼?萬一你一殺,我就死了呢?」墨畫道。

  戮骨搖頭。

  墨畫這些話,明顯是在引誘他,他不會受妖魔的引誘而去犯險。

  墨畫點了點頭,問道:「那你打算怎麼殺我?」

  戮骨神情肅然,「我考慮了很久,發現沒有辦法,我殺不掉你。你雖只有築基,但一身『妖魔之力』太強了,太匪夷所思,即便我想辦法滅了你的肉身,捏碎你的腦袋,斷了你的四肢,也只不過是抹殺了你一具皮囊,未必能真正殺了你。」

  「所以……我只能請先祖來殺你。」

  墨畫露出饒有趣味的神色,「你殺不掉我,你的先祖就可以?」

  戮骨目光凜然,含著敬畏道:「術骨部落祖上,有不可思議的大巫傳承,此傳承可透過血肉,自因果上抹殺一切存在。但後輩蒙昧,這種傳承已然失傳,所以若要殺你,只能喚醒先祖,讓先祖賜下詛咒,從根源上抹殺你這隻妖魔。」

  墨畫的臉色,明顯凝重了幾分,「你們先祖不是死了麼?這也能喚醒?」

  戮骨卻不願答了,因為祭祀已經開始了。

  鐵術骨跳完了舞,獻祭了自己的命魂之後。

  白骨林開始顫動,血色開始瀰漫。

  巨大陵墓的深處,似乎有什麼存在,在漸漸甦醒。

  一股令人壓抑的感覺,充斥在場間所有人心頭。

  驟然之間,一股令人心悸的詛咒之力,在四周蔓延。

  墨畫的腳下,生出了一隻只白骨利爪,將他的雙腳,四肢,牢牢鎖住。

  丹朱臉色大變,喚了一聲:「先生!」而後催動朱雀玄火翎衣,身如流火,向墨畫撲來,想救墨畫出去。

  可行至半途,卻被戮骨一刀劈退。

  丹朱嘴角含血,怒而斥道:

  「戮骨,你背叛先生,罪不容赦!」

  戮骨冷笑道:「一口一個先生,你難道沒察覺出,你這所謂的先生,根本不是一個正常的人麼?即便是王庭的巫祝,也不可能有他這等神通。你這小子,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丹朱臉色難看。

  戮骨冷冷道:「還是說,你心底也猜到了,但不敢承認?」

  丹朱咬了咬牙,似乎不管戮骨說什麼,仍舊要去救墨畫。

  戮骨有惜才之心,似乎也不想取丹朱性命,只冷聲道:

  「別怪我沒提醒你,獻祭開始,先祖已然甦醒,這祭壇之上,便是詛咒之地,自亡境伸出的白骨之爪,含著古老的咒力,凡人沾之即死。你若不愛惜性命,不顧及部落未來,大可以過去試試。」

  丹朱神情焦急,一時無措。

  恰在此時,被骨爪抓住,無法掙脫的墨畫,淡然地看了眼丹朱,輕輕搖了搖頭。

  意思是讓他別過來。

  丹朱心中一揪。

  墨畫嘴角,掛著一縷神秘的笑容,語氣溫和道:

  「我是神主的巫祝,我的性命,是神主的。我若死在這裡,便是神主讓我死。但若神主不讓我死……任何人,任何詛咒,都殺不掉我……」

  丹朱一怔,喃喃道:「先生……」

  戮骨也緊皺眉頭。

  而就在此時,白骨陵墓的深處,傳出一聲令人心臟不適的刺耳之聲。

  似乎是骨頭之間在摩擦,伴隨著的,是棺材開啟的聲音。

  密密麻麻的白骨手爪,自地下探出,宛如白骨花開,層層迭迭,將墨畫的身軀完全塵封於其中。

  帶著絳紫色的血霧,將祭壇完全籠罩。

  墨畫最後看了眾人一眼,而後面容被骨爪覆蓋,身軀也被紫霧完全吞噬。

  丹朱和赤鋒等人,神情焦慮。

  戮骨的目光,也越來越冷,只是眉頭也越皺越緊。

  ……

  白骨陵墓的深處,漆黑陰沉,暗無天日,與外界完全隔絕。

  此時,一具古老的白骨棺打開了。

  棺材之中,爬出了一尊腐朽的軀體。

  這具軀體十分高大,但卻已經爛掉了一大半,半邊是腐肉,半邊是白骨,渾似一個活在陰間的骨屍。

  它的眼珠子,也都爛掉了,什麼都看不到,只能憑藉生前的一些記憶,摸索著走到祭壇前,點了魂燈,口中喃喃說著什麼。

  它的嗓子也爛掉了,聲音含糊不清:

  「不知……年了……後代不肖……壞我大事……竟叨擾我這個老祖……來替他們殺人……」

  「死也死不清淨……」

  「我倒要看看……什麼人……非要我這老祖宗來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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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21 09:31:34
 第1241章 術骨先祖

  身子高大,半身骷髏,半身爛肉的「不死者」,於黑暗中摸索著,來到一處祭壇前。

  這處祭壇,與外面的一樣,在格局上遙相呼應,是子母壇。

  而這個不死者,便是術骨部的某位先祖。

  它點燃祭壇,借著幽綠色鬼火,摸索到一枚熟悉的,由白骨製成,上面刻著諸般玄奇獸紋的羅盤。

  術骨先祖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懷念。

  儘管滿是腐肉,看不清神情了。

  之後它催動羅盤,定住自己的因果,避免一絲生機外泄,引來天道反噬。

  之後它閉上雙眼,再睜開眼時,已然身處一座白骨大殿。

  這是歷代百骨先祖們,通過神魂,精心鑄成的神念大殿。

  它的肉身,已然死去,借白骨死棺暫時封存。

  若還想做些什麼,只能通過夢界,施加影響,藉助因果來操縱現世。

  它本也不想這麼做,因為它的存在,本身是見不得光的,不宜有太多動作。

  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

  更有甚者,會擾亂生死倫常,引來未知的「大恐怖」。

  但它也沒辦法:

  後裔的血脈契約在,既然後代之中,死了大酋長,獻上了心臟,還有祭祀以命相邀。

  那它也不得不出面。

  這種傳承,需要有後代。

  沒後代的血脈,喚醒不了它,而一旦被喚醒,它也必須要為子孫做點事。

  術骨先祖進入白骨大殿,抬頭便看到了以匕首,捅穿自己的心脈,跪在他面前的鐵術骨。

  如今的鐵術骨,被白骨鎖鏈纏繞著。

  他是自願奉獻生命,成為「活牲」,喚醒先祖的。

  「知道老祖埋在地下久了,肚子餓了,自己送來給老祖吃,也算是有『孝心」了—

  術骨先祖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看向一封「血咒」契書。

  這是鐵術骨獻祭生命,送給他的,上面記載著,要咒殺之人的一些信息。

  術骨先祖瞄了一眼,便愜住了。

  「巫先生,貌似二十多,實際修齡未知—·築基後期修為?」

  術骨先祖回頭,看了一眼「送命」的鐵術骨,心道:

  一個金丹,來送命,敲我這個先祖的棺材,喚醒了我,去殺一個築基修士?

  我術骨部的後輩,無能到了這個地步?

  術骨先祖一時不知是自己眼睛爛掉了,看不清,還是他的後輩腦子壞掉了。

  他真想把後輩的腦殼撬開,看看裡面有沒有腦子。

  「死一個大酋長,獻祭一個金丹,把我喚醒,就為了做這種事——」」

  術骨先祖心裡,火氣蹭蹭往外冒。

  但血契如此,他也只能照做,術骨先祖按下怒意,開始按章程辦事。

  「巫先生」

  術骨先祖念著這個名字,開始去尋因果,準備下咒,可尋了半天,便皺起了眉頭。

  「不是本名?」

  甚至連姓氏和身份都不對,指代的對象,也根本無法精確。

  術骨先祖一看就知道,自己的這些後代,是被人要了。

  而且還被要得團團轉,連要咒殺者的名字或稱號都不知道。

  不過還好.—·

  血契其他內容,記載了一些,這位「巫先生」的身高體貌,言行等等。

  因為鐵術骨與墨畫相處很久,還被墨畫嚴刑折磨過,對墨畫了解很多。

  顯然鐵術骨,也不確定墨畫是不是就叫「巫先生」,所以給的其他線索很多。

  名號有些對不上,但其他信息,卻足夠用來定位因果。

  術骨先祖在因果上的造詣,也的確十分深厚。

  這點問題,也難不倒他。

  血契上的字,開始一一融解,化為血色的因果線,在術骨先祖面前展開。

  術骨先祖算了許久,終於從這些因果中,尋了幾條致死的因果線。

  它開始下手,念動口訣,操縱因果線,以白骨之手,掐斷生線,將所有死線捆在一起。

  這樣滅了此人生機,此後他所有的因,都會導向「死」這個果。

  任何局勢,都會往「致死」的方向發展。

  這個自稱「巫先生」的築基,便會身受「詛咒」,必死無疑。

  一開始還很順利。

  因果線,它找到了。

  生線,它看似也掐斷了幾條。

  可等到將「死線」,往命格上引的時候,卻發現了一個可怕的問題:

  那就是,此人命格之上·好像已經凝聚了,大量的「死線」。

  術骨先祖看不見,摸不著,只憑感覺,也知道這些「死線」密密麻麻,多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與之相比,它自己加的這幾條「死線」,根本屁都不算。

  術骨先祖爛掉的眼珠子開始震顫。

  「這是什麼?身上背負的死因這麼多,這都還能『活」著?這能是個活人?」

  這樣一來,自己的「詛咒」還有意義麼?

  術骨先祖沉思半響,忽而發現手中的因果線,也開始了顫動,似乎另一端,有人在發力拽著他的因果線。

  術骨先祖一證,繼而臉色大變。

  「有什麼東西在順著因果線爬過來?!」

  還能這麼搞?

  術骨先祖當即想把因果線掐斷,可一低頭,卻發現一隻白嫩的小手,不知何時,已經從外界探了過來。

  這隻白嫩的小手,牢牢著因果線,而且還在一點點發力,往這頭爬。

  術骨先祖亡魂大冒,剛想做點什麼,發現已經晚了。

  不過片刻功夫,夢境扭曲,一道人影從因果的那頭爬了過來。

  這看著是一個「孩子」,皮膚如玉,唇紅齒白,額頭有一點金光,眼眸光明璀璨。

  術骨先祖頓覺不妙。

  事出反常必有妖。

  能順著因果線爬過來的,肯定不是凡俗之物。

  更何況,這「孩子」實在太過漂亮了,漂亮得根本不像是個人。

  術骨先祖眼眸一閃,右手的白骨暴漲,化作巨大骨爪,便想先下手為強,將這「孩子」拍死。

  可巨大的骨爪,下拍到一半,便被一隻白嫩小手中的一根小指頭給頂住了。

  一根小指頭,恍若大山。

  任由術骨先祖,再怎麼催動神念之力,都無法再進分毫。

  而這俊美詭異的孩子,只反手一握,便將術骨先祖整條胳膊扯了下來,輕輕一擰,整條胳膊便被擰得粉碎。

  胳膊斷得太快,術骨先祖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只呆愣愣站在原地,仿佛見到了鬼故事一般,神念上的痛感都忘了。

  那孩子扯斷了他的手臂,將骨頭放在嘴裡咬了一口,又吐掉了,「呸」了一聲,似乎覺得難吃術骨先祖的心涼了。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自殺獻祭的鐵術骨,心中忍不住道:

  自己這些後代,真他媽的都是「孝子賢孫」,不惜獻祭自己的命,也要送個恐怖的「怪物」過來,害他們的老祖宗。

  把他們的老祖宗,當冤種整。

  術骨先祖心中大罵。

  這詭異而英俊的孩子,卻沒殺它,而是在四周轉了一圈,找了個高點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回頭看了術骨先祖一眼,聲音清脆道:

  「我們聊聊?」

  術骨先祖收斂了心中的怒氣,露出友善的笑容,「好,聊聊,聊聊——」

  白骨大殿。

  神念形態的墨畫,盤腿坐在術骨部供奉仙人的牌位上,一臉隨意,像是個主人。

  術骨的先祖有些拘謹地坐在下面,像是個客人。

  墨畫問道:「你就是術骨部的先祖。」

  術骨先祖道:「算是—

  墨畫打量了他一眼,見他一半白骨,一半腐肉,模樣有點丑,心裡嫌棄,又問他:

  「你多大年紀了?」

  術骨先祖老實道:「老朽壽元—八百。」

  「才八百歲?也是先祖?」墨畫道。

  術骨先祖道:「老朽壽元八百,但死在上古之時,距今多少歲月,已不得而知。」

  墨畫點了點頭。

  術骨先祖抬起頭,看了墨畫一眼,小聲道:「不知——道友您,道齡幾何?」

  「我二——」墨畫頓了一下,正色道,「我二百多歲了。」

  二百多歲.—.

  術骨先祖看向墨畫的神念之軀,神色難掩震驚:

  「區區二百多光陰,便能修得如此不漏之金身,返璞歸真之念體?道友您——-當真是一位,曠世奇絕的天才.」

  墨畫神情微妙,含糊道:「還行吧—」

  術骨先祖又小心看了眼墨畫,小聲問道:「不知這位道友—該如何稱呼?」

  墨畫沒答話,只默默看著這位術骨先祖。

  術骨先祖忽然有些若寒蟬。

  墨畫道:「你可以稱呼我為『巫先生』。」

  術骨先祖溫和地笑了笑,「是——巫先生。」」

  墨畫不再允許它有打探自已消息的資格了,而是反問道:「你的境界,只有三品巔峰?」

  「只有」這兩個字,讓術骨先祖心中不太舒服。

  但它還是謙虛道:「是,只有區區三品巔峰。」

  墨畫沉思片刻,問他道:「你們術骨部這些先祖,不會最高只有三品吧?」

  「這—」術骨先祖遲疑片刻,緩緩道,「蠻荒之地,是大荒的『平民」之地,雖然廣,部落群居,但天道品階的上限比較低。」

  「絕大多數山界,都是二三品。三品已然是封頂了。」

  「四品的,基本只有皇庭,諸王鎮守的王庭,包括王庭周邊的京畿之地。」

  「而唯有大荒古老的祖庭,才是五品之地。」

  「是以,只要入不了王庭,頂多也就只能混個三品。」

  術骨先祖緩緩道。

  墨畫有些異。

  這些事情,他此前還真不清楚。

  這麼一看,大荒這個地方的上限,真的是比乾州差遠了,更不必說跟道州比了。

  三千蠻荒,是平民區,最高也就三品。

  王庭四品,祖庭五品。

  這比自己此前猜測的,還要低一些。

  不知道是大荒資源匱乏,蠻修普遍修為不算高,所以上限才低。

  還是因為天道大陣,只給了大荒這個上限,所以大荒這麼長時間以來,才一直卡在這三四品。

  不過..

  墨畫看向了術骨先祖,「你還是沒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你術骨部,有四品羽化以上的先祖麼?」

  術骨先祖只覺頭骨發麻,見糊弄不過去,只能嘆道:「有倒是有的—」

  「死了?」

  「死了。」

  「埋在哪裡?」

  術骨先祖遲疑道:「有些先祖,侍奉過王族,立下過功勞,死後便葬在了王庭之地。還有一些,就葬在了———」

  術骨先祖往地下指了指,「這白骨陵。」

  墨畫道:「也就是說,這白骨陵,雖然位處三品山界,但裡面也確實葬了術骨部,四品羽化境的修士。」

  術骨先祖點頭,「是。」

  墨畫目光微閃,「那他們——怎麼沒醒?」

  這可是.四品羽化境的神念。

  術骨先祖不知為何,心頭髮涼,便苦笑道:

  「這是三品山界,到了羽化境,一旦死了,埋下去了,就不好再『醒」過來了,否則稍有不慎,觸犯天道禁忌,連帶著整個白骨祖陵,都要灰飛煙滅。」

  墨畫點了點頭,表示理解,而後問道:「所以,你就是那個,被選中了,甦醒後來咒殺我的?

  3

  術骨先祖沉默了。

  要不是它的肉身已經爛了,現在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墨畫又問他:「所以,你現在到底是『死」的,還是『活」的?」

  術骨先祖緩緩道:「算是—半死不活吧——

  墨畫語氣淡了幾分,「給我一個清晰的答覆。」

  術骨先祖只覺壓力極大,只好道:

  「不算是『活」著,只是封存了一絲因果,保住了一線生機,將神念養在這裡,偶爾可以憑藉後輩血契喚醒,起來做一點事,但卻見不得天日。」

  墨畫點了點頭,儘量抑制住自己內心情緒的波動,以平和的語氣,問它道:

  「那你——還能真正活過來麼?」

  術骨先祖沉吟片刻,嘆了口氣,「太難了——而且,我被埋葬了太久,肉身都腐爛了,沒了生機,一旦離開這墓地,再無續命存身之物,終究還是個死。」

  「更可怕的,還是天道——

  「世間萬物,有生有死,方才為道。一旦天道得知,有人要了些詭計,欺瞞了它,在大限將至後,續了自己的壽元,那天道的反噬,也是極其可怕的。」

  術骨先祖語氣凝重。

  墨畫沉默。片刻後,他看著術骨先祖,緩緩開口道:

  「假如—我是說假如「一個人,雖然死了,但因果被鎖了,生機沒再流逝,肉身也還完好,我再想點辦法,欺瞞住天道,是不是意味著.」

  墨畫儘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還能活過來?」

  術骨先祖一愣,轉頭看了眼墨畫,心頭浮出一個可怕的猜測,臉色漸漸大變,滿眼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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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2章 生死與因果線

  「你……你……」術骨先祖話都開始顫抖。

  墨畫正色道:「不是我,我就隨口問問……明白麼?隨口問問。」

  術骨先祖被墨畫一雙璀璨如星辰,鋒利如神劍的眼眸看著,豈有不明白的道理。

  它點頭道:「明白,明白。」

  墨畫問它:「你真的明白了?」

  術骨先祖認真點頭。

  「那……我剛剛問你的事,有辦法麼?」墨畫沉聲道。

  術骨先祖皺眉,雖然它的眉頭,已經爛了一半,但還是虬結在了一起。

  「這種事……」

  術骨先祖剛開口,就說不下去了。

  墨畫便追問道:「你自己,不就是半死半活麼?換句話說,就是處於『生』與『死』的邊緣,我不相信,你沒想過『死而復生』的事?」

  術骨先祖一臉苦澀,「想是想……突破生死界限,長生不死,誰能不想?越是死過,體會過永恆的空虛,越恐懼死,越不想死。」

  「但這……不一樣……」

  墨畫問他:「哪裡不一樣?」

  術骨先祖沉思片刻,嘆了口氣,道:「道友,聽說過『身死道消』四個字吧?」

  墨畫點頭。

  這四個字,應該沒人沒聽說過。

  術骨先祖道:「這四個字,其實是有很大講究的。身死,就是指命『死』了,壽元耗盡,大限已至,肉身死壞,這沒什麼好說的。」

  「但是『道消』,卻有兩重含義,一者是人死後,你生前所求的『道』,自然消亡。」

  「另一種則是指……被大道抹去了『生機』,也就是說,被天道『銷戶』了……」

  墨畫皺眉,「銷戶?」

  「是。」術骨先祖道,「銷戶。人的生死,不,不只是人,萬事萬物的生死,都有定數。所有的生死,全都刻在永恆的天道之中,隨著日月交替,春去秋來,自行流轉。一旦過了預定的生死定數,在天道的規定下,事物就會消亡,人也就會死。」

  「通俗地說……」墨畫道,「萬物生靈,包括人的生死,就像是『戶口』,天道會記錄在案。一旦人死了,天道就會『銷戶』?」

  術骨老祖頷首,「道友果真悟性不凡,一點就透。所以,身死道消,也可以叫做,身死道『銷』。」

  墨畫看向術骨老祖,問道:「那你這樣半死不活的,在天道那裡,算是什麼?」

  術骨先祖道:「我這等,算是黑戶。」

  「黑戶?」墨畫微怔。

  術骨老祖確認道:「是黑戶。」

  它嘆了口氣,「我的確已經死了,壽元已盡,在天道那裡,也銷戶了。只能藉助一些不可告人的手段,苟存於世。但這種『苟存』,不是活。頂多只能算是,趁著天道不注意時,在『灰色』地帶的苟延殘喘。」

  墨畫皺眉,「那你這個黑戶,不想再轉正?」

  術骨先祖一臉驚恐,「天道至公,生死森嚴至極,這可……談何容易?我之所以,還能以這半人半屍的模樣,就是因為,我很『老實』,很低調,輕易不敢露頭。」

  「否則一旦做什麼事,出了格,被天道察覺到了我這個生死邊緣的『黑戶』,那我就完蛋了。」

  墨畫問他:「你咒殺我,不算出格麼?」

  術骨先祖訕訕道:「這是血契的約定,我也沒辦法。而且……嚴格來說,這也不算『殺』,而是『換命』。」

  「換命?」墨畫目光疑惑。

  術骨先祖指了指已經自裁的鐵術骨,道:

  「我的後代,在用他的命,換你的命。他的大限未至,如今自己送死,也就等同於,還給了天道一些生的『利息』,我截取這些利息,剛好利用因果轉化來殺你……當然,老朽道行微末,即便會了些因果咒殺之法,也傷不得道友的無漏金身……」

  墨畫卻沒在意這些,而是問道:「鐵術骨的命,就能換我的命?一命能換一命?那……」

  術骨先祖似乎知道墨畫的意思,搖頭道:

  「自然不可能這麼簡單。這裡面有很多門道,也有諸多限制,要子嗣的血脈,要繁複的法門,以及諸多因果緣法,實際做起來,還是很複雜的。不是簡單的『一命換一命』。」

  畢竟要真這麼簡單,能一命換一命,殺人反倒容易了。

  墨畫繼續刨根究底道:「要做這種『黑戶』,涉及什麼法門?」

  術骨先祖面露難色,「這是我術骨部的核心機密了,恕不相瞞,老朽便是再死一次,也無法告知道友。」

  墨畫臉色有些難看。

  術骨先祖連忙道:「而且即便老朽告訴道友,您也沒法學,更沒法用。」

  墨畫問:「為什麼?」

  術骨先祖問他:「道友可曾婚配?」

  「孩童」模樣的墨畫搖頭。

  術骨先祖道:「那自然不曾生兒育女吧?」

  墨畫點頭。

  「這便是了,」術骨先祖道,「這種法門,需要有血脈後裔存世,而且有些……毒害人倫。道友念體如玉,神軀無垢,金光隱現,想必也不屑於這些陰毒的旁門小道。」

  「有兒女才行麼……」墨畫有些可惜,他都沒成親,道侶也沒有,哪來的後代。

  既然如此,術骨部的這些東西,就沒的學了。

  而且,看術骨先祖這半死不活的樣子,以及他的做所作為,想必學這法門,得自己先生兒育女,建立家族或部族,待壽元已盡,埋在陵墓里,然後讓自己的後代,像鐵術骨一樣送死獻祭,才能將自己喚醒。

  能看出,這是一種不得已的「續命」之法。

  要後代自己拿命來獻祭,這種事墨畫肯定不會去做。

  而且,歸根結底,這是一種逃避天道審查的「黑戶」做法。

  這種做法,肯定救不了師父,時間上也來不及。

  墨畫便問術骨先祖,「有沒有更徹底一點的做法?」

  術骨先祖皺眉,「道友的意思是……」

  墨畫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另一個『道友』,他對這種事比較感興趣,所以我才問一下,有沒有……」

  墨畫聲音低沉了幾分:「能將『黑戶』轉正,在天道之下,光明正大地活著的辦法。」

  術骨先祖深深吸了口寒氣,心道果然如此。

  眼前這孩童模樣的小怪物,當真懷著這種「大逆不道」的心思。

  自己只是遊走在大道禁忌的邊緣,在灰色地帶,偷竊一點生機苟活。

  而眼前這人,他不只是想暗偷生機,更是想傾覆大道,顛倒陰陽,逆轉生死。

  他估計就是順著這條線索,才放任自己的後代施展血契,然後按圖索驥地找到自己這裡來。

  術骨先祖先是害怕,很害怕。

  他常覺得,自己鎖因果,定生死,苟活於世,圖謀大計,已經算得上膽大包天了。

  卻不成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竟真的有人膽子大到,或者說是狂妄到,以為可以顛覆生死法則。

  單論野心,此人真的毫不遜色於……

  術骨先祖硬生生止住了念頭,看著墨畫,一個更誇張的念頭,浮現在腦海,以至於他的心頭,忍不住澎湃如海涌。

  「說話啊……」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術骨先祖這才回過神,看向墨畫,嘆道:

  「這種事,涉及生死,蘊含因果大道……根本不是我一個區區三品巔峰,半死不活的老東西,所能參悟的。」

  術骨先祖一臉無奈。

  墨畫並不滿意這個回答。

  不過細細想來,術骨先祖這句話也對。

  它如果真的有「轉正」的辦法,那它自己就先轉了,不會還是個「黑戶」,活在陰影里,沉眠於地下,偶爾被後代喚醒,想透個氣,還倒了個大霉,被自己揪著因果線找上門來。

  但墨畫仍舊有些不太死心。

  他其實是個雁過拔毛的性子,好奇心也重,求知慾強。

  狗從他面前路過,也要被他問幾個問題。

  難得這術骨部落的先人落在自己手裡,不從他身上「薅」出點東西來,總覺得過意不去。

  尤其是,它能活在生與死的邊界,說明這位術骨先祖,也不是一般人物。

  墨畫想了想,目光微閃,道:「你是術骨先祖,會咒殺,說明你對因果的造詣,應該是挺深的吧。」

  術骨先祖道:「不敢……」

  在能順著因果線,爬過來找它的人面前,它不太敢自稱什麼精通因果……

  墨畫一臉謙虛道:「沒事,我對因果,研究的其實也不深,我們好好交流交流,彼此精進。」

  術骨先祖不想交流。

  墨畫不理會它,而是道:「我先拋磚引玉,說下我的看法……所謂因果,本質是一種虛實之力。萬事萬物皆有因果,一人一事,為小因果,人越多事越大,因果越大,涉及天下蒼生的大因果,便是天機……」

  術骨先祖聽到那一句「因果本質是虛實之力」時,心頭是猛然一顫的。

  這是很早很早之前,一位老祖與他說過的話。

  他生前琢磨了大半輩子,才漸漸明白了幾分,什麼叫「虛實之力」,為什麼不是虛,不是實,而是「虛實」,看似一字之差,蘊含的道理千差萬別。

  卻不料今日,這位只有「二百」修齡的道友,當著他的面,隨意一句便點了出來。

  從他的神態語氣看,這位道友,顯然是真的明白這一句的,而不是簡單的「學舌」。

  至於後面,因果天機的論斷,多少有些假大空了。

  尋常因果修士,也不會鑽研這麼大的概念。

  術骨先祖還想繼續聽下去,墨畫有什麼其他高論。

  墨畫卻已經說完了,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術骨先祖。

  仿佛在說,我已經說完了,該你說了。

  術骨先祖頭骨微麻。

  他總算明白,墨畫之前那句「拋磚引玉」,是什麼意思了。

  意思他拋了「磚」,自己必須拿出「玉」來。

  他一開頭,把調起得這麼高,把因果,虛實,天機這些大概念,全都提了出來。

  那自己之後的「交流」,也不能太寒磣,至少也要有些,與之相媲美的「精妙奧義」,才能說得過去。

  墨畫目光期待地看著術骨先祖。

  術骨先祖遲疑片刻,斟酌著說了幾句「因果之術的壁壘」,可剛說到一半,墨畫就搖頭,「你再想想,這點東西不行,不符合我們倆的身份。」

  術骨先祖頭骨發緊,想了想,又說了些更深的因果之學,譬如「因果術中的並聯關係」等。

  墨畫還是搖頭,臉上有些掃興,「我不是來跟你聊這些淺層次的東西的。」

  術骨先祖只好硬著頭皮,又道:

  「老朽祖上,略傳了幾分因果卜術,以及旁門咒術,可預知未來,趨凶避吉,咒人至死……最上乘的不能說,但一些中下層的技巧手段,老朽可以拿來,與道友分享分享。」

  墨畫心頭一動。

  他很想要這個!

  他對因果之理,領悟頗多,但對具體因果的應用,尤其是操縱端的手段,卻乏善可陳。

  雖然較之一般因果修士,已經算很強了。

  但與能咒殺他人的術骨先祖這等人物相比,明顯差了不少。

  可墨畫看了一眼術骨先祖,憑本能也能感覺出來,術骨先祖還有隱瞞,這還不是它的底線。

  它的底線,肯定還能再壓低一些。

  墨畫沉思片刻,便肅起了個臉,甚至帶著一絲不悅:

  「我真誠待你,與你交流修道上的學問,把我二……百年畢生所學,全都告訴你了,你卻藏著掖著,是不是不把我當道友?」

  術骨先祖只覺壓力山大,片刻後深深嘆了口氣,只余苦笑:

  「這……倒不是老朽藏私,而是有些心得,是老朽花費八百年光陰,自己琢磨來的,算不得什麼上等傳承,難登大雅之堂,也未必就一定對……若是僥倖有幾分暗合大道還好,若是與大道南轅北轍,說出來難免被惹人恥笑。」

  墨畫一臉包容,「沒事,我不笑你,你跟我說。」

  術骨先祖道:「那……老朽便斗膽,與小道友聊一聊,我畢生鑽研的因果心得……」

  墨畫點頭,這才稍稍滿意,坐直了腰杆,想聽聽術骨先祖,這輩子都鑽研了個什麼。

  術骨先祖正色,緩緩道:

  「世間萬事萬物,皆含因果。愚者視為玄虛,智者方見玄機。唯有大能,方能依據因果律令,創造法門,以窺測天機,占卜吉凶,護人生機,咒人死墮……」

  「而諸多律令,萬般法門,歸根結底,無外乎『因果線』三個字。」

  「因果看似玄虛,手段千變萬化,表面有千萬端,但其底層,全都是對『因果線』的操縱。」

  說到這裡,術骨先祖抬起半腐爛的手掌,在指尖隨意一牽,牽出了一條血色絲線。

  「這條絲線,肉眼看不到,但以道友的眼眸,應當能看清楚……這便是因果線的『實物』。」

  術骨先祖捋了捋因果線,「而且實不相瞞,這是老朽方才,從道友的命格中,取出來的『因果線』。」

  「這是道友的『生機之線』。」

  墨畫一怔,「我的生線?」

  術骨先祖點頭,「不錯,」之後繼續道:

  「若是道友的因果,沿著這條生線走,那麼這就是一條『生路』。」

  「但是……假如這條線斷了,那這條生路,也就斷了。」術骨先祖隨手,將手中的因果線掐斷了。

  墨畫一驚,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眼術骨先祖,皺眉道:「你是不是在騙我?你掐了我的生線,我也沒死啊?」

  術骨先祖苦笑,心道我要真能掐死你,早就掐了你的生線,讓你去死了。

  你也就不會在這裡,百般刁難我了。

  術骨先祖嘆道:「掐斷一條生線,道友不會死,因為道友正值青壯之年,道行精深,念力強橫,生線或有十條,百條,乃至千條。斷了一條,仍舊有很多生機。」

  「可對一些老邁修士,或是瀕臨絕境,只有一線生機的修士來說。你只需掐斷他一條生線,便有可能,讓他走投無路,直接身死道消。」

  墨畫心中恍然。

  難怪術骨大酋長,這麼容易就被自己算死了。

  因為他太老了,而且一輩子勾心鬥角,處處樹敵,本就沒多少生線了。

  術骨先祖道:「所以,從因果上,咒殺一個年富力強,氣運深厚的修士,其實很難。但咒殺一個,不但年邁,且惡果纍纍的老修士,反倒容易很多。」

  「這是咒殺,其他很多因果法門,都可以從因果線的角度來理解。」

  墨畫道:「比如呢?」

  「比如……」術骨先祖道,「因果占卜,因果防禦,因果改命,因果規避,以及……」

  術骨先祖頓了下,緩緩道:「因果轉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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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3章 因果轉嫁

  因果轉嫁—

  這四個字,不知為何,讓墨畫心頭一凜。

  術骨先祖則一一為墨畫解釋道:

  「因果咒殺,是從他人的因果線中,找到生線和死線,斷絕其生線,操縱其死線,讓其生機泯滅,自取列路。」

  「因果占卜,是利用特定器物和法門,去尋一人,一事,或一物在過去的因果線,或推衍其在將來的因果軌跡。」

  「因果防禦,則是將自己的因果線,收束起來,形成因果屏障,避免他人的窺探和攻擊。」

  「因果改命,則是洞悉自己的宿命之後,憑藉強大的法門,不屈的念力,堅韌不拔的意志,超乎常人的毅力,知行合一,鑄就偉大業力,人為扭曲自己的因果線,將自己一生的因果,強行扭轉向另一個命運,此之謂改命。」

  「因果規避,是特意規避掉一些外在的兇險的因果線,或是將自己某些關鍵的因果線,進行掩蓋,隱藏,或封存。」

  「而因果轉嫁—」

  術骨先祖語氣肅然道,「則是將自已的某個因果,轉嫁到其他人,或是物事之上。可以用來轉好運以賜福,或是轉厄運以—擋災。」

  因果轉嫁—轉厄運以擋災?

  墨畫心頭猛地一跳。

  他只覺這因果術,必然關係極其重大,乃至於他的命格,都開始顫動。

  墨畫忍不住問術骨先祖:「你會因果轉嫁之術?」

  術骨先祖搖頭,「我不會。」

  墨畫很是失望,皺眉道:「這不是你自己的心得麼?你不會,哪來的心得?」

  術骨先祖道:「沒吃過豬肉,總看過豬跑。這是老朽觀術骨部,歷代先人的因果法門記載,而自己琢磨出來的。」

  沒吃過豬肉,總看過豬跑—合著你覺得你術骨部的先祖,都是「豬」—

  墨畫心中腹誹。

  但這話有些不太禮貌,墨畫很禮貌地沒說出來。

  術骨先祖則嘆了口氣,面帶敬畏道:

  「因果之術,博大精深,普通修士窮極一生,也不過鑽研一兩樣到精深處,便已然了不得了,不可能做到全知全通。」

  「我便最擅長「因果咒殺」和「因果規避」,其他的都只是略知大概———」」

  墨畫疑惑問道:「你真的擅長「因果規避」麼?」

  你連我都沒避掉,也能說擅長?

  術骨先祖胸口有些發堵,只能道:「只能規避一些——能避掉的因果。有些事,本就是天意,避也是避不掉的。」

  墨畫沉思片刻,忽而眼眸一亮,問道:

  「假如,我是說假如——有人要追殺我,假如這個人就是你,我要怎麼才能,規避掉你對我的追殺?」

  術骨先祖忙道:「不敢」

  墨畫板著臉道:「我讓你敢,你就敢。」

  術骨先祖無奈,只能按照墨畫的思路去考慮,斟酌片刻後道:

  「我若追殺道友,那道友所做的,便是要將自身所有因果線藏好,不被我抓住線索。」

  墨畫問:「具體點呢?」

  術骨先祖道:「道友的真名,生辰八字,出身籍貫,靈根優劣,師承何人,至親何人,道侶何人,所求道途是什麼,所修功法,道法,乃至一切修道法門—-諸如此類,都包含因果,有心人都可以尋一條因果線,來謀害道友。」

  「而這其中最致命的,是傳承和道基,絕不可輕易外泄。」

  墨畫有些意外,「最致命的,不是生辰八字?」

  術骨先祖搖頭道:「這是不知因果之人的看法。生辰八字,有什麼關係?若知道生辰八字就能咒死人,那殺人也太容易了。」

  「因果不是真的玄學,是講究事實的。」

  「境界低微者另說,身如浮萍,受自身生辰命格影響也大,但修士境界越高,個人實力越強,因果力越強,越不受生辰八字所限。」

  「而修士一生,最強的因果,便是他的修為,以及由修為衍生的,諸般功法,道法乃至丹陣符器等法門。」

  「修為越高,實力越強,因果之力越強。」

  「對求道之人來說,修士的道基,便是最大的因果,比任何因果都重要。」

  「因此,自身功法的根底,道法的底細,一身傳承的優劣,強在哪裡,弱在哪裡,絕不可輕易示之於人。否則一旦被因果高手,從你的修道根基中,尋出缺點和破綻,抓住關鍵的因果線,那你就危險了。」

  墨畫心中凜然,點了點頭。

  簡而言之,就是「韜光養晦」。

  不能把自己的底牌告訴別人,也不能為了一時逞能,將自己的真實實力輕易暴露出來自己之前,雖然也是這麼做的,但秉承的是師父的教誨。

  如今看來,這些做法在因果上,也有更深的解釋。

  想來也是,暴露得越多,危險就越多。

  真名被人知道還好,出身籍貫,父母親人,道侶,師長,同門等等關係都被知道了,那也就有了,被謀害的可能性。

  這些還不是最致命的。

  一旦自己一身修為和傳承,全都被人摸清楚了,那別人再用因果來算計自己,來殺自己,那就很簡單了。

  善游者溺,善騎者墮。

  也是這個道理。

  所以身份一定要多,要學會給自己套「馬申」。

  手段也一定要多,要多弄些玄虛,絕不能讓人摸清自己的底細。

  這是從「因果」上保身的辦法。

  也很有可能是在將來的大劫之中,為自已消災免厄,謀求一線生機的辦法。

  但真正讓墨畫在意的,還是「因果轉嫁」這一條律令。

  墨畫又問術骨先祖,「因果轉嫁之術,你當真不會?」

  術骨先祖道:「不會。」

  「那術骨部的其他祖宗,有誰會麼?」墨畫問。

  「有倒是有—」術骨先祖道,「但這轉嫁之術,幾乎是因果諸般律令之中,最難學的傳承了。」

  「即便是在當年,術骨先祖一輩的高人中,能學會轉嫁之術的也寥寥無幾。」

  「但凡能在轉嫁之術上,有點造詣的,無不都是四品之上的老祖,而且無一例外,也全都過世了。」

  墨畫問:「那他們都埋在白骨陵里麼?」

  術骨先祖點頭,「是。」

  墨畫下意識轉過頭,看向術骨先祖身後的白骨陵,眸光轉動間閃爍著一縷異樣的光芒。

  術骨先祖覺得他這目光很危險,忍不住道:「道友,你———」」

  墨畫道:「你把這些人喊醒,我問他們點問題。」

  術骨先祖大驚:「不可!」

  墨畫想了想,堅持道:「你要是抹不開面子不好意思,那我去試試?畢竟我是『客人」,偶爾也可以不講點禮數。」

  術骨先祖亡魂大冒,連忙道:「不行,不行—喊不醒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墨畫心思轉得快,已經考慮到「炸墳」的事了。

  術骨先祖急道:「真不行,這——沒有後代血脈,喚不醒其他先祖,而且這是在三品之地,若是喚醒了四品的先祖亡軀,很可能泄露了天機,到底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誰也不知道—.」

  見術骨先祖一臉後怕,墨畫問道:「真的?」

  「真的。」術骨先祖連連點頭。

  墨畫有些遺憾,也覺得炸別人祖墳不太好,便道:「那算了。」

  術骨先祖這才如釋重負。

  墨畫卻仍不死心,他想了想,又問:「那你知道,還有哪裡,可以學因果轉嫁之術麼?」

  「這—」術骨先祖皺眉道,「大荒的王庭里,可能有這種因果之術的傳承在。但問題是·這是老朽死時候的事,如今外面已不知過了多少年,王庭到底還在不在,傳承還有沒有,都是一個問題。」

  墨畫好奇問道:「你們王庭里,是不是還有不少好東西?」

  「這是自然,」術骨先祖道,「王庭乃大荒王族之地,是大荒的底蘊所在,匯聚各類上等傳承,乃至各種奇門妙法,讓人脫胎換骨,逆天改命——」

  術骨先祖面帶自豪,說到這裡,忽然問墨畫:「對了,道友,老朽塵封地下不知年歲,不知如今的大荒王族如何了?」

  墨畫神情有些複雜,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它,大荒王族已經亡了。

  之前王族就已覆滅了。

  如今雖然要復辟了,但外有道廷大軍鎮壓,內有飢災蔓延,世家暗中剝削,部落戰爭不斷,還有師伯磨刀霍霍,準備圈地養道孽。

  怎麼想,都只剩一個亡了。

  「王族——還行———」墨畫道,「不復往昔強盛了,但血脈好歹還存續著。」

  「是麼—還在就行—」術骨先祖有些感慨,還有一絲絲欣慰。

  似乎對王族的忠誠,刻在了這些部落先祖的骨子裡。

  哪怕它已經死了這麼多年,還是沒辦法磨滅這些執念。

  聊到這裡,墨畫突然找不到話題聊了。

  該問的也問了,因果上的心得,也「交流」了不少。

  雖然大多數都是術骨部這老祖宗在說,自己就開了個頭,但想必彼此都受益匪淺。

  墨畫點了點頭,考慮要不要順便將這術骨部的先祖給「吃」了,抬眼一打量,見它身軀高大,半身腐爛,瞬間又沒了味口。

  而且,剛打聽過問題,就把別人吃了,多少有些不做人了。

  罷了——

  墨畫起身,打量了一圈,發現也沒什麼好帶走的。

  畢竟這處白骨大殿,是「神念」層面的存在。

  倒是有一個,讓墨畫在意的「物事」—·

  墨畫指著,已經自裁的「鐵術骨」,問道:「他應該還沒死透吧?

  「這———」術骨先祖似乎明白了墨畫的意圖,有些為難,「他已經將生機,獻給我了墨畫道:「他自殺,把命給你,是求你殺我。現在你殺不了我,是不是也應該把命『原路退還」?」

  墨畫又補了一句,「這人我留著還有用。」

  術骨先祖嘆了口氣,「既然道友開口了,那———好吧,老朽把他的命魂給還回去。」

  「還有一件事—」墨畫想了想,又道,「你叮囑他幾句,讓他以後忠心耿耿,為我做事。」

  「還有-你不是先祖麼,有空也順便給外面那幾個術骨部的金丹一一尤其是塊頭最大的那個叫『戮骨」的托個夢,就說我是你們術骨部的朋友—」

  墨畫看了眼術骨先祖,「是你們術骨先祖的朋友,是古老的巫祝,活了二——二千年了,現在降臨現世,會拯救他們於災厄,振興術骨部落。」

  術骨先祖難掩神色中的驚。

  這小道友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是真的離譜。

  眨眼的功夫,張口就活了二千年了。

  「有問題麼?」墨畫問。

  聚骨先祖遲疑。

  他這個老祖宗,不能一活過來,就撒謊騙他的後輩子孫。

  墨畫便嚴肅道:「我不與蝕仕笑,蝕死太久了,不清丫改在的行情。如今面的形勢十分惡劣,聚骨部危如累卵,我不帶著們混,早晚全都滅絕。」

  聚骨先祖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覺眼前這位「孩童」模樣的道友,著實荒唐。

  當著自己的面,假話都是一套套的。

  可當暗自掐了下手指,算了下大荒的運勢時,臉色瞬間驚恐至極。

  這是死劫?

  聚骨先祖看著墨畫,點了點頭,「那就—有勞道友了,希望道友為我聚骨部,留存一份血脈,老朽感激不盡。」

  墨畫微證,也點了點頭。

  跟「因果人」仕話,就很輕鬆,不需要費太多口舌,自己就明白了。

  聊天結束,暫時也沒別的事了。

  墨畫又看了聚骨先祖一眼,到底還是起不了殺心,便道:「蝕放我出去吧,不然我怕我肚子餓了,控制不住自己。」

  聚骨先祖一驚,連忙道:「是,是,老朽這便送道友出去。」

  「我吩咐你的事?」墨畫問。

  聚骨先祖道:「老朽一定照辦。」

  墨畫點頭。

  之後聚骨先祖,掐動口訣,催動血色的因果線,著手將墨畫送了出去。

  墨畫的身影,在因果線的牽引下,漸漸消失在了白骨大殿。

  離開前,亂最後看了聚骨先祖一眼,心中微動:

  這個術骨先祖絕非一般人物。

  此時它手指輕點,操縱因果線的模樣,異常熟練,這是長年累月以來,不斷深入鑽研因果關係,下意識才能有的手法。

  就像是,自己下意識,用神識御墨畫陣法一樣。

  看似尋常,但其實都是極高明的手法。

  而且,它適才所仕的,所有根據因果線,拆解因果律亢的「心得」,也絕不可能是一般奧義。

  這些傳承,不可能是一個金丹所能參悟的,哪怕它是聚骨部落的先祖。

  而這所有的傳承,若所料不差,很可能來自於那個,幾乎湮沒在大荒歷史中,沒人敢提及的...·

  「大巫祝。」

  墨畫心中默念,而後收斂起所有思緒,面容上也不曾有任何異常,就這樣簡簡單單地離開了。

  墨畫離開後,半身腐壞的聚骨先祖,也收斂起了臉上有些「諂媚」的神色,目光變得冰冷而漠然。

  它一步步,緩緩走到自盡的鐵聚骨的身前,伸出白骨指尖,點在鐵聚骨的額頭,聲音沙啞:

  「蝕去效忠這位道友」

  「為甩做事——」

  「不惜性命,跟在甩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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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22 08:25:48
第1244章 死後功業
  白骨陵外。

  丹雀部正與術骨部厮殺。

  赤鋒,丹朱還有其他丹雀部的重甲兵,正與術骨四怪,還有其他一衆術骨金丹領導的術骨蠻兵,交戰在一起。

  戮骨沒有動手,隻在一旁冷眼旁觀。

  他的目的,隻是想讓丹雀部臣服。

  如今他殺了大酋長,用鐵術骨的命,喚醒先祖,咒殺了墨畫,隻需再收服丹雀部這些人,便可達成目的。

  丹朱,赤鋒,殘骨,大酋長,包括那個妖魔巫祝,都已經成爲了他的墊腳石。

  而他所做的,是順勢而爲,成爲“摘果子”的那個人。

  如今即将塵埃落定,他也将初步完成術骨部的統一,同時也征服一部分丹雀部的勢力。

  但戮骨也并沒有真正對丹朱等人下死手。

  他是很欣賞丹朱的天賦和心性的。

  丹朱這個人,宛如美玉,有着其他蠻族修士,哪怕是一些所謂的蠻族“天才”都不具備的特質。

  善良,正直,像是一隻天生的“朱雀”一般,有一顆熱忱的心。

  那個妖魔巫祝,對他諄諄教誨,視他爲“弟子”。

  即便是戮骨,也不忍心殺他。

  他想擊傷赤鋒,圍困住丹雀部的蠻兵,用這些蠻兵,逼丹朱就範,讓丹朱臣服于自己,爲自己效力。

  丹朱心善,就是最大的破綻。

  隻要用親近之人的性命要挾,不怕他不臣服。

  哪怕他是表面臣服,也無所謂,之後再花時間慢慢調教,丹朱早晚有一日,會爲自己所用,會成爲自己的左膀右臂。

  而丹朱也被術骨蠻兵重重包圍,陷入了苦戰。

  他身上的朱雀玄火翎衣,仍舊璀璨如流火,但他俊美的面容卻蒼白如紙,嘴角帶着一絲血色。

  眼看丹朱久戰力疲,戮骨便沉聲道:“丹朱,臣服于我。”

  丹朱冷笑,“你謀害先生,早晚我必殺你。”

  戮骨面色冷漠,“你的先生,是一隻妖魔,根本就不是人。”

  丹朱搖了搖頭,“先生就是先生。”

  戮骨眼眸之中,閃過一絲厲色,“冥頑不靈。”

  他沒了耐心,雙手掣出巨大的斬妖骨刀,打算親自将丹朱擊敗,關押起來再慢慢馴服。

  可恰在此時,白骨陵墓深處,竟然傳出了一股異樣的氣息,詭異的森嚴,遍布大殿。

  所有人神色一變,不由停下了動作,轉頭看去。

  便見陵墓之上,宛如白骨昙花盛開,竟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白骨手爪,看着既絢麗又陰森。

  而這些白骨手爪,竟由内而外,緩緩綻開,令人難以捉摸的因果死咒之力,在大殿内氤氲。

  這一幕,沖擊着衆人的心弦。

  “這是……先祖發怒了?”

  “詛咒開始蔓延了?”

  術骨衆人無不色變,他們不知道因果的法門,但根據部落族典的記載,也知道這是先祖“咒殺”的手段。

  一旦被這些白骨手爪抓住,會有什麽後果,不用想都知道。

  先祖的恩澤,綿延無盡。先祖的怒火,同樣恐怖至極。

  衆人不顧交戰,剛想後撤,忽然有人眼尖,向着白骨陵深處一指,聲音顫抖道:
  “那是……人?!”

  術骨部衆人循聲望去,便見陵墓深處,白骨皚皚中,有一道人影緩緩浮現。

  恍如從白骨的煉獄中,從死亡中走出的聖者。

  “先祖……蘇醒了?”

  衆人剛生出朝拜之意,可很快又發覺不對。

  這道身影太瘦小了,不像是他們的先祖,而更像是……

  所有人面面相觑,心中難以置信。

  很快,這道身影漸漸清晰,露出了單薄但堅定的身形,白皙的面容,深邃而璀璨的眼眸。

  術骨部衆人臉色狂變。

  而丹朱,包括丹雀部衆人卻神色大喜,紛紛驚呼道:

  “先生!”

  “巫祝大人!”

  “巫祝大人沒死!”

  而在丹雀部衆人的驚呼中,術骨部衆人卻無不神情震撼,内心動搖。

  “術骨先祖的咒殺……也傷不了他?!莫非……”

  墨畫眼眸堅定,踏步走出白骨陵墓。

  一隻隻白骨手爪,宛如白骨花盛開,在墨畫的腳下,一步步托着他向前。

  白骨陵墓來去自如,詛咒之花伴随其身。

  墨畫就這樣,走到衆人面前,緩緩開口道:“我跟你們先祖聊過了……”

  墨畫神情肅穆,“從今往後,但凡術骨部後裔,皆需尊奉神主之名,聽我号令,否則便是違背祖訓,死後不得面見先祖。”

  此言一出,術骨部萬衆嘩然。

  驚駭有之,疑惑有之,憤怒有之,心生敬畏而動搖者亦有之。

  剛有人想出聲斥責墨畫,造謠亵渎他們術骨部的先祖。

  便在此時,一道陰冷的氣息,突然蔓延全場,“咯吱”的聲音響起,衆人再循聲望去,便見原本已經死去的鐵術骨,身子竟然開始緩緩顫動,并以一個怪異的姿勢,拔去了胸前的祭祀匕首。

  他的胸口,黑黢黢的,沒有一滴血流出。

  但鐵術骨蒼白的臉上,卻緩緩有了神情。

  仿佛是從地獄中“還魂”了,臉上還殘留些許錯愕。

  而後在衆人震驚的目光中,“死而複生”的鐵術骨,就這樣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墨畫的身前,向着墨畫,緩緩跪了下去,虔誠道:
  “罪人鐵術骨,謝巫祝大人救命之恩。今奉先祖之命,誓死效忠巫祝大人,赴湯蹈火,在所不惜。求巫祝大人,能于饑災之中,救術骨部于災厄,爲術骨部延續血脈……”

  鐵術骨的話語,平靜而虔誠,充滿敬畏。

  這一幕場景,這一番話,同樣在術骨部落衆人的心中,掀起了驚駭之情。

  獻祭了自己性命的鐵術骨……竟然沒死?!

  巫祝大人将鐵術骨的命,從先祖手裏讨回來了?

  先祖讓鐵術骨,效忠巫祝大人。

  先祖還拜托巫祝大人,救術骨部于災厄?!

  此事若是發生在其他地方,他們或許還會懷疑,可此時是在他們術骨部的先祖陵墓。

  墨畫是從白骨陵墓之中,從生死的邊緣,從先祖的“墳墓”之中,走出來的。

  白骨盛開如花,襯托其身的畫面,還曆曆在目。

  震驚之色,浮現于衆人的臉龐。

  緊接着,不少術骨部蠻兵,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地上,向着墨畫獻上最高的敬仰:

  “巫祝大人聖明!”

  “求巫祝大人,救我等于災厄!”   
  信仰如同火苗,在術骨部衆人心中燃燒,最終點燃成了一片熊熊烈火。

  越來越多術骨部的族人,也如同“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跪在了墨畫面前,口呼:
  “巫祝大人聖明!”

  “願巫祝大人,救我等于災厄!”

  頌揚之聲,一時山呼海嘯般,席卷整個白骨陵。

  跪在地上的人越來越多,先是蠻兵,後是重甲兵,在這股氣勢裹挾之下,很快術骨部的金丹,也忍不住跪了下來,心中油然生出了信仰之情。

  最終,所有人都跪在地上,高呼“巫祝大人聖明”。

  唯一站着的,是戮骨。

  他是大将,也即将是術骨部的大酋長。

  但他的親随,他的部衆,他的下屬,他的蠻兵,他的族人,全都跪在了墨畫身前。

  在萬衆朝拜的墨畫面前,戮骨高大威武的身影,顯得異常孤單和渺小。

  人心所向,部衆敬仰,先祖囑托。

  戮骨臉上的神情,開始扭曲,心中刀絞一般。

  最終,格局大勢壓過了他的自尊。

  戮骨深深吸了口氣,身影悲涼地,向墨畫單膝跪下了。

  至此,在術骨部白骨陵中,在術骨先祖的見證下,術骨部上下,從大将到蠻兵,從金丹後期,到普通築基蠻修,全都跪在了墨畫這位,神聖莊嚴的“巫祝大人”的面前……

  ……

  戮骨向墨畫跪下了,但并不表示,他真的願意臣服。

  這一點,墨畫也心知肚明,他也沒說什麽。

  從那以後,戮骨也沒去見墨畫。

  直到三日後的一天,天剛破曉,練了一夜陣法的墨畫剛睜開眼,便見屋外站着一個巨大的身影。

  不出意外,是戮骨。

  “進來吧。”墨畫道。

  得了墨畫的許可,戮骨這才進屋,此時的他不僅神色恭敬了許多,便是身子也帶了一些警惕。

  這是面對“強者”和“上位者”的警惕。

  戮骨站在墨畫的面前,一言不發。

  墨畫擡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先祖,給你托夢了?”

  戮骨神色微變,緩緩道:“是……”

  他剛想開口問墨畫,到底是如何蠱惑先祖的。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

  先祖有着古老的傳承,是何等的神通廣大,怎麽可能被一隻“妖魔”蠱惑。

  若是這隻“妖魔”,真的擁有,能夠蠱惑術骨先祖的能力,那反過來說,這隻“妖魔”就很可能不是邪魔。

  而真的是一個,擁有一身神明之力,行走于現世大荒的神明巫祝。

  戮骨下意識這麽想。

  但他的自尊,又拒絕承認。

  他執拗地認爲,白臉黑心腸的墨畫,就是一隻邪惡的妖魔,跟偉大的神明不可能沾一點關系。

  尤其是……

  戮骨想到了,墨畫身後那一具高大陰森的屍體,想到了死後仍不得安甯的兄長,面色陰沉如水。

  墨畫似乎一眼洞穿了戮骨的念頭,緩緩道:“你是不是,還在介意你兄長的事?”

  戮骨依舊沉默不語,但他眼中鮮明的恨意,已經說明了問題。

  墨畫淡淡問道:“你兄長現在若是埋在地下,你就滿意了?”

  戮骨冷冷道:“入土爲安,至少不會受驚擾,更不會被當成‘傀儡’,受人擺布。”

  墨畫問他:“然後呢?”

  戮骨皺了皺眉,“什麽然後?”

  墨畫聲音漠然道:“入土爲安,又能如何?無人驚擾,又怎麽樣?你的兄長,他是普通人麽?他需要的,是死後的安甯麽?”

  戮骨一怔。

  墨畫繼續道:“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現在,你的兄長就這麽死了,埋在地下,任由肉身腐爛,生平功績蓋棺定論,大荒之人……會怎麽看他?”

  戮骨有些愕然。

  墨畫語氣冰冷道:“旁人隻會當他,是一個失敗者,是一個庸碌的統領,是一個無所作爲的大将,是一個死在了陰謀詭計之下,徒有修爲的愚蠢莽夫。”

  “住口!”戮骨心中盛怒,眼睛血紅,宛如一隻盛怒的兇獸,死死盯着墨畫。

  墨畫神色淡然,對戮骨的怒意無動于衷,隻淡然道:
  “你可以生氣,可以發怒,但有用麽?”

  “衆口悠悠,事實無需辯駁,你兄長的行迹,就隻是如此。人們隻會将他視爲一個失敗者。他的名号,現在還有些威名,但不過十年,便漸漸淡去。百年之後,便淹沒于塵埃,無人再會提及。”

  “這就是,你要的‘死後安甯’……”

  “死後安甯,也就意味着……默默無名。”

  墨畫目光平和地看着戮骨。

  戮骨臉上怒意漸消,取而代之的,是分明的痛苦和英雄無名的悲涼。

  墨畫沉默,片刻之後,又緩緩開口道:

  “但是……現在他的屍體在我手裏,就完全不一樣了……”

  戮骨一怔,擡頭看向墨畫。

  墨畫聲音平靜,帶着一絲冰冷,“假以時日,我會求神主,賜你兄長一場緣法。你的兄長死了,但仍舊可以‘活’過來,以另一種方式,征戰四方。”

  “它的屍骸仍舊可以,行走于大荒的土地之上。”

  “它的肉身,将碾碎一切神主的大敵。”

  “即便死了,隻剩一具‘屍體’,它仍能有一次‘建功立業’的機會,仍舊有一次,能夠在大荒建立不朽功勳的可能,能讓它的功業和威名,永遠流傳下去……”

  “它會爲神主開拓疆土,一統大荒。”

  “整個蠻荒,萬代千秋,都将頌揚你兄長的威名。”

  “如果是你,你怎麽選?”

  墨畫的話,擲地有聲。

  戮骨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隻覺得滿心壯志,恍如烈火一般灼燒着他的胸膛。

  “即便死了,隻剩一具屍體,仍舊可以建功立業,仍舊可以……完成生前未竟的壯舉……”

  這句話在戮骨耳邊不斷回響。

  戮骨壓抑下滿腔壯志,單膝跪在了墨畫面前。

  這一次,是他誠心跪下的。

  他不再計較,墨畫對他的兄長所做的一切,相反,此時的他滿腔感激。

  “多謝……巫祝大人……”

  “戮骨,及術骨全部,今後願爲巫祝大人,勠力殺敵,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墨畫看着單膝跪在自己身前,立下誓言的戮骨,目光深邃,緩緩點了點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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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9
匿名  發表於 2025-10-22 08:26:09
  第1245章 神權
  三日後,術骨部落大典上。

  戮骨成爲了,新一任的術骨部大酋長。

  而在萬衆矚目之下,墨畫站在高位之上,以“巫祝”的身份,秉承神主的旨意,肩負術骨先祖的托付,将象征着術骨部權力的白骨權杖,親手遞給了戮骨。

  強大魁梧的戮骨,單膝跪在墨畫面前,無比恭敬地接過權杖。

  至此,戮骨從一個正部大将,一躍而爲整個三品大部,術骨部的大酋長,掌握着至高的實權。

  而墨畫,則成爲了術骨部的精神象征。

  戮骨,握着兵權。

  墨畫,則代表神權。

  神權,淩駕于一切權力之上。

  此時正值戰亂,饑災在外蔓延,整個大典并不算特别盛大,但與會的術骨部族人,卻足有數十萬人。

  這些蠻修,親眼見證了術骨部權力的更叠。

  見證了術骨部新任大酋長的誕生。

  同樣也見證了,墨畫所代表的“神權”,第一次在大荒的土地上誕生并繁衍。

  一時萬衆朝拜,高呼:

  “術骨部萬歲!”

  “大酋長萬歲!”

  “巫祝大人聖明!”

  “神主大人不朽!”

  萬道聲音彙聚,如涓流彙成大海,澎湃如海嘯,震動山川大地,在天地間久久回響。

  至此,墨畫經曆一番運籌帷幄,初步在大荒這片土地上,實現了神權之下的,第一個大部落的統一。

  ……

  之後又花了一段時間,消化了術骨本部的實力後,墨畫神權影響之下的勢力,又得到了進一步的質變。

  他麾下的蠻修,已突飛猛漲,達到了八十萬之多。

  其中,金丹後期隻有一人,便是曾經的術骨大将,如今的術骨大酋長,戮骨。

  金丹中期三人,包括赤鋒,以及另兩位術骨部長老。

  丹朱雖隻有金丹初期,但經曆這麽多戰火淬煉,其實力也可媲美一般金丹中期。

  除此之外的金丹初期的修士,大約還有七十多人。

  淵骨重甲兵,達到了六百。

  築基巅峰的精銳蠻兵七千。

  普通蠻兵十五萬。

  其他六十多萬,則是一些從事生産的普通蠻修,無法戰鬥的老弱病殘,以及占據絕大多數比重的蠻奴。

  術骨部全盛時期,人數大概在兩百多萬。

  如今遭逢饑災,死了一批;各部落内戰,死了一批;與巫鹫部決戰,死了一批。

  再加上天災人禍,時局動蕩,不少部落分崩離析,流離失所。

  還有如殘骨這般,不服戮骨,叛逃在外,割據一方的大将和蠻将。

  因此,到了如今戮骨做大酋長時,人數已經縮水了很多。

  但這是饑災之年,所有部落都在死人,大小部族都面臨生死危亡之局,整個大荒人數都在凋敝。

  環境凋敝的情況之下,如今八十多萬人的術骨部,仍舊可以說是一支,實力極其強大的三品大部落勢力。

  若戰略得當,可以發揮極大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扭轉大荒如今的局面。

  墨畫也準備找時機,以自己的“神權”,号令術骨部,去開疆拓土,不斷發展壯大。

  但還沒等他真正去開疆拓土,另一個棘手的問題,就擺在面前了:
  糧食短缺。

  人多,則力量大。

  但人多,也意味着消耗大。

  八十多萬人,光是吃飯,就是一個十分嚴峻的問題。

  修士可以餓很長一段時間,但不可能一直餓,一直餓下去,仍舊會血氣凋敝,乃至發生動亂。

  這個問題,隻能墨畫自己想辦法解決。

  戮骨這些人,打架殺人或許很強,但讓他們解決“口糧”問題,就幾乎不太可能。

  他們那個腦回路,唯一能想到的,估計隻有殺和搶。

  甚至極端一點,吃蠻奴的事,他們也能做得出來。

  吃飯問題,是當下,甚至是将來很長一段時間内的主要問題。

  墨畫原本的意圖,是想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想辦法“種地”。

  盡管在大荒“種地”的設想困難重重,但這幾乎也是,讓更多大荒修士,能在師伯的饑災大陣之中,苟活下來的唯一辦法了。

  如果不能引動大地的生機,使土壤肥沃,在大荒的土地上種出糧食。

  同時也反過來用種地,去養大地的生機,去抗衡綿延的饑災。

  那大荒這裏的蠻修,早晚都隻能是個死。

  但這個宏觀構想,絕非一朝一夕之事,涉及的也必然是個大工程,遠水難解近渴。

  當務之急,是要一筆物資,能快速解決眼下的問題。

  不然别說對外征戰了,剛團結起來的術骨部,恐怕沒過多久就要散。

  ……

  墨畫考慮了一陣之後,打算清點術骨部的庫藏,看看庫藏裏,有沒有什麽物資能拿來應急。

  術骨本部的庫藏,看管極其嚴格,是一衆長老嚴格把控的。

  而開啓庫藏的權力,要歸新任大酋長戮骨。

  墨畫向戮骨讨要,戮骨也同意了。

  墨畫如今是術骨大部的“巫祝大人”,既象征着神主,也代表了先祖的意願,更身負着他兄長的名望,還有他的野心。

  戮骨對墨畫,也是言聽計從。

  而且,戮骨剛任大酋長不久,也從未看過庫藏,便親自陪着墨畫,一同去了本部最深處的大殿。

  戮骨手持白骨權杖,驗明大酋長正身,便親自領着墨畫,進入了術骨本部的大庫藏。

  可進入庫藏後,墨畫卻眉頭微皺。

  便是戮骨也神情錯愕。

  庫藏内的東西太少了,很多架子都是空的,一些傳承的古卷,也都被搬走了,看着就像是被“洗劫”過了一般。

  墨畫忍不住看向戮骨。

  戮骨的眉頭緊皺,他喚來一個長老,厲聲問道:“庫藏呢?”

  那長老嗫嚅着不敢說。

  戮骨面色更冷了幾分,“不說,就把你的頭砍下來。”

  戮骨威嚴重,也向來說到做到。

  墨畫的目光也有些冰冷。

  那長老當即跪在地上,道:“巫祝大人恕罪,大酋長恕罪,這些庫藏……這些庫藏,是上任大酋長搬空的。”

  戮骨目光冷漠,“部落的庫藏,自有祖上的規矩在,即便他是大酋長,也沒資格私自搬空庫藏,據爲己有……”

  “不是據爲己有……”那長老低聲道,“是……交易。”

  “交易?”戮骨皺眉。

  墨畫卻神色一動,問:“你們大酋長,都交易什麽了?”

  庫藏長老道:“是一些……丹藥。”

  墨畫心道果然,便吩咐道:“丹藥在哪?帶我去看。”

  “是……”

  庫藏長老不敢隐瞞,親自帶着墨畫和戮骨二人,在庫房裏七轉八轉,尋到了一間密室。

  密室之内,密密麻麻擺放着不少瓶子。

  墨畫走上前去,取出一個瓶子,端詳了片刻,發現瓶身是空白的,一點花紋和記号都沒有。

  墨畫取出一枚丹藥,嗅了嗅,又親自嘗了嘗。

  用料很劣質,也不好吃。

  的的确确,就是“華家”出品的那批辟谷丹,跟他之前在綠洲時搶來的一模一樣。

  墨畫目光微沉。

  這便說明,術骨大酋長很早之前,便跟華家有“勾結”了,甚至已經暗通曲款,交易了很久。

  戮骨則面帶怒意,一把掐住庫藏長老的脖子,斥聲道:“那麽多庫藏和傳承,就換來這些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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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庫藏長老苦笑,“這……我也沒辦法。上任大酋長說了,這饑災會越來越嚴重,别看這些瓶子破,裏面的丹藥,粒粒值千金,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這些東西,不僅能救命,還能換财。”

  “大酋長他就,把大半庫藏,全都換成這些……辟谷丹了。”

  戮骨忍不住恨聲罵道:“這個老不死的,真是老糊塗了,老祖宗的家底,全被他敗光了。”

  墨畫卻心中一動,面露沉吟。

  這裏面的交易,恐怕沒這麽簡單。

  現在饑荒,辟谷丹的确是很重要,但絕不至于傾家蕩産去押在這上面。

  更何況,這押的是一個部落的底蘊。

  死去的大酋長,竟然願意傾家蕩産,跟華家買這麽多辟谷丹,肯定還有更多的内幕在裏面。

  弑骨的死,必然就是其一。

  除此之外,應該還有其他内情。

  而華家對大荒的“盤剝”,看來也不隻是“賺錢”那麽簡單。

  世家建立的基礎,是血脈,但維持的根本,是利益。

  世家若要發展,若要繁榮,需要的是更多的利益。

  操縱戰争,暗中推波助瀾,以攫取大量靈石和物資,的确是最暴利的手段之一。

  但在這個過程中,華家似乎也在搜集大荒的傳承。

  扒皮扒到骨,吸血吸到髓。這個本也沒什麽問題。

  既然已經打算發戰争财了,自然而然,一切有價值的都不放過,一切能剝削的都剝削。

  傳承的價值毋庸置疑。

  換做自己,肯定也很樂意,用辟谷丹來買傳承。

  但問題是,墨畫并不太确定,華家搜刮大荒傳承,是順帶而爲,還是……“蓄意爲之”。

  “華家會不會是……想在大荒廣撒網,來找他們想要的,某個特定的大荒傳承?”

  墨畫隐隐覺得,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隻是現在線索太少,他也根本不知道,華家到底在找什麽。

  更不确定,自己的猜測是不是準确……

  墨畫皺眉。

  大荒這盤棋太大了,高手隐在幕後,局勢錯綜複雜,到處一片迷霧,很難看得清。

  而戮骨仍在黑着臉。

  剛上任大酋長,卻發現家底早就沒了。他當即就想将庫藏長老給斬了,以儆效尤,發洩怒氣。

  好在墨畫攔住了。

  上層的很多博弈和算計,這些普通的金丹長老,是不可能知道的,沒必要牽連無辜。

  “你下去吧。”墨畫道。

  庫藏長老忙不叠道:“多謝巫祝大人,謝大酋長不殺之恩。”

  見墨畫開口了,戮骨也不再說什麽。

  之後墨畫讓人,核查了一下庫藏,看看還剩多少東西。

  最重要的是,辟谷丹的數目,墨畫也讓人清點了一遍,最後統計下來,足足有近百萬瓶。

  這個數量,已經相當可觀了。

  但墨畫仍舊不太滿意。

  百萬瓶辟谷丹,對死去的大酋長而言,其實綽綽有餘,夠他整個部落支撐很久。

  可對墨畫來說,就遠遠不夠了。

  因爲在曾經的術骨大酋長眼裏,蠻奴并不是人。

  他隻要用辟谷丹,養活蠻兵就行了。

  蠻奴是死是活,他并不會在意。

  若是實在養不活了,就讓蠻奴自生自滅,或者發動戰争,讓這些蠻奴去做炮灰,自然消耗掉一波。

  這樣一來,既殺了敵人,也節約了口糧,兩全其美。

  墨畫卻不能這麽做。

  這些蠻奴也是人,他也是要給這些蠻奴一口飯吃的,好讓他們在災年活下去。

  而部落之中,蠻奴的數量是最多的。

  因此這些辟谷丹,在墨畫的手裏,消耗将會呈倍數提升。

  這百萬瓶辟谷丹,也隻能稍稍緩解一下,糧食短缺的問題。

  甚至也沒辦法緩解太久。

  家大業大,問題也大,墨畫仍舊要做更長遠的規劃。

  可更多的口糧,到底從哪來?

  墨畫摸着裝有辟谷丹的空白的瓶子,神情若有所思。

  “華家……”

  ……

  離開庫藏之後,墨畫回到房間,沉思片刻後,便喚來巴川長老,問道:

  “金兀塗……還押着麽?”

  巴川長老點頭,“還押在牢裏。”

  “看得嚴麽?”墨畫問。

  巴川長老道:“按您之前的吩咐,看管得并不嚴。”

  墨畫點頭,道:“近日再松懈點。順便……”

  墨畫想了想,道:“順便再去跟下面的人說,就說戮骨大人,新任術骨大酋長,決定大赦部落,隻要不是犯了死罪,都可以從輕發落。”

  “你再當着金兀塗的面,放幾個罪人出牢。”

  “牢房裏的看守,再撤走幾個……”

  巴川長老不知道墨畫的意圖是什麽,但他知道,但凡是巫祝大人的命令,隻需遵從便好。

  “是……”

  巴川長老領命下去了。

  墨畫目光微深。

  ……

  七日後,術骨部一處監牢裏,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溜了出來。

  他身穿囚服,滿身傷痕,皮膚是一片慘白,仿佛褪了皮之後,重新長出來的一樣。

  此人,正是金兀塗。

  他曾是弑骨的部下,後來串通畢方部,背叛了弑骨,自己逃到綠洲去享福去了。

  是墨畫下手抓的他。

  金兀塗被抓住後,被戮骨嚴刑拷打,十分凄慘,但一身血肉十分堅韌,愣是沒死。

  墨畫也就讓人暫時将他看押住,後來忙于戰事,很長時間沒過問他了。

  此時的金兀塗,不知以什麽手段,離開了監牢,而後又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套粗陋的蠻奴衣服換上,接着便混入了人群,在一片喧鬧之中不見了。

  一個時辰後,另一個角落裏,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出現了。

  他穿着的,是蠻兵的衣服,混在巡山的隊伍裏,正大光明地走出了部落所在之地。

  之後,趁着巡山換班的騷亂,他的人影又消失了。

  再出現時,已經身處荒山之中,一處僻靜的小山谷裏。

  他脫下蠻兵的衣服,随手丢了,轉過頭,看向遠處的術骨部落,陌生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冷笑,低聲罵道:

  “一群蠢貨,想關住老子?”

  “早晚把你們都弄死……”

  罵完之後,他便不再猶豫,轉身一個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山谷之中……

  山谷荒涼而死寂。

  周遭沒有一絲動靜。

  但在誰都沒發現的地方,一雙深邃而詭異的眼眸,正在凝視着這一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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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6章 寧做道州狗

  改頭換面的金兀塗,在荒僻的山間獨自行走,半日後來到了一處荒山野嶺的小山集裡。

  這小山集,是亂世中的一處小集市。

  顛沛流離,或負罪逃亡的部落蠻修,偶爾在此碰頭,兌換或彼此交易一些貨物,也做一些陰暗的勾當。

  金兀塗進了小山集,山道狹窄,兩側擺滿了地攤,攤主都是一些衣衫樓,或是眉眼陰毒的蠻人,毒蛇一般的眼晴,盯著金兀塗看。

  金兀塗並不理會,他目不斜視,自顧自往前走,一直走到最深處的一座無人的小茶館前。

  這茶館太小,小到只有一扇破門,一個枯木牌匾,一個茶桌。

  桌上擺了一個茶壺,兩個茶杯。

  此外並無客人,也無店主。

  金兀塗走到茶桌前,既是客人,也是主人,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割了手指,滴了滴血在杯里,然後舉杯一飲而盡。

  一杯茶下肚,金兀塗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他的皮膚開始起泡,肌肉開始扭曲。

  茶水宛如猛毒,融在血液里,迅速過了一遍他的身子,片刻後似乎並未發現什麼異樣,又化作淡淡煙氣,從他頭頂飄去了。

  金兀塗的皮膚血肉,漸漸恢復了原狀。

  與此同時,一個中年人的聲音這才淡淡道:「還行,肉身沒被人做上記號,也沒招惹不三不四的東西過來—」

  金兀塗抬頭,便見不知何時,面前已經出現了一道身穿蓑衣的身影。

  這身影不高,還有些微胖,戴著斗笠,遮著面容,但可略見其和藹富態的氣度。

  金兀塗卻仿佛見了「大貴人」一般,連忙起身,賠禮道:「尤長老,好久不見。」

  身穿蓑衣斗笠,被喚作「尤長老」的中年人點了點頭。

  可突然一陣神念波動傳來。

  似乎「尤長老」這三個字,引得暗中某些人的意念,產生了波動。

  尤長老心思敏感多疑,當即臉色一變,轉頭看去,可入目空空如也,他當即目光一凝,看向金元塗:

  「你來的時候,可留了蹤跡?」

  金兀塗慌忙道:「絕不曾留有蹤跡,我換了兩件衣物,皮囊也換了兩次,血肉都改過了,一路小心翼翼,絕沒人能尋來。」

  尤長老皺眉。

  他能看出,金兀塗沒有說謊。

  他這一身血肉變化的功法,也的確有此異能,不會被任何人在身上留下標記。

  這也是自己重用他的緣由。

  即便他這功法靠不住,自己讓他喝的「清血茶」,也斷然可以從內臟到血液,抹去一切「追蹤」的手段。

  這幾乎已經將反追蹤做到了極致了。

  憑藉尤長老多年在各個勢力,蟄伏的內奸經驗,做到了這個地步,不可能真的有人,還能順藤摸瓜追蹤過來。

  除非是一些「老怪物」親自出手但這些老怪物,無不又老又精,修為又深,藏在暗處謀著大局,不可能親自出手,做這種「盯梢」的小事。

  尤長老又放開神識,將周遭角落,每一根草木,全都窺視了一遍,這才輕輕鬆了口氣,在金兀塗的對面坐了下來。

  金兀塗仍舊躬著腰,拘謹地站著。

  尤長老看了他一眼,道:「坐吧。」

  金兀塗連連擺手,「不敢不敢。」

  尤長老不耐煩,「坐。」

  金兀塗這才畢恭畢敬坐下,剛坐下,又立馬站起身來,重新取了一壺茶,為尤長老斟滿,恭敬道了一聲,「長老請用」,而後才又恭敬坐了下來。

  他是金丹初期,尤長老也是金丹初期。

  但在尤長老面前,金兀塗卻卑微得像是個鍊氣。

  尤長老看了眼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問道:

  「事情都辦好了?」

  金兀塗道:「都辦好了。」

  見尤長老沒說話,他便低聲道:

  「買賣做完了,大酋長死了,如今術骨部,是戮骨做酋長。但術骨部的家底,卻已然掏空了尤長老微微頜首。

  空氣稍稍安靜了一會。

  金兀塗見狀,猶豫片刻後,終於下定決心,低聲問道:「長老,那我的事——」

  尤長老警了他一眼,「你的事?」

  「是,是—」金兀塗討好道,「您之前允諾不是,是恩賜過,說只要我盡心盡力做完這些事,便想個辦法,把我帶到道州去。」

  尤長老淡淡道:「你這麼想去道州?」

  「這是自然,」金兀塗面帶渴望道,「我自記事起,便一心嚮往道州。也曾立志,此生必須要去道州修行。」

  說到這裡,金兀塗眼底露出一絲壓抑的憤,「我這輩子最大的錯,便是投錯了胎,我不該生在大荒。」

  「大荒這個地方,野蠻,愚昧,粗鄙,低劣,奴性深重,是下等人活著的地方。」

  「我所有的錯,都是出生的錯,是生在大荒的錯。」

  「但我若活在道州,那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道州乃修道聖地,人人修道,人人平等,博愛自由,修道之資取之不盡,傳承功法學之無窮,乃這天地中心,如天上的啟明星,亘古長明。沒有人不希望去道州,到了道州,才是真正的修行,才能做真正的修士——」

  「寧做道州的狗,不做大荒的人。」

  金兀塗滿臉渴望,掏心掏肺一般說著。

  而生在道州,長在道州,還在道州做長老的尤長老,神情卻有幾分微妙,還有幾分對無知的鄙夷。

  片刻後這份鄙夷,轉為了深深的讚許。

  尤長老點頭嘆道:「人貴有志。你有這份志向,已經比旁人,強出太多太多了。」

  「唯有你這樣的人,才有資格,生在道州,活在道州。」

  金兀塗臉上洋溢著喜色,仿佛被點亮了人生的前路一般,整個人都「升華」了。

  「尤長老,那我何時可以去道州?」金兀塗激動得有些顫抖。

  尤長老抿了口茶,淡淡道:「不急—」

  可這不咸不淡的一句,卻仿佛觸動了金兀塗的情緒,他忍不住起身,神色焦急道:

  「尤長老—不能不急啊我—

  金兀塗原地轉了一圈,這才皺眉道:

  「我忍不了了,我真的忍不了了我實在受夠大荒了,受夠這些醜陋的蠻族了,受夠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了,受夠這粗劣的吃食,受夠這腥臭的蠻皮衣物,連空氣都是臭的——我受夠了——」

  「我這輩子,活著的唯一的目的,就是去道州。」

  「甚至我的功法,都是為此而學的。」

  「祖上的血肉褪皮,改頭換面的功法,學之不易,每次褪皮都極其艱苦,我之所以能堅持下來,就是因為,我想去道州。」

  「到了道州,我就能重生出一具血肉,褪下這與生俱來的,低劣的蠻族的皮囊,成為道州修士,真正地脫胎換骨,再活一次。」

  「我已經,忍了太久太久了,再不去道州,我———我實在是———」

  尤長老略帶冷漠地看了金兀塗一眼。

  金兀塗瞬間冷靜了下來,意識到自己在「貴人」面前失態了。

  尤長老恐怕會看不起自己。

  他心中忍不住懊悔,心道定是自己這卑劣的蠻族血脈,讓自己控制不住情緒,這才會失態的。

  金兀塗連忙賠罪道:「請長老,恕罪。」

  尤長老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金兀塗沉默了片刻,到底也還是心急,甚至還有一些後怕,道:

  「尤長老,我我真沒辦法再待下去了。」

  「我必須要儘快離開大荒了。」

  「是我按照您的吩咐,聯合畢方部,從中挑撥斡旋,讓原本只有殺心的大酋長,真的對弒骨大人,下了殺手。」

  「我被抓之後,又「將計就計」,將這一切陰謀,全都怪在了大酋長身上。引得戮骨不忿,帶兵去殺了大酋長。」

  「如今,我們與大酋長的交易,全都做完了,大酋長也死了,一切死無對證。」

  「我該做的一切都做了,我真的不能再留下來了。否則一旦被人知道,我做了什麼,戮骨大人非把我撕開吃了不可—..」

  「還有還有金兀塗臉上露出驚恐之色,「弒骨大人.他好像死了,但又好像沒死,我總感覺—他還在陰魂不散—

  尤長老皺眉。

  金兀塗急忙道:「真的!尤長老,我不是在信口開河。我那晚好像真的,見到了弒骨大人,不知是死了,還是活著—」

  「我總有一種感覺,他好像還會回來的,會從煉獄中爬回來,向我尋仇———」

  金兀塗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尤長老淡淡道:「生就是生,死就是死,生與死的界限,是無法踏破的。即便你真的看到了弒骨,那可能也只是一些『煉屍』的把戲罷了,不必放在心上。」

  金兀塗緩緩點頭,只是多少還是有些心有餘悸。

  尤長老目光微閃,安撫他道:「你且放心,你做的事,我都記在心底。你立下的功勞,足夠你改變命運,脫離大荒這個泥沼,去道州重新活一世了。」

  金兀塗得了肯定,神色激動。

  「只不過—」尤長老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金元塗問道。

  尤長老嘆了口氣,道:「不是我不想帶你離開,若是可以的話,我現在帶你去道州,也不成問題。只是老祖賦予我的使命,尚未完成,我現在回去,無顏面對老祖。」

  尤長老道:「你想想,我大任在身,自己尚且沒辦法回去,又如何帶你回道州?」

  金兀塗一證,琢磨了一下,覺得的確是這個道理,「而且—」尤長老問道,「你就想這個樣子去道州?」

  金兀塗愣了下,不太明白。

  尤長老緩緩道:「你是金丹,在大荒或許是個長老,是個部將,但去了道州,無所依仗,也不過就是個蟻。哪怕去道州對你而言,是重新投胎,但你現在去投這個胎,其實也很一般。」

  金兀塗神色微動,「長老,您的意思是———.

  尤長老道:「人一生,只投胎一次,這個是變不了的。但你現在投的胎,是能再改的。」

  「在接下來的動盪中,你只要立下更大的功德,助我完成老祖的宿願,就等同於在老祖面前露臉。我只要稍稍美言幾句,隨便為你謀一個出身,你去了道州,也能有更高的平台,至少為你省去了幾百年的拼搏.」

  「換言之,你現在即便去了道州,也只是投胎在『平民」之家。」

  「但你再努力努力,便可直接投胎在『富貴』之家。」

  「這兩者,可是有著天壤之別。」

  投胎在道州富貴之家金兀塗心頭火熱,眼睛都有些發紅。

  可他腦子裡,到此存了一絲清明,害怕尤長老是在給他畫餅,便道:「長老,您要做的事,還有多久?」

  尤長老捻了捻手指,緩緩道:「要不了多久我來之前,老祖推算過,大荒的局勢雖亂,茫茫然不知終點,但料想不過數年之內,便可有一個定局。」

  「雖不知這定局是什麼,但應該不會太遠」

  「數年之內便有定局—」金兀塗喃嘀道,心思轉動間,有了計議。

  金兀塗噗通一聲,跪在尤長老面前,沉聲道:

  「我金兀塗,願為長老您鞍前馬後,願為您的老祖宗赴湯蹈火,還請尤長老,隨意驅使。」

  尤長老將他扶起,嘆道:「你自己說的,道州是修行聖地,人人平等,人人自由,不必下跪。

  金兀塗心中憧憬,這才站起身來,只是膝蓋到底還是軟的。

  尤長老取出一枚玉簡,順勢遞給金兀塗,「接下來,你想辦法混入巫鷲部,按照玉簡所說去做」

  金兀塗接過玉簡,有些錯,「巫鷲部?」

  尤長老點頭,「巫鷲部兵多將廣,如今實力太強了,接下來大荒的局勢,必將由巫鷲部左右,因此要早做打算。」

  金兀塗點了點頭,「是。」

  尤長老神色誠懇道:「事成之後,我不會虧待你。你知道的,我是做買賣的,行事素來公道,不虧欠任何人。」

  「只要老祖的大計達成,你便隨我去道州,我親自為你謀個光彩的出路。」

  金兀塗狂喜盈胸,感激滴零,道:「必為尤長老,肝腦塗地!」

  尤長老欣慰頜首,「好了,你先去做事吧。」

  金兀塗收起尤長老的玉簡,拱手告辭,而後離開。

  茶桌之前,便只剩下了尤長老一人。

  尤長老獨自坐著喝茶,餘光看著金兀塗離去的背影,神情有些意味深長。

  片刻後,他忽然一證,摸了摸袖口內藏著的一件物事,臉色微變,而後環顧四周,目光有些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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