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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南希北慶] 北宋大法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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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6 01:50:33
第0460章 殺人誅心

  之所以張斐沒有直接貨幣化,其實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他沒有告訴司馬光,但是司馬光肯定是能夠體會得到。

  因為原因就是司馬光。

  張斐一直遊走在司馬光和王安石之間,這也是一門技術活。

  張斐在幫王安石做事的時候,會盡力把事情做好,但不會突破司馬光的底線,就如同這事,他就還是留有一步,沒有直接貨幣化。

  反之亦然。

  在幫司馬光做事的時候,他也不會去突破王安石的底線。

  這就是為什麼,不管是司馬光,還是王安石都還非常信任張斐。

  ……

  還記得最初,朝廷宣佈官鹽降價時,百姓們是歡欣鼓舞,這朝廷可算是幹得一件人事。

  但是漸漸的……

  百姓發現,這鹽鈔跟他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如今已經成為有錢人的遊戲,六十文錢的鹽鈔,價格高就不說了,關鍵他們還沒有渠道可以買。

  這結果就是,以前還只是鹽價高,他們捨不得買,現在就是縱使有錢都買不到鹽了,更加要命的是,這鹽鈔的價格跟當時的鹽價還差不多。

  鹽可是必需品,哪能這麼玩。

  不少大臣紛紛上奏彈劾司農寺,這弄得百姓反而都買不到鹽了,坊間已經是民怨沸騰。

  趙頊先是不理,等到自己手中的鹽鈔全部出手之後,他才召開樞要會議。

  「怎麼會這樣?」趙頊面色嚴肅地質問道。

  韓絳立刻站出來道:「回稟陛下,此事與我們司農寺無關,朝廷發行鹽鈔,本是為了惠民,可偏偏有人暗中在囤積鹽鈔,囤積居奇,導致百姓手中沒有鹽鈔,同時那些鹽鋪還有大量的鹽無法出售。」

  趙頊問道:「是嗎?」

  司馬光立刻道:「陛下,雖然這確實怪不得司農寺,但是這個政策存在問題,就是百姓無法獲得鹽鈔。」

  王安石緩緩言道:「錯不在政策,而是人性使然啊!」

  司馬光立刻道:「雖說這屬於人性使然,但是司農寺到底發佈多少鹽鈔,朝廷又有多少鹽,大家都無從得知,這才會導致大家囤積鹽鈔,待價而沽。」

  王安石反駁道:「你可不要忘記,為何朝廷會發行鹽鈔,如果公佈這些,只怕他們會變本加厲。」

  司馬光道:「但是這有違祖宗之法,因為朝廷缺乏對這方面的監督。」

  「二位卿先莫要爭執。」

  心虛的趙頊趕緊出聲制止二人的爭吵,因為這絕對是有違祖宗之法,由於這準備金全都是通過司農寺的財政和皇帝內庫的財政,沒有經過中書門下和三司,他們宰相都對此毫不知情。

  這說不過去啊!

  關鍵他也有份參與,又道:「當務之急,是該如何解決當下的問題?」

  司馬光沒有做聲,他知道答案,但是也想看看王安石會如何抉擇。

  王安石稍稍猶豫片刻,才道:「回稟陛下,當初之所以發行鹽鈔,只是因為坊間缺乏錢幣,同時鹽的價格又居高不下,如今坊間已經不缺貨幣,臣建議允許大家使用錢幣購買鹽。」

  司馬光暗自鬆得一口氣。

  但他並不知道的是,王安石絕非保守,而是他內心也更認同證券化,而非是貨幣化,因為貨幣化,貨幣就是關鍵,但是坊間擁有很多貨幣,這個武器可能會被對方所用,但如果證券化,與鹽直接掛鉤,鹽是在朝廷手中,同時又沒有固定的價格,這是可以更好的利用。

  一直沉默的富弼突然問道:「鹽的價格還是定在二十五文錢嗎?」

  王安石稍作遲疑後,才道:「其實當初朝廷也未有將鹽的價格定在二十五文錢,只是規定一角鹽鈔可換一斤鹽,可先設在三十五文錢,畢竟如今錢幣沒有之前那麼值錢。」

  富弼微微一愣,與文彥博相視一眼。

  他們預計王安石會回調至四十五,但沒有想到,只是回調至三十五,要知道當初朝廷是以五十文錢收購那些鹽商的鹽。

  這個價錢還是非常給力的。

  富弼又擔憂道:「但是鹽鈔已經發行出去,若同時又允許錢幣購買,朝廷有這麼多鹽嗎?」

  韓絳回答道:「司農寺有充足的鹽,等到這些鹽賣完後,這下一批官鹽也該到了,不會有問題的。」

  王安石道:「但是朝廷降低鹽價,只是為了惠民,故此應該限制每個人最多只能買一斤鹽回去,但是鹽鈔的話,可以隨意兌換。」

  富弼對此有些不太相信,心想:就算一人一斤,可你又怎麼知道會有多少人來買鹽?

  司馬光突然道:「陛下,此事已經證明發行鹽鈔會引發諸多問題,只可用於這一回,下回可不能再用了。」

  王安石立刻道:「司馬學士此言差矣,鹽鈔解決了錢荒的問題,是非常成功的,朝廷應該加以完善鹽鈔制度。」

  趙頊點點頭道:「王學士說得是,鹽鈔的確解決了錢荒的危機,可以加以利用。」

  司馬光道:「陛下,之所以鹽鈔能夠解決問題,並非是因為鹽鈔,而是司農寺將一切都隱瞞,同時利用政令規定只能用鹽鈔購鹽,這也是民怨之因,這有違祖宗之法,是絕不可行的。」

  王安石道:「這回只是應對危機,故採用非常手段,但並非證明這鹽鈔勿用,朝廷可以完善制度,再根據情況發行鹽鈔。」

  趙頊又點點頭道:「朕也覺得鹽鈔還是可行的,尤其是當錢幣不足時,可以用來支付皇家警察和禁軍的俸祿,這比之前發鹽給他們更為省事。至於如何完善這個鹽鈔制度,暫且先交由中書省吧。」

  鹽鈔還是要繼續,但是制度交給富弼他們來制定。

  王安石和司馬光這對冤家相視一眼,眼中都有些糾結,顯然是誰也不相信誰啊!

  ……

  然而,這錢可是百姓生活必需物資,可是不能鬧著玩的。

  商議之後,朝廷立刻決定重新開放鹽鋪,允許百姓用錢幣購買鹽,但是一人只能購買一斤回去,同時鹽鈔也能夠兌換到鹽,這是不限量的,一角鹽鈔就是能夠換一斤鹽。

  ……

  上午時分。

  富弼、文彥博、司馬光、呂公著來到鹽鋪。

  雖然他們不知道司農寺到底放出多少鹽鈔,但至少至少也有差不多四十萬貫,同時又開放錢幣購買,真的就有這麼多鹽嗎?

  但見鋪前是人山人海。

  「小人參見四位相公。」

  主管鹽鋪的小吏,見到四位宰相光臨,趕忙迎出來。

  富弼問道:「有多少人用鹽鈔換鹽的?」

  那小吏回答道:「具體還未算,但不超過十人,而且只換走不到一斤的鹽。」

  「這怎麼可能?」文彥博道。

  那小吏訕訕道:「文相公有所不知,如今持有鹽鈔的全都是高價買來的,他們不可能全部換成鹽,那也吃不完。他們肯定還是想換錢,但是三十五的鹽價,太低了一點,而且大家也都知道,鹽價勢必還是會漲上去的。」

  「原來如此。」

  富弼他們是恍然大悟。

  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王安石會定這麼個價錢,就是賭他們不會來換。

  這六十文接的盤,現在來換,豈不是會虧死,換鹽回去,這鹽又不好保存,只能等唄,等到高價再出手。

  ……

  相國寺。

  「當時真應該聽魯師傅的,及時收手,如今咱們手中全是鹽鈔,可如今當下鹽價才值三十五文錢,這真是虧死了。」

  符承壽說到後面,這語氣都哽咽了。

  兒子辛辛苦苦用風月報賺來的錢,這回可全賠進去。

  其餘人也是眼中含淚。

  是!

  他們是阻止了這鹽鈔政策,可回頭一看,底褲了快沒了。

  到底是為哪般啊!

  徐稷似乎仍然不肯罷休,「我不相信他們用這麼多鹽,要不……」

  「算了!算了!」

  符承壽連連擺手,「我不敢再賭下去了,我還去打聽過,目前誰也不知道朝廷到底有多少鹽,萬一朝廷真拿得出,將鹽買來放在家裡看嗎?而且,萬一朝廷還降價,那咱們可真是血本無歸啊!」

  陳志道:「不錯,這事到此為止,可不能再繼續下去,我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這怎麼跟他們鬥下去。現在我們只有等,我想這鹽價肯定會漲上來的,到時咱們再出手,能減少一些損失。」

  「也很難漲到六十文錢啊!哎呦!我的錢啊!」

  向來只有他們去割別人,這回他們成為名符其實的冤大種,直接高位接盤,這感覺可真是酸爽啊!

  這清靜之地,是哀嚎遍野。

  反觀充滿銅臭味的汴京律師事務所,卻是歡聲笑語。

  「你小子果真是洞悉人性,昨天各大鹽鋪,一共才收到八百餘角鹽鈔,但卻收到六千貫的錢幣,估計他們一時半會是不會拿著鹽鈔去兌換鹽。」王安石開心地笑道。

  目前錢幣購買力略微下降,鹽價才是三十五文錢,大家都拿著錢幣來買鹽。

  只要這鹽鈔不去換鹽,就是二十五文錢,朝廷都是血賺。

  張斐估計他們以後也不大可能大規模去兌換鹽,因為他們很快就會發現鹽鈔的貨幣功能,問道:「目前司農寺賺得多少?」

  王安石這一張嘴,就樂得嘴都合不攏了,「如果算上官家之前答應給我們的利潤,司農寺大概賺了二十萬貫,如果現在所有的鹽再換成錢幣,司農寺的糧食和錢幣可達到一百萬貫。如果咱們選擇將鹽鈔定價二十五文錢,他們可能虧得更多,但司農寺也不可能擁有這麼多錢。」

  他開心的要命,司農寺的錢可就是他變法的啟動資金,而接下來要頒佈的就是青苗法,他又收購了這麼多糧食,這真是完美的開局啊!

  好兆頭。

  張斐笑道:「如今司農寺財力雄厚,再也不怕他們,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你先別功成身退!」

  王安石神色一變,嚴肅道:「當時你也說了,鹽鈔能否執行下去,鹽政是至關重要,如今薛向被調去東南六路,無法再繼續主持西北鹽政,如今不少人都舉薦你去西北……」

  張斐猶豫道:「司馬學士也跟我說過這個問題,這我還得考慮考慮,關鍵我這裡還有一堆事情沒有處理完。」

  王安石點點頭,「你認真考慮考慮,若有想法,可告知於我,我會支持你的。」

  張斐拱手道:「多謝王學士。」

  正當這時,呂惠卿突然走了進來,先是與張斐相互一禮,旋即向王安石道:「恩師,可以走了。」

  張斐好奇道:「王學士,呂校勘,你們打算去哪裡?」

  王安石呵呵道:「我們打算去相國寺還願。」

  「還…還……願?」

  張斐當即傻眼了。

  「不錯,佛祖保佑,讓司農寺賺得這麼多錢,這我當然得去還願。」王安石一本正經道。

  呂惠卿呵呵道:「這佛祖都快成散財童子了。」

  你們這是要去殺人誅心啊!張斐訕訕道:「王學士,你這……沒有必要吧。」

  王安石道:「很有必要,佛家思想本是為求普度眾生,寺觀更應該是清靜之地,可卻被那群禿驢弄得是烏煙瘴氣,與市井無異,簡直就是無法無天。」

  呂惠卿笑問道:「三郎要不一塊去。」

  「我不去了。」

  張斐忙道:「我可得罪不起相國寺。」

  開什麼玩笑,相國寺可是他的金主爸爸,以後還得保持合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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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6 01:50:57
第0461章 軍事法庭

  王安石到底是更傾向於法家,他還是希望能用鐵腕掃平一切不服,他不是去耀武揚威的,他只是要去敲打敲打相國寺,下回你們要再敢這麼做,那我就不會留任何情面。

  而在張斐看來,只要對方不像王文善、王鴻一樣,用一些違法手段去針對他個人,那他就不會輕易用殺招的,凡事就還得講規矩,不能胡來。

  因為如果不講規矩的話,他可能都已經死在登州牢獄。

  他是非常堅持這個理念的。

  相國寺這種行為,雖然令人添堵,但人家也是在規矩之內操作的,沒有什麼毛病。再說,張斐還得與相國寺繼續保持合作,相國寺可是慈善基金會最大的金主。

  王安石剛走不久,許芷倩就走了進來,今兒她一身男兒打扮,身姿挺拔,英氣勃勃,她左右看了看,「咦?我聽說王學士來了?」

  「剛走。」

  張斐又問道:「外面情況怎麼樣?」

  許芷倩坐了下來,道:「目前鄉戶那邊還並未出現任何變化,因為他們之前趁著糧價低,將手中所有的錢幣都已經換成糧食,雖說如今大家已經沒有再囤積錢幣,但是由於他們缺乏賺取錢幣的手段,導致他們手中還是缺乏錢幣。」

  這女人在家裡是坐不住的,故此又重新回到崗位上,專門負責法援署和慈善方面的事宜。

  張斐稍稍點了下頭,又向許芷倩問道:「你有什麼打算?」

  許芷倩思忖少許,道:「聽說警署那邊還有一大批警服要做,而之前我們找得都是市民,可市民本就有許多賺取錢幣的手段,我希望能夠將警服給予那些鄉戶去做。」

  張斐若有所思道:「慈善基金會所捐助的警服,這我們可以直接做主,但是其餘的,還得司農寺撥錢,到時我去跟他們商量一下,相信這問題也不大。」

  同時心裡想到,這司農寺收上去那麼多錢,也得拿出來用啊!

  可轉念一想,估計不是那麼容易,王安石變法也需要錢,他是要為國理財,這可是需要本金的。

  許芷倩壓低聲音道:「這問題可是不小,你最好先去試探一下,可別急著說。」

  張斐好奇道:「為何?」

  許芷倩道:「這一筆錢可也不少,說不定司農寺方面早有安排,我可不是說韓寺事會貪污,只是以往這種事,官署的長官都會用來照顧那些沒有俸祿的吏。」

  「這樣啊!」

  張斐想了想,道:「我到時跟韓寺事談的時候,會主動提到這一點的,免得他難做。」

  這雖然不合規矩,但是沒有辦法,那些吏就指望幹點這種活撈油水,如果長官不將這些活交給他們幹,那他們也不會努力幹活。

  許芷倩又道:「除警服外,還有活字作坊,足球聯賽。」

  張斐愣了下,道:「這些活那些鄉戶幹不了吧,這可都是技術活啊!」

  許芷倩道:「技術活可以留在作坊,但是一些基本的手藝,是可以交給那些鄉戶去幹的,比如說製作那足球的豬囊,這些可以先讓鄉戶幫著洗淨、晾乾,還有活字作坊的泥土,刻字他們也許不行,但是將泥土做成方塊,他們還是能夠辦到的。」

  張斐點點頭道:「可是可以,但是能夠幫助多少人?」

  「能幫一個是一個。」

  許芷倩又道:「而且,自從皇家警察在鄉村立足後,也更加方便坊間與鄉間做買賣。」

  「不錯,加大與鄉村的聯繫,也能夠讓鄉戶更加依靠皇家警察。」

  張斐點點頭,又向許芷倩道:「行,你先做一份詳細計劃出來,畢竟這還得跟樊正商量的。」

  許芷倩欣喜地點點頭。

  如今寫計劃書可真是她的強項,畢竟天天幫張斐寫各種文案,雖然藝術性是毫無長進,但是專業性可是大有長進。

  「三哥!」

  李四突然走了進來,先是左右看了看,見沒有外人在,這才小聲道:「三哥,官家讓你入宮一趟。」

  許芷倩蹙眉道:「難道發生了什麼事?」

  張斐笑道:「估計是召我入宮開慶功宴的,這回官家可也賺得是盆滿缽滿。」

  許芷倩面色一驚,小聲道:「這話可別亂說,小心這隔牆有耳。」

  張斐笑著點點頭。

  趙頊無疑是此次事件的最大贏家,免役稅的成功,又開啟宗室改革,關鍵他自己還賺得是盆滿缽滿。

  可真是美滋滋啊!

  必須叫張斐這位知己入宮,好生慶祝一番。

  「哈哈,一張小小鹽鈔,便輕易化解這錢荒危機,還讓朕出得一口惡氣,真是痛快!朕敬你一杯。」

  趙頊豪爽地舉杯敬向張斐。

  張斐舉杯迎上,一飲而盡,放下酒杯,臉上卻是沒有太多的喜悅,道:「官家過譽了,其實這次能夠大獲全勝,只因一點。」

  趙頊問道:「哪一點?」

  「就是鹽政。」

  張斐解釋道:「若非鹽政完全掌控在朝廷手中,我們也不可能輕易獲勝的,有道是,這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啊!」

  趙頊稍稍點了下頭。

  張斐又道:「官家,暫時他們可能不會再興風作浪,但不代表他們會就此罷休,只要朝廷想向他們徵稅,他們就肯定還會捲土重來。

  而如今官田朝廷只有不到一成,錢幣的話,朝廷自也沒法與民間匹敵,朝廷手中就只有鹽政,還完全控制在手裡,必須治理好鹽政。」

  既然鹽鈔與鹽直接掛鉤,張斐心裡非常清楚,朝廷肯定還會繼續發鹽鈔,只要合理,是能夠促進商業發展,證券也是一種貨幣。

  但鹽政不治理好,等到私鹽氾濫,這一招就不靈了。

  「這朕也知道。」

  趙頊神色凝重,頗為嚴肅地說道:「其實鹽政更關乎西北局勢,西北邊州有很大一部分軍費就是出自解州鹽政;此外,還有與西夏的鹽茶貿易,但凡鹽政出問題,西北邊境是必生動亂,朕也常常為此感到頭疼不已。」

  為什麼解鹽至關重要,不是說北宋就只有解州產鹽,也不是鹽的產量很逗,而是因為解鹽直接關乎邊州財政,同時又與西夏的貿易息息相關。

  幾乎每回西夏與北宋打仗,都是因為鹽,而與遼國的矛盾則是因為領土。

  因為西夏的青白鹽是又好又廉價,販賣到邊境只需要四文錢一斤,這是西夏的主要財政收入,畢竟西夏那邊耕地不多,都是戈壁,只要宋朝禁止與西夏的鹽貿易,就肯定是要打仗了。

  可見對於西夏,宋朝其實是佔據主動的,如果皇帝不想打,就會放開一點,西夏也會悠著一點,但如果想打的話,馬上就會收緊。

  而趙頊一直都視西夏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他肯定是要打的,故此他即位以來,就已經在慢慢收緊與西夏的鹽茶貿易,那麼邊州百姓的鹽,就完全需要依靠解鹽來提供,若沒有解鹽,就只能從西夏進口。

  就幾回失敗,就是因為邊州百姓自己反了,朝廷將西夏的廉價鹽斷了,又不提供廉價鹽,百姓就要問,打西夏為得是什麼?

  就是范祥、薛向他們解決了這個問題。

  解州一旦出問題,是既影響邊境,又影響到內陸。

  趙頊又看向張斐,言道:「故此朕之前也是希望能夠去西北建設好公檢法。」

  免役稅的成功,令他對公檢法是另眼相待,他也希望公檢法能夠幫他治理好西北,為戰爭提供準備。

  張斐道:「但是西北有邊軍在,而且許多邊軍都是世代相傳,他們有他們的軍法,公檢法該如何與他們相處?」

  趙頊哪裡知道怎麼相處,可他也看出張斐有些動搖,於是道:「你有何想法,朕會盡力支持你。」

  他說得是盡力,而非是全力。

  可見他也是有所忌憚的。

  張斐突然問道:「官家認為那些將軍最怕什麼?」

  趙頊沉默少許,笑道:「應該最怕御史彈劾。」

  張斐又問道:「為何?」

  趙頊只是笑而不語地看著他。

  為什麼武將怕御史彈劾,就是因為宋朝皇帝非常忌憚他們那些武將,一般有些風吹草動,皇帝會有所行動的。

  但這話可是不能說出來呀!

  張斐趕忙解釋道:「我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我認為在這種制度下,有不少武將被文官誣陷,最終害得我大宋損失良將。」

  趙頊猶豫了好一會兒,是含蓄委婉地眼道:「我朝一直都是以文馭武,而絕大多數文官彈劾武將,多半是因為武將不服從命令,所以……」

  他沒有說完,但他能夠跟張斐說這一句話,就已經是非常信任張斐。

  文官憑什麼壓住武將,就是憑這個,文官構造罪名,誣陷武將,其實核心本質就是文武之爭,武將要不聽從命令,文官馬上就會羅織罪名彈劾他們。

  而皇帝判斷是不是誣陷,往往也不是只考慮證據,而是從統治出發,制度就是以文馭武,你要不聽他的,就也有可能不聽我的,那我還敢用你嗎?這是不能有絲毫鬆懈的。

  所謂的『誣陷』,在皇帝看來,或許就不是誣陷。

  畢竟皇帝的視角跟所有人都不一樣,他是站得最高的。

  當然,宋朝皇帝其實殺大將也比較少,多半也就是給個閒職,讓你回家待著去。

  張斐道:「但是這常常會使得唾手可得的勝利從手中流走,也令會武將畏手畏腳。」

  趙頊直接問道:「你有兩全其美之法嗎?」

  張斐道:「我在想,可否利用這一點,來引入公檢法?」

  趙頊皺眉問道:「此話怎講?」

  張斐道:「公檢法若是想要在西北立足,首先一點,就是要壓制住那些軍隊。但蠻幹又是幹不過他們,只能恩威並施,才能夠讓他們接受公檢法。

  他們不是害怕文官的彈劾,那朝廷何不設立軍事皇庭……」

  趙頊驚訝道:「軍事皇庭?」

  「不錯!」

  張斐點點頭,「顧名思義,這軍事皇庭就是專門審理與軍隊有關的一切案子。武將最怕的就是文官彈劾,若是能夠讓武將得到公正的審理,我相信他們是會願意接受。」

  趙頊皺眉道:「但是軍中本有軍法,二者不會衝突嗎?」

  張斐搖搖頭道:「據我所知,目前的軍法是有法律和紀律組成的,一旦成立軍事皇庭,那麼法律這部分就歸皇庭所管,比如說逃兵,又比如洩露機密,這種犯罪行為,無論將軍士兵,都得交由皇庭審判,而官家亦可通過皇庭去制衡軍隊。

  這麼一來的話,不但可以令公檢法在西北立足,同時還能夠提供我軍戰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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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6 01:51:22
第0462章 法才是基礎

  這西北與江南最大的區別就是西北有大量的軍閥,其它方面都差不多,這也是張斐不願去西北的主要原因。

  軍閥和外敵會使得許多簡單的問題,都變得非常複雜,許多大宰相,如范仲淹、韓琦、富弼、文彥博,王安石、司馬光,他們都曾擔任過封疆大吏。

  不去邊境立功,在朝中也難以服眾。

  西北就是北宋最為棘手的問題。

  如今既然打算去,張斐首先考慮的也就是這個問題,該如何與這些軍閥相處。

  要麼就與他們劃清楚河漢界,誰也別管誰,但這似乎根本不可能,張斐也打聽過,在西北地區,軍隊既從事農耕,又從事買賣,還深度參與鹽政。

  一句話,是不可能避的開。

  那麼只能接觸,可除皇帝外,誰還能凌駕於律法之上。

  這也是法律最為頭疼的問題。

  可見張斐要去的話,就只有一個選擇,就是將軍隊也納入公檢法體系中。

  雖說北宋是以文馭武,但是武將的灰色收入,可是比文官還要多,試問誰又願意受到律法監管,他們肯定也會反抗的,如果在邊州引發兵變,這是極其危險的。

  思來想去,只能利用文官與武將的壓制,來使得那些將士去接受公檢法。

  張斐就想到設立軍事法庭。

  可是以文馭武,乃是祖宗之法,趙頊雖然渴望戰爭,但是這個是真的不能隨便亂改的,萬一控制不住軍隊,可能又會出現唐末的情況。

  他還是顯得非常慎重,略顯疑慮道:「你的意思,讓軍事皇庭取代文官的監管?」

  「不!」

  張斐趕忙搖搖頭,「如果軍事皇庭取代文官,那麼那些將士又有什麼理由去接受公檢法的監管。我的意思是,維持原有的監管制度,但是設立軍事皇庭從中平衡二者。

  一方面可以給予文官支持,若武將真的有異心,也將會接受皇庭的審判,但另一方面也能夠監督文官,避免一些奸臣殘害忠良。

  在合法的情況下,將士們可以全身心投入到戰鬥中,也無須顧忌太多,如此就能夠提升我軍戰鬥力。」

  這麼一說,趙頊突然覺得這個主意倒是不錯,他肯定是要打仗,不然的話,撈錢就沒有意義,到時肯定要依賴武將。

  此時開始整軍備戰,也差不多了。

  趙頊又問道:「那你打算怎麼做?」

  張斐道:「官家若是派我去西北,不能著重宣傳公檢法,也不能說是整頓鹽政,若是那樣的話,就是擺明告訴那些人,我是去與他們為敵的,得安排一個任務讓我去。

  最好是涉及到文武之爭,同時還要有利於武將的,以及這個武將在西北當地有著不錯的聲望,然後官家派我去審理此案,如此一來,我們便能順利成章的在當地建設公檢法。」

  趙頊聽罷,不禁笑道:「你這條件也太多了一點。」

  張斐不好意思地笑道:「這沒有辦法,如果沒有一個非常合乎情理的理由,那…那我估計我很難在當地立足,如果我是帶著為武將伸冤的任務前去,那至少軍隊就不會敵視我。

  同時,當地鹽商、官員,一時半會也猜不透我前去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他們不會上來就對我發起攻擊。」

  那就是龍潭虎穴,自然是有條件的。

  不能給我一輛甲殼蟲去翻山越嶺,好歹也得給一輛悍馬啊!

  趙頊想了一下,很是為難道:「如這種事哪能說有就有。」

  張斐道:「不是吧,我聽說很多啊!」

  「很多?」

  趙頊神色一變,「你認為朕就這種昏君?」

  「啊?」

  張斐道:「不不不,我就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有很多文官刁難武將。」

  趙頊道:「那也是少數。」

  張斐忙道:「我當然知道是少數,我只要一例,相對就比較多啊!」

  趙頊呵呵一笑,道:「好吧,朕好好想想。」

  張斐點點頭,又道:「我給司馬學士也提了一嘴,官家若有想法,可暗示司馬學士來提,如此一來,官家就不會捲入其中,真要出了什麼事,官家還能給予我一些支持。」

  趙頊眼中一亮,這主意不錯,又問道:「鹽政呢?」

  如今張斐在趙頊的心目中,已經漸漸成為一個全能型選手,你是去審案的,鹽政怎麼辦?

  對於趙頊而言,財政才是重中之重。

  張斐卻輕描淡寫道:「這個無所謂,派一個執行力強的官員去就行了。」

  「是嗎?」趙頊震驚道。

  張斐點點頭,非常自信道:「在公檢法之下,哪怕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政策,都能夠取得不俗的效果,而在吏治腐敗的情況下,就是老天出的主意,也只會顯得普普通通,維持不了多久。

  現在鹽政的問題,就是由於監管不利,大家都在裡面渾水摸魚,從而導致大量的鹽利流失,以至於朝廷被迫使得鹽價居高不下。只要公檢法立足於當地,那麼鹽政就只是一個小問題。」

  他還是比較擅長律法,財政方面的問題,他只能出出主意,讓他親力親為,他是幹不了的,因為現在的許多問題,是他考慮不到的。

  他現在對鹽鈔都有很大的疑慮,之前就在讓許芷倩監控此事,畢竟時代不一樣,證券也有可能會水土不服。

  由於免役稅的成功,也令趙頊對於這個公檢法是信心滿滿,沒有那麼多疑慮,若有所思道:「既然是司馬學士主動舉薦你去的,那官府那邊,朕就讓王學士推薦一個人去。」

  歷史上他是完全偏向王安石,司馬光不爽,就讓他去洛陽寫書,文彥博不爽,那文彥博也走,可由於張斐的到來,導致司馬光也在改革變法,趙頊就得採取平衡策略。

  張斐點點頭道:「如此也好。」

  趙頊又問道:「檢察院和警署方面呢?」

  張斐立刻道:「蘇檢控和曹棟棟,蘇檢控自不用多言,比起他兄長而言,他考慮的更加細緻,只會給我提供幫助,而不會給我添加麻煩。而曹棟棟的話,畢竟是曹家人,是能夠起到一定的威信,也能夠給當地將軍們帶去好感的。」

  蘇轍比蘇軾更讓人安心,蘇軾比較神經刀,時不時就會給你添加一個大麻煩。

  趙頊苦笑道:「可是人家不一定願意,如果是去江南,估計曹副帥不會太多意見,要是去西北的話,曹副帥可能會有意見的。」

  張斐嘿嘿道:「這就得靠官家了,不過我知道曹棟棟是很想去的。」

  你不能光躺著啊!

  趙頊瞧他一眼,笑道:「朕想問題也應該不大。」

  雖然曹家也是將門世家,但到底是外戚,現在對於曹家而言,外戚的意義顯然是重於將門世家。

  說罷,趙頊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你應該知道,為何那些大地主在交了免役稅後,還急於不惜成本,製造錢荒,以此來破壞免役稅。」

  張斐點點頭道:「因為他們現在非常擔心朝廷會將秋稅也交予稅務司,如今他們對稅務司可是有著不小的恐懼。」

  「正是如此。」趙頊點點頭,又道:「那麼秋稅到底是否歸於稅務司?」

  張斐道:「如果交給稅務司,必然就還是會採取自主申報,稅務司沒有那麼多人去挨家挨戶敲門,可是稅務司對於土地的情況並不是非常了解,暫時來說稅務司還是不能承擔秋稅的重擔。

  但是現在官家可以稍稍降低秋稅給百姓造成的一些額外負擔,比如說支移、折變,畢竟目前皇家警察取代了不少戶長、里正,如果還保留這些,一來,可能會使得皇家警察變得腐敗,二來,將來稅務司真的接管兩稅,也不需要這些費用。最後,這也能夠降低一些大地主對於秋稅的牴觸,到底免役稅收了他們不少錢上去。」

  其實北宋的兩稅是真不高,但額外的負擔是非常重,甚至於說,那才是大頭。

  趙頊顯得有些猶豫,這財政本就這樣,你還減輕收入,這個……

  張斐看出趙頊心中所想,立刻又道:「官家,如果能夠將那些大地主的稅給收上來,即便減少,可能財政收入都能夠翻一番,這一點從免役稅就能夠看出來,之前百姓踴躍交稅,交了半天也才六萬貫,可那些大地主一交稅,立刻就達到三十萬貫。」

  趙頊笑著點點頭:「話雖如此,但是要收他們的稅,可是不容易,如今朕什麼都沒有說,他們就已經鬧成這樣。」

  張斐笑道:「他們之所以這麼鬧,就是想給予官家這種感覺,我覺得這一場毅力的比拚,誰能承受得住更大的壓力,誰將會笑到最後,不過依我之見,官家必然會笑到最後。」

  趙頊哦了一聲:「你憑何這麼說?」

  張斐回答道:「就憑官家非常年輕,這就是天大優勢,而且是不可逆的,只要官家沉得住氣,勝利一定也是屬於官家的。」

  趙頊哈哈一笑,「這也是你的優勢。」

  其實這也是他願意提拔張斐的一個關鍵原因,就是張斐跟他一樣年輕,他們是可以共同成長的,王安石到底年紀大了。

  ……

  政事堂。

  「呼……」

  文彥博放下手中的文案,輕輕揉著眼睛,「以前是閒著無事,如今這事是怎麼也幹不完啊!」

  呂公著也是嘆道:「誰說不是,那邊要處理宗室改革,而這邊還得要處理鹽鈔的事。」

  說到這裡,他突然看向一旁埋頭工作的司馬光,「可能就屬君實最為開心。」

  司馬光真的是一個純純的工作狂,只能王安石能夠與之媲美。

  司馬光冷不丁道:「晦叔,我碰巧聽見了。」

  呂公著哈哈一笑,又道:「不過君實,最近朝中支持制置二府條例司的官員是越來越多了。」

  司馬光抬起頭來,問道:「二位怎麼看?」

  文彥博撫鬚笑道:「他們原本是想利用你的公檢法去對付王介甫,可結果卻是你的公檢法在為王介甫保駕護航,如今他們選擇支持王介甫,其實就是逼迫你去對付王介甫的公檢法。」

  司馬光感慨道:「可見他們為得只是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君主與國家。」

  呂公著問道:「君實,你打算怎麼應對?」

  「盡人事,聽天命。」

  司馬光微微一笑,突然言道:「對了!你們可還記得治平四年種諤一案嗎?」

  文彥博點頭道:「當然記得,是說種諤未有授命,便擅自出擊,但此案早已經塵埃落定。」

  司馬光道:「可是在當時,還未有將種諤緝拿問罪,而揭露此案的延州守帥陸詵反被貶去秦州,至今還未得到重用,去年都還有人為陸詵鳴冤。」

  文彥博道:「當時種諤打贏了,官家是不可能怪罪他的。」

  其實他們都知道,趙頊對西北有想法。

  呂公著問道:「君實,你怎麼突然提到這事?」

  司馬光微微一怔,忙道:「沒什麼,我只是前兩日偶爾聽到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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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7 01:29:40
第0463章 文律兩開花

  「這麼快嗎?」

  趙頊不禁是震驚地看著藍元震。

  藍元震趕忙道:「官家莫不是忘記了,在官家剛剛即位時,左藏庫副使種諤便收復綏州,當時可是令官家欣喜不已。」

  「種諤?」

  趙頊立刻道:「朕想起來了,當時西夏那邊有將領主動投誠,種諤便請示朝廷,可未等到朕的詔令,他便選擇主動出擊,且大獲全勝,一舉收復了綏州。」

  藍元震點點頭,「正是如此,可在之後,那延州守帥陸詵認為官家剛剛即位,怕引發與西夏的衝突,於是以無詔之名,想要召回種諤。

  但根據種諤方面所言,他收到陸詵的命令後,恰好有敵軍來犯,於是他又選擇主動出擊,且大獲全勝,自從綏州才算是真正的收復。然而,陸詵卻以擅自興兵的罪名,準備將種諤逮捕治罪。」

  話說與此,便是戈然而止。

  趙頊瞧他一眼,心裡非常明白。

  原來當時趙頊得知種諤大獲全勝,是激動不已,卻又收到陸詵彈劾種諤的奏章,這真的有一種吃到蒼蠅的感覺。

  其實這種事,完全就看皇帝的思想,皇帝是主戰,還是主和。

  趙頊絕對是主戰派。

  而且他當時剛剛即位,是滿腔熱血,就不等陸詵去逮捕種諤,直接一道詔令,就將陸詵給貶到秦州去了,朝中諫官們一看你這小皇帝竟然不分青紅皂白,明明就是種諤違令在先,就算將功補過,你怎麼能夠懲罰陸詵,立刻是群起攻之。

  由於趙頊剛剛即位,還是有些嫩,一看大臣們都反對,趕緊又變卦,將種諤罷職,可半年之後,他又恢復種諤的職位。

  趙頊問道:「此案不是早已經塵埃落定了嗎?」

  藍元震道:「雖說已經塵埃落定,但是朝中仍由一些人認為官家厚此薄彼,在判決種諤有罪之後,卻對種諤委以重任,而將陸詵給調去蜀地,再加上種諤在西北的一些行為,也引起當地文官的不滿,故此這兩年,種諤一旦有些出格行為,就會有人重提此事。」

  當時經審判是給種諤定罪了,但是不到半年就馬上恢復官職,如果根據《宋刑統》的律例,這都是可以判死罪的,反觀陸詵直接給弄去蜀地,蜀地雖好,但是也很難再建功立業。

  而陸詵為人清廉,正直,在朝中有不少人對他非常尊敬,只要種諤有些出格行為,就有人藉機重提舊事。

  趙頊面色一沉,一手拍在桌上,「這些文官真是小肚雞腸。」

  心裡卻想,種諤乃是朕所器重的大將,將來朕還要派他去消滅西夏,若是能讓張三去幫他卸下這個包袱,同時給予他一些警示,也算是一舉兩得。不過當年種諤的確未有等到詔令,便擅自出擊,依律當處罰,而張三要求的是有利於武將的官司。

  思索半晌,趙頊突然向藍元震道:「召張三入宮。」

  「是。」

  藍元震微微躬身,然後轉身欲出門去。

  「等會!」

  趙頊又叫住他。

  藍元震回過身來,「官家還有何吩咐?」

  不行,這才過去兩日,未免也太快了,當時張三說這種事很常見,我若這麼快就去找他,豈不是證實其所言,還是等等再說吧。

  趙頊咳的一聲:「你再去查查,看看是否有別的案子。」

  藍元震愣了下,旋即點頭道:「是。」

  說著,他又補充道:「其實文官彈劾武將的奏章,倒是不少,但是若要論影響力,那可就都比不上種諤。」

  趙頊稍稍點頭,「你再去查查看吧。」

  「是。」

  藍元震點點頭。

  正當這時,一名宦官在門前通報導:「啟稟陛下,司農寺事求見。」

  「宣。」

  過得一會兒,韓絳入得殿內,「臣參見官家。」

  「免禮!」

  趙頊抬手示意,又道:「朕今日召見卿,主要是想詢問免役稅的情況?」

  韓絳忙道:「回稟官家,目前來說,一切都非常順利,各縣徵稅事宜,也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中。」

  趙頊問道:「不知如今收了多少稅錢?」

  韓絳顯得有些有遲疑。

  趙頊又問道:「卿不知曉嗎?」

  「臣當然知曉。」

  韓絳略顯尷尬地問道:「只是臣不知道官家問的是總數,還是免役稅所得,這裡面有一部分所得,是因為鹽鈔。」

  司農寺發鹽鈔又狠狠賺了一筆,關鍵那些鹽鈔又未兌換鹽,那些鹽又拿著去賣錢。

  這怎麼好意思說啊!

  趙頊先問道:「總數有多少?」

  韓絳忙問道:「總數已經達到一百零三萬貫。」

  趙頊神色一動,又急急問道:「免役稅呢?」

  韓絳道:「目前已經收到六十七萬貫,臣預計可能會超過一百萬貫。」

  趙頊小吸一口涼氣,有些誇張哦。

  從這一點就可見,整個開封府,大部分財富是在少數人手中,免役稅和夏秋兩稅的唯一區別,就在於免役稅是面向所有人的,不存在什麼免稅戶。

  「看來免役稅非常成功。」趙頊道。

  韓絳點點頭道:「官家說得是,的確非常成功。」

  趙頊又問道:「不知卿以為,為何免役稅會如此成功?」

  韓絳道:「臣以為主要原因還是在於稅務司。」

  趙頊點點頭,道:「不過稅務司想要查到如此隱秘的賬目,也是非常不容易,而且需要花費很多的金錢。」

  韓絳這才知道趙頊為什麼找他來,簡單來說,就是來為稅務司要錢的,因為稅務司不隸屬任何官署,三司才不會幫稅務司要錢,只能皇帝親自來要啊!

  他思索半晌,道:「關於稅警的工薪,司農寺已經發給他們了,臣認為再撥五萬貫給他們作為調查的費用。」

  趙頊沒有做聲。

  五萬貫,你在打發叫花子嗎?

  韓絳心想:這次能夠成功,全憑稅務司那恐怖查稅手段,也當論功行賞,立刻改口道:「十萬貫!」

  趙頊還是沒有做聲。

  之前就是他在支付稅務司的調查支出,這是一個非常耗錢的部門,能多要一點是一點啊!

  韓絳也不爽了,你這也太貪心了,十萬貫都不滿意,你打算要多少,於是道:「官家,稅務司目前就只管開封府,等到稅務司今後去到其它州府,可再申請更多的調查費用。」

  你不能說查著開封府的稅,卻索要調查全國的調查費用啊!

  趙頊趕緊見好就收,點頭道:「卿說得是,就先撥十萬貫吧。」

  ……

  皇城。

  呂惠卿一邊隨同王安石往司農寺的方向行去,一邊說道:「恩師,正如我們之前所料,目前朝中不少官員對於公檢法深感不滿,於是改為支持募役法。另外,各縣城徵收免役稅的情況,相對也是比較順利的。」

  王安石點點頭道:「等再過一個月,我就奏請官家,在全國施行募役法。」

  呂惠卿稍稍皺眉道:「學生認為可再緩一緩,先在京東路推行。」

  王安石問道:「此話怎講?」

  呂惠卿道:「那些官員改為支持我們的募役法,就是因為他們對稅務司和公檢法感到恐懼,如果我們再擴大至京東路的話,那些官員一定會盡力完成,以免讓官家認為,稅務司和公檢法要遠勝現在的制度。

  但如果擴大至全國,其它州縣並不清楚稅務司的手段,他們可能會給咱們添麻煩。」

  王安石沉眉不語,他認為雖然稅務司厥功至偉,但是也證明他這法還是可行的,這一拖再拖,他成司馬光了呀。

  不一會兒,他們便來到司農寺,只見韓絳坐在案前,桌上放著一大堆賬目。

  「下官見過韓寺事。」

  呂惠卿先是上前行得一禮。

  韓絳抬頭一看,忙道:「介甫,你們正好,我正好有事找你們。」

  王安石道:「什麼事?」

  韓絳走出來,伸手道:「請坐。」

  坐下之後,韓絳便道:「上午時分,官家曾召我議事,希望我撥十萬貫給稅務司作為調查費。」

  呂惠卿驚呼道:「這麼多嗎?」

  到底他們只看到稅務司輕輕鬆鬆拿出證據來,並未感受到稅務司調查證據之苦,抓陳小二都賠上一兩條人命。

  王安石卻擺擺手道:「十萬貫雖然不少,但是他們能夠收上來這麼多稅,這是合情合理的。」

  他不像司馬光,摳摳索索,只要你有本事賺錢,那多給你一點錢,也是理所應當的。

  十萬貫真心不虧。

  韓絳道:「雖然合理,但是司農寺的錢,可還包括衙前役的任務,當時張三的建議雇傭商人,但問題是,現在看不到有任何商人願意接這活,我們也不清楚這方面的支出,這賬就不好算啊!」

  王安石知道之前張斐一直幫他弄鹽鈔的事,估計這事也就耽擱了,於是向呂惠卿道:「吉甫,你找張斐問問,讓他趕緊一點。」

  呂惠卿點點頭。

  王安石又向韓絳道:「子華,我們今日過來,只找你談談普及募役法的事宜。」

  韓絳點點頭,「其實近日我也得在思索此事,募役法在開封府比較成功,但你我皆知,這都是依賴稅務司和公檢法,暫時我還未有聽司馬學士說,要普及公檢法的消息。

  如果不等司法改革,我建議先不要擴至全國,可在京東路再試行一段時日,正如我們之前預計的一樣,那些官吏肯定會全力以赴,否則的話,就證明他們不如稅務司和公檢法,我們也可以從中找到問題,加以改善,然後再全國推行。」

  王安石見他們都這麼說,不禁有些猶豫了。

  ……

  然而,若是讓王安石看到張斐現在在幹什麼,估計得噴張斐一臉唾沫。

  今日白礬樓西樓以裝潢為名,暫不開門。

  但見寬敞一樓大堂,就只坐著一桌客人,正是張斐、樊正、晏幾道、曹棟棟、符世春幾人。

  他們目光都看向台上那十六七歲,正在撫琴歌唱的歌妓。

  除張斐之外,其餘幾人皆是雙目微闔,微微搖頭,彷彿非常陶醉。

  咚的一聲響,餘音繞樑。

  「妙哉!妙哉!」

  符世春當即睜開眼來,撫掌道:「晏公的詞配上晏小先生的曲,可真是令人陶醉其中,難以自拔啊。」

  晏幾道拱手謙虛地笑道:「哪裡!哪裡!小小拙曲,讓各位見笑了。」

  別看晏幾道文質彬彬,但他從小就混跡各大青樓,琴棋書畫,無所不精,泡妞作曲,那更是信手拈來,實在是近年來,家道中落,囊中羞澀,故此來的有些少。

  所以當張斐說要在白礬樓弄一個晏殊專場,以此來推廣晏殊的詩詞集。

  晏幾道是非常贊成的,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坐在對面的曹棟棟忙道:「可還有人家婉兒小娘子的聲音。」

  說著,他又衝著台上的小娘子眨了眨眼,惹得婉兒兩腮緋紅,含羞低目,不知所措。

  樊正則是看向一旁的張斐,見他沉眉不語,於是道:「三哥,你怎麼看?」

  大家這才看向張斐。

  曹棟棟道:「他哪裡懂得欣賞。」

  張斐咳的一聲:「莫道不消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

  曹棟棟當即不做聲了。

  晏幾道忙道:「願聞三郎高見。」

  「不敢!不敢!」張斐拱手一禮,又道:「這詞是好詞,曲是好曲,但並不符合主題啊!」

  樊正納悶道:「晏公的詞,晏小先生的曲,這還不符合主題?」

  晏幾道也是困惑地看著張斐。

  張斐道:「如果是以往的詩詞集,這麼安排倒是非常貼切,但是這一次詩詞集,裡面包含著詩詞的背景,以及晏公的心路歷程,就只是唱幾曲,未免顯得有些單調。」

  晏幾道稍稍點頭,道:「三郎言之有理,那依三郎之意,該當如何?」

  張斐道:「不如用演繹加上唱曲的方式來做。」

  「演繹?」

  幾人異口同聲。

  張斐點點頭道:「就是讓一些歌妓演繹詩詞的背景,等到氣氛上來之後,讓人身臨其境,然後再吟唱一首,也許這樣更能讓人沉浸其中。」

  樊正聽得不禁眼中一亮。

  符世春更是激動道:「妙哉!妙哉!三郎這主意,可真是妙不可言!」

  張斐又看向晏幾道道:「晏先生以為如何?」

  晏幾道忙道:「三郎的這個主意,真是太妙了。」

  樊正立刻道:「我馬上去安排歌妓。」

  「等會!」

  張斐道:「我這麼做,還有一個原因。」

  樊正問道:「什麼原因?」

  張斐笑道:「就是讓你樊大心甘情願的為此掏錢。」

  樊正訕訕笑道:「只要價錢合適,我…我沒有問題。」

  晏幾道人都傻了,在白礬樓舉辦,白礬樓還得掏錢,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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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7 01:30:01
第0464章 鴿與鷹之間

  關於這晏殊的詩詞集,可真一波三折,是耗費整整一年的光景,沒有辦法,這畢竟只是張斐的副業,這期間發生太多事,他沒有無法投入太多精力。

  好在正版書鋪目前還不是靠賣書賺錢,報刊的收入非常可觀,也能夠耗得起。

  當然,張斐也就是出出主意,比如說用歌劇方式來演繹這全新的詩詞集,他就只負責提出這個主意,但具體怎麼去做,他則是不管。

  說實在的,他身上的藝術細胞,也就那麼多,是比較俗的一個人,在這方面的想像力,他也是比較缺乏,還得讓晏幾道他們自己去編排。

  不過他相信如晏幾道這種頂級藝術家,會懂得如何去演繹的,他只需要告訴他們演繹的一些方式。

  ……

  如今已是春末夏初之際,那綿綿春雨早已退去,明媚的陽光是漸漸多了起來。

  在陽光的沐浴下,張家的小花園已經從一片荒蕪變得百花齊放,爭奇鬥艷。

  亭中的張斐環目四顧,「真是美啊!這花兒是何時長出來的?」

  「就是近日才開的花,只是三郎最近都是早出晚歸,自也沒有發覺。」

  說著,高文茵給他遞上一杯香茗。

  張斐接了過來,心裡卻在想,我最近都忙成這樣子了嗎?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是如此,真是天天在外面跑,根本無暇靜下心來,好好享受這新宅子。

  輕呷了一口杯中的香茗,張斐不禁眼中一亮,向高文茵讚道:「夫人泡茶的技術可真是越發精湛了。」

  高文茵只是靦腆一笑:「三郎喜歡喝便好。」

  其實不是茶藝精進,而是高文茵一直都在留心觀察張斐喜歡喝什麼茶,喜歡熱一點,還是冷一點的,這都是經過長久的觀察,才泡出符合張斐口味的茶。

  她是那種可以為家庭付出一切的女人,不管是做菜,還是泡茶,她都是根據張斐的口味來做的,其它方面也都是根據張斐的習慣來定。

  意猶未盡地又呷了一口,放下茶杯來,張斐不禁伸了個懶腰道:「真是難得清閒啊!」

  高文茵抿唇一笑,見張斐正好看來,趕緊笑意一斂,目光稍顯躲閃。

  張斐不禁好奇道:「夫人笑什麼?」

  「沒什麼。」

  高文茵螓首輕搖。

  「嗯?」

  張斐疑惑地看著她。

  高文茵抵不過他灼熱的目光,才道:「我…我只是覺得三郎更喜歡那忙碌的生活,這閒下來,反倒是無精打采。」

  「是嗎?」

  張斐自己還真沒有發覺。

  高文茵點點頭,又道:「這一點,三郎與芷倩倒是非常像似。」

  張斐忙道:「我跟她可不一樣,她那是瞎忙活,我可是事太多,不得以而為之。」

  說著,他似乎想起什麼事來,又道:「對了!夫人,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高文茵面色一緊,問道:「什麼事?」

  張斐道:「過些時候,我可能要出一趟遠門。」

  「遠門?去哪裡?」高文茵緊張地問道。

  張斐道:「暫時還未定,但肯定是要離開開封府的。」

  高文茵又忐忑不安地問道:「那要去…去多久?」

  「還不知道。不過……」張斐很是好奇道:「不過夫人為何這般緊張?」

  高文茵如實道:「我怕三郎會有危險。」

  張斐這才反應過來,笑道:「危險倒是不至於,況且……」

  他看向高文茵,「況且我還想帶著夫人一塊去。」

  高文茵道:「我也能去嗎?」

  相比起許芷倩而言,高文茵是那種非常非常傳統的女人,可以一年不邁出家門的。

  張斐點點頭道:「當然,我現在要是離開夫人,可能都不知道該如何生活了。」

  高文茵稍稍白他一眼,「哪有你說得這麼誇張。」

  「真的。」張斐點點頭,又問道:「不知夫人可願與我同去。」

  高文茵小雞啄米般點點頭,「我當然願意。」

  正當這時,李四突然在門口嚷道:「三哥,司馬學士來了。」

  「天吶!」

  張斐一拍腦門,「真不讓人喘口氣啊!」

  說著,他又帶著一絲不捨地向高文茵,「夫人,我先去見司馬學士。」

  高文茵站起身來道:「你快些去吧。」

  張斐剛剛走出亭外,又折返回到亭中,一本正經道:「夫人,我覺得你對我有所誤解。」

  「啊?」

  高文茵朱唇微張,茫然地看向張斐。

  張斐正色道:「我真的是被迫忙碌,而不是喜歡,如果讓我在這裡跟夫人坐上一天,我也不會無精打采,覺得悶的。」

  高文茵愣了片刻,她似沒有想到,張斐會糾結這事,笑著點頭道:「好了,算我說錯了。」

  張斐問道:「夫人回答的有些敷衍。」

  高文茵是哭笑不得,「你快些去吧,莫要讓司馬學士久等了」

  來到前堂,只見司馬光坐在裡面,但卻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張斐行得一禮,司馬光竟無動於衷,於是張斐又喊道:「司馬學士?」

  「啊?」

  司馬光一怔,抬起頭來,看了眼張斐,「你來了。」

  什麼情況?又出事了嗎?我真不是一個工作狂啊!張斐是忐忑不安地問道:「司馬學士,不會又出了什麼事吧?」

  司馬光微微一怔,搖頭道:「沒有出事,只是……」

  他左右看了看,突然站起身來,「上你書房去說吧。」

  還得上書房?這還叫沒出什麼事嗎?張斐那小心臟是撲通撲通地跳啊!

  來到書房,司馬光往桌上一掃,全是許遵的墨筆,不禁問道:「這是你岳父的書房吧。」

  張斐訕訕道:「我偶爾也用用。」

  司馬光道:「難道你的文筆,一直未有長進。」

  張斐小聲嘀咕道:「但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人愛看。」

  司馬光先是雙目一瞪,旋即擺擺手道:「行行行,算老夫多嘴了。」

  「司馬學士切勿動怒。」張斐很是委屈道:「我最近忙得頭昏腦漲,哪有空練這些啊!」

  司馬光呵呵道:「有空你不會練的。」

  張斐訕訕一笑,又問道:「對了,司馬學士找我什麼事?」

  司馬光糾結地瞧了眼張斐,又掙扎好一會兒,他才道:「你上回不是說讓我給你找一個案子嗎?」

  張斐木訥點點頭。

  司馬光道:「我已經找到一案,你且看看,能不能行。」

  說著,他在袖中掏出一卷文案,遞給張斐。

  張斐趕忙接過來,打開一看,不禁暗道一聲,種諤。

  雖然他不太熟這個名字,但是這北宋種家軍他可是非常清楚的,這份量真是夠足啊!又仔細往下看。

  看罷,他連連點頭道:「這案子倒是不錯。但是……」

  司馬光道:「但是什麼?」

  張斐道:「但是此案已經過去這麼久,如果要達到目的,首先都要有人請求翻案,並且給予這種諤壓力,我去了才能夠籠絡人心。」

  司馬光卻問道:「也就是說,你認為種諤更有道理?」

  張斐點點頭道:「根據這上面所寫,如果說種諤之前未有等到詔令,便擅自出擊,這可能有得一辯,但之後已經收回綏州,而那陸詵卻還讓他回來,這是不是有些說不過去。」

  司馬光哼道:「你懂什麼,當時官家剛剛即位,國內還有諸多問題未能得到治理,若與西夏發生大戰,這後果不堪設想。」

  你這麼激動幹什麼?張斐愣了下,突然想起司馬光可是出了名的鴿派,跟這陸詵作為有些像似,心裡肯定是支持陸詵,自也不與他爭辯,於是道:「司馬學士,你不會是讓我去給陸詵翻案的吧?」

  司馬光道:「我與陸詵早就相識,其為人正直,為官清廉,能力出眾,我覺得在此案中,他的確受到冤屈。」

  張斐道:「但是這不符合我們的需求,如果我一去就將這些將軍們都給得罪了,那我還怎麼在那裡混下去。」

  司馬光神色緩和了幾分,道:「我也不是說讓你去拿種諤問罪。但如果你要拿此案去立威,就必須也給陸詵一個公平的判決。如果你是要犧牲陸詵,去討好種諤,那就還是算了。」

  張斐問道:「敢問司馬學士,何謂公平的判決?」

  司馬光反問道:「種諤是不是擅自興兵,陸詵可有冤枉他?」

  張斐也反問道:「那司馬學士認為種諤有罪嗎?」

  司馬光道:「種諤當然是有罪的,他這回是贏了,且並未挑起我朝與西夏的戰爭,可萬一輸了,並且還引發雙方大戰,你可知道這會給國家帶來多麼嚴重的後果嗎?

  那些將軍可不會管這後方財政問題,咱們與西夏打一次戰,這後方死得百姓,可能不比戰場上陣亡的將士少啊!

  而且還會在很長一段時日內,迫使國家需要去與民爭利,彌補財政上的缺失,到時百姓將要為此承擔繁重的賦稅。打贏了,他是威震四方,陞官加爵,可要是打輸了,他又能彌補這些後果嗎?打與不打,必須是由朝廷說了算,因為後果也是朝廷來承擔,而不是那些武將。」

  張斐道:「可若是打贏了,還要受到懲罰,這又會使得將士們都不敢打,到時兵臨城下,他們可能都不敢出戰。」

  司馬光感嘆道:「如這種問題,歷史上發生過無數回,不聽軍令,擅自出兵有大獲全勝的,但更多的是令整個國家都陷入危機當中。為了一時之勝敗,而不顧大局,這又真的可取嗎?」

  張斐笑道:「且不說戰場上局勢瞬息萬變,哪怕那些知縣通判,也都會在面臨突發情況,而擅自做主。故此,我覺得還是要給武將們一些保護,讓他們知道,如果他們做出的判決是非常正確的,並且有足夠的理由支持他們這麼做,他們也會得到公正的審判,得到應有的獎賞。

  反之,他們也絕對逃不掉懲罰,如此一來,反而可以令武將們收斂一些。」

  司馬光稍稍點頭道:「你說得很有道理。」

  張斐又看了眼手中的案卷,「這個案子還真有些意思,我倒是挺有興趣的。」

  司馬光道:「我可是有要求的。」

  張斐猶豫片刻,點頭道:「我可以答應司馬學士,保證給予陸詵一個令他心服口服的判決,但是司馬學士得先為此案造勢,給予種諤足夠大的壓力,至少得讓他感覺到有危險,我才有更多判罰的餘地。」

  司馬光糾結片刻,道:「我再考慮考慮。」

  「啊?」

  張斐錯愕地看著司馬光,「司馬學士還未想好啊!」

  司馬光道:「我只是來問問你的,還未決定,你很想早點去嗎?」

  「不!」

  張斐嘿嘿道:「若是有得選,我哪裡想去,司馬學士慢慢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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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7 01:30:30
第0465章 法官的養成

  司馬光估計是要糾結一段時日的,因為他肯定是偏向陸詵的,同時他也知道張斐要審理此案,肯定是要施恩於種諤,這裡面是有著衝突的。

  他真不一定會答應。

  不過張斐對於這個案子,倒是非常感興趣,送走司馬光後,他便回到自己的屋裡,半躺在沙發上,架在腿,仔細研究起來。

  司馬光糾結,不代表這事就不可行,還是可以通過趙頊去操作的,所以關鍵還是在於張斐自己能不能行。

  「如果我只是律師的話,這官司對我來說,倒是沒有什麼難度,不管是幫哪邊都有得一打,但是作為法官的話,我該如何對待……唉,也不知道我能否勝任這法官的職位。」

  這律師和法官雖然是在一個屋子上班的,但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職業,雖然張斐學得專業,是可以往法官的方向發展,但他到底是沒有當過法官,他此時是既期待,又忐忑。

  自也不敢掉以輕心,必須慎重對待。

  忽聽得門外有人道:「也就是你,要是我哥也這般坐著,只怕會被爹爹罵死。」

  偏頭看去,但見一身男兒打扮的許芷倩,站在門前,笑吟吟地看著他。

  「所以這椅子我只敢放在咱們屋裡,可不敢放在外面。」

  張斐坐起身來,又將剛剛走進來的許芷倩給拉到懷裡來,輕吻了下她嘴唇,問道:「忙得怎麼樣?」

  許芷倩稍稍白他一眼,道:「還算是比較順利,那些大娘自然是很想幫皇家警察做警服,現在的問題,就是不知道她們能不能做好。」

  說著,她直接將張斐手中的文案給拿過來,「你在看什麼?」

  張斐也不打算瞞她,笑道:「這有可能是我下一個官司,不過可能是以主審官的身份去審理。」

  「是嗎?」

  許芷倩震驚地看著張斐。

  張斐稍稍點了下頭,「但目前還未定下來,故此此事你可千萬別透漏出去,否則的話,我們一家都會處於危險之中。」

  「我知道。」

  許芷倩點點頭,又仔細地看了起來,過得一會兒,她微微蹙眉,帶著一絲沮喪道:「又是這種事。」

  張斐問道:「你怎麼看?」

  許芷倩道:「我當然是支持種將軍,這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事事都得等朝廷的答覆,那如何打得贏仗,關鍵這都已經拿下綏州,這不打也打了,就是再還回去,對方也不會領情啊!這個陸詵可真是軟弱、迂腐。」

  她雖是女子,但卻有著嫉惡如仇的性格,絕對是屬於鷹牌。

  張斐對此只是微微一笑。

  許芷倩斜目一瞥,「你不認同嗎?」

  「沒有啊!我方才也是跟司馬學士這麼說的。」

  張斐微微聳肩,可話鋒一轉,「但我若是庭長的話,我就不能這麼說。」

  許芷倩問道:「為何?」

  張斐不答反問道:「如果種諤此番出擊,全軍覆沒,你還會怎麼想嗎?」

  許芷倩眨了眨眼,沒有做聲。

  張斐笑道:「可見我們是以結果來倒推這是非對錯,珥筆可以利用這一點來打官司,但是庭長的話是決不能這麼做的。

  結果只是一個可以參考的因素,關鍵還是這其中的過程,我們必須要了解清楚,到底當時種諤的判斷,是否有足夠的理由支持。

  如果種將軍只是貪功冒進,那即便是贏了,也應該受到懲罰,法律是不允許讓一個將軍綁架整個國家,我們要鼓勵這種好戰之徒,武將就應該成天喊打喊殺,但是到底打與不打,就不應該是將軍說了算,但如果當時有充分的理由,那就是可以的。

  故此,這份文案,只夠我們了解事情大概原委,真要開庭審理,就還得重新調查。」

  許芷倩輕輕點了下頭:「你說得也對,將軍若是不服從命令,那也是不行的。」

  說到這裡,她突然往後一瞥,「如此說來,你是已經決定去西北了。」

  張斐點點頭道:「不得不去。」

  許芷倩眼波流轉,「那…那你會帶我去嗎?」

  張斐笑道:「肯定呀!我這一去,也不知道要待多久,所以你和夫人都會跟我一塊去,而且,我會正式聘請你當我的主簿。」

  「真的!」

  許芷倩激動地站起身來,一時沒有注意,頭頂直接撞在張斐的下巴上。

  「哎呦!」

  夫妻二人一個摀住腦袋,一個摀住下巴。

  「芷倩,你這是要讓我出師未捷身先死啊!」張斐摀住下巴欲哭無淚道。

  「可不准瞎說。」

  許芷倩滿臉通紅,「我一時太激動了。」

  又急急坐了下來,關心道:「你沒事吧?」

  張斐輕輕揉著下巴,「可能只能親親你,不能吃飯了。」

  許芷倩啐了一聲,又見他並無大恙,於是也就放下心來,道:「你方才說得是真的嘛,讓我給你當主簿?」

  張斐點點頭道:「如果朝廷不願意,那我就不去,沒有你,這庭長我也當不了啊。」

  在生活方面,他離不開高文茵,但是在工作他離不開許芷倩,這一兩年下來,他打官司的文案全都是許芷倩寫的,是最能夠清楚的表達他的想法。

  許芷倩聽得是一陣竊喜,迫不及待道:「那什麼時候去?」

  張斐道:「那可能還得過些時候,這事情還需要操作的。」

  正當這時,青梅來到門口,「倩兒姐,水燒好了。」

  許芷倩道:「我先去洗個澡,待會咱們再細說。」

  張斐一臉問號道:「為什麼要待會?」

  許芷倩道:「我現在要去洗澡啊!」

  「一起洗啊,咱們邊洗邊聊!」

  「我才不跟你一塊洗,那洗得完嗎?」

  「哎呦!我下巴疼,好疼……哎呦!哎呦!」

  「好啦!依你就是了。」

  許芷倩站起身來,狠狠一跺腳。

  「走走走!」

  張斐立刻站起身來,摟著許芷倩,唱道:「我愛洗澡,烏龜跌倒,啦啦啦……」

  ……

  既然有了確定的目標,張斐就得開始為此部署,不過他手中的牌不多,甚至可以說,就只有一張,那就是李豹。

  「我們的人都在京東路和江南,西北地區倒是沒有多少人。」李豹略顯為難地向張斐言道。

  其實這都是張斐安排的,他之前就是部署揚州和登州,史挺秀和馮南希也都是往那邊去。

  這下好了,直接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李豹對此也很是無語啊。

  張斐也是尷尬地撓撓頭,這計劃趕不上變化,突然問道:「我們這回不是認識許多鹽商嗎?」

  李豹點點頭。

  張斐道:「這鹽商多半對西北比較熟悉,你找幾個信得過鹽商,讓他們幫我們做事,而我們幫他們賺錢,大家各取所需。」

  李豹皺眉道:「這鹽商是天底下最狡猾的商人,在我看來,只要是鹽商都信不過,我們可以從鹽商手中打聽一些消息,但想讓他們為我們所用,這風險不小。我建議找一個人,或者找幾個人去當鹽商,以咱們的能力,扶植他們上來,這不是什麼難事。」

  「你看著辦吧。」

  張斐又道:「對了!你可知道治平四年綏州一案。」

  「治平四年,綏州一案?」李豹想了想,道:「好像綏州就是治平四年收復的,中間好像是發生了一些事,但我不太清楚。」

  張斐道:「你暗中派人去調查一下。」

  李豹皺了下眉頭,猶豫道:「這事要不要先……」

  張斐點點頭:「當然要先跟官家說一聲,但是記住一點,寧可查不到,也不要走漏風聲。」

  李豹點點頭道:「我知道。」

  李豹剛走不久,呂惠卿便來了。

  「我方才從事務所那邊過來,聽說這兩天你都沒有去,不會是生病了吧?」

  「沒有!只是前些時候太忙碌,在家修養兩天。」

  張斐又伸手道:「呂校勘請坐。」

  「多謝!」

  呂惠卿坐下之後,又是讚許道:「不得不說,這次免役稅,是非常成功,甚至遠遠超過我與恩師的預計。」

  張斐謙虛道:「哪裡!哪裡!呂校勘過獎了,此次免役稅能夠成功,還是在於王學士敢於將官戶和僧戶納入其中,不然的話,也不可能收得上這麼多稅來。」

  呂惠卿笑道:「所以恩師現在也很頭疼,其他州府可沒有稅務司和公檢法,可惜司馬學士那邊還沒有動靜,要等到公檢法在全國執行,只怕還得有很長一段時日啊!」

  張斐道:「話雖如此,但是我想暫時來說,其它州府應該也會認真執行,如果他們執行不力,那就給他們送去公檢法和稅務司,相信他們不會喜歡的。」

  呂惠卿哈哈一笑,「我們也是這般想的,故此恩師不會等司馬學士的公檢法,而是選擇趁熱打鐵。」

  說到這裡,他突然話鋒一轉,「但是目前來說,這還不能算是成功,雖然錢收上來了,但是否夠用,就還不一定,畢竟這一筆錢既要養著上萬警察、稅警,而且還得負擔貨物的運輸。」

  張斐忙道:「慈善基金會那邊已經籌備完善,只要朝廷開始招商押貨,慈善基金會那邊馬上就能夠承接。但是能否夠用,還是在於制度的安排,而不是在於運送貨物的價錢。」

  呂惠卿問道:「此話怎講?」

  張斐道:「能否做到公私分明,如果官員之間的貨物來往,也都算是公費,這就是一個無底洞,我也不敢保證一定夠用。」

  呂惠卿笑道:「關於這一點,你大可放心,我們已經想到辦法應對。」

  張斐問道:「什麼辦法?」

  呂惠卿道:「官員私人的貨物來往,尤其是貴重物品,一般來說,是比較保密的,之前的衙前役,就等同於他們的家僕,他們非常放心。

  只要我們在賬目方面,設定嚴格的制度,審查清楚,他們自也不敢再像以前那般,否則的話,他們的一切行為都在我們的掌控中。再加上稅務司的存在,他們肯定會更加忌憚。

  但前提是,你們也不能與他們狼狽為奸,製造假的賬目來蒙騙官府。」

  張斐點點頭道:「我們絕不會與他們狼狽為奸,但是他們願意花錢的話,我們也會為他們保密。」

  呂惠卿呵呵道:「這隨便你們。」

  ……

  白礬樓。

  張斐和樊正站在二樓上,低頭看著一樓晏幾道、符世春與幾名歌妓的排練。

  「三哥覺得如何?」樊正問道。

  張斐反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樊正激動道:「三哥的這個主意真是妙極了,讓歌妓在台上演繹一段故事,再配上詞曲,這可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我相信大家也都會愛看的。」

  張斐又問道:「那你願意為此掏錢嗎?」

  樊正笑著點點頭道:「願意,我可不想在潘樓看到這一幕。」

  張斐哈哈一笑,道:「那就行了。」

  樊正愣了下,「三哥沒有意見嗎?」

  張斐搖搖頭道:「沒有!你們覺得行就行。」

  說實在的,他還真看不出味道來,讓他看,估計一炷香就能睡著,但沒有關係,這又不是演給他看的,而且他的想法,宋人也不見得接受得了。

  樊正這個商人再加上晏幾道那個藝術天才,以及符世春和曹棟棟這個花花公子,只要他們都點頭,應該問題不大。

  「我今兒來找你,不是來跟你談這事的。」張斐又道:「關於運輸隊的事,你準備的怎麼樣,朝廷那邊已經在催了。」

  樊正忙道:「已經準備妥當,而且馬叔叔又介紹了他的一個兄弟過來,我與他交談過,那人確實有著豐富的經驗,要不我安排三哥與他見上一面。」

  張斐笑道:「你認為行就可以了。」

  樊正訕訕道:「三哥,這種事,還得…還得你來拿主意,我……」

  張斐呵呵道:「對自己有點信心,我相信你是可以的。不過我會幫你們擬定相關契約的,確定合適的賠償方式,其實出問題也是在情理之中,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只要大家心裡有底就可以了。」

  樊正點點頭道:「我…我盡力而為。」

  現在張斐的心思已經不在這上面,他事先也打算好,就不會去親力親為的,說實在的,這買賣方面的事,也不是他所擅長的。

  他只管出主意,執行方面,他是一概不參與。

  ……

  而那邊當李豹將張斐囑咐告知趙頊後,趙頊只覺非常詫異,因為他也打算將此案交給張斐,只是礙於顏面,沒有立刻去找,如今張斐主動提起,於是他立刻召見張斐。

  「此案是你自己發現的,還是司馬學士告訴你的?」

  「是司馬學士告訴我的。」

  「奇怪!」

  趙頊不禁嘀咕一句,又問道:「司馬學士是怎麼跟你說得?」

  張斐笑道:「司馬學士希望陸詵能夠得到一個公正的判決,並且對此還非常猶豫,並沒有決定。」

  趙頊反而理解地點點頭,又道:「可你不是說,這個案子必須要更偏向武將。」

  張斐點點頭道:「就目前掌握的消息來看,其實二人都沒有錯,也可以說都有錯,說不定能夠在庭上演一齣將相和。」

  「將相和,朕倒是不奢望。」趙頊苦笑地搖搖頭,又道:「朕就怕橫生枝節啊。」

  張斐問道:「官家的意思是?」

  趙頊瞧他一眼,猶豫片刻後,才道:「朕也不瞞你,種諤乃是朕非常器重的將軍,朕還指望著他幫朕去消滅西夏,朕不能讓他處於政治鬥爭的危險之中。」

  張斐道:「如果官家真的器重他,就應該拿著錘子和錐子去細心打磨,而不是放在襁褓裡面,小心呵護。」

  趙頊哼道:「打磨武將應該是在戰場上,而不是在朝堂上。」

  張斐道:「但必須在公堂上。」

  趙頊神情一滯。

  張斐又繼續道:「遵守紀律和隨機應變其實並不衝突,而一個不遵守紀律將軍,是不能抱有太大的希望。也許種諤當時的選擇是對的,但是也必須讓他明白,服從命令那更是軍人的天職,而不是委屈。」

  趙頊審視他一眼,笑道:「看來你對此案很有興趣?」

  張斐點點頭,又道:「而且以結果來論,種諤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但也必須敲打一下他,讓他們明白,朝廷是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趙頊稍稍點頭,道:「既然你信心滿滿,那就這麼定了吧。」

  張斐道:「可是司馬學士還在猶豫中。」

  趙頊呵呵道:「這事他能猶豫很久的,朕自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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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6章 新舊團結靠張三

  這趙頊對司馬光的認識,還是比較清晰的。

  如這種事讓司馬光來考慮,那……估計最後是沒有答案的。

  歷史上司馬光跟王安石鬥成那樣,但他也從未想過去玩手段,就直接跑去洛陽修書了,閉口不提政事,足足十五年,直到趙頊去世後,他才回到中央。

  當然,王安石也一樣,要幹就光明正大地幹,輸了也認,不像蔡京等人,玩各種手段,去保護自己的權力。

  因為王安石、司馬光圖得不是權力,而是國家的興盛。

  這些天司馬光的內心是備受煎熬,今兒都是精神恍忽地來到皇城,嘴裡嘀嘀咕咕念叨著。

  「司馬光呀司馬光,你…你怎能做這種事,縱使張三願意為陸詵討回公道,但在於我而言,到底是在利用陸詵,萬一中間還出個什麼事,只怕我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的。不行,這事可不能這麼幹,等會放衙之後,我就去找張三說清楚。」

  堅定自己的想法後,司馬光頓時覺渾身無比輕鬆,恍忽的雙目變得明亮起來,這步伐也是邁的更加踏實。

  「君實來了!」

  司馬光入得政事堂,見呂公著和文彥博都看向他,不禁問道:「什麼事?」

  文彥博笑道:「難怪上回你提到綏州種諤和陸詵一案。」

  司馬光心裡不禁咯噔一下,急急走過去,「文公此話怎講?」

  呂公著詫異道:「你不是知道嗎?」

  司馬光道:「我知道什麼?」

  呂公著道:「不是延州有官員彈劾種諤借公職奴役士兵嗎?」

  司馬光眉頭一皺:「你們都知道了。」

  呂公著、文彥博同時點了下頭。

  司馬光卻是好奇道:「這兩年但凡種諤有些出格的行為,當地都會有官員彈劾他,這早已經是司空見慣,而官家又從不搭理,沒有多少人關注這事。」

  文彥博皺眉道:「這回事情好像鬧得比較大,一些官員又借此事,暗示是官家偏袒種諤,以至於種諤現在無法無天,不聽指揮。」

  「這麼會這樣。」

  司馬光不禁眉頭緊鎖。

  文彥博與呂公著當即對視一眼,呂公著問道:「君實,你是否有事隱瞞我們?」

  司馬光心虛地瞧了他們二人一眼,坐了下來,嘆了口氣,然後將這事的原委告知他們二人。

  呂公著愣了愣,指著司馬光道:「君實啊!你這是讓張三那小子給帶壞了呀!」

  司馬光也是懊惱地拍著腦門,「我當時也真是鬼迷了心竅。」

  文彥博問道:「這事不是你幹的?」

  司馬光搖搖頭道:「我方才都還打算去跟張三說的,此事不能這麼幹。」

  文彥博皺眉道:「難道是王介甫幹的?」

  司馬光想了想,擺擺手,嘆道:「無論是誰幹的,這都是因我而起,要不是我那天沒忍住去找張三,又何至於此啊!」

  文彥博思索半晌,道:「如果張三真的能夠在當地建設好公檢法,同時他不會冤枉陸詵,此策倒也不錯。」

  呂公著稍稍點頭。

  司馬光扶著額頭嘆道:「但是到底是我在利用陸詵,將來我如何面對他。」

  文彥博道:「事已至此,你恐怕也改不了什麼,再說,那綏州一案,至今確實有不少人不服,當時陸詵本有機會回朝入相,結果自那事後,他的仕途便無法再進一步,心中難免會有委屈。

  而那種諤定也非常難受,事事都被人盯著,隔三差五就被人彈劾,何不趁此機會,給此案一個了結,未嘗不是一種成人之美啊!」

  「文公所言甚是。」

  呂公著點點頭,「這話說回來,在西北地區建設公檢法,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張三願意去的話,給他一點幫助,倒也不為過。」

  司馬光瞧了二人一眼,「二位不會是在安慰我吧?」

  文彥博打趣道:「就你這執拗的性格,我可是安慰不了。」

  呂公著呵呵笑了起來。

  ……

  他們誤會了王安石,這事當然不是王安石幹的,而是趙頊操縱的。

  如拱火這種事,趙頊絕對是專業級別的。

  因為皇帝要對付哪個大臣,一般都是暗中派人在朝中搧風點火,別人點這火,可能還點不燃,但皇帝要這麼幹,這火是一點一個準。

  屁大的事,都能夠給你燒起來。

  很快,這事就在朝中鬧起來了。

  清算舊賬,本也是這些官員最愛幹的事。

  尤其是很多文官,對於趙頊偏袒種諤是非常不滿,既然有人要鬧,他們也都站出來說話。

  ……

  制置二府條例司。

  「吉甫,你來的正好,我這有事與你商量。」

  「什麼事。」

  「你可有聽說綏州一案?」

  「聽說了。」

  呂惠卿點點頭,「其實這事我感到有些納悶,來得有些莫名其妙。」

  王安石道:「不是許多大臣都希望將張三調去西北嗎?你暗中讓人建議讓張三去審理此案,順便在當地建設公檢法。」

  呂惠卿忙問道:「此事乃是恩師所為嗎?」

  王安石搖搖頭道:「我估計是司馬君實幹的,但這並不重要,之前我就與張三聊過,他願意去西北治理鹽政,這鹽政若不治理好,鹽鈔只怕也維持不了多久。」

  呂惠卿道:「可他去的話,要麼是在檢察院,要麼是去皇庭,這鹽政也不歸他管。」

  王安石道:「他只負責整頓吏治,清除腐敗,至於鹽政的話,我會安排元絳過去接替薛向的職位,出任轉運使。」

  呂惠卿點點頭道:「元學士可真是一個上佳人選,他是翰林院為數不多支持恩師新政的大學士,另外,他曾在河北治理過鹽政,也取得不錯的政績。」

  王安石笑著點點頭,又道:「其實將張三調走也好,他在這裡,這一會一個事,經常打斷我的新政,咱們制定的計劃,已經不止一回,因他而改變。」

  呂惠卿對此也是深有體會,這張斐時不時弄個法制之法,又時不時搗鼓出一個自主申報,弄得他們只能在一旁觀望。

  其實上回自主申報,就弄得王安石有那麼一點不開心,因為當時張斐沒有跟他交底,不管是他,還是司馬光,其實都非常被動。

  好在是成功了,萬一沒有失敗了,那可怎麼辦?

  當時王安石都有些懵。

  得另外找一個地方,讓張斐去折騰,總之,別留在京城。

  青苗法馬上就要出來了,萬一張斐又弄個事情出來,那王安石真的會鬱悶死。

  原本大家還在爭論此案,等到呂惠卿悄悄在旁搧風點火,很快,朝中官員就形成一種默契,那就是借此事將張斐趕出汴京。

  你小子去禍害別人吧。

  當然,最好是被人給禍害了。

  不管是為張斐好的,還是要害張斐的,都將他往西北推。

  那是一個好去處啊。

  張家。

  「這麼快嗎?」

  張斐詫異地看著許遵。

  才十天半月,這事就鬧起來了。

  只能說皇帝就是牛。

  許遵嘆道:「原本這事大家爭得還是種諤和陸詵的對錯,可如今都沒有人議論此案,好像滿朝文武都想將你調去西北當官。」

  「真的嗎?」

  張斐委屈道:「他們就這麼恨我嗎?」

  許遵道:「最好這事是你自個謀劃的,否則的話,可就不好辦了。」

  他並不知情,甚至最初都沒有在關注此案,因為自從免役稅後,檢察院的事務變得越來越多,他也是忙得很,是後來大家將此案牽連到張斐身上,他才意識到情況不對勁啊!

  張斐立刻將事情原委告知許遵。

  「原來如此!」許遵捋了捋鬍須,又問道:「也就是說,你是要去皇庭,而不是檢察院?」

  張斐點點頭。

  許遵皺眉道:「以你的才能,這檢察院才最適合你?」

  張斐道:「其實我能夠成功,是我幸運的遇見了岳父大人你,之後又遇到呂知府、司馬學士、王學士他們,如果我最初是遇到王文善之流,可能早就身首異處。但我不可能一直都這麼走運,只有等公檢法建立完善後,我那珥筆的手段才有更多用武之地。」

  許遵稍稍點頭。

  的確也是如此。

  如今可是官本位,珥筆上堂,甭管對錯,只要惹老爺不開心,就能打你板子。

  張斐問道:「岳父大人可否贊成我去?」

  許遵一怔,笑呵呵道:「你若有把握,我當然支持你去,我朝宰相,有哪個沒有西北歷練過,你如此年輕就去到那裡當庭長,若是能夠有所建樹,這前途不可限量啊!」

  在國子監當博士,即便是最年輕的博士,也就那樣。

  但若能夠治理好西北,回來肯定是出將入相。

  范仲淹、韓琦、王安石、司馬光、富弼他們都是從西北出來的。

  那是通往宰相的必經之路。

  張斐笑道:「把握還是有的,但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許遵笑著點點頭道:「你能夠這般想,那是再好不過,唉……許多事是不能勉強,就說此案的陸詵,他一生清廉,多次立下功勞,可就是這麼一件事,就使得他再無陞遷的機會,時也命也,許多事是不可強求的。」

  張斐點點頭道:「岳父大人的諄諄教誨,小婿定當銘記於心。」

  許遵呵呵道:「那也沒有必要,我教的不一定是對的,你若按照我教得去做,只怕遠不如現在,你看霄兒……」

  說到這裡,他是搖搖頭。

  他這兒子醉心於詩詞古籍,在官場中,是毫無進取心,完全就是在混日子。其實當時許遵都不願意讓許凌霄恩蔭入仕,認為他不夠資格,後來是趙頊即位,要找一批人施恩,許凌霄就給算進去了。

  這說曹操曹操到。

  許凌霄突然走了進來,「爹爹。」

  許遵問道:「有事嗎?」

  許凌霄瞧了眼張斐,答道:「孩兒是過來提醒妹婿一聲,是時候去白礬樓了。」

  張斐哎呦一聲:「差點將這事給忘了。」

  許遵哦了一聲:「你們白礬樓幹什麼?」

  張斐道:「岳父大人沒看昨日的風月報嗎?」

  許遵搖搖頭道:「我很少看那報。」

  張斐道:「今兒是晏公詩詞集的發佈會,待會白礬樓會上演一齣戲劇。」

  他的這個主意,彷彿給晏幾道、符世春打開另一扇窗,很是著迷,排練的是沒完沒了,惹得樊正就很不爽了,排練這麼久,我這裡樓要做買賣啊!

  而張斐自知在京城也待不了多久,於是也催促他們趕緊一點。

  最終決定先演一場看看。

  「發佈會?戲劇?」

  可許遵聽得是雲裡霧裡。

  張斐立刻解釋了一番。

  許遵笑道:「只怕這也是你弄出來的吧。」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岳父大人要去嗎?」

  許遵連連擺手道:「我就不去了,我太不喜去那些地方,你們去吧,路上小心一點。」

  「是。」

  張斐便與已經是迫不及待的許凌霄出得門去。

  這晏殊的詞,本就是深受大家的喜愛,再來一個詩詞集發佈會,這可是吊足大家的胃口,昨日消息一出,那白礬樓就已經被訂滿了。

  許凌霄非常好這口,想去看看,但問題是,他財力不夠,搶不到位子,好在這妹婿給力,有VVVVVIP卡。

  二人乘坐馬車來到白礬樓,這一下車,只見成群結隊的青年才俊,一邊聊著,一邊往樓內行去。

  「許賢兄!」

  忽聽一人喊道。

  許凌霄偏頭看去,立刻應的一聲,又看向張斐。

  張斐忙道:「大哥不用管我。」

  他也不想跟許凌霄一塊看,他怕自己待會睡著,影響到許凌霄的興致。

  許凌霄不禁面露為難之色。

  現在你要管我的,沒你的話,我可進不了門啊!

  張斐愣了下,才反應過來道:「哦,你入門時報我的名字就行。」

  「行,那…那我先去了。」

  「大哥小心一點。」

  「你也是。」

  許凌霄走後,張斐左右看了看,「衙內那廝沒來嗎?」

  這曹棟棟沒有發現,卻見到一個令他感到詫異的老者,他趕緊快步走了過去,「張三見過富公。」

  來著正是富弼。

  富弼笑呵呵道:「這發佈會是你出的主意吧?」

  「是的。」

  張斐點點頭,又道:「沒有想到富公也會來。」

  富弼沒好氣道:「晏公可是我的岳父大人,我能不來看看。」

  岳父?哎呦!好像還真是。張斐猛然想起這事來。

  富弼又皺眉道:「要賣詩詞集,直接賣不就好了嘛,你弄什麼發佈會,還搞了什麼戲劇,我岳父大人要是泉下有知,可不一定會高興的。」

  張斐苦嘆道:「還請富公恕罪,我也沒有辦法,誰讓晏公的詞寫得那麼精妙絕倫,令人嘆為觀止,聞之,宛如身臨其境,故而使我想到用一種演繹的方式,來表達晏公的詞。」

  「行了!行了!」

  富弼趕緊抬手制止,「要再讓你說下,可能是老夫不孝了。這到底是晏家的事,我也無權干預,你犯不著跟我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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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7 01:31:39
第0467章 似曾相識燕歸來

  晏家!富家!哇……這古代的翁婿關係也分得這麼清楚嘛。

  張斐不禁詫異地瞧了眼富弼,心裡又想,是呀!晏幾道可是他的小舅子,他也不提拔提拔。

  富弼突然問道:「聽說近日朝中不少大臣舉薦你去審理當年綏州一案?」

  張斐只是稍稍點頭道:「晚輩也是略有耳聞,但未有收到官家的詔令,對此不大清楚。」

  目前都還是處於造勢階段,到底會不會派張斐前去,還不一定,如果皇帝馬上就拍板,那豈不是誰都知道,就是你皇帝在搞事。

  暫時趙頊也未有去搭理他們。

  富弼卻是心如明鏡,如這種套路,他見得太多了,又問道:「如果官家讓你去,你會去嗎?」

  張斐故作猶豫,道:「皇命不敢不從。」

  富弼道:「如果你不願意去的話,老夫倒是能夠幫你說上幾句話。」

  他這是試探我,還是真的認為我不行?張斐心中有些疑慮。

  富弼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坦誠道:「當初就是我向官家建議,用公檢法來清除鹽政之弊,而當時司馬君實就建議讓你去,可事後老夫覺得若真讓你去,可能會揠苗助長,對你反而不利。」

  張斐也直接問道:「富公認為晚輩做不到?」

  富弼嘆道:「這西北地區乃是重中之重,在那裡無小事,可謂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你雖有才幹,但未必能夠考慮周全,容易陷入那泥潭之中。在那邊擔任要職的官員,就沒有不犯錯的,但不一定是他們施政有誤,而是他們所看到的,與朝廷想得不一樣。你如此年輕,又在朝中樹敵不少,若是去到那邊,必定是凶險萬分,不在當地,而在朝中。」

  政治就是這麼回事,你在地方上幹得好,但不見得就是立功,也有可能是犯錯。

  如范祥、薛向等人,他們可都是非常能幹的官員,那成天都被人彈劾,只要犯一點錯誤,可能就會罷官,反倒是那些碌碌無為的官員,是悠閒自的,說不定還能陞官。

  官場中,大多人都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唯有范仲淹、王安石這種二愣子才會去飛蛾撲火。

  當然,他跟張斐說這一番話,也因為他很看好張斐,但他還是比較支持張斐先去江南,西北那地方太過複雜,非常容易犯錯,饒是他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張斐聽他語氣真摯,也不像似在試探自己,也知道他肯定猜到皇帝打算派自己前去西北建設公檢法,故也不藏著掖著,拱手道:「多謝富公指點,我也知此去必有凶險,如果是讓我去施政的,我自也不敢去,但是讓我去建設公檢法,我還是有些把握的。」

  富弼問道:「如果國家利益與律法發生衝突時,你會如何決斷?」

  張斐道:「當然是以國家利益為先。」

  富弼一怔,道:「若是如此的話,那你如何能夠建設好公檢法。」

  張斐笑道:「法制之法的第一要領,就是要捍衛國家和君主利益,只要利用好這一點,我相信有機會能夠成功的,因為他們要對付我,肯定也是利用這一點。」

  富弼聽得稍稍點頭,是呀,他與當年包相公和如今趙相公他們這些鐵面無私的官員並不一樣,他更懂得變通,以及更會玩手段,道:「如此說來,你是已經做好了充分準備。」

  張斐笑道:「不瞞富公,這事就沒法準備,如果真讓我去,我也是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實在不行的話,我也會趁早脫身的,絕不會意氣用事,反正我還年輕,成功那是奇跡,失敗也是理所當然的。」

  富弼聽得哈哈一笑,「你能如此想,我就放心不少。」

  頓了頓,他又道:「不瞞你說,其實我只是不贊成你去西北,但要是去別的地方的話,我還是挺認同的,我也看看你會如何判案,也好給我們修法帶來啟發。」

  張斐不明所以道:「富公修法遇到問題了嗎?」

  富弼感慨道:「知易行難啊!每每聽你上課,總是覺得如醍醐灌頂,心懷憧憬,但在運用的時候,又總覺得難以得心應手,這修法是一條漫漫長路,我估摸著還會需要好些年。」

  「這樣啊……」

  張斐不禁眉頭一皺。

  富弼道:「怎麼?你是打算帶著新法過去?」

  「不。」

  張斐搖搖頭道:「我本是想如果我要去的話,就挑選幾個學生與我一塊同去,富公也知道,就我這出身和年紀,能夠壓得住的也就那幾個學生了。」

  富弼忙道:「這無妨,你儘管挑選,唉……其實他們還是太過年輕,在修法上面,所能幫到的忙不多,真正在修的,還是我跟寬夫、君實他們,他們也就只能提提問題。」

  「是嗎?」

  「嗯。」

  「不知富公認為那些學生,誰能與我一塊前去?」張斐又問道。

  富弼想了想,「蔡卞和上官均最為合適,葉祖恰雖有才華,但為人又比較傲氣,帶他前去,只怕會給你闖禍的。蔡京雖心思縝密,但為人太過圓滑,又擅於投機取巧,這心思也不在司法上,而是在仕途上。」

  張斐若有所思道:「這倒是一個好人選。」

  富弼皺眉道:「你說什麼?」

  張斐一怔,先是尷尬地瞧了眼富弼,旋即嘿嘿道:「去西北那地,還是要懂得變通,如果我身邊都是一群死板的人,這事倒也不好辦啊!如果真的是這四人跟我一塊去,可能最不會給我添麻煩的就是蔡京了,畢竟他很緊張自己的仕途。」

  富弼道:「但也有可能因此出賣你。」

  張斐卻是笑道:「誰都有可能,有人是為了正義,有人則是為了仕途,這是防不住的。」

  富弼捋了捋鬍鬚,突然問道:「那如果是許仲途出賣你了?」

  「我岳父?」張斐驚訝道。

  富弼點點頭,又道:「假設你岳父是支持王介甫,而你則是支持司馬君實的,你會怎麼辦?」

  哇……怎麼談這複雜的問題。張斐都有些冒汗道:「這我還真是沒有想過,不過我跟我岳父很少談這公事的,即便出現這種情況,我認為應該也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親情。」

  「談何容易啊!」富弼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正當這時,文彥博、司馬光、呂公著三人走了過來。

  「富公。」

  「你們也來了。」

  富弼稍顯詫異地瞧了眼他們三人。

  文彥博呵呵道:「這心有好奇,故而來見識一番。」

  張斐趕緊拱手道:「小子張三見過文公、計相,司馬學士。」

  文彥博、呂公著稍稍點頭,司馬光則是將臉偏到一邊去了。

  呂公著瞄了眼司馬光,又衝著張斐呵呵笑道:「張三,想不到你在朝中名望這麼高,滿朝文武,都對你青睞有加啊!」

  張斐苦笑道:「也許用不了多久,西北官員也會對我青睞有加,舉薦我回朝當宰相。」

  此話一出,文彥博、呂公著、富弼都忍不住了,哈哈笑了起來。

  司馬光嘴角抽搐,愣是憋著沒笑。

  正好時辰也差不多,幾人便往裡面行去,張斐故意留到司馬光身旁,小聲道:「司馬學士,這事與我真沒有關係,我可沒有出賣你。」

  司馬光故意放慢腳步,輕哼道:「你若不說,誰人知道?」

  文彥博、呂公著他們也有察覺,但都當做沒有看見,逕直往裡面走去。

  「官家!」張斐道。

  「官家?」司馬光微微皺眉道。

  張斐點點頭道:「司馬學士有所不知,官家也注意到此事,而且官家似乎本就有打算讓我去西北建設公檢法,同時又希望我能夠為種諤了卻此事,以便於他能夠專心在邊境與敵人作戰。」

  司馬光慌神道:「不會是要犧牲陸詵吧?」

  張斐忙道:「絕對不會!這一點還請司馬學士放心。」

  司馬光稍稍點頭,又瞧了眼張斐,嘆道:「其實這事怨不得你,是我舉薦你去西北的,也是我拿著那案子去找你的,只是如今木已成舟,你是非去不可,可得萬事小心啊!」

  張斐呵呵道:「不瞞司馬學士,我此去最擔心的就是司馬學士。」

  司馬光鼓著雙目道:「你還擔心老夫?」

  張斐道:「司馬學士,司法改革可是在你手裡,你要是出事,那…那我也就完了呀!這樹倒猢猻散,你可就是我的參天大樹啊!」

  「你少拍馬屁!」司馬光一揮大袖,又道:「我能出什麼事?」

  張斐道:「這個……嗯……怎麼說了……」

  司馬光瞧他欲言又止,稍一沉吟,立刻指著張斐道:「等會!你給老夫說清楚,你莫不是擔心老夫會輸給那王介甫?」

  張斐趕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怕司馬學士跟王學士爭得上頭,撂攤子不幹了。」

  「撂攤子?」司馬光吹鬍子瞪眼道:「老夫是這種人嗎?」

  張斐道:「司馬學士且息怒,聽我將話說完。」

  「你說!」

  司馬光道:「老夫還真想知道,你憑什麼這麼認為。」

  較真了!較真了!

  張斐低聲道:「我只是怕司馬學士過分去關注王學士的新政,而忽略了司法改革,但其實司法改革的意義要重於新政。況且,如今朝中許多官員也都畏懼這司法改革,到時司馬學士一不留神,著了小人的道,捨本逐末,以至於司法改革功敗垂成。」

  司馬光道:「這你放心,我怎會幹出這麼糊塗的事。」

  張斐道:「那如果王學士就是要與民爭利,掠奪百姓財富,司馬學士會怎麼做?」

  司馬光道:「那我自然不會讓他得逞。」

  張斐又問道:「如果官家支持王學士,根本不聽司馬學士的,司馬學士又當如何應對?」

  司馬光道:「既然官家都不信任老夫,那老夫……」

  張斐問道:「怎麼?」

  司馬光眨了眨眼,底氣不足地說道:「難道你讓老夫任由王介甫胡來。」

  張斐道:「這就是我所擔心的,我在西北賣命,結果這司法改革沒了,我這不是瞎忙活嗎?而且我也有可能被牽連其中啊!」

  他是真的很擔心這一點,近一兩年來,都是他在王與司馬中間充當這潤滑油的角色,並且借趙頊的信任,盡量維持這鬥而不破的局面,這是對他最有利的,如果一家獨大,這司法建設就能難建設的起來。

  他就怕自己這一抽身,司馬光和王安石立刻打了起來。

  司馬光沉默半晌,突然覺得張斐擔憂好像也有點道理,如果自己撂攤子,等於是將他給賣了,突然道:「好!老夫答應你,無論如何,都會保住這司法改革的。」

  張斐鬆得一口氣,「那我就放心了。」

  司馬光瞧他這神情,心裡難受,不服道:「你為何要王介甫談談,讓他不與民爭利。」

  張斐道:「王學士性格那麼執拗,我能勸得了嗎?」

  司馬光點點頭道:「是呀!他要能勸得了,就不是王介甫了,你來找老夫說,是對的,行,在你未回朝之前,老夫且對退避三舍。」

  哇……你比他能好到哪裡去?還不一個德行,我來找你,只是因為我知道,要是爭起來,走得是你,又不是他。張斐心口不一道:「這真是委屈了司馬學士。」

  司馬光道:「那你可得幹點成績出來。」

  「一定,一定!」

  聊完之後,二人入得樓內,裡面已經是人聲鼎沸,座無虛席,但是令人意外的是,這一樓二樓全都是白髮蒼蒼的士大夫,而那些年輕人都被趕到三樓去了,這老人可不想爬這樓梯。

  在北宋的詞界,這晏殊絕對是泰山北斗般的存在,上至古稀老者,下至弱冠青年,無不對他的詞崇拜有加。

  在如今真是妥妥的頂流。

  再加上戲劇的出現,又吸引一波流量。

  只見富弼拄著枴杖站在前面,司馬光、張斐走了過去,側目一瞥,但見富弼仰頭呆呆望著上方,渾濁的雙目微微有些濕潤。

  順著他的目光抬頭看去。

  但見三樓直落下來兩條紅綢,但見上面寫著: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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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8 02:00:35
第0468章 戲曲誕生時

  哎呦!這對翁婿果真是有故事的!

  張斐不禁是一臉八卦地看向身旁的司馬光,可這嘴還未張,就給司馬光給瞪了回去。

  「去忙你的。」

  「是,那…那我先失陪了。」

  張斐稍稍拱手,帶著一絲好奇轉身離開了。

  他先是張望了一會兒,忽然一眼瞅見正在忙碌的樊正,立刻走了過去,「樊大。」

  「三哥來了。」樊正拱拱手,微微喘氣道。

  張斐瞅他滿頭大汗,問道:「你堂堂白礬樓大公子,怎麼忙成這樣,往日的從容不迫都上哪去呢?」

  樊正苦笑道:「三哥,你沒有瞧見這來得都是一些什麼人嗎?不是當朝宰相,可就是致仕的宰相,亦或者是宰相之子,我可得看緊一點,可莫要出了事。」

  這聲音都在發抖,白礬樓雖然是汴京第一樓,但這種場面還是第一回遇見,如司馬光這種窮宰相,就幾乎不來這裡。

  張斐又偏頭仔細看去,還真是如此,就連王安石也來了,此時正與韓絳,以及幾個翰林院大學士站在一起,不禁道:「想不到晏公的名望任地高。」

  樊正道:「這我倒是聽說過,晏公以前在任時,可是提拔了不少人,當初的范公,如今富公、文公、王學士,司馬學士可都有受過他的恩惠。」

  的確!

  可以說這晏殊為大宋提拔了三代宰相。

  在慧眼識珠這一點上,晏殊還真就沒有服過誰。

  但其實這只是一個次要原因,主要原因還是在於張斐自己,因為之前的免役稅弄得士大夫都過得很壓抑,如今這場風波已經過去,大家也都想放鬆一下,恰好遇到這事,正好過來消遣一下,故而才有今日之盛況。

  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張斐不禁道:「既然你知道,就應該做足準備,怎還忙手忙腳的。」

  「這一事歸一事。」

  樊正鬱悶道:「晏公的詩詞集,以前每家書鋪裡面都買得到,算不得什麼稀罕的事,哪會驚動這些宰相、士大夫。我以為最多是吸引那些公子前來觀看,哪裡知道……唉……這回可真是失策了。」

  張斐呵呵道:「你也別太緊張,我經常與他們這些宰相打交道,越是位居高位之人,越不會在意這些小事的。」

  樊正向來是謹小慎微,可沒有張斐這麼心大,「還是注意一點好啊!」

  張斐見他說話時,目光還忍不住左右瞟了眼,又問道:「對了!衙內他們來了嗎?」

  樊正道:「早就來了,跟小春哥他們在後面準備。」

  張斐納悶道:「衙內這麼上心嗎?」

  樊正一笑,低聲道:「衙內只是想讓別人知曉,今兒的戲曲表演,他也是有份的。」

  「原來如此!」

  張斐頓時恍然大悟,「這倒是像他的作風,那行,我去後臺看看,不打擾你了。」

  樊正點點頭。

  正準備去後臺找曹棟棟喝酒打屁,可在半途中,又被王安石他們給叫了過去,此時王安石跟司馬光、呂公著他們這些參知政事站在一塊。

  「小子張三見過王大學士,韓寺事……」

  「行了!」

  未等張斐報完官名,王安石一擺手,「聽聞這什麼戲曲又是你小子弄出來的?」

  張斐訕訕笑道:「我只是出個主意,具體編排,還是晏小先生他們設計的。」

  韓絳問道:「你這戲曲到底是什麼意思?」

  張斐解釋道:「簡單來說,就是找人將每首詞的背景或者說故事給演繹出來,希望讓人能夠身臨其境,就如同……」

  說著,他手指向上方,「詞中所言,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人避免不了生老病死,但是詩詞故事卻能夠長存於世。」

  「原來是這樣。」韓絳捋著那一縷山羊鬚,笑道:「想不到你小子對於詩詞也頗有建樹。」

  一旁的呂公著笑吟吟道:「莫道不消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可就他所作。」

  韓絳驚訝道:「是嗎?」

  司馬光他們皆是笑而不語。

  以他們對張斐的了解,心裡都認為,這一首詞應該不是張斐所作,雖說這文章歸文章,詞歸詞,但根據張斐的文章來看,就不可能寫出這種絕句來。

  天才也不是這個天法啊!

  張斐一瞧他們目光是夾帶著一絲戲謔,這要強的性格又上來了,反正偶像都還未有出生,拱手道:「不在!正是在下所作。在我看來,這詞就是詩中之畫,可以意會,亦可言表。」

  「詩中畫?」

  「正是。」

  張斐點點頭道:「讀詩更多是與作者心意相通,而讀詞的話,腦中會情不自禁的出現畫面,若視詩詞為一體,那麼這詞便是那詩中之畫。

  尤其是晏公的詞,更是令人身臨其境,故此我才想到用演繹的方式展現晏公的詞,我甚至敢斷定,我的戲曲一出,我宋詞也必然更上一層樓,比起唐詩,要更廣為流傳。」

  說到後面,是豪氣萬丈。

  但是要知道他面前可是一幫文壇大家,我們的詞,要上一層樓,還得靠你小子?

  是這意思嗎?

  狂的沒邊了呀。

  「你小子未免有些狂妄啊!」只見一人走了過來。

  此人名叫王珪,曾也受到晏殊的提攜,目前是翰林院學士。

  當然,他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李清照的外公。

  可張斐不知道,否則的話,必然會給予三分尊敬,笑道:「咱們拭目以待。」

  正說著,忽聞樓上咚的一聲響。

  眾人抬頭看去,但見二樓一女子輕撫琴弦,舒緩的琴音瀰漫開來。

  「這是要開始了嗎?」

  方才還站在一起的賓客是紛紛入座。

  其實這麼安排就是這麼一個意思,事宜這戲曲就要開始了,你們趕緊入座。

  很快就樓內就漸漸安靜了下來。

  又聽那琴音漸變,歌妓張口唱道:「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晏幾道的裊裊曲音,晏殊的憂傷之詞,再配上那歌妓宛轉悠揚的歌聲,彷彿扭轉了時空,將一樓士大夫的思緒拉到曾今的過往。

  可正當大家沉浸在這美妙動聽的歌聲中時,忽聽的一聲揪心地叫喊:「郎君!」

  眾人猛地驚醒過來,低目看向一樓的舞台上,只見一個小小少婦,一腳邁過一道假門,一手輕扶門邊,深情地望向前面那個背著包袱的『青年』才俊,清澈的雙目含著一泓秋水,盈盈淚光,泛著無盡的不捨。

  這一幕令在場的士大夫和公子哥們,心都給揪起了。

  宋詞寫得就是閨房之愛,離別之苦,所以這一幕對於他們而言,真是宛如將詞照入現實。

  又宛如為他們打開一扇窗,終於明白張斐口中的『演繹』到底是怎麼回事。

  望著台上離別的夫婦,又見那少婦獨守閨房,盼信歸來,不禁皆是黯然神傷。

  這一幕令張斐掉了一地的雞皮疙瘩,宛如一群老人家,看生死戀看得老淚縱橫。

  看流星花園長大的張斐,是完全無法引起共鳴,他先是去到裡屋,想找曹棟棟他們喝上幾杯,結果這廝比樊正還要忙碌,都恨不得趴在門縫,偷看演員換裝,根本沒空搭理他。

  自討沒趣的張斐出得門來,忽然發現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昏暗後門前,立刻走了過去,笑吟吟道:「四哥也對這戲曲也感興趣?」

  此人正是馬天豪。

  「本想來湊個熱鬧,結果發現這朝中宰相都來了,只能站在這裡瞅兩眼,待會就回去了。」

  沒有辦法,此時坐在裡面的都是貴人,他這個臉上刺青的富商,就只能站在這裡。

  說著,馬天豪又看向張斐,「你小子也真夠狠的呀!相國寺可從未吃過這麼大的虧。」

  他心裡非常清楚,那鹽鈔就是張斐搞的鬼。

  張斐也沒有否認,道:「是他們先挑起的,我可都還手下留情了,否則的話,他們的損失可不止這麼一點。」

  馬天豪道:「他們又不是衝著你去的,你又何必自找麻煩,你可不要忘記,咱們的買賣可受到相國寺的恩惠啊!」

  張斐道:「但他們也賺了錢去,我們可不是相國寺的傀儡,而是合作關係,難道四哥想一輩子為相國寺賣命。」

  馬天豪斜目一瞥,笑道:「怎麼?還想策反我?」

  張斐笑道:「我只是覺得相國寺那種玩法已經過時了,現在流行的可是咱們慈善基金會,四哥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馬天豪道:「做人可不能忘恩負義!」

  張斐道:「相國寺是與我合作,從來就不是為了幫我,我不欠他們什麼。」

  馬天豪看著他,一本正經道:「但是我欠。」

  張斐微微聳肩,不再多言。

  馬天豪道:「你要明白,相國寺這回是輸給朝廷,而不是在買賣上輸給你。」

  張斐道:「是他們逼我到這份上的,我也從未想過要跟相國寺作對。」

  馬天豪笑道:「但是相國寺可能不會這麼想。」

  張斐道:「四哥可有聽聞最近朝中發生的事?」

  馬天豪道:「你是指讓你去西北做官的事?」

  張斐點點頭道:「這才是我的本錢,故此我覺得還是和氣生財為好,否則的話,可能會是兩敗俱傷。」

  馬天豪驚詫地看著他,「你還真要去嗎?」

  張斐道:「說不定。」

  馬天豪道:「我勸你不要去,我也曾去哪裡當過兵,這稍不留神,可能就是粉身碎骨!」

  張斐笑道:「這富貴險中求,我能有今日,全是拼出來的。」

  馬天豪也不再勸,只道:「如果你去的話,不可帶小馬去。」

  張斐道:「這四哥放心,我不會帶他去的。」

  心裡又補充一句,我憑什麼帶小馬去,要帶也是衙內帶著他去啊!

  正當此時,樓上又響起琴音。

  只聽那歌妓又高聲唱道:「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餘音繞樑時,只聽那三樓傳來激動的聲音,「我就知道演繹的是這首詞。」

  原來根據編排,一個故事的結尾,就會唱一首曲,與之對應。

  「呵呵……那臭小子說得是一點沒錯,這戲曲著實是別開生面。」

  王安石讚許地點點頭。

  呂公著不禁也道:「此戲將詞曲雜糅在一起,的確是能讓人身臨其境,精彩至極啊。」

  文彥博道:「不僅如此,這戲的編排,也使得這首詞的意境變得更加完美。可能用不了多久,這戲曲便會風靡全國。」

  此時,真的沒有人再懷疑這句話。

  這一齣戲曲可真是太對士大夫的胃口,關鍵這還能令他們的詞更加出名,可謂是名利雙收,怎麼可能不愛。

  這一首接一首,一齣接一齣。

  令賓客們是沉醉其中,不可自拔,有動情者,甚至偷偷抹了下眼角。

  像極那些頭回看偶像劇的小孩們,隨隨便便一個分離,就跟著一塊哭,長大之後才知道,原來他們哭得不是愛卿,而是寶馬。

  又是一曲畢!

  正當大家盼著下一出時,忽見方才上台演出的歌妓紛紛上得台來,向四周賓客行禮。

  這就沒了?

  看著正過癮呢!

  再唱幾首啊!

  不管是一樓的士大夫,還是樓上的公子哥們,個個都是意猶未盡。

  可一問時辰,這都已經過去兩個時辰了。

  回過神來的富弼、文彥博等老人們,忽覺是腰酸腿麻,趕緊站起身來,活動下筋骨,正準備離去時。

  忽見幾人抬著木桌上來,桌上放著一本本厚厚的書籍,尤其是那極具質感的精美封面,令在場的士大夫們又睜大雙眼。

  台上的演出者們,一人拿起一本,面向四周,展示手中的書籍。

  一個留著兩小撇八字鬍的男子上得台來,敲得三下鑼鼓。

  在坐的人對此鑼鼓聲非常熟悉,這是要撲買啊!

  撲買自是那書籍,又聽男子介紹,原來這書籍是晏殊詩詞集的典藏版,目前只有一百本,且不對外售賣,只能今日獲得。

  一貫起售。

  「呼……終於等到我最愛的環節了。」

  昏昏欲睡的張斐,突然變得精神抖擻起來,緊張地望著台上。

  「我出一貫錢。」

  眾人尋聲望去,但見那富直爽站在一間雅座前,高聲喊道。

  立刻便有不少公子哥蠢蠢欲動,再往後一看,是富公呀,那…那就算了。

  沒有意外,富家以一貫錢拿下首本。

  第二本,文彥博以一貫錢拿下。

  第三本,呂公著以一貫錢拿下。

  司馬光和王安石都沒有出手,既然他們都買了,那就可以去借,又何必花這冤枉錢。

  ……

  前不久親自押送這些書籍來此的侯東來,不禁呆呆地望著張斐,「三郎,這與你說得不一樣啊!」

  張斐抬頭望向三樓,瞧著那蠢蠢欲動,卻又不敢張嘴的公子哥們,不禁閉目一嘆,懊悔道:「這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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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18 02:01:05
第0469章 挖牆腳

  原本張斐所期待的跌宕起伏的拍賣會,轉眼間,就變成一場枯燥無聊,按資排輩的平售。

  真是同一本書,同一個價格。

  沒有任何的波瀾起伏。

  一百本限量典藏版,被一樓那些士大夫給買了去。

  平淡的令張斐作嘔,真是恨不得原地一泡尿,給這個『溫馨』的場面留下一片污漬,太欺負人了。

  「看來是結束了!富公,文公,我……」

  司馬光起身準備離去,忽見富弼、文彥博他們人手一本典藏版,坐在那裡看了起來,不禁心生疑惑。

  這詩詞集怎麼好看嗎?

  晏殊的詩詞,他們基本都有看過,畢竟是當初的文壇頂流,尤其是富弼,那更是瞭如指掌。

  犯不著急於一時,可以回家再看。

  抬頭一看,便與王安石對上。

  這一桌可就他們兩個白嫖黨站著的,抬頭必然是看見彼此,因為其他人都買了,都坐在那裡看書,也只有他們兩個要急著離開。

  他們兩個都不喜歡白礬樓這種紙醉金迷的氣氛。

  如果完全拋開政治理念,他們一定會成為知己的,性格是如此的像似。

  「富公!」

  司馬光咳的一聲,又拱手向富弼喊道。

  富弼一怔,抬起頭來,「什麼事?」

  司馬光本想告辭,可還是忍不住問道:「這書任地精彩嗎?」

  富弼遲疑一下,點點頭讚許道:「與方才那戲曲一樣,是別具一格。」

  王安石好奇道:「不就是詩詞集嗎?這別具一格又從何談起?」

  文彥博抬起頭來,「這不是普通的詩詞集,可以說是另一類體裁,類似於傳記,但又非常生動,精彩紛呈,感人肺腑。」

  「是嗎?」

  王安石又與司馬光對視一眼,心裡隱隱有些後悔,一貫錢也不是很多,為何不買一本。

  韓絳將書籍遞給王安石,「介甫一看便知。」

  而那邊文彥博也將自己的書籍遞給司馬光。

  立刻白嫖上了。

  二人坐了回去。

  而其他的士大夫也如他們一樣,並未急著離開,坐在桌上看了起來。

  方才的演出,只是將晏殊的詞,變成戲劇,展現給大家看,裡面沒有涉及到晏殊本人,但書籍裡面,卻是藉著晏殊的詞,講述著晏殊的心路歷程。

  可以說這是一種個人傳記,但卻有別於當下的那種傳記,而是以一種故事的方式來呈現。

  再加上用了不同的字體印刷,錯落有致,清楚明瞭,看著非常輕鬆愉快。

  是一種非常新穎的體裁。

  當然,光新穎的體裁,還不足以令王安石、文彥博這些文壇大家坐下品讀,關鍵還是晏幾道的文采。

  晏幾道跟晏殊一樣,就是非常擅於寫那種感情細膩的詩詞,雖然張斐要求他通俗一點,別玩得太高雅。

  但天才這東西就是沒法解釋的,他確實降低自己的水準,但卻寫出另一種非常獨特風格文章,他用一種很通俗的文筆,將晏殊的心路歷程,展現的是淋漓盡致,寫得又是繪聲繪色,讓人身臨其境,彷彿親眼看著那一幕幕,令人忍不住往下讀。

  尤其是富弼、文彥博這些非常瞭解晏殊的人,對於他們而言,這是一篇故事,也是一種回憶。

  而那些年輕才子將一幕看在眼裡,急得是直撓腮,這詩詞集這麼好看嘛,這些士大夫當場就看了起來。

  於是乎,他們就假借向晏幾道道賀之名,想去看看能不能蹭上一本,以及打聽打聽,這詩詞集何時對外出售。

  立刻就被擠出門外的樊正和張斐不禁無奈地對視一眼,又去到旁邊的一間雅座坐下。

  「三哥主意真是價值千金啊!」

  樊正讚道:「今後這戲曲可能會取代之前的歌舞表演。」

  張斐道:「這就誇張了,戲曲和歌曲只是不同的演繹方式,只不過這種全新的戲曲是剛剛出來,受人追捧,歌舞還是受人喜歡的,這是無法取代的。」

  樊正又是為難道:「但是這戲曲沒有幾個人會編排,晏先生這回也只是為了其父……」

  他心裡非常清楚,之所以首次演出就這麼成功,完全是在於晏幾道藝術天賦,而晏幾道之所以參與進來,為得是晏公。

  又不是專業的,白礬樓想請,也請不來的。

  張斐低聲道:「故此我們得想辦法將晏先生挖到咱們這邊來。」

  樊正激動道:「這可能嗎?」

  「怎麼不可能?只要鋤頭發揮的好,哪有挖不倒的牆角。」張斐又往屋裡瞟了一眼,道:「在朝中當官,可沒有這般待遇。」

  樊正也瞧了一眼,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

  聊得一會兒,正好遇見許凌霄,於是張斐便起身告辭了。

  馬車內。

  許凌霄問道:「妹婿,這詩詞集何時能夠買得到?」

  他可是非常愛書之人,如今也是心癢難耐啊!

  張斐笑道:「我已經幫大哥你準備十幾本典藏版和十幾本普通版。」

  「十幾本?」

  許凌霄不禁睜大眼睛,又嚇得趕忙揮舞著雙手,「不用這麼多,不用這麼多,一本普通的就行了。」

  張斐道:「大哥可以拿去當做人情,送給好友。」

  許凌霄沒有想到張斐會考慮的這麼周全,又極其不好意思,「這……這怎麼好意思!」

  張斐呵呵道:「在他們看來,這可能是很珍貴,但是對於我而言,這就是幾百文錢,不值一提。」

  許凌霄趕忙道:「妹婿,這書的價值,可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

  張斐笑著點點頭。

  ……

  在張斐收購正版書鋪後,前面門店已經許久唯有開張,這是因為被各大酒樓裹挾,報刊不對外出售,於是形成一種綁定銷售,一直以來那些酒保都是待在後門領報刊。

  而今日早晨,這正版書鋪門前是烏泱泱的一片,相比起之前酒保,此時站在這裡都是一些書生、公子、才子。

  他們一邊對著關閉的店門是望眼欲穿,另一邊則是談論昨日的戲曲表演。

  昨日的戲曲表演,真是令人意猶未盡,再加上昨日那些宰相、士大夫的表現,令大家都很好奇這本書到底有何神奇之處?

  又過得小半個時辰,店門打開來。

  一本本嶄新的書籍擺在櫃檯上。

  大家立刻往前湧去,因為他們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本,這得去搶啊!

  「多少錢?」

  被擠在前面的一個書生,將錢袋往櫃檯上一放,喘著粗氣問道。

  那掌櫃的道:「一百文錢一本。」「一百文錢?」

  一個書生驚呼道。

  要知道如今的書籍,除非是被朝廷壟斷的,私人售賣的大概都在三十文錢左右,這一下漲三四倍,未免也太坑了一點吧。

  這些書生、才子還是比較理智,一聽這價錢,立刻就抱怨起來。

  掌櫃的朗聲道:「各位才子稍安勿躁,且聽小人一言,之所以賣這麼貴,因為這是正版。」

  「有何區別?」

  「這區別就在於,我們還得支付一大筆錢給晏先生,去購買晏公詩詞的版權。我們東主張三郎也說了,我們應該要像尊重農夫的勞動成果一樣,去尊重讀書人的勞動成果,盜賣他人詩詞,不僅僅是有違道德,更如同偷盜農夫的糧食一樣,是一種非常可惡,且違法的行為。讀書人也應該獲得相應的回報。」

  這一番話下來,抱怨之聲立刻就變成讚美之言。

  因為前來搶購的都是讀書人。

  拋開尊重不說,今日晏公的詞能夠賣這麼多錢,明兒我們的詞……

  說到底還是屁股決定腦袋啊!

  而在書鋪對面的酒樓上,坐著兩個年輕人,正是張斐與晏幾道。

  「晏先生昨日沒有睡好?」

  張斐見晏幾道雙目紅腫,佈滿血絲,不禁問道。

  「昨日與幾位好友多喝了幾杯。」晏幾道訕訕一笑。

  昨日他被迫在白礬樓舉辦了一次慶功宴,當時太多好友來向他道賀,樊正也想籠絡晏幾道,於是贈送了他一桌宴席。

  晏幾道可也曾青樓浪子,幾乎就沒有怎麼睡。

  「原來如此。」張斐點點頭,又道:「晏公的詩詞集如此受歡迎,在我看來,主要是因為晏先生所寫出來的故事非常動人……」

  「不。」

  晏幾道趕忙道:「這主要是因為父親大人的詞,本就受人歡迎,再加上三郎的主意,才會如此受人喜歡,我不過是幫幫小忙。」

  他性情比較高傲,所以這絕非是他的謙虛之語,在他看來,自己確實也沒有怎麼費神,完全就按照張斐的想法,隨便寫寫,又不是寫什麼千古絕句。

  能有多難。

  張斐笑道:「但是在我看來,同樣是晏公的詞,同樣是我的主意,但是換個人來,可能就不會這麼受人歡迎。」

  晏幾道很不好意思道:「三郎謬讚了,幾道愧不敢當。」

  張斐卻道:「如果晏先生愧不敢當,那這事就不好辦了。」

  晏幾道詫異道:「此話怎講?」

  張斐道:「如這種名利雙收的事,很多人肯定也會效彷,所以…所以我還是希望晏先生能夠繼續幫忙。」

晏幾道瞧他一眼,沒有做聲。

  張斐道:「我可以拿正版書鋪的兩成股份來作為回報,請晏先生來正版書鋪幫忙。」

  「不是錢的問題。」

  晏幾道忙道:「只是我乃朝廷官員,這實在是有些不妥。」

  我堂堂一個官員,你讓我辭官來這裡做事,但凡是個聰明人,也不會這麼幹啊!

  張斐笑問道:「晏先生可知我為何能夠入仕為官嗎?」

  晏幾道一愣,「當然是因為三郎爭訟的本事。」

  張斐點點頭道:「但如果我是直接憑借我岳父的關係入朝為官,晏先生認為我還有今日這般成就嗎?」

  晏幾道微微一怔。

  張斐自問自答道:「我估計肯定不如今日,因為我不知道會安排什麼職位給我,也許是我所不擅長的,又也許即便我做得好,也不會受人關注,而不像現在這樣。

  是別人先肯定我的能力,然後再舉薦我入仕為官,故而我的仕途才會一帆風順。對於晏先生而言,也是如此,晏先生在現在的職位上,沒有什麼發揮的機會,顯然寫書和編排戲曲,是更能夠體現晏先生的才華。

  等到晏先生名望大了之後,晏先生所期待的仕途可能就是水到渠成,許多事情刻意強求,反而求而不得。」

  這一席話,令晏幾道猶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立刻起身,拱手一禮,「三郎一席話,使得在下茅塞頓開,真是多謝,多謝。」

  鬱鬱不得志的原因,往往在於你現有的平台,是無法展現出自己的才華,此時轉行,做自己擅長,且有興趣的事,或許能夠得到更好的仕途。

  當然,前提是你真的本事。

  張斐趕緊拱手回禮,道:「晏先生的意思?」

  晏幾道遲疑少許,道:「我還得跟我家人商量一下。」

  言下之意,我是願意的。

  張斐笑道:「那我就靜候佳音。」

  說到家人,晏幾道又突然問道:「對了!有一個問題,我想請教一下三郎。」

  張斐忙道:「晏先生請說。」

  晏幾道道:「這父親的詞並非應該屬我獨有,我應該拿出一些錢來分給兄長們,但我實在是不擅於處理這些事,三郎認為我應該拿多少出來分給兄長?」

  張斐想了想,道:「若是從珥筆的角度來看,我認為拿三成出來足以。」

  「三成?」晏幾道道:「這也太少了一點吧。」

  張斐道:「雖說是晏公的詩詞集,但其實晏先生的文章占比更大,也是受歡迎的主要原因之一,如果說晏先生拿出三來利潤去分給其餘兄長,即便對簿公堂,我也能保障晏先生不會輸。」

  他到底是一個珥筆,他在契約中就寫明這個問題,這詩詞集的著作人,可不是寫得晏殊,而是晏幾道。

  如果晏幾道的家人要打官司,他是絕對不會輸的。

  「我怎能與兄長對簿公堂。」

  晏幾道嚇得直搖頭,雖說北宋這類官司已經是屢見不鮮,因為是有法律規定的,但是對於他們這種家族而言,這是決不能發生的,又想了想,道:「你說拿七成出來,分給兄長他們,他們會不會不滿?」

  張斐撓撓頭道:「這…這我不知道,但是七成是否多了一點。」

  「多嗎?」

  晏幾道點點頭道:「你都認為多,那哥哥他們應該不會有意見。」

  張斐只是微微一笑。

  他說得法律問題,晏幾道問得卻是親情問題,這清官難斷家務事,他自也不便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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