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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南希北慶] 北宋大法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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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0 14:13:53
第0430章 稅戰(四)

  隨著秦彪被捕,朝中權貴們也開始行動了起來,這場戰爭也算是徹底打響了。

  但這在北宋也其實不算是什麼新鮮事。

  權力與司法的博弈一直都是存在的。

  如包拯、趙抃都曾以法律之名,將朝中一些權貴給拉下馬來。

  但區別就在於,包拯和趙抃那都是個人英雄主義,是不具備延續性,當包拯去世之後,鬥爭也就自然停止,一切又回歸原樣。

  往往都還是權力笑到最後。

  而這一回是沒有英雄的,可以說是公檢法與權貴的對抗。

  這對於公檢法而言,是意義非凡,如果公檢法對權貴是無效的,那麼公檢法也將失去意義。

  倒也不是說,公檢法就得法令如山,誰也不敢觸犯,違者必罰,畢竟上面可還坐著皇帝。

  但是至少要證明一點,公檢法是有權力去懲罰那些權貴的,讓人忌憚公檢法。

  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公檢法就是以前的吏,也沒人會當回事。

  但有趣的是,權貴們要對付的卻不是這個公檢法,他們都還期待借公檢法去對付王安石,他們的目標是非常明確,就是稅務司。

  稅務司要不查,檢察院和皇庭都對他們沒有太多的傷害。

  這個稅務司著實可怕。

  故此他們一方面請李國忠為秦彪打官司,另一方面,則是讓秦彪的義子秦虎去警署狀告稅務司濫用職權,破壞民宅,嚇得秦彪老娘臥病在床。

  警署經過一番調查後,又將案子送去檢察院。

  檢察院。

  徐元嘆道:「秦彪那邊剛剛交代清楚,這警署又來湊熱鬧,此案可真是越來越複雜了。」

  那邊僱傭李國忠後,秦彪立刻就交代了一切,當然,他也只是交代他有多少土地。

  「這才剛開始,更複雜得還在後面。」

  許遵卻是非常興奮,這官才當著有意思,目光一掃,問道:「你們認為可否起訴稅務司?」

  齊濟道:「根據各方的口供,我並不覺稅務司存有擅權、失職之罪,雖然他們採用攻城器具,但那也只是為了保護稅警的安全,並沒有傷害到任何人。」

  蘇轍卻道:「但這在之前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稅務司只是根據他們稅務司的規定,可這是誰給他們的權力?雖說各個官署都有自己的規定,但這種行為,明顯觸犯了法律,如果我們不起訴稅務司,那警署也可以定下這種規定,豈不是亂套了。」

  許遵點點頭:「子由說得對,對於這種行為,還是要加以制止,不能因為對象是違法者,就允許他們這麼幹,若是如此的話,為何還要經過我們檢察院和皇庭,稅務司直接從秦家糧倉中將糧食拿走不就行了嘛。」

  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又向蘇轍道:「這兩件案子都交由子由來起訴,另外,關於起訴稅務司一案,由子由全權做主,無須跟我商量。」

  蘇轍問道:「為何?」

  許遵道:「因為稅務司已經雇傭了張三,如果我們起訴的話,可能張三會幫稅務司辯護,他到底是我的女婿,故此我得避嫌。」

  「張…張三?」蘇轍愣了下,道:「令婿如今可是國子監博士,他還能接官司嗎?」

  許遵笑道:「本官也不知道,到時你在堂上,就拿這個問他,看他怎麼回答。」

  蘇轍訕訕一笑,「這我們可得全力以赴啊!」

  ……

  開封府。

  「李通判,你在作甚?」

  曾鞏見李開握著一把香,四方朝拜,這也不是初一十五,不免感到好奇。

  李開忙道:「我在祈求上天,關於稅務司一案,可別鬧到咱們省府來。」

  曾鞏好奇道:「這是為何?」

  李開道:「我方才聽說了,張三接下了稅務司的官司,我現在瞅著那小子,就渾身不舒服。」

  曾鞏當即鄙夷他一眼:「你堂堂開封府通判,竟然懼怕一個珥筆,你也不怕人笑話。」

  李開道:「我倒不怕,因為之前呂知府也是怕得要命。」

  「是…是嗎?」

  曾鞏就好奇了,「他就是再厲害,他也不是對付咱們的,他只是為自己的顧客打官司,你怕什麼?」

  李開嘆道:「曾知府有所不知,他經手的官司,咱們主審官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就他那副嘴臉,那身袍子,我看了就想將他給定罪。這到最後就變成,聽他的,心裡不舒服,又覺沒有面子,可要不聽的話,又不行,著實難受啊!」

  曾鞏道:「你這前言不搭後語,我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經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見識見識那小子。」

  李開道:「見識過後,曾知府一定會後悔的。」

  「是嗎?」

  曾鞏呵呵一笑,「本官不信,不過可惜此案是在左庭審,不會來我們省府。」

  李開面色一喜,「當真?」

  曾鞏點點頭:「那秦彪也不過是一個小地主,怎麼可能會鬧到我們省府來。」

  ……

  不同於這李開,那呂嘉問跟蘇軾是一個德行,非常愛出風頭,認為自己就是為大場面而生,早就已經摩拳擦掌,在接到檢察院的起訴狀後,立刻決定三日之後開堂審理這兩件案子。

  呂公著本還想讓他再好好審理一下,詢問清楚再開庭,結果還是沒有勸住。

  就事論事,其實這兩件案子都很簡單。

  秦彪已經全部認罪,將一切都交代清楚,而稅務司那邊,各方口供也是非常一致,沒有任何異議,主要就是看稅務司到底有沒有這個權力?

  今日就是開審之日。

  不過相比起之前的官司,這兩場官司都是安排在午後。

  「嗯……還這身袍子更適合我,越看越俊。」

  張斐身著高文茵親自為他繡的白鷹青袍,站在銅鏡面前,各種側身,轉身,挺胸撅臀……

  坐在一旁的許芷倩,鳳眸已經閃爍著火光,是銀牙緊咬,「你到底還要多久?」

  沒有張斐,她連門都進不去,不然她早就走了。

  張斐道:「你急什麼,我們是打第二場官司,這時辰還夠,這是咱們頭回以夫妻的身份上堂,這儀表必須要注重,怎麼也得展現出神仙眷侶的氣質來。」

  許芷倩急切道:「可是第一場官司也非常重要。」

  張斐道:「秦彪都已經認罪了,那官司就是走個流程。」

  許芷倩激動道:「他們一定會就到底如何懲罰爭辯的,這是很有爭議的,我們也能學到不少。」

  「學?」

  張斐不爽地看著許芷倩,「我可是律學館的張博士。」

  許芷倩道:「這也是我爹爹他們第一回接手這麼敏感的案子,這也關乎檢察院今後的權威,你難道一定也不關心我爹爹嗎?」

  「呃……行行行,走吧。」

  張斐點點頭,又攬高文茵來,快速在她臉頰上親吻了下,「謝謝夫人為我打扮。」

  高文茵瞬間滿臉通紅,羞赧地瞧了眼許芷倩。

  沒救了!許芷倩一翻白眼,率先就出得門去。

  高文茵嗔怪道:「你看,芷倩都生氣了。」

  張斐呵呵道:「她是嫌我太磨嘰了,與夫人無關,無須放在心上。夫人,我先走了。」

  高文茵道:「快些去吧。」

  「哎!芷倩等等我。」

  ……

  等到他們來到左庭時,只見裡面已經是座無虛席,而且都是清一色的大佬,就連久未露面的曾公亮都來觀看。

  此案雖小,但是誰都知道,是雙方第一次交手,沒有一個官員不關注這場官司,只可惜座位只有這麼多,許多官員都進不來。

  見王安石、司馬光看來,張斐還笑著打著招呼。

  王與司馬,同時撇過臉去,那臉黑得……

  這回是面對張斐,二人是統一戰線。

  二人都沒有想到,會鬧到這種地步。

  吃了癟的張斐,只能帶著在一旁幸災樂禍的許芷倩,去到最前面他們珥筆專用的位子坐下。

  邱徵文早就在那裡等候了。

  畢竟還是要辦手續的。

  「徵文,情況怎麼樣?」許芷倩急急問道。

  邱徵文忙道:「回張夫人的話,已經快要打完了,方才蘇檢控已經做完最後的控辯,但場面上還是李家那邊更佔優勢,不過檢察院這邊也還想追究秦彪隱匿土地的罪名。」

  「芷倩,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張斐不禁向許芷倩,見許芷倩瞪來,他又訕訕道:「當我沒說。」

  許芷倩又向邱徵文問道:「這證據確鑿,怎麼場面上還是李家佔優勢?」

  邱徵文回答道:「那秦彪一上來,就認罪了,他們爭得是罰金,檢察院要求給予兩倍的罰金,但是李家那邊卻請求免除罰金……」

  忽聽的一聲驚堂木聲音。

  「肅靜!」

  許芷倩偏頭看去,見那李磊站起身來,於是停止詢問。

  只見李磊先是拱手一禮,然後言道:「在立法會頒佈的稅法條例中,是再三強調一點,就是初犯可免於刑罰,雖然只是針對刑罰,但為何立法會要強調這一點。

  我認為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稅務司是在極短的時日內決定自主申報,可別說在我朝,自古以來,也是從未發生過的,其中出現疏漏,也是人之常情。甚至於朝廷對此的解釋,也是一次嘗試,嘗試不就是為了試錯嗎?

  我相信經此一事,秦彪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至於對方說秦彪在受審時,不配合稅務司的審問,那只是因為秦彪當時驚魂未定,稅務司當夜強闖他的莊園,並且還對他射出一支冷箭,任誰遇到這種情況,都會受到驚嚇,那秦老夫人被嚇得至今都還臥病在床,秦彪不知道自己一旦交代,又會面臨怎樣的處罰,故此才猶猶豫豫,不敢明言。

  而關於隱匿土地的罪名,方才我們已經解釋的非常清楚,秦彪也是其中的受害者,他並不知道自己買到的是隱匿土地,不是他有意要隱瞞土地,而是土地本就是隱匿的。我希望庭長能夠免除其所有懲罰。」

  許芷倩輕哼道:「瞞報九成多收入,這是疏漏嗎?真是顛倒黑白,無恥。」

  張斐笑道:「芷倩,你都打了這麼多官司,怎麼還是這德行。」

  許芷倩道:「我也就是私下說說,不行嗎?」

  張斐呵呵道:「行!你上堂說都行!」

  呂嘉問與底下坐著的六名司法參軍用眼神交流了一番,然後一拍驚堂木,「暫時先休庭。」

  又與六名讞司回身入得屋去。

  其實公檢法的出現,也破壞了宋朝原有的鞫讞分司制度。

  主要是司理參軍的職權被警署、檢察院取代。

  司理參軍代表的就是鞫司,專門負責現場查驗、案件的審問、證據搜集,這些事務都被警署和檢察院瓜分,但是司理參軍還是有的,就是負責審理檢察院遞上來的起訴狀。

  但是司法參軍的權力變得更大,他們還是負責檢法斷刑,但是庭長必須要根據他們的意見來給出最終判決。

  呂嘉問他們進屋後,大院裡面立刻是人聲鼎沸,大家相互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這罪名是逃不掉的,但是在坐的權貴都認為,只要輕判就是他們的勝利,不過就是罰點錢而已,算個屁,咱們耗著唄。

  如果判得太重,那誰敢耗。

  「你說會怎麼判?」許芷倩小聲問道。

  張斐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許芷倩道:「要是免除罰金,那也太便宜秦彪了,那些隱匿土地都已經逃掉多少稅。」

  沒過一會兒,呂嘉問與六名司法參軍便回到位子上,大院裡面立刻安靜了下來。

  呂嘉問目光一掃,是老氣橫秋地說道:「根據本官與六名司法的商議,認定秦彪虛報財務罪名成立,由於其所謊報稅額達到驚人九成五,依律應該處以三倍的罰金,但是考慮到自主申報是新出的規則,且之前是從未有過的,故也應酌情考慮,本官決定給予稅額一半罰金的處罰,再加上補交的稅額,以及新法所規定的滯納金,共一百三十一貫錢,半月之內,必須送到稅務司,否則的話,本官將會追究其刑罰責任,同時處以三倍罰金。」

  此話一出,在坐的權貴不禁都面露喜色,這已經是最低的罰金,比他們想像中的要好得多,他原本估計是要處以一倍的罰金。

  不就是幾十貫嘛,你們盡情告,誰慫誰孫子。

  這還是由於蘇轍第一回上堂,在細節方面,是不如經驗豐富的李磊,無法證明秦彪是惡意所為,至於隱匿土地方面,他們也是缺乏證據,原因就在於稅務司並沒有給檢察院提供足夠的證據,是檢察院要將此罪放到裡面。

  不過蘇轍臉上沒有絲毫沮喪,非常淡定,他不像他哥,對於勝利的渴望,他已經做好最差的打算。

  稍作休息後,呂嘉問就開始審理第二件案子,檢察院起訴稅務司濫用職權,破壞民宅。

  這一幕也令不少人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剛剛都還坐在對面秦彪,如今改坐到檢察院這邊。

  與此同時,兩道熟悉的身影來到堂上,正是張斐和許芷倩這對夫妻檔。

  久違的青袍,讓不少人恨得是牙癢癢。

  王安石都不禁道:「這臭小子還是這麼面目可憎啊!」

  司馬光下意識答道:「誰說不是呢。」

  「庭長!」

  蘇轍突然站起身來,道:「張三如今已經是朝廷命官,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如果朝廷命官都能夠上堂為人辯護,這將會侵佔我們檢察院的職權。」

  呂嘉問不禁看向張斐。

  張斐站起身笑道:「首先,我不是第一個,之前范純仁、錢顗二位官員也曾上堂爭訟過。」

  蘇轍立刻反駁道:「當時可還沒有檢察院,而且那也是特例。」

  「我知道。」

  張斐點點頭,又道:「其次,我為何會去國子監擔任助教、博士,原因就在於司馬學士看中我的爭訟學問,如果我無法再以珥筆的身份爭訟,就無法累積自己的經驗,那我也無法再勝任國子監博士一職。

  正是基於這一點,朝廷並沒有收回我的公文,官家也沒有收回那塊御訟匾額,因為這是我的職責所需。諸如此類的情況,我可舉出一萬例來。」

  呂嘉問點點頭道:「行,那你就舉出一萬例來。」

  你這臭小子,真是忘恩負義,忘記是誰帶你出來的嘛。張斐呵呵笑得兩聲,道:「諸位看見了,我這久疏戰陣,說話都沒有以往那般嚴謹,我這樣還怎麼帶學生啊!」

  呂嘉問道:「二位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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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1 02:00:57
第0431章 稅戰(五)

  如官員兼職珥筆的情況,是從未發生過的,誰當了官,還會去當這珥筆,都恨不得讓人忘記自己是一個珥筆。

  這個現象根本不合乎情理。

  到底是否允許,朝廷也就並未有明文規定,故此皇庭也並沒有制止張斐以珥筆的身份來這裡為稅務司辯護。

  蘇轍心裡也知道,光憑這一點,是很難阻止張斐上庭的,但提還是要提的,壓一壓張斐的氣焰。

  不過張斐給的理由,也確實讓人無話可說,他的官職是博士,是在國子監教書的,而打官司就是他教書的基礎所在,他若不打官司,也沒人會請他去教書。

  可以說,對於張斐而言,這打官司就是在備課。

  「這個臭小子,真是越來越囂張了。」坐下來的張斐不禁罵得一句。

  許芷倩笑道:「誰讓你平時總是口舌花花,吃點教訓也好。」

  張斐委屈道:「我這不是看氣氛太過嚴肅,想活躍下氣氛嘛。」

  許芷倩偷偷往後一瞥,但見周邊一眾權貴們神情十分凝重,方才判決所帶來的喜悅,已經是蕩然無存。

  之前那場官司,雖然也很重要,但遠不及這第二場,因為這可是關乎到稅務司的職權。

  也是權貴們最為忌憚的。

  關鍵這在之前是從未發生過的,職權問題,都是上面決定的,這會卻是交給司法來判定。

  他們也都沒有頭緒。

  稍作準備後,蘇轍就傳召了第一位證人上來,這位證人正是秦家的家僕,也是第一個看到稅警的人。

  蘇轍只是他講述當晚發生的一切,然後便坐了下去。

  呂嘉問又看向張斐,張斐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問題。

  當時發生的一切,大家的口供都一樣,也沒什麼可問的。

  之後,蘇轍又傳召了第二證人上來,此人正是剛剛坐在被告席上的秦彪,這身份的轉換都讓這廝感到都有些不太適應。

  蘇轍問道:「秦彪,你能說說當晚你所看到的一切嗎?」

  秦彪點點頭,畏畏縮縮地說道:「記得當時天色已晚,我都已經睡下了,可突然聽得砰的一聲巨響,我本還以為是打雷了,可又有人嚷嚷家裡進賊了,於是我趕緊爬起來,拿起武器上前院來。

  哎喲,你是不知道,我這一來到前院,就看到幾十個人拿著大刀、弓箭,對準著我,我當時還以為是遇到山賊了,嚇得我就想跑,哪知對方突然放箭,那一箭差一點就射到我了,我趕忙跪下來求饒……」

  越說越來狀態,他是手舞足蹈,聲色並茂地講述著當晚發生的一切,各種心理活動,恨不得將稅務司描述成強盜。

  周邊權貴們是氣得直搖頭。

  這是執法人員嗎?這簡直就是強盜啊!

  等到他講述完後,蘇轍又問道:「聽說你母親嚇得暈厥了過去,至今還臥病在床?」

  秦彪一個勁地點頭:「當時母親大人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於是也出得門來,正好看見對方對我放箭,當場就嚇暈了過去,其實不止我母親,我家很多人嚇得不輕,這些天是連連做噩夢,稍微有點動靜就驚醒過來,甚至於整個村莊都是人心惶惶的。」

  「我問完了。」

  蘇轍坐了下去。

  坐在後面的彭思言輕聲向司馬光問道:「司馬學士,這就是你的司法改革嗎?」

  司馬光立刻道:「稅務司可與我無關。」

  說著,他突然瞟了瞟王安石。

  王安石趕忙道:「你看我作甚,這稅務司可也與我無關。」

  這種規格的武力,也是將他嚇得夠嗆,著實狠了一點,他本就不打算躺著渾水的。

  張斐站起身來,這手中還拿著文案在看,這臨陣磨槍一向是他的風格,過得片刻,他才將文案放下,然後向秦彪問道:「秦員外,如果稅警是非常禮貌的敲門,向你說明來意,同時不帶武器,你會怎樣對待?」

  「我反對。」

  蘇轍立刻站起身來,「對方的問題毫無依據。」

  張斐向呂嘉問道:「待會庭長自會明白我為何會這麼問。」

  呂嘉問瞧向秦彪道:「證人請回答。」

  蘇轍坐了下去。

  秦彪道:「如果他們很有禮貌,又沒有帶武器,那我當然也會好生招待,咱可不敢與稅警作對。」

  張斐微笑地點點頭,又問道:「那你是否還記得三年前十月初八所發生的事?」

  秦彪認真想了想,道:「三年前的事,我可不記得了。」

  張斐道:「那前年十月十二所發生的事,你可還記得?」

  「前年……」

  秦彪皺著眉頭,仔細想了想,又搖搖頭道:「也不記得了。」

  張斐繼續問道:「那你可否記得,你家的狼犬曾多次咬傷人?」

  秦彪神色一變,心虛地左顧右盼,「不…不記得了。」

  張斐道:「三年前的十月初八和前年的十月十二,都是白馬鄉徵收秋稅的時候,而這兩天所發生的事情幾乎是一模一樣。

  白馬鄉的戶長前往你家催繳稅收,他們事先就通知了秦家,然後準時出現在秦家,是非常禮貌的敲門,且表明了自己的來意,但是迎接他們的,並非秦員外方才所言的好生招待,而是十餘條狼犬撲上去,將他們咬傷。

  當時秦員外在哪裡?就在狼犬的後面,哈哈大笑。也許大家要問,為何在各方供詞中,都沒有提到狼犬,就是因為他家的狼犬咬傷太多人,惹得鄉民深受其擾,以至於開封縣是連下幾道命令,他才將家中那些狼犬放到倉庫那邊去。」

  說話時,許芷倩悄悄遞上一份文案,張斐接過來,直接揚起,「這就是當時所發的事情,以及一些證人的口供。」

  呂嘉問點了下頭。

  立刻就有一個司法官員過來,準備將文案拿上去。

  張斐突然將文案往回一收,又好奇地看向呂嘉問,「庭長為何不問我,怎麼不直接傳召證人?」

  呂嘉問先是愣了下,沉眉問道:「你是在教本庭長審案嗎?」

  張斐搖搖頭道:「不敢,但是這個問題是至關重要的。」

  重要的話,你就直接說呀,這廝分明就是要讓我難堪。呂嘉問皺了下眉頭,語氣不爽道:「你有什麼話,直說便是,莫要在本庭長這裡拐彎抹角,若你在這般耍心計,本庭長將治你藐視皇庭之罪。」

  王安石呵呵道:「看來對付張三,還得讓一些年輕氣盛的官員上。」

  司馬光點點頭道:「咱們礙於身份,總覺得與他較勁不太好。」

  這小子著實是飄了。張斐尷尬一笑,道:「原因就在於,沒有人敢來此作證,他們害怕秦員外的報復,故此我希望對於這份文案,皇庭要保密,不要洩露證人的姓名。」

  呂嘉問點點頭:「既然你有要求,我們自會對此保密的。」

  張斐這才將文案交給那司法官員。

  張斐又向秦彪問道:「秦員外,你可記得今年二月二十一所發生的事情?」

  秦彪似乎對於時間完全沒有概念,心裡慌得要命,木訥地搖搖頭。

  張斐道:「在當天早上,你母親出門散步,途中遇到一個挑水的鄉民,那鄉民由於要躲避你母親,心慌之下,不小心將桶中的水灑出,有那麼幾滴落在你母親的鞋上……」

  「我反對!」

  蘇轍立刻站起身來,「這與此案無關。」

  張斐似乎早有預計,根本不管,嘴裡快速地說道:「你母親當時直接用枴杖擊打那鄉民的頭部,將那鄉民砸得頭破血流。」

  「我反對。」蘇轍再度喊道。

  「我說完了。」

  張斐坐了下去。

  蘇轍微微鄙視了一眼張斐,然後坐了下去。

  一旁的齊濟道:「這小子真是狡猾,他這麼一說,誰還會同情那秦母。」

  蘇轍也稍稍瞟了眼觀審的貴賓們,但見他們中有些人是直搖頭,臉上也浮現怒氣,也有些人則是稍顯尷尬。

  確實,這種問題確實非常容易誤導觀眾。

  許芷倩微微傾斜過身來,「你真是寶刀未老啊!」

  張斐白她一眼:「什麼寶刀未老,我這才剛剛磨了幾天的槍。」

  許芷倩好奇道:「此話怎講?我怎一點也不知道。」

  張斐呵呵傻笑兩聲,又道:「待會再聊,該我們傳召證人了。」

  他立刻要求傳召他的第一位證人上來,這位證人正是稅務司長官李禾。

  只見李禾來到庭上坐下,那張面癱臉完全看不出他是緊張,還是興奮。

  「李司務,當晚突襲秦家的任務是誰制定的?」

  「是我。」李禾回答道。

  張斐又問道:「為什麼你要選擇在半夜,並且讓稅警全副武裝,帶上弓箭、盾牌,甚至於攻城器械?」

  李禾道:「因為根據我們的調查,秦彪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人物,以往上他家收稅的衙役,都受到不同層度的阻擾,辱罵,甚至於受傷。

  基於這一切,故此我為了保護稅警不受傷,選擇在半夜突襲,而之所以動用攻城器械,那是因為我們知道秦家曾幾番加築過大門,必須得用攻城器械才能破門。」

  張斐問道:「如果對方是一個善良的良民,你們會否採取這種措施?」

  李禾搖搖頭道:「不會。」

  「多謝!」

  張斐坐了下去。

  蘇轍立刻站起身來,問道:「李司務,在此次任務之前,你可有派人去過秦家下達通知?」

  李禾搖搖頭道:「沒有。」

  蘇轍道:「故此你佈置此次任務,只是基於你的調查所知,而事先並沒有派人去試探,看看秦彪會否配合?」

  李禾道:「由於秦家偷稅數額……」

  蘇轍問道:「事先有無進行過任何的告知、通知,甚至於試探?」

  李禾搖搖頭道:「沒有。」

  蘇轍又問道:「李司務,你方才說,如果對方是良民,你不會採取像對待秦家的一樣的手段。」

  李禾點點頭。

  蘇轍問道:「我想知道的是,即便對方是良民,你可不可以採取類似的手段。」

  李禾道:「我們會調查……」

  蘇轍直接打斷他的話,「你有無權力採取類似的措施,即便對方是良民?」

  李禾猶豫片刻,點點頭:「有。」

  蘇轍道:「也就是說,對方是良民,還是刁民,其實並不重要,而關鍵在於你們稅務司是怎麼認為的?」

  李禾道:「我們會嚴格評估風險。」

  蘇轍問道:「有誰知道?」

  李禾答道:「我們稅務司是有著嚴格的規定。」

  蘇轍又問道:「但是規定可否判斷出一個人是良民還是刁民?」

  李禾答道:「我們會根據規定去評估……」

  蘇轍道:「但是你方才回答,你是有權力在得知對方是良民的情況,依舊可以採取類似的行動,說到底,還是你們自己怎麼認為。」

  李禾不語!

  事實就是稅務司說了算。

  蘇轍等了片刻,然後繼續問道:「說到這規定,據我所知,我朝對於軍械是有著非常嚴格的規定,而我們檢察院經過幾番調查,並沒有發現任何政令,批准你們使用攻城器械,不知道,這誰給你們稅務司的權力。」

  李禾道:「我們稅務司只是奉命行事。」

  蘇轍問道:「這奉命行事指的是?」

  李禾道:「上面給予我們稅務司佈置的任務,就是針對居住在開封府的每個人徵收免役稅。但並沒有說明這其中每一個人,是否只是指良民,那我們稅務司就理解為,只要你住在開封府,哪怕你是草寇,我們也得向你徵繳免役稅。

  也就是說,我們將會面對許許多多非常危險的人,故此,如果只讓我們跟皇家警察一樣,大多時候就只能使用木棒,那我們根本就無法向所有人徵繳免役稅。」

  站在後面觀審的曹棟棟,不禁嘀咕道:「我們皇家警察也會面對許多危險的人。」

  文彥博小聲道:「難道這稅務司還真的會想賊盜草寇徵稅?」

  司馬光是直搖頭,「我也不清楚。」

  呂公著道:「這聽著就很離譜,賊寇會繳稅給皇家警察來捉拿自己嗎?」

  蘇轍問道:「朝廷是否有明文規定,允許你們這麼做?亦或者說,有無官員允許你們這麼做?」

  李禾道:「沒有。」

  「我暫時沒有問題了。」蘇轍坐了下去。

  張斐站起身來,問道:「李司務,你今日為何會坐在這裡?」

  李禾道:「因為皇庭傳召我過來作證。」

  張斐問道:「為何傳召你?」

  李禾道:「因為檢察院起訴我們稅務司濫用職權,破壞民宅。」

  張斐道:「那你可否知道,如果檢察院起訴成功,你將會面臨什麼嗎?」

  李禾點點頭,「當然知道,我將會受到杖刑和徒刑,故此我們稅務司才會制定嚴格的規定,來約束稅警。」

  張斐道:「所以你們選擇使用攻城器械突襲秦家?」

  李禾道:「當晚的任務非常成功,我們並沒有傷害到任何一個人,如果我們只是隨便派人過去,根據秦彪以前的事跡,可能會發生衝突,導致有人受傷。

  同時也會打草驚蛇,使得秦彪轉移證據,因為我們的規定是抽查,我們是不能讓人知道,我們在調查誰,且一旦證據確鑿,我們行動一定要快,不能讓對方反應,否則的話,可能會前功盡棄。」

  張斐點點頭,道:「但是你現在仍然坐在這裡,接受皇庭的審問。」

  李禾道:「我稅務司向來都遵守律法。」

  張斐道:「但你是否擔心過,這番審問,會打擊稅務司的士氣,以至於稅警畏首畏尾,不敢再向強人徵稅?」

  「我反對。」蘇轍立刻喊道。

  李禾還是回答道:「非常擔心。」

  張斐給蘇轍遞去兩道愛莫能助的眼神,又低頭瞧了眼文案,「朝廷是否有明文規定,不准你們使用攻城器械?」

  李禾搖搖頭道:「沒有。」

  張斐道:「朝廷是否有明文規定,不准你們選擇夜晚突襲?」

  李禾搖搖頭道:「沒有。」

  張斐問道:「那朝廷對你們的要求是什麼?」

  李禾道:「我所知道的是,我們稅務司的責任就是依法徵收免役稅,而司農寺也幾度強調,一定要將免役稅徵收上去,若是有疏漏的話,則會找我們稅務司問責。」

  權貴們立刻看向韓絳。

  韓絳的確說過這些話,因為當時他認為稅務司這個自主申報,完全不可靠,故此放了狠話。

  但沒有想到這天使的背後竟是一張魔鬼臉,他也覺得無辜,難道我這麼說,有錯嗎?

  「我暫時沒有問題了!」

  張斐坐了下去。

  蘇轍立刻站起身來,問道:「李司務,你方才說此次任務非常成功,並沒有傷害到任何一個人,那你又是否知道,秦彪的母親被你們嚇得臥病在床?」

  李禾點點頭道:「聽說了。」

  蘇轍問道:「這難道不是你們造成的嗎?」

  李禾道:「這當然不是我們稅務司所願意見到的,對此我們也感到非常遺憾。但如果秦家如實申報,這一切根本就不會發生。」

  蘇轍道:「你在佈置任務的時候,可否有考慮到,你們這麼做,會傷及到無辜的人。」

  李禾道:「我們有考慮如何避免傷及無辜,但秦母這事,不是我們所能預想到的。」

  蘇轍又問道:「對此稅務司就只是一句遺憾和抱歉?」

  李禾點點頭。

  蘇轍道:「如果對方誤認為你們是山賊,而選擇動手,你們會怎麼應對?」

  李禾道:「我會事先表明身份。」

  蘇轍道:「但或許對方由於受到驚嚇,沒有聽到,從而選擇動手。」

  李禾道:「根據我們稅務司的規定,稅警要自身安全為先,故此當遇到危險時,稅警可自行判斷該怎麼做。」

  蘇轍問道:「可否擊殺對方?」

  李禾點頭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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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2章 稅戰(六)

  嗯?

  呂嘉問與六名司法不約而同地看向李禾。

  這個答案也並非完全在意料之外,只不過這李禾回答的是非常直接,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的感情。

  這不禁使得不少人是背脊發涼。

  就這麼狠嗎?

  官司打到這裡,可沒有人在乎秦彪和秦母是什麼樣德行的人,他們只希望皇庭判稅務司有罪。

  因為這真的關乎著他們的切身利益,在坐的各位,又有幾個不偷稅漏稅。

  誰又願意見到一群稅警衝到他們家,舉起弓箭對著他們,想想都非常可怕啊!

  饒是蘇轍都不禁愣了下,又再問道:「讓稅警自行判斷是否可以擊殺?」

  李禾點點頭:「在遇到危險時,稅警是可以自行判斷。」

  蘇轍十分好奇地問道:「你們就不擔心會有稅警因公謀私,假借這職權謀害他人?」

  李禾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道:「當然擔心,故此我們是再三叮囑稅警,秉公執法,就是保護自己的最好武器,誰若濫用職權,將是自取滅亡。

  同時我們稅務司在報刊上也多次發表文章,告知百姓,要積極配合稅警,若有冤屈,可向皇庭起訴,而不要去與稅警發生任何衝突。」

  蘇轍道:「李司務幾句叮囑,就足夠了嗎?」

  李禾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但我們確實也做不到更好了。」

  蘇轍皺了下眉頭,沉吟少許,抬頭看向呂嘉問道:「我問完了。」

  呂嘉問點點頭,又偏頭看向另一邊的張斐。

  張斐笑著搖搖頭。

  而當李禾下去之後,呂嘉問又詢問張斐、蘇轍表示可還有證人,但二人均表示沒有。

  這倒是令蘇轍大感意外。

  目前場面上,張斐並不佔優,而且根據之前的官司來看,傳召一些出乎意料的證人,乃是張斐最厲害的武器。

  但這回張斐就只是傳召了當事人,並沒有傳召任何能夠令人感到驚訝的證人。

  難道方才我有什麼過失?蘇轍不禁暗自思索起來。

  呂嘉問也沒有想到,這回張斐竟然沒有傳召證人。

  但既然雙方都無證人,那麼接下來就到了結案陳詞的環節。

  蘇轍率先站起身來,「關於此次稅務司突襲秦家一案,這在我朝,是從未發生過的,即便是要查抄百姓家,也是要經過層層審批。而稅務司未有經過任何申請,也未有與秦家有過任何交流,便直接出動人馬,並且攜帶大量的武器,破門而入,且將那無辜的秦母嚇得大病。

  雖然稅務司一再強調,秦彪身上有著諸多劣跡,故此他們需要採取這種手段。聽上去似乎合情合理,但問題是,他們也可以對任何民戶採取類似的手段,而他們的依據,僅僅是根據他們的調查,他們判斷。

  如果皇庭不制止這種行為,誰能保證他們不會將這種手段用到普通百姓身上,關鍵這種手段,是極其容易傷及無辜,一旦出現人命,誰又來為此負責。

  而百姓若是知道有這麼一支人馬,隨時可以闖入他們家,誰又怎能安心入眠?故此我希望皇庭判處稅務司濫用職權,破壞民宅。」

  說罷,蘇轍就坐下之後。

  張斐站起身來,他望向對面的蘇轍,笑道:「關於蘇檢控的這種言論,可以說是老調重彈,我都已經聽過無數回了。但事實已經告訴我們,這種言論絕不是在關心百姓,也許就只是一種習慣而已,類似於順口溜之類的。」

  順口溜?蘇轍稍稍不滿地瞧他一眼。

  王安石低聲道:「君實,這小子說得是你吧?」

  司馬光不搭理這廝,心裡也在想,這小子是在諷刺老夫嗎?

  呂嘉問也聽得有些懵,不禁問道:「你憑何這麼說?」

  「這一切的根源是在於募役法。」

  張斐解釋道:「所有人都知道,為何朝廷要廢除之前的差役法,改用募役法,雖然不少人反對募役法,但是沒有一個人是贊成差役法的。

  因為差役法會給百姓帶去沉重的負擔,這已經是一種共識,尤其是衙前役,而衙前役恰恰也負責催繳稅收。

  不知道大家是否還記得白馬鄉的耿明,那場官司也是我打的,他就是因為去催繳稅收,結果落得家破人亡,而諸如此類的事件,是屢見不鮮,都已經常見到我不需要準備任何例子,來說明這一點。

  但也有些衙前役,是非常狠絕,利用職權,闖入百姓家裡,借收稅之名,掠奪百姓的財物,如這種事,也是屢見不鮮。

  前任開封縣知府王鴻,就對此做過非常詳細的解釋,徵繳稅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徵不上稅,國家將會難以維持。

  所以,朝廷應該默許這種行為。

  而在當時,很多很多大臣都是支持王鴻的,決口不提百姓。但令人不解的是,現在他們卻瘋狂反對稅務司的行動,難道只是因為那些衙前役只是闖入普通百姓的家裡,並且無能上他們家收稅,而這回稅務司則是突襲大地主家?但無論是不是這個原因,都證明一點,這種言論不是在關心百姓的安危,要不然的話,這差役法早就改了。」

  王安石點點頭:「一針見血!」

  而周邊一圈權貴,個個是面色鐵青。

  前來觀審的李開,小聲向曾鞏問道:「曾知府,這小子可怕吧?」

  曾鞏錯愕道:「有何可怕的?他說得難道不對嗎?」

  嗯?

  李開一臉問號的看著他,心想:看來這新知府也非善類啊!

  蘇轍詫異地瞧了眼張斐,心想:這小子比我兄長更加口無遮攔,為什麼他卻能安然無恙?是我兄長他太耿直了嗎?

  念及蘇軾,他心裡不禁湧起對兄長的思念。

  呂嘉問只是聽著,沒有再打斷張斐。

  張斐又繼續言道:「如今制置二府條例司頒佈募役法,之前負責催繳稅收的衙前役改為稅警,但是鄉間的情況是否發生了變化?顯然沒有,兀自有人偷稅漏稅。

  關於這一點,上一個官司已經說明一切。

  那麼擺在稅警面前就只有三種選擇,其一,如耿明一樣,上地主家收稅,被辱罵、咬傷後,自己掏錢墊上,然後離開稅務司,躲得遠遠的。

  其二,如那些惡吏一般,強闖百姓家,將稅錢收上去,反正朝廷對於這種行為,容忍度似乎比較高,一般不會怪罪。

  其三,就如同現在這樣,先查證,在證據確鑿後,根據不同的對象,採取不同的手段,將偷稅者緝捕歸案,在審問過後,又一併交由檢察院,由檢察院向皇庭提起訴訟,同時自己也將受到司法的監督,坐在這裡接受皇庭和檢察院的審問。

  而稅務司正是總結了過往的經驗,這才是選擇了第三種方案。

  如果稅務司不去突襲秦家,那麼他們將會闖入一百戶百姓的家庭,收刮他們的財物,因為無論如何都得將稅收上去。

  稅警敢於向每個人合法徵稅,而人人也必須得合法交稅,這才是對百姓最大的保護,這才是對國家盡責。故此,我在此懇請皇庭給予稅務司支持和信心,讓他們敢於向每一個偷稅漏稅者發起挑戰,無論對方是誰。我說完了。」

  呂嘉問又用眼神詢問六名司法官員,見他們沒有什麼要問的,一拍驚堂木,道:「暫先休庭。」

  便起身與六名司法轉身進到後面的屋裡去。

  許芷倩小聲道:「你是不是還漏了一段?」

  張斐道:「沒有啊!」

  許芷倩道:「但你並未解釋清楚,稅警的這種行為是否存有濫用職權的隱患,這不是爭論的關鍵所在嗎?」

  蘇轍所強調的從來不是此案,而是稅務司的這種權力,若不加以限制,將會存有濫用的隱患。

  但是張斐卻在強調稅務司與衙前役的區別,甚至可以理解為兩害相權取其輕,避開了稅務司是否會有濫用職權。

  張斐笑道:「這不能去解釋,如這種細節,越解釋清楚,那對稅務司受到的限制就會越多,故此最好的應對方式,就不是解釋,因為我們爭得就是這個權力。」

  許芷倩稍稍點頭,又問道:「可你不解釋清楚,那就缺乏說服力,庭長就可能會判你輸,豈不是得不償失?」

  張斐呵呵道:「他們一定會判我贏的。」

  許芷倩疑惑地看著張斐。

  張斐低聲道:「因為這同樣關乎皇庭的權力。」

  ……

  此時,觀眾席上也是想起了竊竊私語聲,但不少人臉上都流露出期待的神色。

  他們也聽出來,張斐是有意避開蘇轍所關心的問題,這擺明就是心虛,不敢正面回答。

  文彥博小聲向富弼問道:「富公以為會怎麼判?」

  富弼搖搖頭道:「有關爭訟的學問,我也不是非常擅長,但是我想張三一定不會輸。」

  文彥博先是一愣,旋即明白過來,點點頭:「是呀!如果輸了的話,那稅務司就會遭到巨大的打擊。」

  ……

  與此同時,屋裡呂嘉問也在與六名司法官員進行激烈地討論。

  「張三雖言之有理,但不能掩蓋稅務司這種手段的弊端,只要他們認為可以採取行動,那就可以使用一切手段,這…這真是太可怕了。」

  「不錯,我們不能單看此案來做出判決,正如蘇檢控所言,誰也不能保證稅務司一定會秉公執法,期間不會出現任何紕漏,說不定這比以前的那些惡吏更狠。」

  「你們得從大局著想,如果我們判決稅務司濫用職權,這會直接導致稅務司不敢再輕舉妄動,這稅就有可能徵收不上,這可能引發很大的問題。」

  「我們也應該就事論事,就秦家的情況,稅務司採取這種手段,無可厚非,目前還未有事實,證明稅務司在濫用職權。」

  ……

  剛好一邊三人,是各執一詞。

  呂嘉問突然道:「各位似乎忽略了一點。」

  六名司法官員不約而同地看向呂嘉問。

  呂嘉問道:「就是我們皇庭。」

  「我們皇庭?」

  「不錯!」

  呂嘉問點點頭道:「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稅務司雖屬戶部,但並不受到戶部管束,似乎參知政事都拿他們無可奈何,唯有我們皇庭可以判定他們是否存有過失行為。」

  此話一出,六名司法皆是眼中一亮。

  呂嘉問又道:「而之前有關稅務之事,是從不經我們皇庭之手,我們也無法去干預,也不敢去干預,正如之前王鴻的官司,要是收不上稅來,國家將會出大問題。」

  六名司法官終於反應了過來,此案不僅僅是涉及到稅務司的職權,同時也涉及到他們的職權。

  那就得重新審視。

  皇庭支持稅務司,其實就是在支持皇庭,皇庭的權力將會得到伸張。

  其實方才張斐已經明示皇庭,這稅警會受到皇庭和檢察院的監督,不然的話,李禾也不會坐在這裡。

  如果稅務司不具備這個權力,就須得層層上報,那跟皇庭半點關係都沒有,出事也就是他們上層內部解決。

  而他們司法官員全都是專業官員,一般來說,不管怎麼升,都會在這裡轉悠,故此皇庭的權力越大,他們自然也是深受其益。

  如果皇庭的權力能夠伸到稅務裡面,那麼每個人都會忌憚皇庭。

  而允許稅務司的這種做法,是能夠讓皇庭介入稅務中。

  到時出事,就只能皇庭來判定稅務司是否存有違法行為。

  半個時辰後。

  呂嘉問與六名司法從屋裡出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這院內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不同於以往,這一次場面上,張斐並沒有佔據絕對的優勢。

  大家都不知道會怎麼判。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得是,他們緊張的眼神,更是令呂嘉問他們覺得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呂嘉問很享受這一切,他目光一掃,「經過本庭長與六名司法的商量,我們都認為稅務司在此次行為中並不存有任何過失。」

  此話一出,頓時響起一片嘩然之聲,無數道憤怒地目光射向呂嘉問。

  這似乎在呂嘉問的意料之中,他並未受到干擾,繼續言道:「從各方供詞來看,稅務司的計劃是經過周密的部署,也成功防止有可能發生的衝突,這也是朝廷頒佈募役法的原因之一,用專門的人才,去處理專門事務。

  故此我們判定,稅務司的此番行動,是完全符合朝廷給予他們的權力,以及朝廷對他們的期待。而對於秦母的遭遇,本庭長也感到非常遺憾,本庭長也在此勸告百姓,一定要據實申報收入,若有不明之處,也應及時向稅務司說明,以免中間出現誤會,造成不必要的損失。

  另外,本庭長也希望稅務司能夠對外公佈稅務司行為準則,以便讓百姓更好的配合稅務司。」

  話音未落,就聽得一人哼道:「你們呂家的屁股也不乾淨。」

  聲音倒不是很大,但呂公著聽得一個真切,回頭看去,只見孟乾生起身大步往外面走去,不禁眉頭一皺,你若不服,罵他便是,你扯上我們呂家是何用意?

  可又見不少官員憤憤不平地站起身來,也都對他怒目相向,呂公著見自己是寡不敵眾,想想還是算了。

  為什麼大家會遷怒呂家,因為呂家可也是非常顯赫家族,長盛不衰,出了好些個宰相。

  但是呂嘉問偏偏又是一個另類,他才不會在乎這些。

  呂嘉問也隱隱聽到了這句話,當即惱羞成怒,你這麼說,我待會回家不得又跪下,抓起那驚堂木,就準備像試用一下庭警是否也如稅警一般剛猛,可猶豫再三後,他放下驚堂木來,又向李禾道:「李司務,希望你們稅務司不要受此干擾,能夠繼續努力,將那些偷稅漏稅者緝捕歸案。」

  「哦。」

  李禾木訥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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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3章 稅戰(七)

  「李司務,官司打贏了,你就不能笑一笑嗎?」

  張斐一邊收拾著文案,一邊向李禾道:「你的表情,讓我覺得毫無勝利的喜悅感。」

  李禾淡淡道:「我只是一個辦事的。」

  張斐愣了下,笑道:「如果李司務還認識類似於李司務這樣的人才,不妨介紹給我,我的助手是天天跟我唱反調,完全就沒有李司務的覺悟。哦,還經常踩我的腳背。」

  一旁的許芷倩抿了下唇,默默底下頭去,裝模作樣地收拾文案。

  李禾只是點點頭:「若無其它事,我先告辭了。」

  「李司務慢走。」

  張斐笑著點點頭。

  他主要是通過李豹去控制稅務司,跟李禾是真心不熟。

  李禾走後,張斐回過頭去,「新鞋。」

  許芷倩嗔道:「誰讓你瞎說八道,我何時與你唱反調,我那是……」

  「為我好!」

  「知道你還那麼說。」

  「我親愛的賢內助,要不要去對面打聲招呼?」

  「毫無誠意!走吧。」

  夫妻二人來到對面,張斐向蘇轍、齊濟拱手道:「二位檢控官,承讓,承讓。」

  蘇轍拱手回得一禮,笑道:「恭喜三郎又贏得一場官司。」

  張斐一愣,點頭笑道:「多謝。告辭。」

  「慢走。」

  目送他們夫妻離開後,齊濟不免沮喪道:「難道真的就贏不了他?」

  蘇轍卻是笑道:「著勝敗乃兵家常事,盡力而為便可,無須太過計較,我相信他也不可能一直贏下去的。」

  這時,許遵走了過來,安慰道:「你們方才表現的非常不錯,雖然沒有贏,但是這原因不在你們。」

  蘇轍點點頭道:「下官知道,而且這個判決對於我們檢察院而言,也是一種勝利。」

  許遵呵呵道:「看來你已經知道自己輸在哪裡。」

  ……

  「君實啊!」

  出得皇庭,王安石不免感慨道:「有些時候,我是真的羨慕你啊!」

  司馬光一聽就不是什麼好話,淡淡問道:「羨慕我什麼?」

  王安石道:「同是改革變法,我就得拼勁一切努力,背負無數罵名,尚且還舉步維艱。而你……稀裡糊塗就能贏得勝利,著實令我嫉妒啊!」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司馬光呵呵道:「你說有沒有可能,是你太過貪婪,想要的太多,故而舉步維艱。」

  王安石瞧他一眼,「就區區幾貫稅錢,都能鬧成這樣,究竟是我太貪婪,還是他們太貪婪了?」

  司馬光道:「故而他們現在境遇也不比你輕鬆啊!」

  王安石道:「這不正因為我的貪婪嗎?你可是要懂得感恩啊!」

  司馬光呵呵笑道:「該感恩的應該是你,若無我的司法改革為你保駕護航,你能有此番勝利。」

  王安石冷笑道:「此次判決到底有多少私心,你心裡清楚。」

  當時場面上,並沒有明確分出勝負,他們心裡都明白,呂嘉問這麼判,主要就是為了伸張皇庭的權力。

  那麼皇庭和檢察院都將深受其益。

  王安石就認為司馬光才是大贏家。

  可司馬光並不這麼認為,他反倒是認為王安石才是大贏家,這司法改革本是為了監督王安石的,結果現在卻在為王安石的新法保駕護航。

  二人盡顧著拌嘴,全然沒有發現,張斐與許芷倩偷偷從旁溜過。

  過得一個拐角,張斐回頭一看,「呼!真是好險!」

  許芷倩好奇道:「你為何要躲著他們?」

  張斐道:「此時要是被他們抓住的話,必然是會被他們的唾沫星子給淹死。」

  許芷倩道:「這個判決對他們都不利嗎?」

  張斐搖搖頭道:「不,對他們都有利。」

  許芷倩更是好奇:「那你為何怕被他們教訓。」

  張斐笑道:「但他們都會認為,對對方才是最有利的,二法競賽,雖然都在前進,但只要對方跑得更快,他們就會認為自己是受害者。」

  話音未落,冷不丁聽到有人道:「你是在說本衙內嗎?」

  二人嚇得一驚,回頭看去,只見曹棟棟委屈巴巴地瞅著他們夫妻。

  「衙內?」

  張斐道:「你怎麼在這?」

  曹棟棟道:「張三,是我花的錢少嗎?」

  張斐莫名其妙道:「衙內此話怎講?」

  曹棟棟道:「這不公平,我們皇家警察一舉一動,可都得小心翼翼,而他們稅警卻能夠帶著兵馬強闖民戶,那是多麼威風,誰人不害怕,這麼一比,我們皇家警察可真是太窩囊了。」

  「衙內!」

  張斐一手將他摟了過來,「你平時挺機靈的,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糊塗,你才是最大的贏家啊!」

  曹棟棟頓時兩眼放光,「此話怎講?」

  張斐道:「我問你,李司務今兒為何坐在皇庭接受審問。」

  曹棟棟道:「因為秦虎狀告稅務司。」

  張斐又繼續問道:「秦虎是上哪狀告的?」

  曹棟棟道:「我們警署。」

  「這不就結了嗎?」張斐道:「你們警署是唯一可以制衡稅務司的部門,百姓若是受到稅務司的突襲,他們只能上警署伸冤。現在就更不用說了,那些權貴可也得上門求救,到時你得多威風啊!」

  曹棟棟聽得目光急閃,「是…是呀!是我們警署將稅務司告上皇庭的。」

  張斐道:「現在可是你們警署伸張權力的大好機會。」

  「怎說!怎說!」曹棟棟趕忙問道。

  張斐道:「如今人人都害怕稅務司,你若站出來,打著捍衛百姓正當權益的旗幟,不管是權貴,還是百姓,必然是齊聚在你身旁。」

  許芷倩嘖了一聲:「什麼打著捍衛百姓正當權益的旗幟,皇家警察的職責本就如此。」

  「對對對對!」

  張斐連連點頭,「芷倩說得對。你回去之後,就下命,讓皇家警察盯著稅務司的一舉一動,若他們敢為非作歹,立刻起訴他們。如此一來,衙內你就是正義的化身。」

  「哎呦!」

  曹棟棟一拍腦門,哈哈大笑道:「本衙內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哇哈哈哈……」

  許芷倩緊緊抿著唇,香肩微微聳動著。

  「不與你說了。」

  曹棟棟道:「我先回警署部署。」

  說罷,他便是急急離開了。

  他一走,許芷倩著實憋不住了,噗呲一笑:「這曹衙內遇到你,可真是他的不幸。」

  張斐沒好氣道:「什麼不幸,是大幸,你以為我是在糊弄他的嗎?」

  許芷倩道:「難道不是嗎?」

  張斐笑道:「當然不是,蘇轍的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我在公堂上為他們爭取到的權力那是非常恐怖的,這必須要依靠皇家警察去制衡他們。只要衙內喊出這句口號,不少人必定會擁護皇家警察。」

  許芷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

  當然,那些權貴們,可是沒有想到利用皇家警察去保護自己,由於王安石的計劃,就是借警署這個平台,使得吏走向專業化,並且給予吏俸祿。

  在他們看來,皇家警察與稅警就是一丘之貉,並沒有將二者區分開來。

  這個判決令他們深感恐懼。

  他們當然也不服,而且他們心裡並不認可司法,在他們看來,皇帝始終是最大的。

  另外,御史台、諫院也想證明自己沒有大權旁落。

  於是,他們立刻上奏,彈劾呂嘉問判決不公,偏袒稅務司。

  要繼續鬧!

  這事沒完!

  但好在,這時期的北宋,有著第一文臣天團坐鎮,雖然這個天團鬥得非常凶,但他們心中還是有公正和道義的。

  垂拱殿。

  趙抃道:「臣以為左庭的判決並無不公之處,單就此案而言,稅務司的行動談不上過失,反倒是他們忽略了,是秦彪虛報財物在先,以及他之前的劣跡斑斑,才會發生今日之事,這都是秦彪咎由自取。」

  王安石附和道:「縱容秦彪這種行為,是更為可怕,對國家造成的傷害也更大。」

  富弼也道:「他們所忌憚的是稅務司的權力,但目前來看,皇庭、檢察院還是可以制衡這種權力,暫時還不需要太過擔心。」

  趙頊點點頭道:「朕也看過堂錄,也覺得呂庭長判決並無不公,朕也詢問過檢察院,他們對此判決也沒有任何異議。」

  說到後面,他順便吐槽一句,「當初就說好了,此事交由司法訣斷,若是朕又推翻司法判決的結果,有些人又會指責朕的不是。」

  王安石趕忙道:「陛下言之有理。」

  司馬光是尷尬不語。

  當初阿雲一案,就是他們這些人請求皇帝聖裁,結果聖裁一出,直接就給駁回,這臉打的,趙頊慪了好幾個月的氣。

  太欺負人了。

  文彥博突然道:「陛下,臣也認為此次判決並無不公之處,但是臣對於稅警的稱呼,卻深感憂慮。」

  趙頊問道:「此話怎講?」

  文彥博道:「當初曹副警司建議將警察改名為皇家警察,是源於法制之法的理念,皇家警察寓意著,陛下捍衛百姓的正當權益,這無可厚非。

  但稅警所為之事,顯然是不符合這個理念的,而且根據稅務司的職責來看,諸如今日之事,也必然會再度發生,這可能會給『皇家』帶來負面影響。」

  趙頊瞧了眼文彥博,不禁面露猶豫之色。

  雖然文彥博說得有道理,警察能夠獲得這個美譽,那是因為警察職責是保護百姓的,稅警的職責是問人要錢的,確實與這個理念不符合。

  但這個時候,突然否定皇家稅警這個稱呼,又會不會讓人誤會,以及會不會打擊到稅務司的士氣。

  司馬光也是點頭贊成。

  趙頊突然瞧向富弼,「富公怎麼看?」

  富弼猶豫片刻,道:「如果稅警的職責,是為國家收稅,那麼冠以『皇家』美譽,確實不太合適。」

  王安石一聽,也覺得不太合適,皇家警察是為陛下捍衛百姓的正當權益,皇家稅警不就成了為皇帝斂財,於是道:「其實朝廷只承認皇家警察,並沒有承認皇家稅警,只不過稅警是從警署出來的,故而才被人稱之為皇家稅警。」

  趙頊見王安石都贊成,也覺得這的確不太妥當,畢竟他在這事上面,是中立的,如果叫皇家稅警,那很難說是中立的,於是點頭道:「王學士說得不錯,朕只是給予警察冠以『皇家』的名譽,此並不涉及稅警、庭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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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3章 稅戰(七)

  「李司務,官司打贏了,你就不能笑一笑嗎?」

  張斐一邊收拾著文案,一邊向李禾道:「你的表情,讓我覺得毫無勝利的喜悅感。」

  李禾淡淡道:「我只是一個辦事的。」

  張斐愣了下,笑道:「如果李司務還認識類似於李司務這樣的人才,不妨介紹給我,我的助手是天天跟我唱反調,完全就沒有李司務的覺悟。哦,還經常踩我的腳背。」

  一旁的許芷倩抿了下唇,默默底下頭去,裝模作樣地收拾文案。

  李禾只是點點頭:「若無其它事,我先告辭了。」

  「李司務慢走。」

  張斐笑著點點頭。

  他主要是通過李豹去控制稅務司,跟李禾是真心不熟。

  李禾走後,張斐回過頭去,「新鞋。」

  許芷倩嗔道:「誰讓你瞎說八道,我何時與你唱反調,我那是……」

  「為我好!」

  「知道你還那麼說。」

  「我親愛的賢內助,要不要去對面打聲招呼?」

  「毫無誠意!走吧。」

  夫妻二人來到對面,張斐向蘇轍、齊濟拱手道:「二位檢控官,承讓,承讓。」

  蘇轍拱手回得一禮,笑道:「恭喜三郎又贏得一場官司。」

  張斐一愣,點頭笑道:「多謝。告辭。」

  「慢走。」

  目送他們夫妻離開後,齊濟不免沮喪道:「難道真的就贏不了他?」

  蘇轍卻是笑道:「著勝敗乃兵家常事,盡力而為便可,無須太過計較,我相信他也不可能一直贏下去的。」

  這時,許遵走了過來,安慰道:「你們方才表現的非常不錯,雖然沒有贏,但是這原因不在你們。」

  蘇轍點點頭道:「下官知道,而且這個判決對於我們檢察院而言,也是一種勝利。」

  許遵呵呵道:「看來你已經知道自己輸在哪裡。」

  ……

  「君實啊!」

  出得皇庭,王安石不免感慨道:「有些時候,我是真的羨慕你啊!」

  司馬光一聽就不是什麼好話,淡淡問道:「羨慕我什麼?」

  王安石道:「同是改革變法,我就得拼勁一切努力,背負無數罵名,尚且還舉步維艱。而你……稀裡糊塗就能贏得勝利,著實令我嫉妒啊!」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司馬光呵呵道:「你說有沒有可能,是你太過貪婪,想要的太多,故而舉步維艱。」

  王安石瞧他一眼,「就區區幾貫稅錢,都能鬧成這樣,究竟是我太貪婪,還是他們太貪婪了?」

  司馬光道:「故而他們現在境遇也不比你輕鬆啊!」

  王安石道:「這不正因為我的貪婪嗎?你可是要懂得感恩啊!」

  司馬光呵呵笑道:「該感恩的應該是你,若無我的司法改革為你保駕護航,你能有此番勝利。」

  王安石冷笑道:「此次判決到底有多少私心,你心裡清楚。」

  當時場面上,並沒有明確分出勝負,他們心裡都明白,呂嘉問這麼判,主要就是為了伸張皇庭的權力。

  那麼皇庭和檢察院都將深受其益。

  王安石就認為司馬光才是大贏家。

  可司馬光並不這麼認為,他反倒是認為王安石才是大贏家,這司法改革本是為了監督王安石的,結果現在卻在為王安石的新法保駕護航。

  二人盡顧著拌嘴,全然沒有發現,張斐與許芷倩偷偷從旁溜過。

  過得一個拐角,張斐回頭一看,「呼!真是好險!」

  許芷倩好奇道:「你為何要躲著他們?」

  張斐道:「此時要是被他們抓住的話,必然是會被他們的唾沫星子給淹死。」

  許芷倩道:「這個判決對他們都不利嗎?」

  張斐搖搖頭道:「不,對他們都有利。」

  許芷倩更是好奇:「那你為何怕被他們教訓。」

  張斐笑道:「但他們都會認為,對對方才是最有利的,二法競賽,雖然都在前進,但只要對方跑得更快,他們就會認為自己是受害者。」

  話音未落,冷不丁聽到有人道:「你是在說本衙內嗎?」

  二人嚇得一驚,回頭看去,只見曹棟棟委屈巴巴地瞅著他們夫妻。

  「衙內?」

  張斐道:「你怎麼在這?」

  曹棟棟道:「張三,是我花的錢少嗎?」

  張斐莫名其妙道:「衙內此話怎講?」

  曹棟棟道:「這不公平,我們皇家警察一舉一動,可都得小心翼翼,而他們稅警卻能夠帶著兵馬強闖民戶,那是多麼威風,誰人不害怕,這麼一比,我們皇家警察可真是太窩囊了。」

  「衙內!」

  張斐一手將他摟了過來,「你平時挺機靈的,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糊塗,你才是最大的贏家啊!」

  曹棟棟頓時兩眼放光,「此話怎講?」

  張斐道:「我問你,李司務今兒為何坐在皇庭接受審問。」

  曹棟棟道:「因為秦虎狀告稅務司。」

  張斐又繼續問道:「秦虎是上哪狀告的?」

  曹棟棟道:「我們警署。」

  「這不就結了嗎?」張斐道:「你們警署是唯一可以制衡稅務司的部門,百姓若是受到稅務司的突襲,他們只能上警署伸冤。現在就更不用說了,那些權貴可也得上門求救,到時你得多威風啊!」

  曹棟棟聽得目光急閃,「是…是呀!是我們警署將稅務司告上皇庭的。」

  張斐道:「現在可是你們警署伸張權力的大好機會。」

  「怎說!怎說!」曹棟棟趕忙問道。

  張斐道:「如今人人都害怕稅務司,你若站出來,打著捍衛百姓正當權益的旗幟,不管是權貴,還是百姓,必然是齊聚在你身旁。」

  許芷倩嘖了一聲:「什麼打著捍衛百姓正當權益的旗幟,皇家警察的職責本就如此。」

  「對對對對!」

  張斐連連點頭,「芷倩說得對。你回去之後,就下命,讓皇家警察盯著稅務司的一舉一動,若他們敢為非作歹,立刻起訴他們。如此一來,衙內你就是正義的化身。」

  「哎呦!」

  曹棟棟一拍腦門,哈哈大笑道:「本衙內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哇哈哈哈……」

  許芷倩緊緊抿著唇,香肩微微聳動著。

  「不與你說了。」

  曹棟棟道:「我先回警署部署。」

  說罷,他便是急急離開了。

  他一走,許芷倩著實憋不住了,噗呲一笑:「這曹衙內遇到你,可真是他的不幸。」

  張斐沒好氣道:「什麼不幸,是大幸,你以為我是在糊弄他的嗎?」

  許芷倩道:「難道不是嗎?」

  張斐笑道:「當然不是,蘇轍的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我在公堂上為他們爭取到的權力那是非常恐怖的,這必須要依靠皇家警察去制衡他們。只要衙內喊出這句口號,不少人必定會擁護皇家警察。」

  許芷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

  當然,那些權貴們,可是沒有想到利用皇家警察去保護自己,由於王安石的計劃,就是借警署這個平台,使得吏走向專業化,並且給予吏俸祿。

  在他們看來,皇家警察與稅警就是一丘之貉,並沒有將二者區分開來。

  這個判決令他們深感恐懼。

  他們當然也不服,而且他們心裡並不認可司法,在他們看來,皇帝始終是最大的。

  另外,御史台、諫院也想證明自己沒有大權旁落。

  於是,他們立刻上奏,彈劾呂嘉問判決不公,偏袒稅務司。

  要繼續鬧!

  這事沒完!

  但好在,這時期的北宋,有著第一文臣天團坐鎮,雖然這個天團鬥得非常凶,但他們心中還是有公正和道義的。

  垂拱殿。

  趙抃道:「臣以為左庭的判決並無不公之處,單就此案而言,稅務司的行動談不上過失,反倒是他們忽略了,是秦彪虛報財物在先,以及他之前的劣跡斑斑,才會發生今日之事,這都是秦彪咎由自取。」

  王安石附和道:「縱容秦彪這種行為,是更為可怕,對國家造成的傷害也更大。」

  富弼也道:「他們所忌憚的是稅務司的權力,但目前來看,皇庭、檢察院還是可以制衡這種權力,暫時還不需要太過擔心。」

  趙頊點點頭道:「朕也看過堂錄,也覺得呂庭長判決並無不公,朕也詢問過檢察院,他們對此判決也沒有任何異議。」

  說到後面,他順便吐槽一句,「當初就說好了,此事交由司法訣斷,若是朕又推翻司法判決的結果,有些人又會指責朕的不是。」

  王安石趕忙道:「陛下言之有理。」

  司馬光是尷尬不語。

  當初阿雲一案,就是他們這些人請求皇帝聖裁,結果聖裁一出,直接就給駁回,這臉打的,趙頊慪了好幾個月的氣。

  太欺負人了。

  文彥博突然道:「陛下,臣也認為此次判決並無不公之處,但是臣對於稅警的稱呼,卻深感憂慮。」

  趙頊問道:「此話怎講?」

  文彥博道:「當初曹副警司建議將警察改名為皇家警察,是源於法制之法的理念,皇家警察寓意著,陛下捍衛百姓的正當權益,這無可厚非。

  但稅警所為之事,顯然是不符合這個理念的,而且根據稅務司的職責來看,諸如今日之事,也必然會再度發生,這可能會給『皇家』帶來負面影響。」

  趙頊瞧了眼文彥博,不禁面露猶豫之色。

  雖然文彥博說得有道理,警察能夠獲得這個美譽,那是因為警察職責是保護百姓的,稅警的職責是問人要錢的,確實與這個理念不符合。

  但這個時候,突然否定皇家稅警這個稱呼,又會不會讓人誤會,以及會不會打擊到稅務司的士氣。

  司馬光也是點頭贊成。

  趙頊突然瞧向富弼,「富公怎麼看?」

  富弼猶豫片刻,道:「如果稅警的職責,是為國家收稅,那麼冠以『皇家』美譽,確實不太合適。」

  王安石一聽,也覺得不太合適,皇家警察是為陛下捍衛百姓的正當權益,皇家稅警不就成了為皇帝斂財,於是道:「其實朝廷只承認皇家警察,並沒有承認皇家稅警,只不過稅警是從警署出來的,故而才被人稱之為皇家稅警。」

  趙頊見王安石都贊成,也覺得這的確不太妥當,畢竟他在這事上面,是中立的,如果叫皇家稅警,那很難說是中立的,於是點頭道:「王學士說得不錯,朕只是給予警察冠以『皇家』的名譽,此並不涉及稅警、庭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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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1 02:02:30
第0435章 稅戰(九)

  僅僅過得一日,這鋪天蓋地的輿論,便席捲了整個開封府。

  其發酵速度,也是令人瞠目結舌。

  但還真不是說有人在背後推動這輿論,充其量也就只是在推波助瀾。

  因為這稅務司的動作實在是太過迅速,上回雖然贏得官司,但也引發了爭議,可這才過去幾日,稅務司又展開類似的行動,且比上回要更加嚴重,還打傷了不少家僕。

  關鍵上回稅務司擲地有聲的說,自己的部署是非常縝密的,為得就是盡量不傷害百姓。

  結果馬上打臉。

  雖然稅務司也做出澄清,表示是那些家僕先動手的。

  但是劉家家僕則是指責是稅警毆打他們。

  這二者相比,顯然是稅警這邊要更為強大,也是他們主動上門的。

  關鍵劉屏也確實不在家裡,而是來城裡找李國忠商量補交稅收的事。

  身為家僕有所顧慮,也是合情合理。

  再加上平日裡,那劉屏對鄉民還算不錯,做過一些善事,在祥符縣是有著不錯的名望,這不同於秦彪。

  在加上百姓本就不太信任官府,大家也更相信那些家僕的供詞。

  而且稅務司的這番行動,也給大家造成一個『變本加厲』的印象。

  甚至有人認為就是皇庭的判決,才使得那些稅警肆無忌憚。

  要知道許多普通百姓多多少少也都虛報了一些收入,他們中也有些人都跟劉屏一樣,在盡力彌補中,故此稅務司的這番舉動,令他們也感到害怕。

  這種種原因,導致反對稅務司的聲音是日益高漲。

  那朝中就更不用說了,屋頂直接給罵翻了。

  包括皇庭、檢察院也都受到不小的壓力。

  尤其是許遵,由於他跟張斐的關係太過密切,而張斐如今是受雇於稅務司,他主動請假回家待著,檢察院全部交給蘇轍。

  ……

  王府。

  「唉……與這一群蟲豸為伍,安能治理好國家。」

  向來無所畏懼的王安石,在這一刻,突然覺得有一些些沮喪。

  他知道這就是針對稅務司的圈套,但在他看來,明明就是你們虛報收入在先,結果你們卻一點也不心虛,還故意拿這偷稅漏稅去引誘稅務司上門。

  這就很離譜。

  那麼可想而知,他將來又會面臨什麼。

  呂惠卿倒是不覺沮喪,這都是可遇見的,道:「恩師,如果有必要,咱們得出手幫助稅務司,如果這回他們大勝,必然會令他們變得非常團結,到時也會這樣對付我們的。」

  王安石點點頭道:「你有什麼想法?」

  呂惠卿道:「目前稅務司與劉家那邊是各執一詞,但是我相信張三那小子不會這麼輕易的被擊垮。不夠,我們也得防止司馬學士他們反戈一擊,他們可是最害怕這種事,我擔心他們經受不住輿論的壓力,為求安定,可能會站在劉家那邊。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必須出手支持稅務司,否則,我們也將會被他們徹底壓住。」

  王安石嗯了一聲:「你所擔憂的,確實可能會發生,司馬君實和文公的性格,我太了解了,他們的確可能會為之動搖。但目前局勢還未失控,我們得暗中準備,他們不動,我嘛也不能輕舉妄動,如果我們先支持稅務司,可能會令我們非常被動,也進一步證明,稅務司可能心虛。」

  呂惠卿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王安石嘆了口氣:「只不過他們一直這樣衝擊稅務司,張三他也不見得能夠頂得住。」

  他之所以感到沮喪,倒不是他認為張三已經輸了,而是在這種局勢下,他都看不到希望,對方就不斷跟你拼消耗,稅務司又怎麼拚得過。

  ……

  而呂惠卿的猜測,是非常準確的,此事爆發之後,保守派內部瘋狂向司馬光他們施壓,秦彪一事,你們不好說話,那我們也不計較,如今這事,你們難道還不出聲嗎?

  這的確令司馬光他們很是為難。

  政事堂。

  「我所擔憂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

  文彥博嘆道:「稅務司這麼做,就想將那些稅收上來,簡直就是異想天開,在我看來,這只會激起更為激烈的反抗。」

  司馬光也是直搖頭:「原本我以為王介甫已經夠激進的,不曾想,張三那小子那更為激進,哪怕他的初衷是對,可事不能這麼幹,如此發展下去,這國無寧日。」

  文彥博突然看向一直沉默的富弼,問道:「富公怎麼看?」

  司馬光也看向富弼。

  意思就很明顯,要不要出手,終止這場動盪。

  目前為止,皇帝與參知政事,都還在隔岸觀火,他們都沒有親自下場,這也是為什麼司法正在發揮巨大的作用。

  雙方都在依靠司法手段進行博弈。

  富弼思索半晌,「再等等看吧。」

  司馬光、文彥博疑惑地看著富弼。

  富弼道:「如果你們向稅務司施壓的話,王介甫肯定也會出手的,事情就可能會變得更加糟糕。目前局勢還未失控,皇庭、檢察院還是掌控著局勢。」

  司馬光、文彥博相覷一眼。

  是呀!

  差點將王安石給忽略了。

  他們要出手,王安石肯定會出手,不管王安石支不支持稅務司,都不可能讓保守派贏得這場勝利的,那直接就會爆發黨爭。

  ……

  這上面都不出聲,壓力就全部集中在這一群司法新貴上面。

  還真是應了那句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公檢法剛剛激活,就是一路坎坷。

  如果公檢法能夠邁過這道坎,那真的是站起來了,邁不過去的話,那就成了一個笑話。

  劉家方面是一定要起訴稅務司濫用職權,傷害無辜百姓。

  同時朝中,民間都在向檢察院施壓。

  劉屏虛報財物,你們可以罰他,但是家僕是無辜的,稅務司這麼暴力,這怎麼能行?

  這是什麼仁政,這簡直就是暴政。

  這檢察院面臨很大的壓力,蘇轍是一再派人去調查,但實在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是家僕先動的手,以及對稅警有所挑釁。

  反觀稅務司方面,則是非常強勢。

  左庭。

  「目前雙方是各執一詞,並沒有證據證明,是稅警先動的手,但是鐵證如山,劉屏虛報財物,在這種情況下,檢察院不但不起訴劉屏,反而要起訴稅務司,這簡直讓人無法理解。」張斐激動地說道。

  蘇轍立刻反駁道:「我們一定會起訴劉屏的,但是一事歸一事,你們稅務司難道就不應該反省一下嗎?」

  張斐道:「反省什麼?應不應該去追繳那些合法稅收嗎?」

  蘇轍道:「但非得用這種激進的手段嗎?對方家主不在家,那些家僕不敢擅自做主,這情有可原,你們不應該考慮一下他們的處境嗎?」

  張斐搖頭道:「他們根本就沒有說明劉屏不在家,這就是一個圈套。」

  蘇轍道:「如果稅務司部署的若稅務司所言的那般縝密,即便這是一個圈套,你們也不會輕易上當。如今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是家僕先動的手,但事實就是有五名家僕受到程度不同的傷。

  到底是你們稅警主動上門的,然後你們說是家僕挑釁你們的,這會有人相信嗎?」

  張斐笑道:「你們檢察院看得是證據,而不是依靠無盡的臆想,你們現在缺乏證據起訴稅務司。」

  蘇轍道:「如果你們拿不出證據,證明是他們先動的手,那我們就能夠起訴稅務司,那五名傷者,至今還躺著的。」

  「是否能夠起訴,難道不應該是本庭長說得算嗎?」坐在中間的呂嘉問頗為不滿地說道。

  蘇轍問道:「不知呂庭長怎麼看?」

  呂嘉問思索片刻,道:「目前你們雙方各執一詞,確實不好斷定,故此本庭長再給你們七日,盡量找到更多證據。如果找不到的話,本庭將會接受檢察院的起訴。」

  說到這裡,他看向張斐,「如今外面輿情滔天,你們稅務司必須也要向大家說明這些問題,降低大家對稅務司的恐懼,你們這麼鬧下去,大家都很難受。」

  張斐道:「稅務司已經公佈行為準則,配合,一定要配合,如果那些家僕配合,也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蘇轍道:「你們這個規定就有問題,家僕是沒有做主的權力,他們的職責就是保護家主的財物。」

  張斐道:「在司法面前,一視同仁,無論他們是誰,我們稅務司不可能退讓半步。」

  蘇轍道:「雖然你打官司手段很厲害,但是你也不可能一直贏的,如果你們稅務司不做出改變,這種事會一直發生下去。」

  其實他心裡也清楚,這有可能是個圈套,他也一直在調查證據,但可惜並無所獲,而面對輿論的壓力,檢察院也必須要有所行動,至少也要去爭取開庭,將這事情說清楚,至於怎麼判,那是皇庭的事。

  張斐笑道:「那咱們就走著瞧。」

  正當這時,一名司法官員快速入得屋內,將一份報紙遞給呂嘉問。

  呂嘉問看罷,先是面色一驚,過得半晌,他將報紙遞給蘇轍,頗為不滿道:「看來你們檢察院調查的並不夠細緻。」

  蘇轍接過一看,人都是呆住了。

  張斐懵逼道:「什麼情況?」

  呂嘉問審視著張斐,「你不知道?」

  張斐搖搖頭,又問道:「與我有關嗎?」

  蘇轍面露疑惑之色,道:「風月報剛剛披露出整件案子的詳細經過,並且說明當時他們派人埋伏在劉家附近,目睹了整個事件的過程。」

  張斐驚訝道:「這不可能,稅務司的行動,他們風月報怎麼會知道?」

  蘇轍道:「這他們倒是沒有說明,但風月報還指出當時有兩名皇家警察也一直尾隨著稅警,他們也應該目睹了整個事件的過程。」

  「什麼?」

  張斐人都傻了。

  難道他真不知道。蘇轍帶著疑惑,將報紙遞給張斐。

  張斐接過立刻看了起來。

  蘇轍起身道:「呂庭長,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呂嘉問老氣橫秋地說道:「你們檢察院也得反省一下。」

  「是。」

  蘇轍點點頭,然後立刻離開了。

  張斐看過之後,也趕忙起身道:「我也有點事,先告辭了。」

  剛剛出得門去,就聽到有人喊道:「張三郎,真是巧啊!」

  張斐拱拱手道:「原來豹哥。」

  來人正是李豹。

  張斐又低聲道:「風月報怎麼會參與其中?」

  李豹道:「我們當時只確認有兩名皇家警察尾隨,但也不知道為什麼風月報會參與其中。」

  張斐道:「是不是有人被收買了?」

  李豹搖搖頭道:「可能性不大,目前我所得知得是,稅務司的三個內奸,全都是曹衙內的人,曹衙內是唯一得知我們此次行動的外人。以曹衙內的符公子的關係,你看……」

  張斐點點頭道:「定是曹棟棟告知符世春的,不然的話,符世春也不知道會有兩名皇家警察尾隨。」

  李豹道:「但這對咱們而言是好事。」

  張斐道:「但原本應該是我在庭上力挽狂瀾,結果這風頭全讓風月報給搶了,他這麼一弄,我…我的新聞報都會被它給壓下去,上回跟那符世春打麻將,他就老是截胡,今後得防著這小子。」

  李豹呵呵道:「這我就愛莫能助了。」

  張斐道:「你們竟然沒有發現,這真是太丟人了。」

  李豹道:「他們應該是提前埋伏,這我們很難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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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
匿名  發表於 2025-10-12 00:59:07
第0436章 稅戰(十)

  孟府。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風月報會派人埋伏在那裡?」

  孟乾生抖著手中報紙,是不可思議道。

  這一出在他們看來,也他媽是匪夷所思啊!

  完全就在預料之外。

  「這事太過蹊蹺。」

  趙文政是自我安慰道:「也不會有人相信的。」

  謝筠道:「風月報派人事先埋伏在劉家,這的確非常詭異,若光憑這一點,估計是沒有人會相信的。但是報紙上還披露出警署方面也派了人尾隨,這可對我們非常不利。」

  「那警署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嗎?前不久我們可都還捐了錢給他們。」

  「我也不清楚。」

  「真不應該相信他們曹家。」

  ……

  符世春這一手,可真是賺足眼球。

  尤其是在輿論已經沸騰的情況下,突然爆出這麼勁爆的內容,使得整個事件出現反轉。

  一直潛藏在勾欄瓦舍的風月報,是一舉名震京城。

  風月報當日的銷量直接打破新聞報所創下的記錄,在半日之內,就直接賣出一萬份。

  這至少說明一點,他他媽的印了一萬份。

  要知道如今的印刷工藝,印刷一萬份可不是一件小工程啊!

  可見符世春準備的相當充分。

  而根據風月報上面披露的細節,當時稅警是非常有禮貌的敲門,表明來意,且一再要求對方配合。

  而對方卻不斷地挑釁辱罵,甚至於用小石子襲擊稅警,這才導致稅警採取行動。

  裡面甚至將他們的對話都是事無鉅細全部披露出來。

  而陰謀論與人性想通,大多數人立刻相信這是一個針對稅務司的陰謀。

  而檢察院方面也馬上採取行動,將符世春、曹棟棟找來。

  「符公子,你為何會派人事先埋伏在劉家?」蘇轍非常困惑地問道。

  符世春道:「因為我之前得知消息,稅務司將會對劉屏採取行動,故此當天夜裡我就悄悄派人潛伏在劉家附近的一顆大樹上,看看這稅警是如何執法的,因為我知道百姓對此很感興趣,如果能到披露出細節來,我的風月報一定大賣。」

  蘇轍有些不信,問道:「符公子缺這點錢嗎?」

  符世春微笑道:「這可不是小錢,且比種糧食要多得多。」

  蘇轍點點頭,又問道:「你是從哪得知的消息?」

  符世春道:「這我不能說,如果我說出來了,那我今後就拿不到這種消息。」

  蘇轍道:「但如果你不交代清楚的話,又如何讓人相信你所言。」

  符世春笑道:「信與不信,這我並不在意。不過,我的人還發現有兩名皇家警察在附近。」

  蘇轍道:「你為何事先不告知我們檢察院?」

  符世春笑道:「我花這麼多精力,可不是為了你們檢察院,而是為了賣報,如果我事先就告知檢察院,那我還怎麼賣報?」

  ……

  與此同時,曹棟棟也在接受齊濟的審問。

  「是曹副警司下達的命令,讓那兩名皇家警察尾隨稅警的嗎?」

  「這還用問?除本衙內,還有誰可以下達命令。」曹棟棟很是不爽,你在質疑我的權威嗎?

  齊濟道:「比如說曹警司。」

  「我爹都快病糊塗了,早就不管事了。」曹棟棟大咧咧道。

  真是一個孝順的兒子啊!齊濟心裡感慨一句,又問道:「不知曹副警司為何派皇家警察去尾隨稅警?」

  曹棟棟反問道:「你沒有看報嗎?」

  齊濟錯愕道:「什麼報?」

  「就是前些日子的風月報。」

  曹棟棟道:「那報刊登了本衙內的言論,我們皇家警察的職責,就是為官家捍衛百姓的正當權益,我們不會讓稅務司肆意妄為的,故此我才派人悄悄尾隨稅警,若是他們敢濫用職權,以公謀私,那我們皇家警察也絕不會放過他們的。」

  齊濟聽得有些糊塗,你這到底是幫稅警,還是在監督稅警。

  又聽曹棟棟嘆道:「只是沒有想到,那些家僕好生可惡,這稅警好聲好氣與他們說,他們竟然還反唇譏諷,甚至於辱罵,到最後還扔小石子,可真是欠打,也真不怪那些稅警對他們動武。」

  齊濟又問道:「不知副警司是如何得知稅務司會突襲劉家的?據我所知,稅務司的行動向來都非常保密。」

  曹棟棟心虛地眨了眨眼:「本衙內自有辦法,但不能告訴你們,否則的話,誰還敢向本衙內通風報信。」

  齊濟道:「既然如此,在之前,為什麼副警司之前不主動告知我們檢察院。」

  曹棟棟瞧他一眼道:「怎麼?難道你以為,你們檢察院是在我們警署之上?我警署辦案,可不用通知你們檢察院,等到證據確鑿之後,我們自會上這裡來,讓你們去起訴的。

  上回秦彪一案,明明就是我們警署的功勞,前前後後也都是我們在調查的,結果這風頭就全讓你們檢察院給佔了,上庭審問的時候,也不提提我們皇家警察。

  還有,你們也沒有來請我們警署幫忙調查,只可惜你們又沒有本事查到證據,到頭來還怪我們,可真是豈有此理。」

  煎熬!

  與這紈褲子弟交流,可真是一種煎熬。

  齊濟也懶得跟這廝交流。

  半個時辰後。

  曹棟棟與符世春出得檢察院來。

  「小春,你可沒有出賣我吧?」曹棟棟小聲問道。

  符世春道:「這主意是我出的,我能出賣你嗎?」

  曹棟棟道:「你可記住了,一定要保守秘密,要不然我在稅務司的兄弟可就完了。」

  「知道。」符世春左右看了看,又道:「咱們回去再說吧。」

  說著,他便要上馬車,曹棟棟一手將他拉開,「你怎能走我前面,我可是皇家警察。」

  符世春無奈一笑,伸手道:「皇家警察請。」

  「這還差不多。」曹棟棟跳上馬車,這一掀開車簾,立刻道:「哎呦!上錯馬車了。」

  又是急急跳下。

  符世春愣了下,這是你的馬車啊!

  忽聽車內有人道:「衙內沒有上錯馬車,是我上錯了。」

  符世春這才明白過來。

  曹棟棟一揮手,「小春…你先上吧。」

  符世春笑了笑,上的馬車,只見張斐坐在車內,他微笑地點點頭:「張三,別來無恙。」

  張斐是面無表情地瞧了他一眼。

  隨後曹棟棟才低著頭上得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檢察院。

  馬車內是一片寂靜。

  曹棟棟是東張西望,就是不敢與張斐對視。

  張斐突然開口笑道:「衙內,咱就別說兄弟情義,我可是你的珥筆,這種事你竟然瞞著我?要是出事的話……」

  曹棟棟立刻指著符世春道:「是小春不讓我告訴你的,他要賣報。」

  符世春鬱悶道:「分明就是你這廝猶豫不決,還是我……」

  曹棟棟咳的一聲,揉搓著鼻子,小聲道:「將來還想不想合作。」

  符世春一怔,又向張斐道:「張三,這樣對你更加有利,畢竟你是受雇稅務司,你自己來說的話,怎能讓人信服?我們來說的話,是更容易讓人相信。」

  曹棟棟直點頭道:「張三,最近你可別與我們走得太近,以免他們認為咱們狼狽為奸。」

  「我呸!」

  張斐哼道:「衙內,你休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就想著隱瞞不報,爭取到更多的捐助款。」

  曹棟棟忙道:「你可別冤枉人,要不是等著小春賣報,我早就告訴你了。」

  符世春沒好氣道:「我記得衙內可是很糾結啊?」

  曹棟棟委屈道:「好幾千貫,糾結一下也不行嗎?我倒還沒有說你,你印個一千份也就差不多了,你偏偏那麼貪心,足足印了一萬份,不然的話,怎麼可能拖到現在,還讓張三誤會我。」

  符世春也急了,「我要不印一萬份,我怎麼能捐那麼多錢給你們警署,是誰貪心。」

  「咳咳……別瞎說!」

  曹棟棟輕輕踢了下符世春。

  這兩小子真是一個比一個精,今後再想利用他們,可得多留一個心眼啊!張斐問道:「你們是如何得知稅務司的行動?」

  曹棟棟立刻道:「都是小春的主意。」

  符世春淡淡道:「山人自有妙計。」

  張斐笑道:「但願你們這妙計能夠一直用下去。」

  曹棟棟、符世春眼中流露出一絲絲得意。

  你也不想想,那些稅警都是哪裡訓練出來的,咱在稅務司在稅務司、皇庭、檢察院可有得是眼線。

  殊不知,這一切都是張斐所計劃的,之前他故意讓曹棟棟意識到皇家警察可制衡稅警,從而贏得百姓的擁護。

  以曹棟棟的性格,他會非常迫切的想證明這一點。

  稅務司方面是在確定曹棟棟已經與幾名稅警聯絡上,才開始採取行動的,動手之前,都還經過確定,確實有皇家警察潛伏,而目的就是要借皇家警察來當自己的目擊證人。

  當然,原本的計劃,是先令這事發酵,然後張斐在公堂上借皇家警察給對方致命一擊,但是沒有想到,符世春竟然參與了進來,並且還打算借此事來給賣報。

  話說回來,這確實要更令人信服。

  他們幹得也確實漂亮!

  ……

  而檢察院方面,經過一番調查,可以確定那兩名皇家警察和符家派去的人都出現在劉家附近,因為他們離開的時候,好些個目擊證人見到他們。

  同時他們的口供也非常一致,尤其是符家派去的人,那廝連劉家家僕的口音都還記著的,並且還準確認出是誰在罵人,是誰扔的石頭。

  其實那些稅警都沒有看到是誰扔的石頭。

  檢察院立刻撤回對稅務司的起訴,然後正式起訴劉屏以及他的家僕。

  檢察院的改變,幾乎就是坐實此事。

  大家對此更是堅信不疑。

  輿論幾乎呈現一邊倒。

  ……

  皇庭。

  呂嘉問與六名司法官員從屋中出來,回到椅子上坐下。

  「經過本庭長與六名司法官員的商議。以劉衝為首的二十四名家僕阻礙稅警執法,其中劉衝、田二根、方大樹……等六人襲擊且辱罵稅警,情節嚴重,依律判處五年徒刑,且不得贖刑。

  而其餘十八名家僕,判處三年徒刑,但由於他們並未動手,可每人繳納二十貫贖金,抵償刑罰。」

  說到這裡,呂嘉問又看向被告席上的劉屏,「至於嫌犯劉屏,虛報財物,偷稅一百八十貫,證據確鑿。但由於未有足夠證據能夠證明,是他指使僕人所為,以及他當時也並不在家中,故此本庭長暫不追究其刑罰責任,但其家僕所為,他自也有責任,本庭長將判處他繳納三倍罰金,連同補交稅金、滯納金,共七百二十九貫。」

  李國忠皺了下眉頭,這個庭長還真是會撈錢啊!

  那家僕劉衝將責任全部扛下來,同時劉屏又借李國忠提供自己想要補稅的證明,故此劉屏逃過一劫,但劉屏肯定得去贖人,這裡又得繳納三百六十貫,加上罰金一共得繳納一千零八十九貫。

  呂嘉問又道:「本庭長再重申一遍,無論是你是家僕,還是什麼人,必須要配合稅警的執法,若有問題,可事後向警署或者檢察院申訴,否則的話,一切後果自負。」

  他直接看向蘇轍,「蘇檢控,你聽明白了嗎?」

  表面上看,這是警告檢察院,別稅警一使用暴力,你就來起訴。

  但其實這是為大家好。

  這事鬧得他們檢察院也非常難受。

  現在咱就規定好,任何人都得配合稅警執法。

  蘇轍心裡當然明白,但也裝成一副很委屈的樣子,點點頭道:「我們知道了。」

  坐在一旁觀審的王安石低聲向呂公著道:「晦叔,你這孫兒的官威要大過你啊!」

  呂公著道:「這我倒不會怪他,他這般年紀,若無威信,如何管得了這事。」

  王安石點點頭道:「這倒也是,而且他這番判決,也是為皇庭著想,若不制止這種情況,他們皇庭也將承受很大的壓力。」

  呂嘉問這麼一說,就表示只要你們阻礙稅警執法,無論理由是什麼,皇庭都不會追究稅警的責任。

  要知道之前皇庭也承受極大的壓力,如今事情發生反轉,且輿論全部倒向稅務司,這給了呂嘉問一個機會,他必須得把握住。

  呂公著嘆道:「但這事還遠未結束啊!」

  說著,他瞟了眼斜對面。

  王安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但見一群人圍在劉屏附近,點點頭道:「一千多貫對他們而言,根本就不算什麼,目前他們還是處於優勢的。」

  說到這裡,他目光突然看向左上角,只見那裡站著一對男女。

  正是張斐與許芷倩。

  許芷倩也是倍感遺憾道:「到底還是沒有將劉屏問罪。」

  說到這裡,她偏頭看向身旁的張斐,「張三,這恐怕難以起到震懾的作用,那些人的家僕多了去,他們肯定還會想辦法,對付稅務司的,這真的是防不勝防。」

  張斐反問道:「但如果為求殺雞儆猴,判處劉屏死刑,你認為可以起到威懾的作用嗎?」

  許芷倩沉吟少許,「也不會。」

  張斐微笑地點點頭,道:「他們之前就設計好的,讓那些地主盡量都別待在家裡,並且找書鋪,給出自己想要補稅的佐證,同時讓家僕去與那些稅警周旋,即便出現任何意外,也能讓人頂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其實也是一種守法的表現。

  如果讓皇庭強行殺雞儆猴,那就會讓暴力徹底取代司法,沒有人再會遵守司法。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他們還會服從皇庭的判決,繳納所有的罰金。」

  許芷倩點點頭:「話雖如此,但是局勢其實對稅務司非常不利,要是查一個,就耗上小半月,又如何能夠彌補僱役的財政?他們一點也不會著急的,這何時是個頭。」

  張斐呵呵笑道:「你放心,在稅務司油盡燈枯之前,他們一定先會露出破綻的。」

  許芷倩好奇道:「破綻?」

  張斐低聲道:「你知不知道,在秦彪和劉屏的收入中,其中是有不少非法收入的,包括侵佔官田,販賣私鹽。」

  許芷倩一驚,「稅務司有證據嗎?」

  張斐笑道:「當然有。」

  許芷倩道:「那為何不告知檢察院?」

  張斐呵呵笑道:「這是為了讓大家能夠快速適應公檢法的流程,而且,要是太快結束,只怕他們不會心服口服,還得一步步來,才會讓他們對司法產生敬畏之心。如今都還只是開胃菜,這雞可都還沒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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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2 00:59:27
第0437章 稅戰(十一)

  在皇庭判決的第三日,劉屏就將所有罰金交到皇庭,並且將那十八名家僕全部贖出來。他也不敢不贖,人家是幫他頂罪,他要不贖的話,家僕們肯定會把劉屏給抖出來的。

  但是他們也都不慌,因為他們認為時間還是在自己這一邊的。

  你又能查多少?

  而這番輿論的反轉,也使得稅務司得到更多人認可,事實證明稅務司是非常遵守規矩的,不是說對每一戶都使用攻城器械,只要你不反抗,他們也不會採取暴力的。

  但也有不少人提出質疑,你們稅務司講得是抽查,怎麼每戶都抽到那些鄉紳地主,這是抽查嗎?

  還有,你不是要向草寇徵稅嗎?

  也沒看你們有個動靜啊!

  可馬上,這動靜就來了。

  ……

  「這位兄台,你這是急著上哪?」

  「你不知道嘛,那陳小二被擒住了。」

  「被通緝八年的陳小二?」

  「就是那個陳小二……現在正在押送去稅務司的路上。」

  「稅務司?」

  「好像是說陳小二拒絕申報,被稅務司給抽查到了。」

  「啊?」

  ……

  這日下午,只見茫茫多的人湧向汴河大街,而他們的目標則是一輛囚車。

  「畜生!你這天煞的畜生!」

  「你這狗畜生,還我女兒,還我女兒。」

  「官爺,你們一定要將畜生凌遲處死。」

  ……

  但見兩邊的百姓憤怒地向囚車裡面的人扔石頭、泥土。

  而囚車裡面的人則是抱著頭,縮在角落裡面。

  此人名叫陳小二,乃是一名通緝犯,這廝經常在汴京城內拐賣婦女,汴京百姓對他也是恨之入骨啊。

  這弄得朝廷都很難堪,由於陳小二是神出鬼沒,藏身在那四通八達的下渠道裡面,朝廷好幾次圍捕,都前功盡棄。

  但是陳小二也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因為這偷稅漏稅落網,我他媽都是死刑犯,還得交稅。

  神經病啊!

  陳小二被捕時,聽到那個罪名,當即都抑鬱了。

  老子犯了這麼多傷天害理之事,你他媽竟然說我拒絕申報財物。

  瞧不起誰呢。

  在經過一間酒樓時,只見上面站著三五白髮老者,正是文彥博、司馬光他們。

  呂公著不禁都驚嘆道:「這稅務司還真是藏龍臥虎,官府通緝八年的陳小二,竟然被他們給擒獲了。」

  司馬光道:「據說是稅務司查到陳小二躲在下渠道從事淫穢買賣,隱瞞上千貫的收入,並且還拒絕申報財務。」

  一旁的劉述道:「這陳小二都欠下好幾條人命,肯定不會去申報稅務的。」

  「但是今日過後可就不一定了。」

  文彥博道:「看來稅務司當初也並非大放厥詞,他們是真的有能力向那些草寇徵稅。」

  ……

  在一棵大柳樹下,站著兩名老者,正是趙文政和謝筠。

  「趙知事,稅務司竟然將陳小二給緝捕歸案,百姓必定也會對他們推崇備至,咱們最近可得收斂一點。」

  「嗯。」

  趙文政點點頭,「反正他們查到,咱們就認罰,他們也耗不過咱們的。」

  說著,他又皺了下眉頭,「不過你說這稅務司怎就突然變得這麼厲害,這邊都還在查咱們的稅,那邊卻將陳小二給緝拿歸案,饒是皇城司只怕也沒有這般手段。」

  謝筠嘆道:「我現在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啊!」

  ……

  警署。

  「衙內,緝拿陳小二這麼大的事,你為何沒有消息給我。」符世春很是鬱悶地看向曹棟棟道。

  這消息非常勁爆,如果能夠得知內情,他家的風月報必然又是大賣。

  都可以出專題。

  曹棟棟激動道:「我也沒有收到任何消息,還有,你現在別煩我,我正鬱悶著呢。」

  符世春問道:「你怎麼了?」

  曹棟棟鬱悶道:「陳小二這種通緝犯,竟然不是被我們皇家警察給擒住的,而是被稅警給抓了,咱們皇家警察多丟人。」

  正當這時,一名警員入得屋內,「啟稟副警司,人已經到齊。」

  曹棟棟道:「我要去開會了,不與你說了。」

  符世春忙問道:「你要幹麼?」

  曹棟棟狐疑地瞧符世春一眼。

  符世春立刻道:「你也不信我嘛,我一定保密。」

  曹棟棟低聲道:「我打算派皇家警察,全面抓捕那些躲在下渠道的惡人,你應該知曉,其實陳小二一直都躲在那裡面的,但總是抓不到他,我們皇家警察也得幹點事,可是不能讓稅警給比下去。」

  符世春趕忙拉著他:「你先別衝動,如今那下渠道裡面是風聲鶴唳,你此時去清查,可能什麼人也抓不到,到時只會讓人笑話的。等小馬回來,咱們再合計合計。」

  ……

  隨著稅務司將陳小二緝拿歸案,這稅警的威望大增,就連普通市民,都沒有人敢抱有僥倖心理。

  連陳小二這種超級通緝犯的稅都不放過,這簡直就是一群變態,他們還能放過咱們嗎?

  檢察院。

  「許主檢,這是陳小二去年的收入,同時他並未來申報,這足以定他們的罪。」

  李禾面無表情地將一份口供遞給許遵。

  許遵看完之後,就沒有一條收入是合法收入,道:「光憑這上面的收入來源,都足以判陳小二死刑,這還有必要起訴他拒絕申報嗎?」

  李禾道:「要不起訴這罪名,這稅怎麼補?」

  「這倒也是。」

  許遵笑著點點頭:「好吧。」

  人家稅務司抓人就是為稅,你不起訴這個罪名,這稅怎麼辦?

  那些收來的財物,不得全部充公啊!

  ……

  張家,新宅。

  花園裡面,只見張斐拿著水瓢給那些花土澆著水

  李豹則是站在一旁,感慨道:「為了抓捕這陳小二,我們耗費了整整一年,花費了兩千多貫,還賠上一條人命,好在這物有所值,如今咱們稅務司的名望大漲,再也沒有人敢小覷咱們。」

  其實李豹這一批人才是真正的稅務司,他們早就為此佈局,既然喊出徵收草寇的稅,那就必須拿事實來證明,而陳小二這個通緝犯就是他們的第一個目標。

  「一份耕耘,一份收穫。」

  張斐直起身來,揚了揚手中的水瓢。

  李豹咳的一聲,「但是…但是這威懾可能有些過大。」

  張斐疑惑道:「此話怎講?」

  李豹嘿嘿道:「你知道的,咱們可認識不少綠林好漢,他們基本上也都有違法收入,販賣私鹽,私茶,如今他們也都被嚇到了,想要避免被稅務司追查,但…但他們若來報稅,那豈不是自投羅網,如果你能幫我想個辦法,咱們也可以借此認識更多的人。」

  張斐思索一會兒,「你去跟官家說一聲,給咱們人安排一個房牙,然後準備一些田地,用倒賣田地的手段,將他們的錢洗成合法收入。」

  李豹一怔,道:「這倒是一個好法子。」

  「不過這事我還得再想想,要不要再安排一個書鋪,專門幫他們進行申報,但應該問題不大,你先答應他們也無妨。」

  「好的。」

  「對了,陳小二那份收入表,可有交給檢察院?」張斐突然問道。

  「已經交了。」

  李豹點點頭,又問道:「那份收入表,我也看過,很是普通,這裡面到底有何玄機?」

  張斐笑道:「我有觀察過,檢察院對於賬目並不敏感,其實我在秦彪的賬目裡面給了暗示,但可惜他們都沒有在意。

  而陳小二的營生,那是觸目驚心,涉及到諸多刑事案,檢察院一定會認真分析那些收入的,我想借此去點醒他們。」

  李豹道:「何不咱們直接寫明。」

  張斐道:「那就太有針對性,咱們稅務司只是要錢,這才不至於那些人跟咱們拚命,故此我們只需要關心他們的收入是多少,至於那些收入是否違法,這並不在稅務司的職權內,這本就是檢察院的職責,是他們還未熟練,故此我們得幫幫他們。」

  李豹呵呵笑道:「檢察院處處針對咱們,咱們還得幫他們打算。」

  張斐笑道:「豹哥也可以理解為,讓檢察院幫我們分擔火力。」

  李豹哈哈一笑,又問道:「那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張斐道:「我們手中還有多少戶?」

  李豹道:「這才抓了幾戶,手中可還有四五十戶。」

  「經過這兩莊案子,相信他們也不敢再輕舉妄動,就看咱們的狼牙棒能夠敲他們多少天靈蓋。」

  說著,張斐又思索片刻,道:「先抓五戶,將那個叫做徐煜的放進去,試探一下檢察院的反應,如果他們開始注意到收入的來源可能存在問題,不要等他們調查清楚,馬上再抓五戶,並且將那王洪進給放進去。」

  李豹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

  在陳小二緝捕歸案的第七日,稅務司突然又採取行動,這回是直接兵分五路,一舉就查封五戶大地主。

  這回是真的沒有任何抵抗。

  那些大地主們,見到稅警來了,都是非常有禮貌打開門,請他們進去,又積極配合的跟著稅警稅務司接受審問。

  經過這兩回,他們對稅務司也比較信任,稅務司又不打人,又不罵人,只是問明情況,並且還允許他們的珥筆陪同,甚至於直接幫他們處理。

  很輕鬆。

  但他們也都表示自己第一次遇到這種自主申報,不太熟悉,而且家財太多,自己都不清楚,近日才算明白,正準備去補稅的。

  不難發現,他們絲毫不慌,反而有些興奮。

  因為之前都是一戶一戶查,這回是連查五戶,這只能證明稅務司是真的急了。

  這得查到猴年馬月去啊。

  關鍵,這還得通過檢察院起訴,然後上庭,庭長判決之後,他們才會繳納罰金。

  這套流程下來,再快再快也得一週。

  這天都已經黑了下來,別的官署都已經放衙,但是檢察院卻點起了蠟燭。

  「之前就閒得沒事做,如今卻忙得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齊濟抬起頭來,一邊活動著脖頸,一邊抱怨著。

  他身邊一個檢控官也道:「他們稅務司倒是輕鬆,就只顧著抓人,但是這活全都扔給咱們來做。」

  抱怨聲是此起彼伏。

  一戶一戶查,大家都很清楚,這一下查五戶,檢察院也忙得是暈頭轉向。

  許遵也瞧出大家都無心工作,確實,這一段時間,他們也都沒有休息過,於是道:「行了!今兒就到這裡吧,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大家如蒙大赦,趕緊起身告辭,溜得比誰都快。

  許遵也準備收拾一下,回家再忙,忽然發現蘇轍竟還坐在椅子上,全神貫注地查閱著那些文案,不禁道:「子由!子由!」

  連喊兩聲都沒反應,許遵不由得走過去,「子由!」

  「啊?」

  蘇轍嚇得一驚,左右一看,發現邊上空無一人,「怎麼大家都走了?」

  許遵笑道:「我看大伙也都累了,而且這些事今兒肯定是忙不完的,於是讓他們回去休息,你看什麼看得這麼專注?」

  蘇轍猶豫片刻,才道:「許主檢,我發現這些賬目有些問題。」

  許遵道:「什麼問題?」

  蘇轍在桌上翻了翻,拿出一份文案來,「這是那徐煜的收入表,其中幾筆收入是來源於城西一家名叫陳麵的小店。」

  「陳麵?」

  許遵微微皺眉道:「這名字有些熟悉。」

  蘇轍道:「許主檢可還記得,那陳小二曾借城內一間小店販賣私鹽。」

  許遵猛然醒悟過來:「不錯!我想起來了,那家店的店名就叫做陳面。」

  蘇轍道:「我們已經在暗中調查那家店,那家店表面上是賣麵粉,但私下卻在販賣私鹽,根據徐煜這幾筆收入來,不像似麵粉所得收入。」

  許遵道:「你的意思是,徐煜從事販賣私鹽。」

  蘇轍點點頭道:「極有可能。」

  許遵緊鎖眉頭,試探性地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蘇轍道:「稅務司只關心免役稅,他們並不在乎這些收入是否合法,故此這應該是我們的職責,而我們之前好像還忽略這一點。」

  他們之前也被稅務司給帶到溝裡面去了,他們就跟著稅務司查稅。

  但是陳小二令他們突然發現,稅務司根本就不關心陳小二違法與否,只關心稅入。

  許遵點點頭道:「你說的很對,這必須得調查下去,但是這徐煜的兄長好像是在三司做官,也不是好惹的,我們還得秘密進行,可不能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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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2 00:59:47
第0438章 稅戰(十二)

  這公檢法聽著是容易,也符合宋朝的政治理念,事為之防,曲為之制,相互制衡,但真正執行起來,肯定還是需要一段很長很長的適應期。

  之前檢察院就一直都是被稅務司牽著走,完全就沒有自主思想,他們的心思全都在打官司上面。

  但其實打官司只是其次,他們的職權還是在於檢察。

  檢察院應該是一個非常獨立的部門。

  好在由於這期間事情不斷,各種案子層出不窮,蘇轍他們這些檢控官們,也漸漸熟練起來。

  他們開始意識到,檢察院其實是很牛逼的存在,可不是誰的附庸。

  只是相對於皇庭和警署而言,檢察院是最後覺醒的。

  汴京律師事務所。

  「二位,今兒怎有空上我這來?」

  張斐很是詫異地看著王安石和韓絳。

  韓絳道:「我們是來告知你一聲,雖然這些天連罰帶補,又收上來一萬貫,但也難以維持警署的財政支出,最多就還能支撐一個月,即便算上三衙的補貼,也不會超過兩個月。

  而且,由於之前罷遣了衙前役,一些運送、保管的任務,暫時都難以執行,許多官衙都在向我們抱怨。」

  其實這才過去多久,就有這麼急嗎?

  不見的。

  那些官衙就是故意找事向司農寺施壓,那些權貴可沒有糊塗,這都得就是財政。

  他們肯定會在財政方面向對方施壓的。

  王安石道:「雖然稅務司表現的非常出色,但這不是長久之計,且據我所知,目前其它縣城,都在以農務為由,拖延稅務司的自主申報,可能已經是來不及了。」

  張斐不禁鬱悶道:「張三斗膽多說一句,如今雙方正在比拚內力,這高手過招,勝負就只在毫釐之間,這麼關鍵的時刻,二位來這麼一出,可真是太傷士氣了。」

  「什麼關鍵時刻?」

  王安石激動道:「如今對方連皮毛之損可都談不上,這麼耗下去,是毫無勝算可言,你小子平時那麼機靈,怎麼連這一筆賬都算不清嗎?」

  韓絳也道:「你似乎將政令法令給本末倒置,通常都是先執行政令,再由法令去監督,而你們卻只管著法令,而不顧政令,這如何能夠成功。」

  張斐點點頭道:「二位教訓的是,我知道了,不過二位也請放心,這錢我會想辦法給補上的。」

  王安石和韓絳相視一眼。

  王安石又道:「你可別寄望於官家,事已至此,若你想用國家財政來補上這窟窿,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們為什麼這麼輕易認罰,就是賭你沒錢支付俸祿,你耗不下去,皇帝若想給警署開小灶,是沒有人會答應的,當時立法會頒佈新法,不就是在佈置戰場。

  我們被捕,我們也都認。

  但如果國家財政額外補助警署,那就是在作弊,他們肯定會阻擾的。

  國家要是補助,必須募役法是失敗的。

  張斐點點頭:「明白。」

  王安石審視張斐少許,又道:「如果你實在是撐不住,可得先告訴我一聲。」

  張斐點頭笑道:「我絕不會連累王學士的。」

  王安石見他還能笑得出來,稍稍放心一些,這事弄得他也是焦頭爛額,因為這直接關係到他的新政。

  但問題是,目前來說,雖然稅務司連戰連捷,但是他們卻看不到勝利的希望。

  其實他們兩個來這裡,不是要打擊張斐,而是在要提醒張斐。

  你不要得意忘形。

  你現在可是處於劣勢的。

  要知道目前還只是在開封、祥符折騰,雖然稅警、皇家警察都已經去到其它縣城,但是那邊一直拖,剛好是春季,農民要忙於農活,抽不出時間申報。

  這民以食為天,農桑大於一切,這申報日期也是不斷在往後延。

  但誰都知道,他們就是在看風向,甚至可以說,他們是集中力量在開封、祥符二縣阻擋稅務司。

  劉屏是被罰一千多貫,但其實劉屏只需要出稅錢,其餘的,他們幫劉屏攤掉,甚至連請珥筆都不用劉屏出錢。

  劉屏當然不在乎。

  他們可是非常齊心的。

  這場鬥爭的本質,歸根結底,還是財政,而不是司法。

  募役法的目的是要收錢上前,而他們的目的則是不繳這錢。

  但是勝負的標準,不在於收沒收到,而是在於稅務司能不能收到足額的錢。

  韓絳也看出張斐的一些動機,就是想讓公檢法立威,但前提是,得有財政支持,那些稅警可不是來為愛發電的。

  韓絳、王安石走後,張斐便將李豹找來。

  「我也正準備來找你的。」李豹言道。

  張斐笑道:「檢察院方面是不是有動作了。」

  李豹詫異道:「你岳父告訴你了。」

  「我岳父大人為了避嫌,最近都很少回家住。」

  張斐略顯愧疚地搖搖頭,又道:「不過如今檢察院遲遲未有提起起訴,將王學士和韓寺事都給急壞了,但是這五戶情況,比秦彪的還要簡單一些,又沒有額外的衝突,顯然他們在調查別的事請。」

  李豹點頭道:「不錯,他們已經在暗中調查徐煜販賣私鹽的證據。要不要進行下一步。」

  張斐點點頭道:「將王洪進逮捕歸案吧。」

  ……

  在前面五戶還未得到起訴之際,稅務司再度出擊,又以虛報財物的名義逮捕五戶。

  趙府。

  「老爺,今兒早上祥符縣傳來消息,進兒也被稅務司的人給抓了。」趙文政身邊的宅老王青面露擔憂地說道。

  趙文政笑道:「你別擔憂,其實在劉屏被捕後,我就知道洪進可能也會進去的,我早就派人去叮囑過他,反正稅務司說多少就是多少,另外,我也會讓李國忠他們去為洪進辯護的。」

  風輕雲淡。

  王洪進虛報財物,就是他安排好的,就是故意虛報,他們這些大佬們要以身作則,下面的大地主才會跟。

  只要大家齊心協力,共同進退,稅務司是毫無勝算可言。

  如今稅務司頻頻出擊,使得他們是非常開心,他們在司農寺也是有人的,知道司農寺的財政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你們這就是狗急跳牆。

  施捨你一千貫,不過也就是杯水車薪,兩個月,你們又能查多少戶。

  關鍵之前那五戶可都還沒有起訴。

  慢慢來。

  看誰先死。

  然而,他們都忽略了一點。

  這不是稅務司與他們的戰爭,而是整個公檢法與他們的戰爭。

  其實之前他們也意識到,公檢法是敵人,但由於之前兩回,稅務司將風頭都給搶了過去,而檢察院和皇庭相對還是比較中立的。

  導致他們眼中就只盯著稅務司,這才是大惡人,而忽略了檢察院。

  檢察檢察,顧名思義,這根本就不是一個被動的部門,就只負責起訴,他們自己就可以進行調查,偵查,不然的話,當初范純仁、蘇軾又憑什麼去起訴制置二府條例司。

  裡面的檢察員全都是輔警調過去的,雖然不像稅警一樣,都是上四軍出身,但都是相對比較專業的人士,其中包含大量的舊吏,他們可都是偵查的好手。

  ……

  李國忠如今成為權貴們法律代言人,雖然前面幾次交手,沒有佔到什麼便宜,但結果還是符合他們的預期。

  畢竟最終判決還是比較輕。

  如今李國忠他們是天天往稅務司跑。

  今兒李國忠剛剛來到稅務司,正好遇上蘇轍,「哎呦!蘇檢控,遇到你可真是太好了。」

  蘇轍瞧他一眼,問道:「有事嗎?」

  李國忠趕忙道:「沒啥重要的事,我就想問一下,為何檢察院遲遲沒有對徐煜他們提起起訴,他們都已經認罪了。」

  說到這裡,他又賠笑道:「當然,我也知道,檢察院先前得忙於陳小二的官司,要不這樣,我們先交一筆錢放在這裡,到時皇庭判多少咱就給多少,讓他們先回家待著,這徐員外身體不好。不知蘇檢控以為如何?」

  蘇轍搖搖頭道:「抱歉,這恐怕是不行的。我今兒過來,就是奉命將徐煜押去檢察院接受調查。」

  李國忠愣了愣,「押…押去檢察院?這…這是為…為什麼?」

  蘇轍猶豫了片刻,道:「反正目前已經是證據確鑿,我也不怕告訴你,我們在審查徐煜的收入時,發現他們存有販賣私鹽。」

  「啊?」

  李國忠不禁大吃一驚,「販賣私鹽?不對呀!我…我剛剛才與李司務談過,他們並沒有提及此事啊!」

  蘇轍道:「稅務司並不知曉此事,這也與他們無關。」

  李國忠眉頭緊鎖道:「也…也就是說,這…這是你們檢察院要調查的?」

  蘇轍點點頭。

  正當這時,李禾走了過來,「蘇檢控來了。」

  蘇轍掏出一張公文,遞給李禾,道:「李司務,我們是奉命來此,將這些人押去檢察院受審。」

  李禾接過公文看了看,「行,我馬上讓人安排。但是也麻煩你們檢察院,先將虛報稅務一案給了結了,不然的話,我們稅務司這邊也裝不下這麼多人。」

  蘇轍遲疑片刻,點頭道:「我回去之後,會跟許主檢說的。」

  李國忠聞言,心知大事不妙,立刻趕了回去。

  幾乎是同時間。

  那齊濟帶著幾名檢察員和一隊皇家警察來到祥符縣。

  祥符縣知縣都還不認識齊濟這小角色,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齊濟拱手一禮:「回龐知縣的話,在下乃是檢察院檢控官齊濟,今日奉命前來這裡,是為了調查一樁案子,需要調取祥符縣的官田賬簿。」

  龐知縣道:「你們憑什麼調取本縣的官田賬簿,這是誰給你們的權力?」

  齊濟不卑不亢道:「我們檢察院可對官衙行使檢察權,還望龐知縣能夠配合我們。」

  「本知縣要是不配……」

  話未說完,但見一個衙役快速來到龐知縣身旁,在他耳邊小聲道:「知縣,外面有著一百多個皇家警察。」

  龐知縣神色一變,衝著齊濟道:「你們就只是來拿個賬簿而已,不至於派這麼多人來吧?你們想幹什麼?」

  齊濟回答道:「由於這是極其重要的證物,不容有失,故此許主檢特意要求警署方面派人過來押送。」

  龐知縣畢竟是赤縣縣令,怎麼可能被他們輕易嚇到,他兀自言道:「我從未聽說過檢察院有這權力,我得先向上面問清楚。」

  齊濟思忖少許,點點頭道:「龐知縣可以向上面問明,但是在此過程中,我們的人必須要看管好賬簿,此案事關重大,到時若出問題,龐知縣只怕也會被牽連其中。」

  「你說什麼?」龐知縣沉眉道。

  齊濟道:「抱歉!」

  龐知縣糾結好一會兒,尋思著讓一百多個皇家警察待在這裡,可不是什麼好事,關鍵他才剛剛上任不久,也不知道情況,要真被捲入進去,那也忒冤了,於是道:「賬簿我可以交給你們,但是我一定會將此事向上面據實已報。」

  齊濟拱手道:「多謝龐知縣通融。」

  言下之意,你去問就是了,咱們一點也不虛。

  ……

  檢察院方面的突然行動,頓時打了朝中大員們一個措手不及,一時間是方寸大亂。

  但他們一時還未反應過來,認為這是稅務司在搞鬼,大罵稅務司不講武德,他媽的當初說好就只查免役稅的,怎麼又開始調查販賣私鹽和侵佔官田。

  這可就要了親命。

  因為當初立法會頒佈新稅法,降低刑罰,主要就是針對免役稅,說得是非常明確,而這些違法行為,可都不包括在內的。

  ……

  孟府。

  侍御史裴文快步入得堂內,向在坐的人道:「我方才又收到消息,檢察院已經派人去祥符縣縣衙,開封縣縣衙,還有三司,收集證據,而且,這的確是檢察院的命令,與稅務司並沒有關係。」

  「我不相信這跟稅務司沒有關係,這分明就是一個陰謀,他們就是想借此逼著我們交稅。」孟乾生憤怒道。

  裴文遲疑片刻,道:「這與稅務司也的確有關係,這也是我們之前所忽略的,稅務司的證據都是從哪裡查來的?我也去徐家問過,那些買賣可都是非常隱蔽的,沒有幾個人知曉,但是在稅務司提供的收入中,卻寫得一清二楚,也正是因為如此,檢察院才看出問題來的。」

  謝筠納悶道:「當時徐家為何沒有發現?」

  裴文嘆道:「就是因為當時大家都盯著免役稅,而且稅務司此番申報,查得是收入,而非跟之前官府一樣,查得只是財物,如販賣私鹽,若是不查收入,根本就查不到。其實之前秦家的收入也是有問題的,只不過檢察院並沒有發現,稅務司又不管這些,故而當時沒有告發。」

  謝筠懊惱的一跺腳:「我就知道會出問題的。」

  在坐的人也突然醒悟過來,知道這問題出在哪裡,就是他們還是嚴重低估了稅務司的能力。

  這些收入本就是見不得光的,稅務司竟然也能夠查到。

  要知道如今查收入是非常困難的,因為缺乏契據。

  但是他們壓根就沒有想到,稅務司是提前一年佈局,手中握著幾十戶的黑料,查得也是清清楚楚。

  這時,趙文政又來到屋內。

  孟乾生忙問道:「趙知事,朝中是什麼情況?」

  趙文政先是癱倒在椅子上,一手扶著額頭,有氣無力道:「檢察院方面是證據確鑿,上面也都支持檢察院,誰也不敢幫徐煜說話。」

  他現在也慌得一批,他的馬仔王洪進也被弄進去了,現在還不知道,稅務司到底握有多少證據,檢察院是否又能注意到。

  他們同樣也意識到,他們不但低估了稅務司,還低估了檢察院,其實稅務司到底也只是要錢,你將稅交了,他們理都不會理你,但是檢察院可是來要命的,你交不交錢,跟他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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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2 01:00:14
第0439章 稅戰(十三)

  這檢察院的突然行動,立刻使得整件事情的性質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之前司馬光、文彥博他們也都知道這些大地主就是故意虛報,要跟稅務司對著幹。

  雖然他們並沒有說支持這種行為,但他們還是默許朝中大員給予他們支持。

  基本上就是採取置身事外的態度。

  這都是因為募役法本身就是存在爭議的。

  如那些官戶、女戶、僧道本來就不用繳納這錢的,如今算下來,卻要繳那麼多。

  這將心比心,人家當然不情願。

  歸根結底,這還是政令之爭。

  這是不可避免的。

  可如今這情況變了,販賣私鹽,侵佔官田,這可不是什麼政令,這是純粹的法律問題。

  之前如果發生這種情況,肯定也是要嚴查的,開封府就多次懲罰這種行為,也涉及到諸多達官顯貴。

  這該判還是得判,只不過如果你要有背景的話,判得是比較輕一點。

  但絕不是說,這滿手的證據,卻視若無睹,如果是這樣的話,宋朝的司法體系早就崩了。

  不管是中書門下,還是三司,他們立刻都在朝中都表示支持檢察院。

  趙頊也是雷霆大怒,親自下令,督促檢察院對此要嚴懲不貸。

  這非法收入,你們他媽還不願意交稅。

  簡直欺人太甚。

  ……

  王安石、韓絳、司馬光他們也終於明白過來,這才是張斐隱藏許久的殺手鑭。

  真要只是罰這一點錢,那對方不得跟你耗到天荒地老。

  這也是為什麼,即便稅務司連戰連捷,他們還是看不到勝利的希望。

  可為什麼張斐要拐這個彎,拿這非法收入來對付他們,而不是說直接將虛報財物的刑罰給拉高,那樣的話,豈不是更加簡單有效。

  其實這道理跟文彥博他們的做法差不多。

  就是免役稅不管是朝中,還是在民間,都存有極大的爭議。

  甭說富人、窮人,這到底就是在問百姓要錢,而不是在給百姓發錢。

  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要增稅。

  如果增稅再加上重刑,那就是拿著刀去搶錢。

  關鍵不少宰相,也都認為這募役法反而會加重百姓的負擔,就不說文彥博、司馬光,向來鐵面無私的趙抃也非常反對。

  故此,張斐修訂的條例都是非常非常溫和的,這稅錢是根據收入算的,這一算就能夠判斷出,不會使得百姓交了錢,還沒法吃飯。

  而且是自主申報,就不會說官府去亂評戶等。

  這也是司馬光、文彥博他們最為擔心的事,王安石口口聲聲說,之前的戶等有問題,但是你王安石重新統計的戶等,就會沒有問題?

  你王安石要為國斂財,如果戶等不算多一點,哪來得錢。

  自主申報,就令他們這個擔憂,不攻自破。

  哪怕是官戶,主要也是針對除俸祿之外的額外收入,要只算俸路的話,也只要繳百分之三,而且還只是算料錢,就是現金,不算補貼。

  當時就贏得不少官員的認同。

  不僅如此,連刑罰都給修改了。

  至於說稅務司的暴力,那也是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才會使用的。

  如此種種,才令文彥博等大臣們,無話可說。

  這確實不會加重百姓負擔,但問題是,你這稅收得上來嗎?

  到後來稅務司接手後,司馬光他們反而開始擔心,這稅錢收不上來。

  即便稅務司那麼給力,他們還是不看好。

  手段是厲害,但解決不了問題。

  如今他們才知道,原來張斐是打算利用不法收入去對付他們,稅務司就只是一個引子,真正殺招其實是檢察院。

  而檢察院方面也沒有令人失望,在調查過祥符縣的官田賬目後,是鐵證如山,便立刻就向皇庭提起訴訟。

  並且他們還回過頭去,重新調查秦彪、劉屏等人的賬目。

  ……

  李家書鋪。

  但見一個國字臉,面容剛毅,頗具氣場的男人,皺著眉頭,偏頭看著坐在家主位上的李國忠。

  此人名叫徐稷,乃是度支部的判官。

  「徐判官。」

  李國忠額頭上有些冒汗,「那些收入到底是……」

  徐稷道:「如果是真的?」

  李國忠吞嚥一口,「如果是真的,而且檢察院手握實證,那…那我真是愛莫能助。」

  徐稷又問道:「賠錢也不能解決嗎?」

  李國忠道:「這…這我真的沒有把握,關鍵還是要看檢察院是什麼態度?」

  其實就是暗示徐稷,你去找檢察院通融一下,他們若是要往死裡告,那我沒有辦法。

  徐稷倒也不廢話,起身道:「我知道了,我先告辭了。」

  「徐判官慢走。」

  「免送!」

  說罷,徐稷便轉身大步離開了。

  李磊走上前來,擔憂道:「義父,他們會不會因此不信任咱們呢?」

  李國忠撫鬚呵呵笑了起來。

  李磊好奇道:「義父為何發笑?」

  李國忠瞧他一眼,呵呵道:「你呀,把心思都放在了爭訟上面,卻忘記了這買賣之道,你想想看,這麼一鬧,那些人不都得上門補交這免役稅,咱們可是要賺得更多啊!

  關鍵,如這種事,只能怨他們自己不小心,與我們何干。」

  ……

  回到家裡,但見一個年輕人上前來,「大哥,怎麼樣?」

  徐稷搖搖頭,道:「看來只能用咱們的辦法了。」

  說著,他便入得裡屋去,過得片刻,他拿著一個小包袱走了出來,遞給年輕人,「安排人將這個送去檢察院。」

  年輕人接過來,問道:「這…這是什麼?」

  徐稷道:「玉石俱焚。」

  ……

  清晨時分。

  許遵是第一個來到衙裡,原因就在於,他最近一直都住在這裡,就沒有回家,他得跟張斐保持距離,以免貽人口實。

  剛剛來到屋裡,做著準備工作。

  蘇轍突然快步入得屋內,也顧不得行禮,直接將三本小簿子遞給許遵,「許主檢,你看這是什麼?」

  許遵接過來,翻開一看,不禁面色一驚,這小簿子上面寫得全都是王洪進與趙文政利益關係,問道:「你這是上哪找來的?」

  蘇轍道:「我方才出門時,是有人托一個小娃交給我的。」

  許遵道:「之前我們就已經查到王洪進的收入存在一些問題,並且可能與趙知事有關,如今有了這些證據,就更加印證我們查得沒有錯。」

  蘇轍突然問道:「許主檢可有考慮過,為何這人要給我們送這些證據。」

  許遵不露聲色,問道:「你想說什麼?」

  蘇轍道:「顯然是有人想要將此禍引向宗室,迫使官家法下留情。」

  「你說得有道理。」許遵點點頭,又問道:「那你以為我們該怎麼做?」

  蘇轍猶豫片刻,道:「下官以為我們檢察院要做好鏖戰的準備,此事可能會一發不可收拾。」

  許遵笑著點點頭:「咱們檢察院一切都要以證據為先,至於會引發什麼,那就不是我們考慮的事,但如果我們有意隱瞞,那整個公檢法可能都完了。」

  ……

  相比起皇城的雞飛狗跳,草木皆兵,暗流洶湧,汴京律師事務所,卻是一片安詳,雖然實際上張斐就是主導者,但表面上張斐只是受雇稅務司,為那些稅警打官司,如今那些人也不武力對抗稅務司,自然也就與張斐無關了。

  但也不代表張斐現在就很清閒,他又遇上自他來汴京之後,最棘手的問題,就是搬家。他在汴京的搬家史,可就真的沒有一回順利過。

  這一次也不例外。

  「一個月一百五十貫?他們怎麼不去搶。」張斐很是不爽地向陳懋遷抱怨道。

  陳懋遷道:「三郎,你也得講道理,這已經推了一個月,你這又要推一個月,是你不講信用在先,人家當然要漲價。」

  張斐道:「你是知道的,我新宅都已經弄好了,實在是我岳父大人現在忙得很,都不回家的,怎麼也得等他回來,我再搬去新宅,我也不想啊!」

  陳懋遷道:「這是你自己的問題,反正對方說得非常明確,你再推一個月,行,一百五十貫,一文錢都不能少。」

  張斐道:「你叫他來,我要親自跟他談。」

  陳懋遷突然激動道:「三郎,我為了你這宅子可真是費盡心思,忙前忙後,你竟然不信我?」

  張斐趕忙道:「員外別誤會,我可不是這意思,只是說,你不便與他吵,那我無所謂。」

  「哎呦!」

  范理突然走了進來,「我說三郎,一百多貫,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陳懋遷道:「說得是,范老弟,你來來跟咱們評評理。」

  范理坐了下來,向張斐道:「三郎,你在這裡計較這一百多貫錢,人家李家是日進斗金。」

  陳懋遷忙問道:「是有人去補交稅收嗎?」

  范理點點頭,低聲道:「都快要坐不下了。」

  陳懋遷道:「販賣私鹽,侵佔官田,他們可沒有少幹,這能不做賊心虛嗎?」

  張斐嘖了一聲:「人家要找李家,那咱們也沒有辦法,先將這房子的事情說清楚,一百多貫是小事,可我搬家真就沒有一回順心過,老陳,你是有責任的。」

  陳懋遷也是醉了,「你要不願意的話,你就搬出去,買賣這事,你情我願,有什麼要爭的。」

  「我不!」

  「……」

  陳懋遷徹底無語了,都想起身走人了,恰好,樊正和樊顒父子來了。

  「三哥,今日有不少人要捐贈咱們慈善基金會土地。」

  樊正剛剛說完,張斐還沒反應過來,樊顒就趕緊道:「三郎,這土地可不能要,十有八九都是有問題的。」

  陳懋遷立刻反應過來,「難道是說,他們想將一些侵佔來的官田捐給咱們慈善基金會?」

  樊顒點點頭。

  「那可不能要。」

  陳懋遷嚇得連連搖頭。

  幾人又非常忐忑地看著張斐,他們知道這廝藝高人大膽,什麼錢都敢賺。

  「看我作甚?」張斐向樊正抱怨道:「樊大,慈善基金會都已經交給你打理,你屁大的事也來找我,是嫌我還不夠煩嗎?」

  樊正被訓得是一頭霧水,「三哥,出了什麼事?」

  陳懋遷道:「那真是比屁還小的事。」

  隨後,他便將房租的事,告知樊顒父子。

  「……」

  父子聽後,皆是十分無語。

  樊顒是哭笑不得道:「我說三郎,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糾結這種小事。」

  張斐嗨呀一聲:「你們就不懂,他媽我搬家就沒有順利過一回,我能不心煩嘛。至於那些事,跟咱們就沒有關係,你們操那心幹麼。」

  陳懋遷就納悶道:「之前可一直都是你在摻合。」

  張斐道:「我那是為了賺錢。」

  樊正低聲道:「三哥不摻合也好,如今這事好像變得越來越嚴重了。」

  張斐問道:「此話怎講?」

  樊正道:「如今外面有傳言,檢察院正在調查宗正寺的趙知事。」

  不是吧!這麼快就傳出來了,檢察院的保密功夫可真是一塌糊塗。張斐問道:「真的假的?」

  樊正點點頭道:「應該是真的,聽說是有人給檢察院送去趙知事違法亂紀的證據。」

  張斐不禁眉頭一皺,心想:我操!早知他們這麼狠,老子就不廢這神了。

  ……

  趙府。

  「老爺,外面的傳言並非是空穴來風,根據打探回來的消息,確實有人給檢察院送去一份證據。」

  「可是稅務司所為?」趙文政沉眉問道。

  王青道:「尚未有證據證明是何人所為,但看情況不像似稅務司,稅務司給檢察院提供的證據,本就存有一些問題的,他們又何不多此一舉。」

  砰!

  王青剛剛說完,趙文政就用手將桌上的茶具全部掃到地上,「這些忘恩負義的小人,老夫為了他們的利益是費勁心思,他們就這樣將老夫給賣了,大不了咱們玉石俱焚。」

  王青忙道:「老爺,萬不可衝動啊!」

  趙文政當然也就是口嗨一下,問道:「你有何想法?」

  王青問道:「老爺,咱們可得及早準備,如今這消息一傳出來,檢察院方面是不查也得查。」

  趙文政也是開始慌了,來王青面前,來回踱步,突然問道:「對了,洪進那邊可靠得住?」

  王青眼中閃過一抹痛苦,點點頭道:「老爺放心,洪進絕對不會出賣老爺的,但是…但是現在檢察院手中掌握可能不僅僅是那些收入的證據,可能還掌握著老爺與洪進利益往來。」

  ……

  孟府。

  「可是你們幹得?」

  孟乾生審視著在坐的每一個人,這種告密行為,實在是太可怕了。

  在坐的人紛紛搖頭。

  裴文突然道:「不過…不過這對於咱們而言,不算是一件壞事。」

  孟乾生問道:「此話怎講?」

  裴文道:「如今下面人心惶惶,已經有不少人開始動搖,悄悄派人找李國忠,讓他去跟稅務司談判,如果補交稅收,可否不追究這些責任。但如果能夠將宗室給拉下水來,他們可能也不會這麼害怕,官家也自會酌情考慮。」

  無一人做聲,此時是無聲勝有聲。

  ……

  殿內。

  「許主檢,朕最近聽聞有人告發趙知事?」

  趙頊斜目審視著一旁的許遵。

  許遵猶豫好一會兒,才點點頭。

  趙頊問道:「是何人告發的?」

  許遵道:「回陛下的話,目前尚不得知。」

  趙頊又問道:「那些證據又是否是真的?」

  許遵稍稍瞄了眼趙頊,思索半晌,道:「陛下,臣為查此案,已經多日未曾回家,甚至連衣物都是讓犬子送去檢察院的。」

  趙頊稍稍一愣,忙道:「許主檢也不必這般辛苦,可要多多注意身子。」

  許遵道:「多謝陛下關心,但是由於臣的女婿張三受雇傭稅務司,臣為避嫌,故而才不得回家。」

  趙頊尷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朕知道了,卿退下吧。」

  「臣告退。」

  剛剛出得殿院,路旁突然竄出一人來,擒住許遵的手,「仲途,官家為何找你?」

  許遵偏頭一看,見是趙抃,不露聲色的掙脫開來,又是拱手道:「抱歉!趙相公,這我無可奉告。」

  趙抃捋了捋鬍鬚,道:「最近我們諫院不少人都在抱怨,說是你檢察院搶奪了諫院的職權,如果你們檢察院敢徇私枉法,我就是拼了這身官服,也一定會調查到底的。」

  許遵拱手一禮,「告辭。」

  ……

  呂府。

  「孫兒拜見爺爺。」

  呂嘉問是畢恭畢敬向呂公著行得一禮,但眼中卻閃過一絲不爽。

  呂公著問道:「問兒,聽說檢察院已經正是起訴徐煜?」

  呂嘉問點點頭:「是的。」

  呂公著又問道:「你認為可否告得下來?」

  呂嘉問最近是越來越不爽,這呂公著將他視作襁褓裡的嬰兒,事事都得叮囑一番,道:「爺爺,你現在可是計相,而徐煜的兄長徐稷也在三司為官,爺爺此問,是否有些不妥。」

  「混賬!」

  呂公著一拍桌子,訓斥道:「你怎能這麼跟爺爺說話。」

  呂嘉問道:「孫兒不敢,但是孫兒若告知爺爺,那就是在徇私枉法,爺爺經常教導孫兒,一定要秉公執法。」

  呂公著哼道:「若是官家問你,你也不答嗎?」

  呂嘉問愣了愣,眼眸一轉,道:「爺爺,孫兒不告訴你,那是因為三司與徐家是存有關係的,孫兒若是告訴爺爺,豈不是毀了爺爺的名聲嘛。」

  呂公著道:「若官家問的不是徐煜的案子,而是涉及到趙知事的呢?」

  呂嘉問糾結半晌,訕訕道:「官家若是要問,孫兒當然也得據實已報。」

  呂公著點點頭,「你先出去吧。」

  「是,孫兒告退。」

  呂嘉問剛剛離開,裡屋就行出一人來,正是司馬光。

  呂公著道:「你也聽見了,問兒到底太過年輕,他不一定頂得住,極有可能會犯錯誤。」

  司馬光點點頭道:「那你以為如果鬧上公堂,該讓誰來審理此案?」

  呂公著思索半晌,道:「曾子固。」

  司馬光思忖一會兒,點點頭道:「如果涉及到宗室,也的確該由開封府來審。」

  ……

  夜已深。

  許芷倩卻是無心睡眠,一人獨坐在窗前,心事重重地望著窗外的明月,忽覺肩上一暖,不禁回頭看去,「你怎麼醒了?」

  「尿急!」

  「噗嗤!」

  許芷倩當即賞了張斐一個白眼。

  張斐坐了下來道:「還在擔心岳父大人?」

  許芷倩輕輕點頭道:「如今此案又牽連到宗室,那可是非常棘手的,以前也鬧過幾次風波,可都是非常凶險的,而以爹爹性格,也一定不會因為宗室,就退避三舍。」

  張斐好奇道:「那你怎麼不問我?」

  許芷倩瞧他一眼:「你現在為官家做事,此事又牽連到宗室,要是問你的話,豈不是讓大家都很為難。」

  如張斐和皇帝之間的事,許家父女都很少過問,成婚之後,許芷倩也很少過問的。

  張斐確實也不太好說,畢竟涉及到皇帝的家事,只是安慰道:「放心,目前一切還盡在我的掌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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