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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若水][絕妙好妖]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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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永遠記得

一時之間,這營帳內人聲鼎沸、喧鬧不已。琨羅見得眾門人如此激昂,心頭亦是熱血沸騰,袍袖一揮,登時起身喝道:“我意已決,明日便傳書於濱海!他們若肯交出石不語便罷,若是狡辯推脫,便休怪我陣宗不念法宗情誼了!”

眾宗士聞言,齊齊低喝領命,一時之間,這營帳中反倒安靜了下來。始終無法插話的術宗三長老,到了此時,終於尋到了機會,略一躊躇後,便由憩塵子當先開口道:“宗友,音、文等總前次傷我門下弟子,今日又挑釁貴宗,與情與理,都應好好懲戒一番!隻不過,若是直接與其爭鬥,隻怕有違天和……”

琨羅自立定了主意後,已逐漸從混亂的心境中解脫出來,此時聞得憩塵子所言,略一沉吟,便即應道:“宗友所言極是!因此,我方才也已言道,此次還是要布下陣法,借助蘇陽聯軍的威勢,並非直接與文、念幾宗宣戰!”

“原來如此!”憩塵子微微頜首,放下了心中大石,術宗三位長老之中,除了鈞鴻子之外,便以他的智略最高,行事也最為謹慎。以他的看法,如今宗門之間雖然暗中矛盾不斷,但還不至於達到明爭激鬥的地步。若是陣宗真的不顧一切與音、文等宗決裂,那麼做為盟友而存在的術宗也必然卷入其中。如此一來,隻怕事情反倒不易收場了……

不過,憩塵子雖然謹慎冷靜,卻並不代表剩餘的兩位長老也與他一樣。出塵子與石不語早有恩怨,淨塵子在玉璽爭奪中亦是吃過大虧,兩人聞得陣宗的打算,當下齊齊暗喜,幾乎同時開口道:“術、陣二宗向來同枝共葉,貴宗若有所需,盡可明言,我等自當竭力襄助!”

琨羅等的便是這一句,聞言登時大喜,忙不迭的拱手道:“實不相瞞,我欲從蘇陽聯軍處借來五千甲士,布下‘五羅光華陣’,隻是,這陣中的五行之術,卻非弊宗所擅長,若是能得貴宗……”

憩塵子聞言,心中暗暗叫苦,埋怨兩位師弟何苦強行出頭,但話已說滿,此時也不容他回絕,隻得勉強應諾。琨羅卻不知曉他的心思,見得術宗也肯出力,自然歡喜不已。

當下眾人商議停當,便去喚了沈達、張衍、李執昆三王入內,將這借兵一事提出。沈達幾人正愁無法攻克北固關,聞得此言,當即慨然應若,連夜便挑選出五千精悍軍士,交與陣宗管轄。

到得翌日,琨羅便率著一幹門人,統領這五千軍士在落楓坡下的偏僻處演練陣法,而術宗亦派遣了百名精擅五行術法的門人前來參與。一時之間,這原本寂渺安靜的荒原之中,頓時變得人聲鼎沸,光芒閃耀,好在憩塵子等人合力在外布下禁製,方才遮掩了其中的隱秘,叫濱海派出的探子絲毫沒有查獲。

“嗖!”一塊骨頭劃過長空,以拋物線的軌跡落向遠方的原野中,下一刻,巨大的金烏已飛騰而起,嘎嘎低鳴著,向那塊骨頭追逐過去……

“這算是訓練麼?”安素無語的望向石不語,露出尷尬的神情,“拜托,小烏是鳥,不是狗……”

靠在草地上的男子,頗為愜意的伸了個懶腰,注視著叼著骨頭的金烏興奮飛回,淡淡笑道:“那有什麼要緊的?玩得開心不就好了麼?”

安素翻了個白眼,眼睜睜的看著金烏再度追逐著骨頭離去,隻覺得周身隱隱乏力。半晌過後,她似乎想起了此行的正事,輕拍著額頭道:“對了,方才蘇陽軍射了封信箋入城,恰恰落入我的部屬手中。信中說道,隻要濱海肯交出罪魁禍首,蘇陽軍便即收兵返回,再不要踏入濱海一步!”

“恩?這個所謂的罪魁禍首,該不會是指我吧……”咬著一根野草,石不語含糊應著,忽的一怔,“等一下,你該不會擅自看了那封信箋吧!”

安素用沉默代表自己的回答,石不語的神色開始變得有些尷尬,隨即輕輕的撐起身子,肅容道:“私自拆開信箋的罪責,如果認真追究起來,恐怕會很麻煩……算了,你把信箋交給我,隻當是我看的!”

聞得此言,沉默的女子露出了一絲感動。不過下一刻,她卻有些遲疑的應道:“那封信,已經被我……”

石不語怔得一怔,忽的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愕然道:“大姐,你瘋了麼?那是軍事信箋,或許其中有很重要的信息!最重要的是,你隻是外族,並不代表濱海……拜托,做事之前稍微動一下腦筋好麼?”

被他如此呼喝,原本有些慚愧的安素忽的渾身顫抖,猛然跳起身來,怒喝道:“小賊!罵夠了沒有!你這小賊,便不識得好人心麼?”

石不語聞言大愕,詫異道:“什麼?難道說,你這麼做,還是為了……”

話音未落,他已乖乖的閉嘴,顯然已想通了其中的道理,頓時有些尷尬。果然,下一刻,那位憤怒的女子,已然顫聲喝道:“若不是怕你被交出去,我才懶得理會這等破事……罷了,便當我多管閑事,告辭了!”

說罷,她也不再理會對方的神情,徑直大步行出,幾步間便已躍上馬匹,雙腿重重一夾,登時策馬而去。石不語怔怔半晌,忽的反應過來,驟然大呼一聲,跳上剛剛返回的金烏,急急追趕上前……

金烏飛行的速度無以倫比,因此馬匹雖在疾奔之中,但片刻之後,便被趕上。石不語指揮著它降落了幾分,與奔馬保持著平行,朝著安素呼道:“這個……別介意,我不過隨口那麼一說!”

安素雙目微紅,也不知是氣憤還是悲傷,她揮舞著細鞭,徑直策馬向前,直到對方一連呼了三四聲,方才冷冷應道:“我這等外族,有什麼資格生閣下的氣!您也不必道歉,我這便帶了本方人馬返回南狄!”

石不語聞言大驚,心知不妙之極。若是讓安素就這麼離去,隻怕日後再也沒有和好的機會,況且此次戰事,也依仗南狄軍出力不少,如果讓秦暮等人知道是自己的罪過,隻怕自己會因此倒上一次大黴……

想到此處,他哪裏還敢怠慢,一麵伸手試圖拉住韁繩,一麵賠笑道:“別介意,我就是這麼一個混蛋嘛!不如,先停下馬來,要打要罰,任你處置!”

話音未落,細鞭已重重抽將過來,石不語手背一痛,吃驚之下急忙撒手,險些從烏背上滾落下去。安素得了機會,急急策馬狂奔,不消片刻,便已拉開二三十丈的距離。

“喵喵的!”察覺到手背上傳來的火辣疼痛,心頭平添了怒氣的男子,終於再也忍耐不住,拍著烏首急急追上去。

這一次,他卻再不軟語相求,打定了先行硬來的念頭,待到金烏再度與奔馬平行之時,石不語忽的輕喝一聲,猛然撲將過去,從側麵摟住了安素。巨大的衝擊力下,兩人齊齊從馬背上墜下,一陣翻滾過後,終於停止在草地上。

“放開我!放開!”安素怒氣衝衝的揮舞著馬鞭,沒頭沒腦的向對方抽去。石不語心知此時決計不可放手,隻得強忍著疼痛,緊緊抱著對方,奮力將整個身子都壓了上去……

如此折騰片刻後,安素終於失去了氣力,放棄了無謂的掙紮,而石不語亦是氣喘籲籲的癱軟了下去,倒在她的身上,不住喘息,遠遠望去,倒仿佛一對恩愛的情侶,在這明媚的春光下,正欲行那情不自禁的周公之禮似的……

半晌過後,安素的玉音忽的柔柔響起,卻與平日裏的強硬絲毫不同:“小賊,你還不肯放開我麼?”

石不語聽得一怔,卻又聞得那幽幽的香氣傳入鼻中,登時心中微微蕩漾,一時之間,倒忘了身處何地。好在片刻後,伴著安素的一聲輕哼,他終於明白了眼下的處境,忙不迭的支撐起雙臂,試圖跳起身來。

隻是兩人此時的姿勢實在太過曖昧,交頭側頸、肌膚緊貼也就罷了,偏偏安素的玉峰正挨著石不語的胸口,而石不語的一條大腿,卻也恰恰位於安素的**之間,正湊著那處神秘的所在……

如此的親密姿態下,便是要急急分離開來,隻怕也不容易。因此,直到費了半日工夫,石不語才在慌亂之中,勉強掙脫了開來,而這中間,不知已占了對方多少便宜,而安素的玉頰,又已帶上了多少紅霞……

尷尬的沉默中,心猿意馬的男子終於想起了之前的目的,連忙跪坐於地,低頭道:“抱歉,方才那樣對你……是我不好,一時性急了些!”

安素輕輕“恩”了一聲,卻未答言,這一刻,一向豪爽的南狄女族長,卻忽的變成了平日裏被她嘲笑的漢族女子,除了垂首不語,便是輕輕捏著衣角……

石不語見狀,心中又平添了另一種恐慌,口中更是胡言亂語起來:“其實,看一封信也沒什麼,想當年,我除了偷看別人洗澡之外,其餘的也都做……晤!”

話音未落,帶著甜香的櫻唇已輕輕封住了他的話語,一絲幽香伴著靈巧的香舌傳入,沁人肺腑,在胸臆間滋漫縈繞開來,如馥如馨,又似蘭似芷……

頭腦中一片空白的男子,隻隱隱察覺自己躍動的心兒,正悠悠忽忽、遊遊蕩蕩,浮在半空沒個著落,便如斷線的風箏一般……

須臾、唇分,在石不語反應過來之前,滿麵紅暈的安素已急急跳起身來,小步向著遠處的馬匹奔去。片刻之後,伴隨著馬蹄聲的徐徐消不語,淡淡的柔音伴著清風飄蕩而來,那隻是很簡單的一句話兒,卻又似乎藏者無窮的情意——

“小賊,我不會原諒你的……我,永遠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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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五形陣

這一場午後的鬧劇,除了讓兩位當事人增添了幾分曖昧之外,便沒有帶來任何實際的效果。安素雖然為了情愛刻意壓下了信箋,但對兄弟們頗為信任的石不語,終於還是在略微猶豫後,將此事和盤托出。

當然,也正如他所預料的那般,秦暮等人在聽得這等可笑的要求之後,當即哈哈大笑,隨即將之丟在一旁,不再理會。而按照程行烈的意思,濱海這麵也應當射封信箋回去,好好嘲笑上一番。

不過,取笑歸取笑,蘇陽軍連日來的動態,卻是不容小窺。事實上,若是蘇陽聯軍終日攻打北固關或者時時前來邀戰的話,倒還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隻是連日來,二十萬聯軍,便如突然失去了鬥誌一般,隻龜縮在軍營之中集體休養,便有些蹊蹺希奇,令人心中生出種種疑惑來。

麵對這種情景,秦暮也數次派出探子前去偵察,卻是始終沒有什麼斬獲,對方的老實程度,竟遠遠超過眾人想象。就在濱海上下為此苦惱不已,屢次推斷出種種荒誕的猜想而又一一否定後,仿佛前來觀光遊玩的蘇陽聯軍終於在某日清晨傾巢而出,布下陣勢,徐徐向著北固關逼近,而從其陣列中攜帶的大量攻城器械來看,顯然是打定了強行破城的念頭。

眼見如此,群豪自然毫無怯意,當下紛紛喝令部屬,上關死守,而木精、山魈和三千火犀軍亦在同一時刻內準備完畢,一旦戰事不利便既開關衝擊,將局麵扭轉回來。

當然,考慮到幾日前的恩怨,眾人自然也預料到術、陣二宗恐怕不會在這次決定勝負的關鍵戰役中袖手旁觀。因此,以石不語與諸女為首的一幹妖靈也在同一時間集結待命,而音、文、念幾宗的宗士,亦是責無旁貸的接受邀請,破天荒的與眾多妖靈站在同一條陣線上……

半個時辰後,攻守的帷幕,終於在第一發投石的轟鳴聲中徐徐拉開……養精蓄銳了十餘日的蘇陽聯軍,確實在這幾日中下了一番苦功,以至於在第一波狂攻之中,便險些全麵攻上關牆,倒叫濱海軍有些措手不及。

不過,在群豪身先士卒的表率作用下,濱海軍也之間從最初的震撼中恢複過來,並且依仗著多年守關的經驗,一寸又一寸的奪回失地,並且最終將蘇陽軍驅趕下關牆。

而在此之後,奉命調集而來的木精,亦是發揮了極大的作用。四隻木精立在城牆之上,完全取代了投石機與撓鉤的作用,且不提有多少架雲梯在它們的手中倒下,單單是它們投擲出的巨大石塊,便輕而易舉的摧毀了靠近關門的衝車,以及幾輛在外圍放冷槍的投石車。

如此僵持了大約半日之後,正午時分,因了陽光的刺眼與腹中的饑餓,原本強勢的蘇陽軍終於在連續的疲勞累積下,徐徐退卻,在付出了萬餘具屍體之後,他們幾乎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成果。

眼見如此,原來還擔憂對方準備了秘密武器的濱海軍終於疑心盡去,秦暮一聲令下,三千火犀軍登時奪關而出,以雷霆之勢撞入敵軍的後陣。蘇陽軍雖也做了充足準備,卻終究未曾親身領教過火犀軍的威勢,估計未免有些不足,被其如潮水一般衝入陣中,登時引發潰散,並且逐漸波及全軍。

到了此時,濱海方麵的最後一點疑慮也徹底消除,群豪都是草莽出身,自然懂得“棒打落水狗”的道理,當下聽得秦暮一聲喝令,便即提槍上馬,引了本部人馬齊齊殺出,緊隨在火犀軍身後,撞入敵陣之中。

這一場追擊戰,直殺得蘇陽軍丟盔卸甲、血流成河,群豪一路斬將奪旗,也不知道奪了多少條性命,卻仍然意猶未盡,頗有“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的氣勢。又殺得片刻,衝在最前列的程行烈、單知雄兩人,卻已遙遙望見蘇陽中軍旗幟,他二人心知沈達必在彼處,登時大喜過望,驅兵急急追趕上去。

便在此時,隻聽得一聲炮響,霹靂雷動聲中,原本潰散的蘇陽軍忽如形成了默契一般,迅捷向兩麵退去,而中軍旗號忽的驟然倒下,五千精兵吶喊一聲,從中列陣殺出。

濱海群雄聞得炮響,本已吃了一驚,待到此時望見衝殺而來的敵軍樣貌時,更是麵麵相覷,心中驚疑無比——

這五千士卒,均衡分為五隊,頭束布帶,身著赤、白、黃、青、黑五色布袍,手中並無任何兵刃,卻都背著一個碩大的紫金葫蘆,咋看之下,倒不似是上陣交戰,而是來做法祈福的……

“全軍速退!”驚愕之中,便聽得秦暮一聲高呼,濱海軍來不及反應,隻依著本能急急向後退去。然而,才堪堪移動陣腳,便見那五千布袍士卒中,忽的行出百餘名術宗門人,左手捏著元訣,右手揮動木劍,喃喃齊念聲中,五千紫金葫蘆齊齊光芒大作,剎那間,五行之術彌漫天地……

赤袍軍中,熊熊火光噴湧而出,如同火龍脫困;白袍軍中,洪水洶湧滔天覆地,仿佛水神臨世;黃袍軍中,土石飛擊盤旋呼嘯,好似群山壓頂;青袍軍中,巨木滾滾傾覆而去,猶如山林崩倒;黑袍軍中,金戈橫飛光華耀目,恰若戰將齊出……

這五色精兵,同時發動陣法,仗著身後葫蘆中噴射而出的五行之術,便如餓虎一般衝入敵軍陣中。濱海軍雖有抵抗之心,卻無反抗之力,往往兵戈還未舉起,便已被五行之術淹沒於其中,剎那間化為灰燼。而三千火犀軍,因了衝擊在前的緣故,幾乎在第一時間內便被五行之術徹底籠罩,嘶鳴聲中,也不知道折損了多少。

到了此時,群豪也顧不得什麼顏麵,撥轉馬匹奔逃回關,數萬敗卒緊隨其後,丟盔卸甲,潰不成軍,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五色精兵哪裏肯舍,催動葫蘆緊隨在後,直殺得日月無光,天地失色,叫那方才才耀武揚威的濱海軍形勢徹底逆轉,鬼哭狼嚎、哀聲遍野,仿佛人間地獄一般。

“豈有此理!”便在此時,隻聽得半空之中一聲高喝,數百妖靈齊齊降臨戰陣之上,清荷舞動長袖,群妖聯手催動妖力,登時帶得狂風大作,飛沙漫天,暫時將兩軍隔離開來。

而嘉音、翰墨等人也已飛上空中,遙遙朝著五行陣後催動元術的百名宗士,厲聲喝道:“爾等區區百人,便自以為天下無敵麼?若不速速罷手,休怪我等無情!”

那百名宗士恍若無聞,依舊催動元術,沈達在後揮動令旗,原本潰散的士卒重又聚攏起來,排成陣勢,而五色精兵已稍稍回撤,列在戰陣之前。伴隨著一聲號角長鳴,蘇陽聯軍高呼一聲,齊齊向前踏出一步,看其意圖,顯是打算借著五色精兵之威展開反攻。

見得如此,濱海軍亦是重振旗鼓,北固關中精銳齊出,放過敗卒歸還,在秦暮等人身後布下陣勢。數百妖靈與宗士齊齊落下,在陣前立定,冷然正視著前方不斷逼近的蘇陽聯軍。

石不語搶上幾步,行至嘉音等人身旁,拱手道:“師叔,事已至此,也說不得要鬥上一場了,還望鼎力相助!”

翰墨微微頜首,冷笑道:“術、陣二宗以為布下這等五行小陣,便能一舉擊潰濱海,也未免太過狂妄了些!我等雖不能直接對付這些士卒,但要擒下那百名宗士,又有何難!”

葉翟輕輕合掌,略微沉首道:“正是如此!五行陣法,區區小術!師侄,待會交戰之時,你設法率領妖靈抵擋五色精兵,我等衝入陣中,擒下百名宗士,隻要拿獲了他們,這陣法便不告自破!”

石不語點頭應諾,隻是略一思索,卻又遲疑道:“師叔,我總以為,此事有些過於簡單!術、陣二宗想必知道我等會插手其中,又怎會輕易……”

話音未落,蘇陽軍中大鼓連響三聲,十餘萬士卒大喝一聲,小步衝將上來,那五色精兵奔跑在前,葫蘆中五行元術噴湧而出,其勢更勝先前,濱海軍見得此景,無不麵色大變,若非三十九盟友竭力約束,恐怕早已潰散敗退。

石不語心知此時怠慢不得,長嘯一聲,領著數百妖靈齊齊發動,妖力過處,平地龍卷肆虐,飛砂走石,煙塵遮天蔽日,倒叫蘇陽軍視野模糊,暫時慢得一慢。乘此良機,嘉音等幾位宗主急忙率領門人,升騰而起,向著那百名宗士的所在飛去。

便在此時,異變忽生,隻聽得蘇陽陣中,遙遙傳來一聲長笑,卻正是那琨羅宗主的聲音:“嘉音,我不願與爾等死鬥,隻要爾等自行離去,交出石不語即可!否則……”

翰墨身形一滯,懸浮在半空中,朝著下方喝道:“琨羅宗友,回頭是岸,區區五行陣法,又能奈我等如何?”

琨羅沉默無語,忽的輕歎一聲,沉聲道:“爾等若不肯退,隻怕玉石俱焚,卻莫怪敝宗手下無情了!”

嘉音等人麵麵相覷,正有些躊躇,卻聽得葉翟微微垂首,低聲道:“緩兵之計,不可信!”

此言一出,眾人登時恍然大悟。下一刻,翰墨已然揮動袍袖,再度疾射而出,眾宗士緊隨其後,剎那間,便已到了蘇陽軍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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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大難

“抱歉了!”伴隨著琨羅的一句輕歎,蘇陽軍中某處,再度爆發出耀眼的光芒,落入五行精卒陣中,剎那間,原本噴發不止的五行之術,陡然宣告停止,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交戰雙方,登時為之一滯。

正飛臨其上空的嘉音、翰墨等人,見狀微微愕然,不覺停住了身形。翰墨低頭望去,卻見那五行精卒神色絲毫不變,筆直立於原地,顯已受過類似的訓練。而那些光芒,一旦落在他們身上,便會被葫蘆徹底吸收,隨後,碩大的紫金葫蘆開始微微顫抖,而蘆口亦是隱隱凝聚著光華……

“那是……”翰墨眉頭緊皺,似在回憶著往事,下一刻,他的神色忽然變得驚駭無比,幾乎是瘋狂的嘶吼道,“散開!後退!那是凝術煉光陣!”

眾宗士聞言大驚,急急四散而去,然而,幾乎在同時,五千葫蘆中已驟然射出五色光芒,齊齊衝上高空,匯成如同北極光一般眩目的光幕。被這光幕穿透身體的宗士,除了元力較強的可以勉強抵禦之外,其餘的在移動身形之前便被光幕擁卷緊裹,輕輕一陡,剎那間化為光點,消散於虛無之中……

而映射了半個天空的光幕,似乎仍不滿意於一擊奪走近百宗士性命的成果,呼嘯聲中,它忽的舒展開來,如同巨大無比的銀網,徐徐罩向呆若木雞的濱海軍……

不知是誰當先反應過來,原本列陣迎敵的濱海士卒,幾乎在同時發出一聲吶喊,丟下兵戈,轉身瘋狂逃逸起來。即便如此,仍有數千滯後的士卒和百餘妖靈被這光幕籠罩,在剎那間步上了與宗士們相同的命運。

而到了此時,光幕才真正的宣告消失,但就在石不語長出一口氣之前,新的噩夢再度降臨了。原本毫無舉動的五行精卒,突然又是一聲長呼,猛然衝將上來,而其背後沉寂了片刻的紫金葫蘆,再度噴射出令人恐懼的五行之術,剎那間,便已籠罩了潰退中的敵軍後陣。

若是擱在一刻鍾前,石不語所率的妖靈又豈會將這區區五行之術放在眼中,但在這短短的片刻內,伴隨著近半妖靈的陣亡、伴隨著百餘宗士的覆滅,伴隨著濱海軍的群體潰散,散落在各處的妖靈又哪有力量來抗衡集結成陣勢的五行精卒?

混亂之中,眾妖靈與嘉音等宗士自身難保,陷入茫茫人海之中,而毫無紀律可言的濱海軍,已完全失去了指揮,隻能不住的搶在同伴身前逃返關中……

事實上,且不提如此密集的人群能否進入關卡,也不提留守北固關的王伯當是否敢打開關門容納敗卒,單單這一段漫長的逃亡路,便足以斷送大半士卒的性命!即便是奔馬,也未必能勝過五行之術的攻擊速度,又何況是區區兩條腿的步軍?

生死攸關之際,石不語已顧不得以往“安全第一”的信條,奮力奪過一麵旗幟,咬破手指,以血大書“清”字,迎空招展。血旗飛舞處,被敗卒衝得支離破碎的妖靈們,在望見這麵旗幟之後,逐漸的聚攏過來。

“爹爹!”清荷率領著一幹侍妖,在遠處高聲喝道,洶湧的人潮擁裹著他們不住倒退,便連飛騰也做不到,情急之下,向來溫和的她甚至不惜動用妖術,來擊散近身的敗卒。

“合在一處,我們設法對付那些宗士!”石不語高聲呼喝著,不住揮舞著血旗。眼前的一切,都是拜這五行陣法所賜,隻要自己能夠聚集起一隊妖靈,打斷那些宗士的施法,或許局麵便有可能扭轉過來……

“爹爹,小心!”清荷忽的露出了驚懼的神情,在蜂擁的人潮中竭力伸出手臂。下一刻,揮舞著血旗的男子已成為敵軍的活靶,火浪、水龍、飛石、滾木、緊蛤在剎那間洶湧而來,隻是一眨眼的工夫,便將他徹底淹沒在其中……

“該、該死!”耀眼的光華伴隨著巨力傳送而來,令人幾乎無法呼吸。雖然在最後的瞬間及時獸化,但即便是如此的防禦力,也抵擋不住數百術法的合力攻擊。感覺到身上的沉重壓力,聽到渾身骨骼的咯吱做響,石不語第一次覺得,個人的力量在如此的洪流麵前,是如此軟弱與渺小……

“開、開玩笑,怎麼能死在這裏……”即使這樣的喃喃自語,但清荷的呼喚聲卻逐漸變得越來越輕。石不語露出了一絲苦笑,他的身軀居然在光華中徐徐漂浮起來,或許片刻之後,自己不待落地,便要被狂濤的五行之術撕成碎片了吧!

“五行歸元,遁符橫空!”便在這生死悠關之際,齊聲長喝忽於天際響起。下一刻,無法計算數量的靈符,帶著燃燒的青光疾射而來,如同暴雨一般落在兩軍之間,青色的光幕在瞬息之間舒展開來,將那耀武揚威的五行精兵盡數籠罩其中……

在光幕籠罩的那一剎那,幾乎所有的五行精兵都同時低呼一聲,停止了手中的動作。然而,在片刻的閉目待死之後,他們居然驚喜的發覺,自己並未遭受到任何傷害,這種慶幸很快變成了歡呼聲,並且成為他們繼續攻擊的動力。

隻是下一刻,當笑容還未完全從臉上消失前,一名士卒忽的愕然發覺,背後的紫金葫蘆中,再也無法噴射出任何的五行之術來。他疑惑的抬起頭來,本欲向身旁的同伴詢問此事,但他的同伴,卻用著同樣愕然的神情,回望著他……

“難道說,宗長們的術法……”剎那間,原本肆虐戰場的五行精兵忽在這一刻齊齊退化為呆若木雞的綿羊,他們齊齊回首眺望,遠處的中軍營中,原本運行著五行之術的百位宗士已是尷尬的停止了舉動,他們的神情中,同樣充斥著愕然與迷惑……

下一刻,察覺到五行攻擊的停止,原本潰散的濱海軍,終於在多年征戰的經曆熏陶下,緩緩停止了奔逃的腳步,很快的,伴隨著援軍出關接應,以及群豪的呼喝指揮,士卒們重新聚攏在一處,組成了簡單的陣列,開始徐徐後退。而被奇異的一暮所震驚,蘇陽軍竟然畏懼於橫亙眼前的巨大光幕,而不敢貿然進攻。

“爹爹,你還好麼?”清荷率領著幾名妖靈急急趕到,將渾身創痕無數的石不語攙扶起來。她的明眸中盈光閃動,緊緊咬著嘴唇,壓抑著隨時可能爆發的哭泣。而失散的凝寒諸女,亦不顧四麵存在的危機,向著這邊飛奔而來。

“死、死不了!”石不語悶哼一聲,靠在清荷稚嫩的肩膀上,虛弱的喘息道,“究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恐怕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想詢問的問題。下一刻,答案呼之欲出,數十道身影於天際疾射而至,當先一人,正是符宗的長老莫鍾翁。數萬道目光的注視下,他們飛至兩軍陣列之間,隨即止住身形,略一停頓後,莫鍾翁便向著逐漸收攏陣勢的蘇陽聯軍,高聲呼道:“莫宗翁求見琨羅、憩塵幾位宗友,可肯前來一見否?”

片刻的沉默過後,數道光華亦從蘇陽陣中騰空而起,卻未靠得太近,隻遙遙立定,隨即便聽得琨羅的聲音從其傳來:“莫宗友,此事與符宗無關,爾何必前來攪局?便要主持公道,也當助我等才是!”

莫鍾翁略微躬身,淡然道:“我此次前來,乃是奉了宗主之命,勸告君等與音、文、禦獸等宗罷鬥!塵世之事,自有各路諸侯定奪,我等宗門眾人,何苦親身牽扯其中?宗友方才那陣法,壞了音、文幾宗數百性命,怕是有違天道吧!”

琨羅冷哼一聲,譏諷道:“我傷了他們門人,便算是有違天道?那麼,他們圍殺我門下弟子,又當如何?況且,我已勸他們速速離去,是他們自己執意不肯,傷在‘凝術煉光陣’下,又有怨得了誰?”

嘉音等人此時已匆忙趕來,翰墨遠遠聽得此言,登時大怒,顧不得平日的儒雅氣質,憤然喝道:“胡說八道!你以五行陣騙我等入局,而後突然發動‘凝術煉光陣’,中間勸說隻在瞬息之間,叫人如何來得及閃避?”

琨羅聞言倒是略為語塞,一旁的出塵子見狀,當即接口道:“我等不仔細提醒便算錯?那麼,爾等暗中使詭計擊殺陳陽子等人,前次又死命護著殺我門人的凶手,難道便算對麼?若說有錯,大家都不過是半斤八兩!”

葉翟聽得眉頭一皺,便要開口,卻聽得莫鍾翁輕哼一聲,冷笑道:“我等宗門,自命脫塵去俗,今日卻在十萬凡人麵前如此爭執,有趣!有趣的很!”

聞得此言,雙方均是麵色微紅,不再開口。莫鍾翁徐徐環視眾人,再度沉聲道:“諸位宗友,今日不如賣敝宗一個麵子,暫且罷鬥。此事究竟如何,過些時日,我等召集各宗齊會,再行商議如何?”

琨羅與出塵二人性子較為粗爽,聞言沉默片刻,便欲答應,淨塵與憩塵卻是頗有智略,聞言略一思索,便覺不妥,當下便由淨塵子冷笑應道:“宗友卻是打得好算盤,天下宗門,音、文、心、念、禦獸便占了一半……即便來日各宗表決此事,哼!隻怕他們也已立於不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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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破裂

淨塵子此言一出,琨羅與出塵略微思索,便即恍然大悟。事實上,宗門商議諸事,向來由各宗一起表決,如今音、文、心、念、禦獸已是五宗,隻要抱成團,無論如何也輸不了,若是再加上似乎有些偏向的符宗,隻怕此事反倒不利於術、陣二宗了……

一念至此,琨羅又是慚愧又是大怒,登時喝道:“莫宗友,此事不必多言!你要我等暫且罷鬥也可,隻要將那石不語小賊交我處置,他事悉聽君便!”

話音未落,下方攙扶著石不語的莫愁已勃然大怒,身形一晃,登時化為紫甲夜叉,猙獰咆哮道:“琨羅,你欺我妖族無人麼?若要取逝的性命,便親來試試如何?”

她這形象,沒有嚇到半空中的琨羅,倒讓身旁的石不語駭然失色,咳嗽呼道:“大姐,不至於動不動玩變身吧!老實說,我很擔心以後哪天醒來,被你嚇死在床頭……”

這話說得也並不十分響亮,但周圍的數百妖靈卻都聽在耳中,登時大笑不止,倒將肅殺的氣氛衝淡了不少。莫愁白了他一眼,卻乖乖的化回人形,玉頰帶著紅暈,頗不甘心的擰了他一把。

再看空中的莫鍾翁,卻仍然保持著滿麵的平靜,淡淡道:“宗門表決,自然也有其他法子。至於石不語師侄,在事情沒有弄清楚前,也不能就定下他的罪名,說句實在話兒,依我看來,陳陽子幾人之死,恐怕另有……”

“果然!我便知你會如此說道!”話音未落,琨羅已冷笑一聲,麵色鐵青的拱手道:“莫鍾友,你不必多言!貴宗若欲中立,便請退去,若是打算協助濱海,也敬請自便!我陣宗中人,又何時懼過人哉?”

這話說得頗為不客氣,但莫鍾翁聽在耳中,仍是輕輕歎息一聲,沉聲道:“敝宗並無此意,隻是打算主持公……”

“並無此意?”琨羅重重拂袖,終於忍不住喝道,“我等本已大勝,閣下一來,便以‘五行歸元,遁符橫空’之法破了五行陣,這也叫中立?這也叫主持公道?莫鍾翁,他人懼你,我卻是不怕的,你符宗向來鬼祟,與禦獸宗暗中勾搭,當我等不知道麼?”

任憑莫鍾翁如何理智,到了此時也再也聽不下去,火氣漸湧,他也不再多言,當下微微合掌,垂眉道:“也罷!既如此,我等也不再多言,隻是這五行陣太過歹毒,卻休怪我宗要管上一管!至於他事,悉聽君等自便!”

琨羅麵色微變,心頭又恨又驚,這五行陣乃是今日成功的關鍵所在,若是被符宗橫加幹涉,隻怕這裏的蘇陽軍,決計討不了好去。而蘇陽軍若是因此大敗,那麼想要再度擒獲石不語,隻怕……

且不提他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想法,憩塵子心思敏捷,早在片刻間也已想通關節,當下橫飛數尺,輕聲言道:“宗友,今日之事隻怕難以告成,不若我等暫且歸去,待得……”

話音未落,忽聽得蘇陽軍陣後金鼓齊鳴,從數裏開外遙遙傳來。對陣兩軍同樣吃了一驚,還未做出對應,血流成河的原野已微微震動,似有龐然大物踏過,不消片刻,地皮的搖晃越發厲害,連那些丟棄在地的兵刃,也開始跳躍起來。

琨羅等人身在高處,自然視野更加廣闊,隻望得片刻,便見一支五千餘人的銀甲騎軍從地平線上湧現出來,銀色的戰甲在烈日的映照下,反射出強烈的光線,耀眼得令人望不見矗立的旗號。直到那支騎軍徐徐行來,停留在蘇陽軍陣後半裏之處時,運足了元力的琨羅,方才勉強望見那麵空白的銀綢大旗……

“空白的?”對於世俗之事並不了解的琨羅,微微沉吟著,顯然不能理解眼前的景象。而趁著他思索的工夫,那隻騎軍已開始編製略顯散亂的陣型,交錯換位中,除了馬匹偶爾的嘶鳴聲外,竟無一點雜音。

見得如此威勢,對陣兩軍的心情,自然不約而同的陷入了忐忑之中。不過,比起距離較遠而又徐徐退向北固關的濱海軍來,直接麵對著銀甲騎軍的蘇陽聯軍則更為驚惶。片刻的沉默後,申公義便在沈達的示意下奔馳而出,立在陣前,勒馬呼道:“敢問對麵的兄弟,是哪路王兄麾下?可是來助我蘇陽的麼?”

那隻騎軍恍若未聞,徑直編製著陣型,申公義瞧在眼中,隱隱生出不祥之感,正欲回稟沈達,便聽得那騎軍陣中一聲炮響,一麵大旗驟然立起,銀光閃耀,上書以金線繡成的“吳”字。

“吳……吳可玄?”申公義喃喃片刻,忽的麵色大變,猛然拔劍喝道,“列陣!盾軍向前,弓……”

然而,他已經沒有機會說完這句命令了。幾乎在同一時間,隆隆鼓聲突然響起,銀甲騎軍忽的齊齊長嘯,雷霆聲中,如同錢塘江潮一般洶湧而來,才至半途,便已整齊劃一的拔出長弓,頃刻間便已三發。

本就以後陣應對著他們的蘇陽軍,措手不及之下,登時在這密集的箭雨下撲倒大片,便如秋天等待收割的麥子一般,引得一片恐慌。好在三發過後,那支騎軍已距離頗近,便想再度射擊也未必再有時間。

臂上中了一箭申公義顧不得疼痛,急命盾軍向前,豎起牢固的盾牆,準備迎接對方的衝擊。隻是在這剎那之間,本已高速衝擊的騎軍,卻忽在鼓聲的驟變中,詭異的急轉,堪堪在盾牆前數丈處繞行而過,優美的弧線中,又是一陣箭雨鋪天蓋地而來,登時射倒一批密集排列的蘇陽軍。

“疾……疾風騎射?”剎那的恍惚過後,申公義登時反應過來,卻仗著對方人數過少的弱點,急急喝道,“騎軍,迎上前去,切莫讓他們拉開距離!”

隻是,說來容易,做起來卻難,那五千騎軍已是打定了遊擊的策略,不待對方有所應對,便已遙遙拉開距離,又是一輪箭雨,可憐蘇陽騎軍正從前軍轉移而來,還未來得及殺出陣,便登時倒下大片……

“蘇陽軍亂了……”正在徐徐退向北固關的秦暮,忽的如此歎道。下一刻,他將目光轉向身旁的羅瓊,“申公義不應該臨時調動騎軍,這種做法隻會攪亂自軍的陣勢!”

羅瓊微微發怔,勒住了馬匹:“那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不過,哥哥你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在諸女的攙扶下,石不語匍匐在玄墨的脊背上,艱難應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羅瓊聞言愕然,旋即朗聲大笑,撤退中的士卒聞得笑聲,不免放慢了腳步,齊齊抬頭望來,卻見這位銀甲猛將舞動長槍,策馬立於土坡之上,高聲喝道:“兒郎們!我濱海睥睨天下十載,何曾有此大敗!但有血性之男兒,便隨我來!”

話音未落,他已長嘯一聲,雙腿一夾,坐下白馬人立而起,奮起四踢,如同旋風一般卷向蘇陽軍陣,三十九盟友齊齊大笑,紛紛勒轉馬頭,緊隨其後縱馬而去……

眾士卒麵麵相覷,神色驚疑不定,剎那的寂靜過後,也不知誰當先吶喊一聲,原本垂頭喪氣的敗軍,忽在這一剎那士氣大振,登時掉轉槍頭,也不顧什麼陣勢,也不聽什麼號令,隻依著本能衝殺向前,片刻之間,便已撞入略顯混亂的敵陣陣中……

可憐那蘇陽聯軍,正忙於應付疾風騎射,陣勢有些紊亂,加之未曾提防已快撤回北固關的濱海軍,被這兩麵夾擊之下,登時亂了陣腳。沈達等人應付不及,隻得強命中軍向前,暫時抵擋身前的濱海軍,待到後軍剿殺了疾風騎射,再行掉轉撕殺。

隻是濱海這麵,因了五行陣的緣故,吃了從未吃過的大虧,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氣,此時在三十九盟友的率領下殺入敵陣之中,可謂是個個爭先、人人奮勇,仗著一腔豪氣,竟憑傷兵殘卒與敵軍殺了個平手,隱隱還有略占上風的趨勢。

見得有機可乘,北固關中的守軍自然也沒有看戲的道理,王伯當一聲令下,休養多時的一萬南狄軍登時叫囂狂奔,從關中洶湧而出,伴隨著他們的,是四隻巨大到足以橫掃一切的木精與專揀宗士、將領下手的百餘隻山魈。

而亂戰之中,因了前些日擅自翹家而被石不語責罰禁閉於家中的小元慶,也扯過一匹快馬,隨著南狄軍殺將上去,手起錘落,馬前竟無一合之將,到得後來,他幹脆棄了馬匹,揮舞著一對銀錘,如同旋風一般卷入敵陣深處,周身三丈內,見者便亡,直殺得無人敢上前半步,竟被其輕易突入中軍之中。

此時,沈達等人早已領軍殺出,隻留得受了些輕傷的李執昆在此駐守,領著一隊精兵保護著帥旗。小元慶殺透重圍,隻覺身前一空,竟無人前敢上前應戰,頗覺無趣,忽的抬眼望見前方的帥旗,登時大喜過望,二話不說,上前便是一錘!

李執昆早已望見他,心知這小爺的厲害,心中叫苦不迭,此時見得帥旗難保,也隻得勉強拍馬來救,卻被小元慶手起一錘,打得吐血伏馬而逃,再起一錘,將那精鐵所鑄的帥旗打斷翻倒。

帥旗已倒,小娃娃卻仍嫌不過癮,眼見方才被自己打傷的大漢正在奔逃,頓時大喝一聲,隨手扯過一匹劣馬,便追將上去,兩人一前一後,不知不覺中已衝出了戰陣,向著原野中奔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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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原來是你

轟然一聲,高高矗立的帥旗頹然倒下,帶起一片煙塵彌漫。蘇陽軍本就有些支撐不住,此時更被南狄軍殺將進來,眼見帥旗又已倒下,不免士氣大挫,生了潰退之心。便在此時,四隻移動緩慢的木精也已殺至陣前,藤鞭橫掃,往來縱橫,也不知送了多少軍士的性命。

而它們的加入,便如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登時引發了蘇陽軍的全麵崩潰,也不知是哪一個角落先發生了奔逃的現象,整個軍陣都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在短短的一柱香工夫之內便宣告瓦解……

士卒們丟下了盔甲、兵刃,完全無視於將領的喝止,隻知朝著人少的地方瘋狂的逃竄,自相踐踏中,也不知有多少人成了自己人腳下的冤魂。叫囂聲聲、慘呼聲、金鐵交鳴聲,交織在一起,籠罩了整個戰場,山魈、木精、火犀奔馳縱橫,將一切抵擋在眼前的事物徹底剿滅。

混亂的戰局中,莫說是普通的士卒,便是許多來不及逃離的宗門弟子,亦在無眼的刀槍箭矢中死於非命,而愕然立在高空的琨羅等人,除了目瞪口呆外,又哪裏能做出任何的解救舉措來?

“再說一次,元慶去了何處?”而此時,受了重創的石不語已在諸女的攙扶下返回北固關中,然而,才進得院落之中,他便聽得一名侍衛如此稟報道。

那侍衛吃了一驚,不敢怠慢,低頭應道:“小公子方才……方才打倒我等,然後……”

“豈有此理!”石不語怒喝一聲,頓時又引得咳嗽連連,“這個小混蛋,前幾日險些送命,眼下居然又出去找死,若是再遇到張衍那種老狐狸……”

蘭蓉見他動氣,急忙撫慰道:“公子,不必太過擔心,慶兒吃過一次虧,應當不會再那麼鹵莽!”

石不語接過珈漣遞來的絲巾,一麵擦拭,一麵皺著眉頭道,“就算他學乖了幾分,也終究是小孩子!刀槍無眼,萬一亂軍之中……該死的,他若騎著玄墨去,我倒還放心幾分!”

聽他如此分析,原本還保持著冷靜的諸女,登時也添了幾分慌亂。麵麵相覷中,凝寒拿定了主意,沉聲道:“既如此,我與莫愁、珈漣這便出城去,分散尋他回來,如何?”

石不語略一思索,也覺得唯有如此,當下點頭道:“也隻能如此了!不過,師父,你們務必多加小心……”

凝寒朝他微微一笑,移步離去,莫愁與珈漣緊隨其後,片刻間便已消失在大堂之外。石不語望著她們離去的身影,猛然間又是一陣劇烈咳嗽,然而心中卻不知怎的,隱隱生起一絲不祥之感……

且說凝寒三人出得城來,沿途拉住了幾名士兵詢問,終於得知元慶已殺入敵軍中營,據說追著受創的程梁王李執昆往東南去了。聞得此言,三人皆是心頭微驚,李執昆雖不是元慶的對手,但誰又能斷定,他不會如張衍前次的計策一般,在暗中埋伏下什麼奇兵,若是那般的話……

一念至此,三女不敢怠慢,急忙往著東南方向追趕下去,眼見原野茫茫,馬蹄印縱橫遍布,也不知元慶去了何處,隻得無奈分散,分別沿著一個方向追尋。

這中間,凝寒喚出劍獠騎乘,速度卻是最快的,不消片刻便已到了一處叢林前,隱隱聽見其中傳來驚呼之聲,聲音中隱藏著驚愕與憤怒,似在說什麼“原來這便是宗士……”。她心中疑惑,當即收起劍獠,躡手躡腳行了進去。

灌木包圍的一處空地中,李執昆半靠在一處樹幹上,胸前淤血噴湧而出,麵色蒼白如紙,顯然已受了重創。而在他身前,負手而立的身影,卻是本應身處北固關前的念宗宗主葉翟先生……

凝寒吃了一驚,險些便呼出聲來,好在她向來鎮靜,當下連忙伏低了身子,觀望著場中的情景,而頭腦中難免一片混亂。要知道,一柱香的工夫前,她才剛剛見過葉翟,即便其隨後趕來,也沒有理由這麼快……

且不提她的震驚與迷惑,另一麵,靠在樹幹上的李執昆,已重重吐了口痰,冷哼道:“原來你們這些宗士,也會玩弄什麼背後偷襲的手段!咱家卻是看走了眼!”

葉翟麵色如常,任由他繼續諷刺,隻淡淡應道:“桀犬吠堯,各為其主!在下奉命取你性命,卻是得罪了!”

李執昆本是怒氣衝衝,聞得此言,倒不免有些愕然,驚疑道:“奉命?你是一宗之主,誰能驅使得了你?難、難道是那位鈞鴻子?”

葉翟聽得一怔,忽的低聲笑道:“鈞鴻子?李千歲,虧你想得出來……恩,不過,這倒是個不錯的設想,或許可以嫁禍給他試試看?”

任憑李執昆平日如何出生入死,但在此時聽得這輕描淡寫的設計,不免也有些毛骨悚然,但他終究存在求生的本能,勉強喝道:“難道你還要殺我不成?你們宗門中人,向來不能違背天規,你怎敢……晤!”

話音未落,一隻手指已毫無阻礙的刺入他的肺腑,斷續的呻吟中,葉翟輕輕蹲下身來,望著對方死魚一般的眼眸,輕聲道:“你說得沒錯,宗門中人,的確不能對尋常人下手……不過,很可惜,我不是宗門中人……”

感覺到那根手指的徐徐刺入,李執昆的眼前開始呈現出一片血紅,或許是回光返照,在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很多東西,嘶啞著嗓音道:“難、道說,殺死沈通的,也是……”

“很正確!”伴隨著簡單的回答,一股鮮血噴湧而出,這位割據一方、縱橫十餘載的程梁王,便在如此淒涼的灌木叢中結束了生命。或許直到臨死的那一刻,他都不知曉凶手的真實身份,也不明白,為什麼對方一定要殺死自己……

不過,李執昆所不知道的,卻落在了凝寒的眼中。緊緊閉著雙唇的女子,竭力縮起身子,觀望著眼前的一切。在動手誅殺了李執昆之後,葉翟取出一隻細小的血色葫蘆,對準了橫臥在地的屍體,下一刻,從屍身上升騰而起的星力,在片刻之內被盡數吸收至葫蘆中,半點都未逃逸……

“很充足,如果能將天下五魁都……”或許是很滿意自己的收獲,葉翟喃喃自語了幾句,隨後又彎下腰來,將李執昆掛在腰間的印信扯了下來,並且微笑道,“李千歲,請盡管放心,你的領地,我會妥善處理的!”

凝寒瞧到此時,心下已然明白了小半,她自然不會蠢笨到去模仿那些智商在八十以下的主角——偏要在此時離開然後踩上樹枝,當下依舊伏在原地,等待對方的離去。好在葉翟也沒有停留太久的興趣,隻是蹲下身去消除痕跡,看那情形,一旦完畢,他便會便離開此地……

隻是此時,忽聽得灌木叢外一聲輕“咦”,一人患步來,口中喝道:“李執昆,你這狗頭,以為躲在此處,小爺便尋不到你麼?”

凝寒聞言一驚,這聲音,卻正是元慶的聲音,想必他尋了李執昆一圈,卻終於被他發現蹤跡,追尋到此處。隻是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時候來,那葉翟聽得呼喝,當即跳起身來,身形一晃,便已隱沒在樹幹之中,隻露出一對隱藏在枝葉下的紫眸,窺伺著四麵的情形。

而另一麵,元慶卻不知曉這邊的狀況,依舊舉著銀錘行來,嘴中嘟囔道:“李狗頭,快快出來投降,小爺不殺你便是……”

凝寒心中大急,到得此時,再也顧不得什麼自身安危,銀牙緊咬,登時從灌木叢中躍了出來,一麵急向元慶所在奔去,一麵喝道:“慶兒,快跑!”

那葉翟在樹幹中見了,登時低呼一聲,隨即躍了出來,手印變換中,數道元術瞬發擊出,而地下的枯藤落葉亦在同一時間內化為猛獸,陡然撲向漸漸靠近的兩人。

凝寒聽得背後風聲呼嘯,連忙吹動玉笛,也顧不得挑選,將異獸盡數召喚出來抵擋,隨即信手抄起呆若木雞的元慶,朝灌木叢外奔去。奔跑之間,隻聽得異獸的哀鳴聲不斷響起,顯然根本抵擋對方的攻擊……

好在元慶的馬匹停得不遠,不消片刻便已望見,凝寒此時顧不了許多,急急將元慶丟上馬匹,高聲喝道:“慶兒,去你爹爹那,便說殺人的是……”

話音未落,兩根藤蛇已撲麵而至,不禁纏住了凝寒的腳跟,亦將她剩餘的幾個字封鎖在了咽喉中。下一刻,幾隻由巨石幻化而成的猛獸躍出灌木叢,猛然撲向怔怔於馬上的元慶,好在他及時反應過來,兩隻銀錘呼嘯而出,暫時將猛獸阻得一阻。

“走!慶兒!走!”凝寒緊緊咬牙,在被蛇藤拖回叢中的同時,奮力取出金水鏡,光芒閃過,兩隻猛獸生起一陣青煙,剎那間化為烏有。元慶聽得呼喝,本能的重重擊在馬臀上,馬匹逃吃驚之下,登時撒蹄狂奔,片刻間便已消失在原野上。

“哪裏走!”怒喝聲中,葉翟急躍而出,身在半空便已結出手印,對準了馬匹消失的方向。

“你的對手是我!”凝寒一聲低喝,揮笛斬斷了蛇藤,金水鏡在她手中熠熠閃光,剎那間光華直射而出,而渾身浴血的劍獠,亦是嘶鳴著從灌木中躍將出來,身子一躬,便是百道劍刃。

葉翟輕輕抬手,一道紫光凝結的障蔽在他麵前成形,所有的攻擊盡數被抵擋之外。下一刻,伴隨著他手中光華的猛烈爆發,方圓數丈內的一切都在剎那間變得蒼白無力,仿佛輕輕碰觸便會粉碎。

片刻之後,一切的景物都回歸正常。冷漠的聲音徐徐響起,那也是凝寒在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放心,我不會殺你!至少,現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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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大勢

大雨傾盆而下,將一切的痕跡都消沒於無形之中,鮮血與淤泥匯合成渾濁的河流,在平原上肆意的流淌,究竟哪裏,才會是它們的終點?天空陰霾得如同黑夜,偶爾閃過的電光,除了讓人偶爾抬頭望上一眼之外,又何曾帶來絲毫的光明?

或者,對於所有在這場戰爭中僥幸生存的人們來說,他們的心中,都如同渾濁的河流那般迷茫,又如同那陰霾的天空般黑暗……

“損失慘重啊!”仰望著穹天,無論是引領敗軍潰退的沈達、張衍,還是勉強取勝回關的群豪,又或者是各自歸還山門的諸多宗士,都幾乎在同時,發出了如此的感慨,這場戰爭,似乎沒有任何的勝利者存在。

對於蘇陽聯軍而言,這場聲勢浩大的複仇之戰,以二十萬精兵的出征作為序幕,而以八萬殘卒的敗退做為結束。隻不過兩月工夫,十二萬多年訓練出來的士卒,便這樣永遠的倒在了北固關前。而與他們做伴的,更有曾經位列五魁之而今喪生於亂軍之中的李執昆,以及三路諸侯麾下的數十員戰將……

更糟糕的是,原本橫亙於眼前的深仇,並未得報,反而因為諸多士卒的殞命,又添上了重重的一筆。這讓沈達在在返回蘇陽的途中麵色陰沉了十餘日,直到李執昆的隨身印信被巡邏的士卒偶然發現時,方才微微露出了一絲笑意……

借助這印信的作用,沈達與張衍二人搶在李執昆陣亡的消失傳遞之前,抵達了程梁,隨後以他的印信賺開關卡,輕而易舉的**,最終吞並了這塊故友的根基,並且平分了一切資源。

自然,這種看似“人走茶涼”的行為,並無值得讚賞之處。不過,對於誌在天下的諸侯而言,能夠善待故友的後裔便已算是不錯了。並且,按照沈、張二人的說法,這塊領地,與其落在他人手中,倒不如由自己兩人來平分,畢竟,那也是為了積蓄力量,以待來日為李執昆複仇……

至於濱海,或許他們勉強取得了一場慘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慘”而非“勝”上,這真的是一場勝利麼?三十九路盟友,在此役中重傷十二位,輕傷七人,幾乎一半的人都已倒下,數月之內,休想下地走路,而是否有機會走路,還要看他們的運氣與漪靈的治療能力,而更倒黴的是,一向被奉為濱海頭腦的徐世績也在此戰中被流矢所傷,恐怕要將養上幾個月。

十萬大軍,因了那五行陣法的突然襲擊,宣告全麵崩潰,最後能夠全身而退的士卒,不過三停,剩餘的七萬中,四萬士卒永遠閉上了雙眸,而剩餘的三萬,亦是傷情不等,需要一段時間的休養,才能漸漸的恢複戰力。這對於兵力向來緊缺、而又漸漸成為諸侯窺探目標的濱海而言,絕不是一個好消息……

好在此時登州的靠山王楊林,已在半年的休養生息後,逐漸恢複了實力,聞得濱海大損,便派遣義子李密親率兩萬大軍進駐安陽,協同鎮守。而西原李秀寧處,亦通過海船運輸,陸續送了萬餘騎軍前來,這才使得兵力極為緊張的濱海,略微緩過一口氣來。

當然,正如古人所說的“禍福相繼”,濱海在遭受了種種打擊之後,也算是迎來了一個鼓舞人心的消息。在戰局僵持時突然出現的建川軍,不僅幫助濱海一舉扭轉了戰局,同時也帶了吳可玄的結盟之意。

這位偏安一隅的建川王,從天性上來說並不熱衷於帝王事業,而更加偏愛花草、美人、遊曆、詩文這些自在逍遙的事物。或許正因如此,他在反複思量之後,終於決定與同處南方的濱海正式訂立盟約,從而間接的將賭注投在西原李秀寧的輪盤上。

不過,除了對諸侯實力的估計以及那位清荷小姐的吸引力之外,讓吳可玄下定決心的,還有其背後的符宗。以莫鍾翁為代表的一幹符咒長老,再也不滿足於屈居於術宗之下,甘心做一隻鷹犬或一條喉舌。通過支援濱海的舉動,他們正式表達了與音、文、心、念、禦獸等五宗結盟的意願,雖然具體的條例還有待商榷,但雙方都遵行了這麼一條原則——推倒術宗的獨尊地位,而在六宗並立的基礎上,重新分配資源……

至此,神州大陸上,拋去畏縮於揚洛府的楚廷之外,以及保持中立的少數偏遠諸侯外,已形成了兩大勢力的對峙狀態——蘇陽王沈達與金提王張衍,占據了廣袤的中原地帶,掌握著最多的軍隊、人口與土地;西原王李秀寧、濱海王程行烈、建川王吳可玄一北兩南,形成夾擊之勢,擁有最強的猛將、商業發達的城市以及四通八達的海路。

這兩股勢力,統領著附屬於他們的各路諸侯,形成了對峙的態勢,雙方均有明顯的優勢,但也存在著無法避免的弱點。換而言之,在目前的狀態下,誰也無法將對方輕而易舉的吞掉,隻能暫時保持著無奈的和平,直到新的時機的出現……

而與諸侯的對峙一樣,這場北固關下的攻防戰,也在法宗勉強維持的祥和外表上,刻下了深深的裂痕,亦使得陣、術二宗及其附屬宗門,與符、音、文、心、念、禦獸六宗徹底割裂開來,同樣形成了兩股勢力的對峙。

實際上,這場由蘇陽與濱海引起的激戰,其所帶來的傷害,也已使得各個宗門根本無法回歸到和諧相處的狀態。五行陣與凝術煉光陣的結合使用,雖然在本意上並非針對音、文、禦獸等宗,但在實際效果上,卻讓數百宗士與妖靈就此殞命,對於這些原本實力並不雄厚的小宗而言,簡直是致命的打擊。

而製造了這出慘劇的陣、術二宗,也沒有獲得太多的利益。在之後的濱海反攻中,亂軍、木精、山魈的攻擊,使得來不及逃離的宗士,亦有不少葬身於戰場之中。尤其是兩宗精挑細選而出、用來控製五行陣的一百多位門人,在激戰中幾乎全軍覆沒,而罪魁禍首,便是紛亂的箭矢,以及最擅偷襲暗殺的山魈。

總而言之,這場血戰中的數百條性命,徹底開啟了法宗內部日積月累的罅隙。經此一事,各大宗門已無法再平心靜氣的居於幕後,遙控著諸侯的爭鬥。很多有智之士都已經意識到,那條“宗門間不可直接爭鬥”的潛規則,將很快失去效用,事實上,它的被打破,隻是一個時間問題。

這,的確是一個令人擔憂的問題,不過,又有多少人能夠冷靜下來,注意到這其中的隱患……

至少,石不語沒有……向來自視為局外人而保持著冷靜的他,早已於三日前,陷入了悲痛與瘋狂的境地。此刻,即便有人聲稱天要崩塌下來,即使整個世界都將毀滅,他也不會有任何的動容。

雙目布滿血絲的男子,在見到凝寒幾乎斷絕生機的軀體之後,便始終保持著石化的狀態,靜靜靠坐在寢室前的木柱上,守侯著未知的噩耗。從他幹涸的嘴唇中,唯一發出的聲音,除了“是我害了她”,便隻剩下喃喃自問的“究竟是誰”……

“不語,喝一點粥,好麼?”滿麵憔悴的珈漣,捧著一碗熱了四、五次的清粥,輕聲央求道,她的目光中,流露著難以掩飾的哀傷與擔憂。

“我不餓……”沉默片刻後,石不語僵硬的吐出幾個字,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緊閉的房門。

珈漣幽幽的歎息著,放下了再次冷卻的清粥。徐徐立起身來,她繞行到背後,為這微微顫抖的男子,輕輕按摩起肩膀來,隻是數日的工夫,這原本便已消瘦的身軀,似乎又削減了幾分,以至於手指上傳來的觸感,是如此的生硬與刺痛……

“不語,別再折磨自己了……”強忍著目中的瑩瑩水光,珈漣低聲哀求道,“凝姐姐不會有事的,但在她醒來之前,為了我們,你愛惜一下自己,好麼?”

或許是最後的那句話,微微打動了心扉,早已陷入迷失的石不語,終於略微蘇醒過來,在緩緩轉過渙散的視線,望著滿麵哀戚的佳人長達一柱香的工夫之後,他終於輕輕點了點頭,嘶啞著嗓音道:“我知道……”

話音未落,那扇關閉的房門忽的嘎然一聲,被輕輕的推開,方才還呆若木雞的男子,在這一刻猛然跳躍起來,仿佛帶著彈簧一般衝上前去,一把抓住了當先行出的漪靈,他的聲音,帶著深入的靈魂的顫抖,顯得那麼渴望,又是那麼的恐懼:“如……如何?凝寒她……”

感覺到手腕上傳來的劇烈疼痛,漪靈輕呼了一聲,卻沒有應答,她的麵容上,寫滿了黯然與哀傷。下一刻,嘉音的身影從她的背後轉出,輕聲應道:“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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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靈藻

“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征然立於原地的男子,砰然倒下。

驚呼聲與悲鳴聲在他的耳邊此起彼伏,十幾隻柔荑在同一時刻攙扶著他的身軀……然而,對於仿佛失去了整個世界的石不語而言,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瞬間開始崩潰。他已經失去了聽覺,他已經失去了觸覺,他已經喪失了一切的意識,所唯一保留的,便是這一句——“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

“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多麼熟悉的話語……”癡癡望著天空的男子,仿佛在陰霾的穹天中,望見了另一張早逝的容顏。很久很久以前,當自己在手術室外徘徊等待的時候,滿麵平淡的醫生,亦是如此說道……

同一句話,帶走了兩個生命……難道說,生命的重量,便如一張薄紙,蒼白得抵不過這麼一句無結論?難道說,即使是重新活過一次的自己,也無法抵擋命運的刻意安排?難道說,正是因為自己的存在,才使得兩位本應幸福的女子,都陷入了死亡的沼澤?

眼角徐徐的溢出細微的血絲,已經沒有眼淚了,剩下的,都是從心底迸裂而出的鮮血。輕輕推開眾人的攙扶,木然的男子,在愕然的寂靜中緩緩起身,踉蹌著走向房間。在那兒,有值得他付出一切的東西……

沉睡中的凝寒仍然顯得那麼的平靜與清冷,淡淡的娥眉便如往昔那般,輕輕的皺起,仿佛無奈於弟子的惡作劇,又似在聆聽某人的心意。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除了漸漸減弱的心跳與呼吸……

“師父,我們要起程了……”凝視著麵前橫臥的身影,石不語微微屈身,溫柔的抱起了她,沉默片刻,向著房外行去。

愕然的寂靜中,在珈漣的示意下,蘭蓉輕輕擋住了去路,以最溫柔的聲音問道:“公子,你要帶凝姐姐,去哪?”

癡癡的望著綿綿細雨,石不語微微顫抖著嘴唇,徐徐道:“回家,回穆昆……”

蘭蓉無聲的歎息,卻仍遲疑著搭上了他的手臂,柔聲道:“公子,凝姐姐已經……我們,先安排她的後事,好麼?然後,如果你願意回去穆昆的話,我們一起陪……”

“胡說!”石不語忽然大聲的嘶吼著,須發俱張,他的聲音,藏著說不出的憤怒,“凝寒沒有死!她還有呼吸,她還有心跳,她甚至還對著我微笑……”

被這突然的吼聲所驚懼,蘭蓉微微後退了一步,但是很快的,她再度伸出手去,輕輕撫上了男子的麵頰:“公子,我知道你很難過,我們也一樣……隻是,人死不能複生……”

“凝寒沒有死!”同樣的話語,再度重複道,隻是這一次,卻令所有的在場者,都陷入了驚愕。因為這一次,得出如此瘋狂結論的,並不是滿麵創痍的石不語,而是身處房門左近的莫鍾翁。

“宗長,難道連你也……”珈漣的歎息還未道完,雙肩震動的石不語已急急搶上前去,一把扯住了莫鍾翁的衣襟,顫聲道:“師叔,你、你再說……再說一次……”

莫鍾翁被他連皮帶肉一把抓住,不免痛得眉頭微皺,好在他知曉對方心中的激動,並無責怪之意,反而盡量保持著平和,沉聲道:“師侄,你說得沒錯,凝寒宗友的心跳確實還存在著!隻不過,因為經脈在重創下被大半震斷,才導致心髒得不到輸送來的能量,逐漸微弱下去。”

石不語目不轉睛的望著他,手指間不覺加大了幾分力量,忐忑道:“所以……”

“所以,隻要讓凝寒宗友的心髒繼續得到能量,便能維持跳動,而使得生命持續下去。”莫鍾翁整理著思路,隨即指向一旁的漪靈,“雖然我不太了解這位小姐的治療術法,不過,在方才的治療過程中,每當她施展治療術時,凝寒宗友的脈搏,便增添了幾分活力……”

石不語微微一怔,旋即將托在手中的凝寒抱至漪靈麵前,後者當即會意,再度施展了治療術。果不其然,片刻的等待後,圍在四麵的眾人都驚喜的發現,凝寒的心跳聲,略微增快並且平穩了不少,看起來,這種神秘的治療術能夠提供部分能量,讓凝寒的生命繼續維持下去。

“師叔,這就意味著……”再度確認了效果之後,石不語略微恢複了冷靜,將凝寒交給了漪靈,轉身問道,“如果讓漪靈繼續治療下去,師父便能夠蘇醒過來麼?”

“恐怕,不能!”莫鍾翁的回答,讓那顆剛剛提起的心又頓時沉入海底,他躊躇著,黯然解釋道:“從眼下的情況來看,漪靈的實力並不強,她所提供的能量,隻能保證暫時維持凝寒宗友的生命,卻無法充足到令她蘇醒。”

“那麼,如果要解決這個問題,便隻有……讓漪靈盡快的提升妖力,使得治療術的效果也不斷增強,直到能夠刺激師父醒來?”石不語心中一動,忽然想到漪靈的兩次獸化,或許在那種狀態下……

“可以這麼理解。”莫鍾翁點頭附議,頓了頓,卻又肅容道,“不過,你也知道,妖力的提升,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據我的估計,要讓凝寒宗友蘇醒,恐怕需要達到妖匠……”

“妖、妖匠?”本已燃起一絲希望的石不語,登時又陷入了沮喪,他很清楚,即便是獸化後的漪靈,也無法達到妖匠的階段,而以正常的修煉來看,恐怕需要等上一百年、五百年甚至是一千年。

見他麵如死灰,珈漣心中不禁微微一痛,急忙上前幾步,柔聲安慰道:“不語,無論如何,至少凝姐姐沒有離去。靈兒且先抓緊時間修煉,或許機緣巧合之下……”

莫鍾翁默默聽著她的勸慰,躊躇半晌,終於遲疑道:“珈漣小姐,有件事,我不得不提,或許,那會讓人很沮喪!不過,你們應該知道,任何生靈都無法長期依靠外界強行輸入的能量生存下去,那隻會導致本體的徹底萎縮,所以……”

珈漣微微發怔,輕歎一聲,低下了頭去,她並不責怪對方潑冷水的舉動,畢竟,抱著無謂的希望,倒不如幹脆徹底的失望,正如長痛與短痛間的選擇一般。

“那麼,還有多少時間?”默然之間,原本垂首不語的石不語,反而略微抬起頭來,咬著嘴唇,望向莫鍾翁,“師父她,最少還能存活多少時間?”

這一次,莫鍾翁猶豫了許久,終於徐徐伸出一根手指,沉聲道,“一年,我隻能保證一年,而之後……”

石不語望著那根手指,麵色蒼白如紙,忽的苦笑道:“師叔,你知道嗎?有的時候,立即執行死刑,倒是一種解脫!你給了我一年的時間,卻要我用這365天來看著師父的死……”

“不,或許不會死!”若有所思的聲音驟然響起,始終立在房門附近,保持著沉默的葉翟,忽的輕聲插口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自語一般,卻恰恰讓房中的眾人聽入耳中。

“師、師叔,你的意思是……”這一次,石不語已沒有了方才思維混亂時的那種瘋狂,而是保持著相對的神智清明。不過,即便如此,他的呼吸也還是在一瞬之間變得急促起來。

葉翟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麵色如常的淡然應道:“凝寒宗友的問題,便在於被凶手震斷了大半經脈,導致心髒無法得到能量的供應。那麼,如果能夠重新開啟這些經脈的話……”

石不語微微震動,陷入了思索之中,但一旁的莫鍾翁,已輕輕搖頭,搶先歎息道:“宗友,要讓斷裂的經脈重新複蘇,即便是鈞鴻子這種踏入宗師境界的人也做……等等,你的方法,難道是指紫離……”

“不錯,我所指的,便是紫離斷續藻!”葉翟頜首應道,隨即轉頭望向神情迷惑的眾人,解釋道,“所謂的紫離斷續藻,是生長於海底的罕見藻類,可以接續人的經脈。七百年前,我宗的一位前輩亦與凝寒宗友的症狀相似,卻是依靠這紫……”

石不語聽到此時,卻已不耐煩再聽什麼典故,搶先插口道:“師叔,這紫離斷續藻,生長於何處?我等宗門中,可曾保存一二?”

莫鍾翁輕輕拍著他的肩頭,勸解道:“師侄,冷靜一些!我方才不與你說這方法,便是因為這紫離斷續藻極其罕見,說起來,要尋到它的難度,不比讓漪靈小姐在一年內修到妖匠境界容易多少!”

聞得此言,石不語不免再度喪氣,然而,他終究不願放棄任何一絲機會,沉默半晌,仍然抱著最後的希望,向著葉翟問道:“師叔,貴宗的那位前輩,究竟是從何處得到紫離斷續藻的?”

葉翟輕輕揉著太陽穴,不禁皺起了眉頭,思索良久,方才徐徐答道:“這些逸聞,已過去太久……據我所知,似乎我宗的前輩,本欲出海獨居待死,卻在無意中墜入一股黑潮之中,隨後被卷至一片青色的洋麵……”

“等等,你說什麼?”平淡的敘述,卻讓石不語猛然跳將起來,額頭青筋暴出,顫抖著聲音道:“你是說,黑潮?還有青海?”

且不論葉翟的征然,曾經陪同石不語前往妖島的莫愁、南蘭諸女,在彼此對視一眼之後,忽的不約而同的呼道:“海妖!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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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無論如何

聞得諸女的輕呼,葉翟先生不覺露出愕然的神情,驚疑道:“難道你們也曾去過那處?不錯,那青海所在,的確被一幫自稱碧落族的海妖所占據!我宗先輩所得的紫離斷續藻,便是從一名海妖的手中奪得!”

原來,那位念宗的前輩,也與凝寒一般,經脈斷裂,所不同的是,他的受創狀況比起凝寒來好了幾分,還能勉強運用元術。他自知死期將近後,便即出海遨遊,打算平靜度過生命中的最後一端時光。

怎料天意弄人,無意之中,他卻被一股黑潮襲來,被卷入其中,陷入了昏迷。待他醒來時,才發覺自己已處身於一片青海之中,身遭還倒著百餘名血肉模糊的海妖,大半已然斷氣,顯然是被黑潮所害,而其中一名首領打扮的,手中還緊緊抱著一塊珠盒,到死都不肯放開。

那位念宗前輩一時好奇,便將那盒子取下打開,卻見其中紫光漫溢,正存放著一株紫離斷續藻。要知道,他雖然從未見過這靈藻的真實模樣,但也曾數次在宗門的醫書中得見圖案,知其乃是治療經脈斷裂的絕佳靈藥,當下不假思索,連忙吞服下去,果然經得半日的調息,便即恢複了小半。

而之後,在傷勢痊愈、返回宗門之後,他便將此事記錄於典籍之上,其用意,也不過是為了紀念自己的大難不死。不料到得今日,從葉翟的口中道出,卻成了挽救凝寒的救命稻草……

一片愕然的寂靜中,石不語忽的劇烈顫動起來,狀若癲狂一般。許久之後,他猛然仰首向天,長嘯不已,似將胸中累積了多日的怨氣都一並發泄了出來。

嘯聲漸漸止,冷靜下來的男子,已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振奮與樂觀,在凝視著同樣麵現喜悅的諸女片刻之後,他再度轉向略帶迷惑的葉翟,沉聲道:“師叔,勞煩您為我畫出那紫離斷續藻的圖樣,我自當設法前去采集!”

葉翟怔了片刻,方才下意識的應了一聲,隻是片刻之後,他又忽的搖頭道:“師侄,恐怕還是不行!即便你知道那青海的所在,也無法得到那靈藻!”

“這又是為何?”石不語不解問道,雖說海妖受了楚廷的驅使,又與自己頗有仇怨,但自己並非前去尋仇,隻是設法盜取靈藻的話,應當不是難事。

“你不明白!”葉翟露出為難的神色,解釋道,“當日我宗先輩服藻康複後,也曾擒下一名未死的海妖詢問。據其所說,這靈藻極其罕見,千裏海底也未必有一株,因此向來都被碧落國王收藏於密室中,並派重兵把守。而我宗先輩所得的那株,卻是那隊海妖在無意中發現,正打算送回部族中,卻不幸被黑潮席卷,最終便宜了……”

他這番話,說了許久,很是冗長。石不語聽在耳中,心頭漸漸再度沉重起來,而麵上的喜悅之情,也越發減少。待到聽罷,他低頭沉吟良久,終於遲疑道:“那麼,按照師叔所說,要取得那靈藻,便隻能花費耐心尋找,或者直接前往碧落族中……”

葉翟微微點頭,應道:“正是如此!然而,考慮到凝寒宗友隻能支撐一年,或許唯一的途徑,便是前往碧落族中……”

“不!不可能的!”不待石不語接口,莫愁已輕輕搖頭,滿麵憂慮道,“不語,他們不可能送那靈藻給你的!”

“我知道!”石不語靠在木梁,目光閃爍不定,過了許久,卻又歎息道,“不過,無論如何,我也要設想走上一遭,或許……”

“沒有或許!”莫愁露出了一絲怒意,沉聲道,“海妖向來最為厭惡陸地上的生靈,他們又受楊廣的差遣,無論如何,也不會將靈藻交給你!更何況,不要忘記,那兩位漓姓姐妹,又曾經與我們結下深仇,一年多前,你幾乎便死在她們……”

“我知道!”石不語輕輕抬手,打斷了她的話,淡然應道,“我知道,這很難!不過,即便隻有千分之一的機會,無論是偷、是搶、是求、還是交換,我都會設法取到紫離斷續草!”

“可是在那之前,你便已經死了!”莫愁發怒的呵斥道,而潮紅的明眸中,已不爭氣的流淌出清淚來,“不語,你是笨蛋嗎?你要讓凝寒醒來的時候,發現你已經葬身於海底了嗎?”

感受到麵前女子的哀傷、憤怒,石不語的心頭亦是隱隱做痛,半晌之後,待得對方的怒意略降,他終於張開雙臂,半強迫的將其擁入懷中,莫愁不住的掙紮抵抗著,卻終於平靜下來,開始了輕輕的啜泣。

過了半晌,麵色淡然的男子,忽的歎了口氣,望向諸位神色黯然而憂慮的玉人兒,柔聲道:“我隻希望你們明白,如果不是為了凝寒,而是為了你們,我也會甘冒危險的!無論,那是地獄,還是世界的盡端……”

聞得此言,諸女先是彼此對視,隨即又不約而同的紅了眼眶,齊齊垂首靜立,默默無語,一時之間,這房中除了幾聲低低的啜泣外,更無半點聲響。

隻是此時,房門外卻忽的傳來輕輕的歎息,一個清冷的女聲悠悠響起:“弟弟,我以為,你還是別去為好……”

眾人吃了一驚,齊齊轉頭望向房門,但靠在木梁上的石不語卻毫無驚愕之意,依然抱著雙臂,淡淡問道:“姐姐,你肯現身了麼?”

伴隨著他的詢問,紅拂的身影從房外徐徐轉出,數月不見,她依然保持著往日的英氣與明媚,數步之間,便已穿過人群,立在石不語麵前。

片刻的對視之後,這位神秘的女子將目光投向身旁的眾人,微笑道:“諸位,可否回避一下?我有些私人的事情,要與可惡的弟弟商談……”

眾人麵麵相覷,都覺有些愕然,但終於無法拒絕對方的合理要求,紛紛散了開去,不消片刻,這原本顯得擁擠的房間中,便隻剩下了彼此注視的一男一女……

毫不避讓的對望了半柱香的工夫之後,麵色如常的紅拂終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輕輕掐住了石不語的雙頰,假意嗔怪的喝道:“不過數月不見,弟弟你就學會裝酷了麼?要罰哦!”

即便以石不語此時的複雜心情,但聽得如此類似於哄騙小孩子的餘調,也忍俊不住的露出了笑容,舉手投降道:“好吧!好吧!我知道錯了!姐姐大人,麻煩你先放手好嗎?你還欠我很多個解釋!”

哀求了半日,紅拂方才意猶未盡的鬆開了雙手,輕輕哼道:“知道怕了麼?既然知道自己的不對,為什麼還要強撐著去碧落那?你以為這是在拍瓊瑤經典係列麼?還是看多了韓國的言情劇導致昏頭?”

“什麼叫強撐?無論如何……”石不語隨口應道,忽的愕然住口,怔怔如同石化一般。而見得他麵色蒼白的模樣,立在對麵的紅拂居然並無絲毫的詫異,反而徑直尋了張木椅坐下,微微側首,帶著一絲笑意的凝望著……

許久之後,終於回過神來的男子,長長的歎息一聲,低聲道:“姐姐,如果我沒記錯,也許我曾和你說過瓊瑤,但絕對沒有說過韓國……”

紅拂微微頜首,信手把玩著衣襟上的絲帶,淡淡道:“你說得沒錯!那麼,不如來猜一下,我是怎麼知道韓國的?再比如、美、日、英、法……”

隨著這一個個國名的出現,石不語的麵色,在剎那間化為一片慘白,沉默了良久,他終於向前幾步,顫聲問道:“姐姐,難道……難道,你也是……”

紅拂側目望著他,將手中的絲帶輕巧的編織著花樣,輕輕搖頭道:“不,讓你失望了!我,不是……”

“不、不可能!”石不語的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神色,微微的愕然過後,他開始不住的搖頭道,“如果你不是穿越者,怎麼可能知道……”

“為什麼不能?”紅拂輕聲反駁道,“有很多種原因,都能讓我知道!比如,我與鬱青子的關係……”

這一次,簡單話語的衝擊力,卻比方才剛勝過數倍。仿佛被一記重拳擊中一般,石不語踉蹌著後退了十餘步,直到跌入一張木椅中,方才勉強鎮靜下來。急促的喘息聲中,他費力的按著胸口,斷斷續續的問道:“你、你和他,究竟是……還有,我……”

“別亂了,一個問題一個問題的問!”紅拂露出了一絲讓人心安的微笑,“不如,你先聽我講個故事如何?或許在那之後,你便會明白很多事……”

石不語怔怔的望著她,幾乎是毫無意識的點了點頭。下一刻,坐在木椅中的紅拂,忽的緩緩起身,徐徐行至窗前,在背手望了許久的綿綿細雨之後,她終於幽幽歎道:“這件事,要從一千三百五十九年前說起,集齊了所有條件的鬱青子等七人,再度發動了開啟時空之門的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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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真相

正如所有的實驗,都會遭遇到接二連三的失敗一樣,這一次的陣法,也同樣在轟鳴的爆炸聲中告終。鬱青子等七人再度遭遇了挫敗。

而且,與前次的實驗相同的是,伴隨著時空之門的瞬間開啟與關閉,另一個時空的某個生命,卻因了這種意外,而被強行吸入這個世界。更糟糕的是,在隨後的爆炸中,他的軀體幾乎被完全摧毀,隻保留了相對完整的魂魄。

察覺到自己犯下了彌天大錯的鬱青子等人,顧不得自身的受創,搶在那道魂魄消失之前,以特殊的元器吸納了它,將其保存下來,令其陷入沉睡。

而後,在用特殊的方法閱讀了魂魄的記憶之後,他們突然欣喜的發現,這位不幸者竟然也是來自於同一個世界,隻不過,其所生活的年代,比自己這些人要早上幾百年。

或許是因了鑄成大錯的歉意,加之來自於同一個世界的那種惺惺相惜,鬱青子等七人在商議之後,終於決定打破本已下定的決心,再冒上一次犯錯的危險,為這魂魄重新鑄造身體、助其成長,最終幫助其返回自己的時空。

這種方法,當然是不可想象的,至少,對於這個缺乏科技的時空而言,是很困難的。然而,鬱青子等人已用基因組合之法製造異獸達千年之久,製造一副軀體,並不是什麼難題。事實上,即使是以他們的宗士境界,也不過能活上五六百年。而這數千年中,他們正是依靠從自身提取細胞培養、而後製造新身體、最終轉換魂魄的方法來不斷存活的……

因此,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後,這些科學怪人,果然從當時殘留的軀體血肉中提取出了細胞,並且培養出一具新的嬰兒身體來。但是,這還不夠,那條魂魄雖然還活著,但也因了爆炸的關係幾乎完全毀滅,徹底的陷入了沉睡之中。他隻能依靠在元器中的靜養與吸收能量,來慢慢的恢複,而這一恢複,便是一千多年……

終於,在一千多年後,幾乎斷絕了生機的魂魄,逐漸有了複蘇的跡象,見得此景,長出了一口氣的鬱青子等人,便趁著魂魄完全蘇醒之前,將其轉入了新生的嬰兒軀體之中,很幸運,這一次轉入,相當成功……

“而那一年,如果我沒記錯,正是楚文帝三年,距離楚國吞並南陳,還有十五年……”在敘述後這一段往事後,紅拂輕輕歎了口氣,帶著憐憫的神情道,“或許現在,你已經猜出那嬰兒,是誰了……”

石不語靜靜的坐著,沉默得如同一座石雕,但他的雙手,卻緊緊抓住扶手,發出嘎吱的聲響。過了許久,他忽的輕輕抬起頭來,冷笑道:“你的故事很好,可惜,你遺漏了一點!在建康城中,瑩姐姐陪伴了我十五年,她早已告訴過我,我的父母都是平民,在一場瘟疫中染病去世!你別告訴我,鬱青子還改變了她的記憶!”

“改變記憶?那當然是不可能的!”紅拂輕輕的搖著頭,再度歎息道,“可是,如果所謂的瑩姐姐,也隻是我們安排的傀儡……”

“一派胡言!”石不語猛然躍起,勃然大怒道,“所謂的傀儡,會花費十五年的時間來陪伴我麼?所謂的傀儡,會那麼輕易的死在楊廣的陰謀下?”

“為什麼不能?她是我們救下的一隻兔妖罷了,以十五年來報恩很難麼?”紅拂依然保持著冷靜,淡淡應道,“至於後一條,如果我告訴你,你的瑩姐姐根本就沒有死在楊廣的手中,你信不信?”

憤怒的咆哮,突然在一瞬間停止了,石不語保持著握拳的姿勢,怔怔立於當場,過得半晌,忽的跌回木椅上,喃喃道:“不、不可能的!我當時親眼見著她的屍身,已經沒有絲毫的生機……”

“那隻是假死之法罷了!實際上,楊廣的陰謀,也恰恰為她提供了脫身的良機!”紅拂的眼神中,流露著一絲憐憫,“如果你不相信,或許我可以讓你見見她,當然,這需要時間。”

恍若未聞的靠坐在木椅上,仿佛被抽幹了所有氣力的男子,目光空洞的望著遠方,他的嘴唇不住的顫抖著,蒼白得毫無血色……

見得此景,紅拂心中微微一痛,禁不住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一隻手掌,安慰道:“我知道,你很難接受,尤其是……”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旦說出口,登時便讓方才還沉寂的火山猛然爆發出來。伴隨著一聲怒吼,石不語忽的一把抓住麵前的女子,將她重重的抵在牆壁上,厲聲喝道:“對不起?對不起就可以了嗎?我做了十二年的笨蛋,為了一個根本沒死的騙子,去費盡力氣對付根本不存在的殺姐仇人……到頭來,我得到了什麼?人生一世,能有幾個十二年?你一句對不起,就可以抵消我這十二年的辛苦了麼?”

紅拂靜靜的望著他,任由唾沫飛濺至頰上。吼聲持續了許久,發泄出了心頭鬱悶的男子,終於頹然的放開手臂,再度倒在木椅上。他不住的喘息著,胸口沉重的起伏,半晌過後,卻忽的掩麵嗚咽起來……

而聽得他的哭聲,原本平靜如水的紅拂,亦是覺得心頭宛如刀割一般,刺痛肺腑。這種感覺,對於經曆了人間無數滄桑的她而言,已是很久未曾體驗過的東西。或許是這種情緒的作用,她終於露出了罕見的哀惋之情,徐徐蹲下身子,輕輕抱著顫抖的男子,柔聲道:“抱歉!我真的很抱歉!可是,我們有不得已的理由……”

嗚咽聲還在繼續,但已輕微了許多,過得許久,石不語輕輕的抹去淚痕,深吸了一口氣,淡然道:“這件事,日後再和你算帳!但是,我不太明白,如果鬱青子他們要補償自己的過錯,如果他們要送我返回前世,為什麼不做得幹脆一些?”

“恩?你的意思是……為什麼不帶著你的魂魄一起返回?”紅拂在微微愕然後,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解釋道,“你別忘了,鬱青子他們要返回的時空,比你的要晚幾百年。而且,即使他們能夠送你回去,以你當時那麼弱小的魂魄,又怎能抵擋時空的風暴?”

石不語思索片刻,卻也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有理,要穿越時空,必須是已修煉到宗師或者妖匠境界的魂魄才行,而以自己當時的尋常條件,恐怕是無法做到的。這麼一想,他心中對鬱青子等人的厭惡感倒減弱了幾分,隻是下一刻,卻又忽的想起一事……

“還是不對!”他突然開始不住的搖頭,皺眉道,“為什麼到現在才肯告訴我?事實上,在二十七年前,你們就可以將真相告訴我,然後為我準備一大堆的靈丹、秘籍、異獸、元器……總之,就象那些最小白的穿越小說一樣!如果那樣的話,恐怕我現在早已返回前世了,何必在這世界中混上二十七年?”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寧可現在也不告訴你真相。”紅拂微微一怔,隨即歎了口氣,目光中流露著憐愛,“如果不是因為某個傻瓜要跑去青海送死,我也許會永遠保守這個秘密的……”

感覺到對方語氣中的真摯情感,石不語的心中添了幾分溫暖,沉默片刻,卻又奇道:“越說越糊塗了!你們要補償我,卻又不告訴我,這算哪門子的理由?”

“理由有二!”紅拂解釋道,“第一,如果在二十幾年前,我們明確的告訴你,你之所以會來到這個世界,之所以會失去原有的一切,之所以再也見不到父母、愛人、朋友,都是因為我們的失誤,你能接受得了麼?要知道,即使在方才隱隱察覺的狀態下,你也幾乎發狂到崩潰……”

石不語沉默片刻,倒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事實上,以他的性格,如果在當初的迷茫情況下得知真相,恐怕不是當場發狂自殺,便是拔刀幹掉麵前的那些始作俑者。

“至於第二點,比起第一點來更加重要……”等待片刻,見他已能接受第一個理由,紅拂又繼續道,“恩,你知道,海妖的由來麼?”

“海妖?”這仿佛毫不相關的問題,倒讓石不語不禁愕然,沉吟片刻,方才應道,“我曾經於海下石窟中見過一位自稱龍天的魂魄,據其所說,海妖是他製造的生物。”

“想不到,你已知道此事!”紅拂略微有些吃驚,頓了頓,又問道,“那麼,你可知道,他是如何製造這些生物的?”

石不語支著下巴,皺著眉頭道:“這個……似乎有群老頭子在幫……等等,難道說,那群老頭子便是……”

“沒錯,所謂的老頭子,便是鬱青子等人!”紅拂點頭應道,“而龍天,與你一樣,都是來自於另一個時空的穿越者。並且,他之所以會來到這個世界,也正是因為了鬱青子等人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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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身份

正如紅拂所說,在那次將石不語帶來這個世界的失敗實驗之前,鬱青子等七人也曾進行過數次實驗。而其中一次距離石不語到來大約一千二百年的實驗,也同樣帶來了另一個世界的穿越者,他的名字,便叫做龍天。

應當說,這位龍天的運氣,要比他的後輩——石不語——幸運許多。在強行的穿越中,他的軀體保持了大半的完整性,休養了十餘日便已康複。而自覺慚愧的鬱青子等人,也是不遺餘力的傾囊相助,雖然沒有石不語所幻想的的“一堆靈丹、秘籍、異獸、元器”,但也差之不多了。

依靠了這些資源,原本天資便頗有過人之處的龍天,在二十餘年內便已到得宗士境界。鬱青子等人欣慰之餘,也邀請他一起來製造異獸,以便他日共同返回前世。怎料龍天思索了幾日,卻婉言拒絕,自道前世過得並不如何快活,倒不如在這異世謀個出路,享受一番富貴。

鬱青子等人心覺詫異,但也不好強人所難,隻得贈予許多東西,送他離去,隨後又繼續自己的造獸之路,如此一來,又是數百年的時間,這中間,世道雖然變幻多端,但對於隱居在山麓中的這些科學怪人而言,卻是毫無關係。

怎料,五百餘年後,東海之濱忽的出現一群海妖,時時侵擾沿海,造下許多殺孽,後來成了氣候,更是進攻幾個宗門,盡奪其寶。事實上,法宗保存的前往錮妖島的指路玉牌,便是在這過程中所丟失的……

鬱青子等人本不關心這等世俗之事,但聽聞海妖厲害,不由得動了念頭,當下便去擒獲了幾隻來研究。隻是這一研究,其結果卻讓他們大吃一驚——這些海妖,竟非天生的異獸,而是經得人工製造而成的生物……

詫異之下,鬱青子等人便親往東海查詢,中間費了無數工夫,終被他們尋到海妖的巢穴所在,隻是隨後所見的一幕,更讓他們愕然不已。你猜製造海妖的罪魁禍首是哪個?卻正是那位自稱要“享受一番富貴”的龍天!

原來,正如許多玄幻小說中的主角一般,這龍天自到了異世後,隨著實力的增強,上世因了窮苦而埋藏於心的野心,也開始增長起來。他本就天資聰穎,加上肯虛心求教,在跟隨著鬱青子等人的二十餘年中,已將那製造異獸的法子學得五六成。

而自從到得東海後,他便搜集材料,仿製了幾台簡單的儀器,而後又以海中的異獸為模版,加上人類的基因,製造出特殊的海妖一族來。按照他的計劃,是打算先行依靠海妖攻占沿海地帶,吞並幾個小宗,形成割據的勢力,再徐徐進攻中原,怎料計劃方才實施得一半,便被鬱青子等人發覺,追上門來。

一番激戰之後,龍天終究實力差得太多,被鬱青子等人生生擒下。按照其中幾位的意思,便應當立即處死這個野心家,免除了禍患。但鬱青子心存惻隱,念在他也是穿越的同類,加之今日的種種也和自己這些人的放縱有關,於是便將他與海妖一起放逐至深海之中。而放逐之前,又以基因改造法配合宗術的使用,將這群禍患的生理構造做了變動,使之再也無法登上陸地。

而正因了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道理,鬱青子等人在之後的實驗失敗後,即便遇到幸存者,也不再補償照顧,隻將其救活,任其自生自滅。這種情形,一直維持到石不語的到來……

“本來,他們也並不打算理會你,畢竟你那時一條性命已去了九成……”紅拂一口氣講了許久,略微停頓了片刻,方才繼續道:“隻是,在閱讀了你的記憶後,他們竟然起了同情憐憫之心,加之你又是來自於同一個時空的‘老鄉’,因此方才……”

“所謂的同情是指……”石不語微微愕然,苦笑道,“是指,霜麼?”

紅拂輕輕頜首,繼續道:“不過,為了防止造出下一個龍天,這一次,他們並沒有直接補償你,也沒有告訴你實情,而是讓你在俗世中徐徐成長、逐步增強實力。至於我,便是負責在暗中看顧你的使者……”

“很聰明的方法……”石不語搖了搖頭,忽的打了個寒噤,“慢慢的引導,讓我自己設法尋到返回前世的路;同時,又可以按照查探我的品行。我猜,如果我表現出過分野心與不良的品行,負責暗中看顧的你,便會化身為殺手吧……”

紅拂微微一笑,沉聲道:“也可以這麼理解!幸好,除了有些酸腐、偷懶與現實之外,你的品行,還是令人放心的!”

“這算誇獎嗎?”石不語摩挲著下巴,苦笑道,“如果我變壞,就要丟掉性命,如果我變好,就能得到獎勵,鬱青子上輩子是不是看多了《俠客行》,打算當一回賞善罰惡使……好吧,那麼,我現在也勉強算是好人了,獎勵呢?靈丹、秘籍、元器,有多少給多少,就當彌補我當初的損失!”

聞得此言,紅拂登時露出無奈的神情,攤手道:“在這種情況下還記得這些東西,你果然夠現實……不過,對於已接近宗師境界的你而言,那些獎勵已經沒了意義!事實上,靈丹、秘籍如果有那麼大的效果,這中原神州,恐怕到處都是‘人造’宗師了……”

“算了,賴帳的話,也不需要找借口……”石不語聞言登時泄氣,嘟囔道,“這也算暗中看顧麼?你看顧了我什麼?”

“你說呢?我看顧了你什麼?”紅拂輕輕抿嘴,似笑非笑的應道,“黑虎門為什麼突然請你做軍師;凝寒怎會那麼巧的遇見你;鬱青子存放儀器的密室憑什麼讓你發現;悠白、漪靈、南蘭怎會認你為主;楊林怎會輕易收你為義子……難道說,你真的認為自己有王霸之氣不成?”

“夠了!夠了!”聽得她不住的去翻舊帳,石不語在截開多年疑惑的同時,也極其頭痛的揮了揮手,告饒道:“好吧,我承認,這些都是依靠你的幫忙,多謝了!感激不盡!”

紅拂咬了咬櫻唇,帶著無限的風情望了他一眼,舒展著腰身道:“知道便好!老實說,我這數十年來忙於看顧你,便連一絲自由都沒有!哪日等你返回前世,我才能享受一番自由自在的生活!”

被如此嘮叨的埋怨著,石不語倒也無話可說。仔細向來,這些年自己的確也受了鬱青子和紅拂他們不少恩惠,雖然並不明顯,但積累下來,也不在少數了。一念至此,他對這些罪魁禍首的恨意不由得淡了許多,而隨和的性子又漸漸占據了上風……

見他沉默不語,麵上的神情逐漸緩和下來,紅拂亦是心頭一鬆,輕輕活動著玉頸,隨口問道:“好了!你想知道的,我都說了,如果沒什麼疑問的話,我們來談談去海妖那……”

“不,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石不語忽的想起一事,猛然抬起頭來。在注視著對方半晌之後,他帶著一絲笑容,淡淡問道,“你忘記告訴我,你的身份是……”

紅拂的笑容突然從玉頰上消失了,沉默了良久,她輕輕的抬頭問道:“關於這個,我可以不回答麼?”

石不語似笑非笑的望著她,支著下巴,側首道:“你說呢?我一直在說,你欠我一個解釋……”

這一次,紅拂沉默的時間更久。她徐徐的站起身來,重又踱至窗口,涼風夾雜著雨絲,間或吹來,帶著徹骨的寒意,仿佛經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幽幽的聲音方才輕輕響起——

“當年,鬱青子等人終止與妖族的合作,從天照島離去時,曾經帶走了一具完美的胚胎……你可曾聽清荷說過此事?”

“我知道!”石不語點頭應道,“那應該是銀影吧,不過,它又那裏稱得上完美?簡直是又笨又懶,而且還貪吃!”

“它當然不完美……”紅拂徐徐轉過頭來,輕輕歎了口氣,“因為那具完美的胚胎,並不是它,而是,我……”

“是……”詭異的氣氛在這一刻籠罩了整個房間,石不語麵上的笑容,仿佛中了冰凍魔法一般,凝結在嘴邊。過得許久,他忽的跳起身來,直指著對方,結結巴巴的問道,“是、是你……怎、怎麼可能……那應該是一隻異獸才對……”

“既然是製造出來的生物,是什麼都有可能,又為什麼不能是人?”藏在陰影中的紅拂,神情顯得哀傷而寂寞,“更何況,我不能被稱為真正的人吧……”

聽得如此幽幽的無奈語氣,石不語隻覺得心中亦是一痛,不免生出了幾分憐惜。或許,正是因為“人造”的緣故,或許正是因為缺乏同類的寂寞,在這數千年中,這位看似堅強的女性。才會顯得那麼的獨立,才會始終與世界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才會如此神秘的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望著那雙朦朧的眼睛,黯然歎息的男子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她總對自己的身份與過往遮掩支吾;為什麼她從不肯在自己的身邊安定下來;為什麼……很多的為什麼,在這一刻,都尋到了合理的解釋……

“那麼,你明白了?”沉默之中,眼中瑩瑩閃動著淚光的女子,如此低聲問道,隨後徐徐轉頭,走向房門。在那裏,她停留了片刻,卻又輕聲道:“無論你信不信,我不是刻意騙你的……還有,關於認你做弟弟的事,是真的……”

話音悠悠落下,她輕輕的推開房門,向外行去。然而,便在此時,空蕩蕩的房間裏,忽的傳來了一聲輕喚:“姐姐……”

輕柔的聲音,在這一刻,卻仿佛最深奧的“定身術”,讓那位玉人停住了腳步。許久的寂靜過後,她徐徐轉過身來,潔白的玉頰上已滿是晶瑩的淚痕……

“姐姐……”石不語張開了雙臂,微笑著走來,“你知道的,其實現在的我,也不算是真正的人類!所以,讓我們做一對怪物姐弟……恩,這名字好象一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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