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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南希北慶] 北宋大法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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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8 01:37:05
第0740章 背水一戰

  常言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目前就只是一場小雪而已,有天災的預兆,但也不見得就一定天災。

  退一萬步說,即便是天災又怎樣,這全國各地,哪年沒有災害,這真不是什麼稀罕事。

  別說皇帝,連衙內都餓不著。

  不至於讓皇帝這般恐慌。

  但是,古人信奉天人感應,趙頊剛剛擼起袖子,準備親自下場,結果你給個這反應!

  這真的是直擊心臟,要了親命。

  趙頊也是慌得一批。

  什麼意思?

  檢察院。

  會議室內,只見一眾見習檢察員坐在裡面,是鴉雀無聲,彼此只能用眼神交流著。

  因為老大張三坐在上面,沉思不語。

  過得一會兒,忽見許芷倩捧著一摞文案走了進來,「張檢控,這你要的文案。」

  「嗯?」

  張斐抬頭看向許芷倩,馬上反應過來,從她手中接過文案來。

  許芷倩見他似乎不在狀態,也知道他最近一直在擔憂這天氣的事,小聲道:「已經分好了。」

  「多謝。」

  張斐隨便翻了翻,然後遞給周正,「這兩天將這幾個官司打了,然後就放假吧。至於剩餘的官司,來年再打。」

  今年所有的官署都推遲放假,都很多事要做,六部要重新組建,同時廢除的官署,得趕緊整理好資料,準備交接。

  周正接過來,「是。」

  張斐又掃視那些學生,道:「今年放假,你們少去吃吃喝喝,仔細研究一下這些案例,一定要認真看庭審錄,你們也可以相互合作,到教室裡面演習一下,因為這剩餘的官司,我全是留給你們的。」

  何執中驚呼道:「我們這麼快就能夠上庭爭訟嗎?」

  張斐道:「沒有辦法,時間比較緊迫,周檢控他們帶著你們打完這些官司,就要立刻南下。但是你們也別太緊張,剩給你們的都是比較簡單的官司。」

  「是…是,我們一定會努力的。」

  「嗯。」

  剛說完,李四突然來到門前。

  許芷倩忙走過去,低聲道:「什麼事?」

  李四道:「許娘子,那…那正版書鋪的侯掌櫃來了。」

  「知道了。」

  許芷倩又來到張斐身旁,將這消息,低聲告知張斐。

  張斐站起身來,「你們商量著,我有點事要處理。」

  來到前院,只見侯東來站在院內,凍得渾身哆嗦。

  「老侯,你站在這裡幹麼,到屋裡去坐啊。」

  「咱可不敢。」

  侯東來訕訕道:「這裡是檢察院,咱哪裡敢亂坐。」

  「檢察院就是為你們準備的,走走走,上屋坐。」

  「算了!算了!」

  侯東來上前一步,「其實也沒啥大事,就是…就是方才來一波人,說自己是禮部的人,奉命來視察咱們出版資格,並且還說,禮部要重新考察民間的報刊。」

  禮部?那些尚書不是年後才正式上任的嗎?怎麼這麼快就展開工作了,是我不夠努力嗎?

  張斐愣了愣,心想:莫不是也與這老天有關。

  侯東來見張斐臉上陰晴不定,小聲道:「三郎,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張斐一怔,「哦,沒事的,咱們又沒有違法,不要擔心,盡力配合他們調查。」

  「哦哦,我知道了。」

  侯東來點點頭,又問道:「真的沒事?」

  張斐道:「放心,這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記住一點就行,今後出版事宜,都歸禮部管。」

  侯東來點點頭道:「行,我記住了,要是沒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路上小心一點。」

  剛剛送走侯東來,張斐正準備回會議室,忽見許遵從馬車上下來,張斐立刻走了過去,「岳父大人,這麼冷的天,你就別來了,這裡我看著就行。」

  「多事之秋啊!」

  許遵感慨一聲,忽然舉目往前面瞧了眼,「那不是正版書鋪的侯掌櫃嗎?」

  「是他。」張斐點點頭。

  許遵立刻問道:「書鋪那邊有什麼事?」

  張斐道:「不是什麼大事,就是禮部突然派人去視察,說是今後報刊、出版全都歸禮部管,所以他就來問問情況。」

  「這侯掌櫃還算是比較謹慎。」

  許遵點點頭,又小聲道:「你待會還是親自過去一趟,看看有什麼事,以及最近讓將要發表的報刊,讓他們先送來給你看看。」

  「也是因為這不下雨嗎?」張斐問道。

  許遵點點頭。

  張斐道:「這麼嚴重嗎?目前都還不一定。」

  許遵嘆了口氣,又左右看了看,「哪年沒災,但偏偏出現在這個節骨眼上,王介甫倒騰那麼多年,至少京畿地未有出現災情,今年官家剛剛宣佈要恢復三省六部,結果就遇到這情況。

  我剛剛就是皇城裡面回來,已經有人在拿祖宗之法說事。正版書鋪那邊,你可得看緊一點,小心被人利用。最好還是拿給我看,有些人會寫得很隱晦,你可能看不懂。」

  「嗯,我待會安排好那些學生的任務,就過去看看。」說著,張斐又問道:「當初王學士不是已經提出三不足……」

  許遵立刻叮囑道:「這話你可千萬別亂說,王介甫說的,不見得別人也能說的,尤其是在這時候。你要記住一點,皇帝亦是天子。」

  王安石三不足,那不是科學論據,而是政治話術,就不是一個準確答案,除非你廢除天人感應,甚至廢黜『天子』之名,否則的話,這種話是決計不能亂說的。

  比如說,在這時候,你來一句,天變不足畏。

  轟!

  真就大天災。

  要是人力無法抵禦天災,就只能是問責,不管皇帝信與不信,你就是最佳的背鍋俠。

  許遵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是。」

  張斐點點頭道:「小婿記住了。」

  許遵又低聲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可得做好應對的準備。」

  張斐笑道:「我已經在思考如何應對,我始終相信,這風險與機遇並存,對於我們而言,這也是一個機會。」

  張斐回到會議室,將任務安排好後,便立刻趕去正版書鋪。

  不過他趕到的時候,禮部的人都已經離開,根據侯東來所言,禮部的人有暗示他,最近在禮部尚書制定新的出版規矩之前,盡量先別出刊。

  禮部那麼多事要幹,偏偏著急這事,不用猜都知道,就是擔心有人惡意揣測。

  在這時刻,要控制輿論,以免對皇帝不利。

  張斐索性就讓正版書鋪全部放假。

  從正版書鋪出來後,張斐又順道去到汴京律師事務所,不曾想,正好遇見樊顒、陳懋遷二人。

  「二位也在啊!」

  「三郎來了。」

  樊顒站起身來,行得一禮,又解釋道:「這不是年終了嘛,我們打算老范幫我們算算賬。」

  張斐笑道:「巧了!我今兒也是打算過來看看事務所賬目。」

  陳懋遷突然道:「我說三郎,都這時候,你還有心情查賬?」

  張斐問道:「什麼意思?」

  陳懋遷往外面瞟了眼。

  范理心領神會,立刻吩咐幾句,然後將門給關上。

  陳懋遷這才低聲道:「你難道沒有發現,這都已經三個月沒有下過雨了。」

  張斐道:「不發現也聽說了,但我又不能呼風喚雨。」

  范理突然道:「可我們聽說,有人想藉機生事。」

  張斐聽得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樊顒道:「那日在皇庭,我不是與你說過嘛,許多商人對於商稅非常不滿,咱們這些大商人,得上下打點,那些錢又不能算支出成本,賺的錢本就不是很多,稅務司這麼收稅,有所不公平啊!」

  張斐道:「但我也說過,這事得一步步來,不能一蹴而就。」

  樊顒道:「我們當然相信三郎,但問題是,許多商人都不相信。」

  陳懋遷立刻道:「如果此番真的發生旱情,很多商人打算趁機抬高物價。」

  是呀!還得將這些不安定因素都得算進去。張斐暗自皺了眉頭,道:「你們這也是這麼想的嗎?」

  樊顒道:「我們怎麼想不管用,一旦出現天災,大家都得看糧商的臉色行事,糧價一漲,大家都得跟著漲。

  但是真正的大糧商,可都是權貴,他們對新稅法是非常不滿,反正我們得到消息,他們一定會報復的。」

  張斐笑道:「物以稀為貴,天災之下,糧價上漲,那是理所當然的,要不這麼做,還能叫商人嗎?」

  此話一出,三人皆是一愣。

  范理道:「三郎,你…你支持這麼做。」

  「我當然不支持。」

  張斐笑道:「但我也必須承認,這是商人的天性,也是商業規則。身為檢控官的我,只能想辦法,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咳咳!」

  陳懋遷道:「三郎,這事可跟我們沒有關係。」

  張斐笑道:「你們大可放心,公檢法是公平公正的,是絕不會強人所難的。既然大家都認為稅法不公平,那我會將會想辦法,讓稅法變得非常公平。」

  樊顒忐忑地問道:「不會殃及池魚吧。」

  張斐笑道:「當然不會。我會促進商業變得更加繁榮。」

  當然,目前大家都還只是私下議論,因為目前還只是有旱情的苗頭,現在要是叫囂,這萬一不是,那不僅僅是尷尬,皇帝會找你清算的。

  但是這個年節,注定是忐忑不安。

  整個京畿地都沒有過年的氛圍,百姓都不敢吃一口肉,不敢買一件新衣服,是盡量多存一些糧食。

  然而,這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

  轉眼間,來到三月份,但天空還是未有一滴雨落下,並且天氣也是反常的升溫。

  種種跡象表示,今年旱情幾乎是板上釘釘。

  百姓坐在田邊,仰望著天空,呆滯的雙目,流露出絕望來。

  京城內外,是塵土飛揚。

  皇城內外,各種輿論也是甚囂塵上。

  祖宗之法不可變啊!

  不少大臣是奏請皇帝,希望能夠暫停官制改革,立刻恢復祖宗之法。

  甚至於兩宮太后,都在暗示趙頊,太不吉利了,你得緩一緩啊。

  這對於趙頊的信心可真是一次重大打擊啊!

  真是太巧了一點。

  容不得他不信啊!

  我這剛出來,說上兩句,定個決策,這都還沒有正式開幹,你就給我來這一套。

  這怎麼玩啊!

  而他身邊,就只有一個好友,就是張斐。

  於是趙頊將張斐召入宮中。

  「張三,你我君臣之間,向來是無話不說,你就實話實說,朕這回是不是真的做錯了?」趙頊是非常頹喪地問道。

  張斐小心翼翼地問道:「什麼做錯了?」

  趙頊沒好氣道:「外面那些言論,你難道不知道?」

  「哦,這事啊!」

  張斐道:「我覺得這天有不測風雲,與陛下改革倒是沒有關係,這就是兩回事啊。」

  「可是哪有這麼巧?」

  趙頊道:「王介甫和司馬君實改革變法數年,京畿地也未有災情,可朕剛主持改革,就遇這旱情,而且,此番官制改革,宰相們也都不太贊成。唉……朕現在是真的後悔啊!」

  也只有在張斐面前,他才流露出自己內心的情緒,他確實是後悔了。

  確實是巧啊,原本這個鍋是屬於王安石的,你偏偏沉不住氣,為王安石承受了所有。張斐沉默少許,道:「陛下,事已至此,後悔也無濟於事,這得趕緊行動起來。」

  趙頊緊鎖眉頭,道:「可是如今大臣們都要求恢復祖宗之法,朕若不聽,倘若災情一旦變得更加嚴重,那…那可如何是好啊!」

  現在不管是宰相,還是言官,都認為這是天意,是祖宗在暗示,雖然誰也無法去證明他們說得是對是錯,但問題是,誰也不知道這旱情會有多麼嚴重,如果他堅持要改革,一旦災情進一步擴大,甚至變得更加嚴重,這真的可能會影響到他的統治權啊!

  如這種事,真的是非常棘手,因為是不受掌控的。

  別說趙頊,再英明的君主,也曾因為天災而妥協過。

  只能說趙頊是真心不走運。

  張斐沉吟少許,「其實…其實我倒是有一個辦法,就是就是有些不厚道。」

  趙頊問道:「什麼辦法?」

  張斐道:「陛下可先去找王學士商量是否恢復祖宗之法。」

  趙頊微微皺眉,「先生定是不會答應的。」

  話一出口,他頓時反應過來,睜大眼睛,看著張斐。

  張斐這話的意思非常明顯,就是讓他棄車保帥啊!

  張斐立刻解釋道:「陛下誤會了,這只是為了確保萬一,因為事已至此,我們必須要嘗試著去解決這些問題,但是陛下你又擔心解決不了,確實,這天災誰也不知會持續多久,所以這麼做,只是保證,即便出現最為惡劣的結果,也不會影響到陛下。」

  言下之意,當務之急,還是得想辦法應對災情,但由於天災的不確定性,皇帝也不能公然去反駁祖宗之法,那麼要解決問題,首先還是得找一個人出來,先背著這口鍋,如果真的變得非常非常嚴重,也能給臣民一個交代,不至於讓皇帝扛下一切。

  趙頊糾結一會兒,道:「可是如何解決?」

  張斐道:「就是新政和公檢法。這天災是經常遇到的,今日不發生,往後也會發生的,如果這些年改革成果,在應對天災方面,並沒有更好的效果,那才真是值得反思,但是我有信心能夠處理好。

  別的先不說,去年是採取新稅法,普通百姓所繳納的稅,是比往年都要少的,他們家裡應該還有一些餘糧,即便是面臨旱情,朝廷也會比以往更加從容。」

  這一番話,倒是給了趙頊一點點信心。

  其實王安石必須要站出來,因為皇帝要在改革方面退一步,可能就會導致改革全面崩盤,實在逼不得已,獻祭王安石的話,他還能夠維繫這改革變法。

  關鍵,這只是一個最差最差的結果。

  實在是束手無策,才會獻祭王安石。

  最終,趙頊採納了張斐的建議。

  馬上單獨召見王安石,詢問如何應對。

  王安石回答的非常果決,堯舜那麼聖明,不一樣遇到天災嘛,這就不是一碼事,那些借題發揮的官員,皆是奸佞,陛下你可千萬別信啊。

  雖然王安石也並不贊成趙頊回到三省六部制,但他現在也是騎虎難下,那些反對派肯定會摟草打兔子,只要皇帝退一步,下一個目標,就是新政。

  趙頊就順水推著,讓王安石主持應對災情。

  王安石是欣然領命。

  可出得門口,王安石是長嘆一聲,堅定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哀傷。

  他心裡哪能不明白,皇帝是讓他來承擔這責任,一旦應對不利,他的宰相生涯,可能也就到此為止。

  但他倒也不怨皇帝,因為他心裡非常清楚,首先,雖然他反對官制改革,但他認為這天災就沒有一絲關係。

  其次,皇帝是絕不能對此讓步,否則的話,就前功盡棄,可除他之外,沒有人背得起這口鍋。

  這就是最為明智做法。

  至少還給予他一個解決問題的機會。

  果不其然,當大家得知,皇帝讓王安石來應付災情,那就變得更加無所顧忌。

  之前,大家還很委婉,因為對面就是皇帝。

  如今面對王安石,必須得往死整。

  新仇舊恨,一塊報。

  大罵王安石,就是因為王安石毀掉祖宗之法,口出妄言,才引來天罰,恨不得將王安石說成是千古第一奸。

  王安石立刻組織人馬,抨擊那些借題發揮的大臣。

  但此事打嘴炮是沒有意義的,還是要解決問題,任由災情蔓延,王安石就是再能嘴炮,也沒有卵用。

  而目前呂惠卿在河北,章惇、曾布、王居卿、沈括等一干得力幹將都在京東東路,至於鄧綰等人,也只能在朝中打嘴炮發揮作用,能夠真正幫助他解決問題的,就只有一個張斐。

  於是王安石將張斐叫到自己家。

  張斐給出的對策,當然就是以工代賑,畢竟這一招在河北、京東東路用的都非常好,避免了兩地的動亂,為何不繼續用。

  「以工代賑。」

  王安石嘆道:「這我倒也想過,但是之前應付河北和京東東路就已經花了不少錢,那邊熙河開邊,更是耗費巨大,如今內藏庫是拿不出太多錢,而且在災情之下,要以工代賑,那是需要糧食的,但是京城的糧食,還得供應皇室、滿朝文武,十幾萬禁軍,目前尚不知旱情會延續多久,所以……」

  首先肯定還是要維護皇室、滿朝文武、禁軍,最後才會輪到百姓。

  餓死幾個百姓,掀不起什麼風浪,但餓死幾個大臣,你試試看,那輿論的壓力,比餓死一千個百姓都要大。

  不給禁軍發糧食,那更是要命。

  身為統治階層,肯定還是要以大局為重。

  倉庫的是糧食,是不能亂發的呀!

  張斐道:「可以發紙幣來幫助我們度過危機。」

  王安石聽得眼中一亮,「對呀!我怎就將這寶貝給忘記了。」

  但隨即他又搖頭道:「這恐怕也不行,發紙幣,百姓也得去買糧食,但是外面的糧價,已經在上漲,那些糧商要是不認紙幣,豈不是廢紙一張。」

  張斐道:「紙幣有很多形式的,以目前的情況而言,百姓今年交稅肯定成為問題,朝廷可能是要減稅,既然如此,我們可以發一種稅幣,可以用這種紙幣交稅,無論是否能夠賣到糧食,至少能夠有它的價值。」

  王安石稍稍點頭,又道:「但糧食始終是關鍵。」

  張斐道:「這方面可以交給公檢法來處理,我會向立法會提交新的稅收法案,迫使那些糧商將糧食拿到市場上賣,不過朝廷也得釋放出一批糧食來。」

  王安石欣喜道:「你能做到嗎?文公他們可都借此事,逼迫官家遵守祖宗之法。」

  你現在又不是大庭長,沒有判例權。

  張斐笑道:「在這方面,文公可不是我的對手,我會想辦法讓這法案通過的。不過當下我們得先跟他們打一場輿論戰」

  王安石忙問道:「你有何妙計?」

  他別的不服,唯有在宣傳方面,他是心服口服。

  張斐道:「既然他們都已經將話說到這種地步,那王學士不如就順著他們的話去說。天災!來得正是時候。這就是對新政的考驗。」

  王安石捋了捋鬍鬚,道:「萬一老天真不下雨,可怎麼辦?」

  張斐道:「那就只能認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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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9 01:41:38
第0741章 輿論先行

  這天若要亡你,那你也只能接受。

  其實應對天災,唯一的辦法,那就是盡人事,聽天命,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很快,王安石就寫好一篇文章,然後在正版書鋪的新聞報上刊登。

  大致內容就是,這天災是自然現象,任誰都不可避免,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增強自我抵禦天災的能力。

  那麼經過改革變法的朝廷,是擁有更強抵禦天災的能力,他王安石也將此番天災視為對新政一次考驗。

  並且,讓百姓安心,朝廷很快就會出臺相關政策,以求救助更多人,避免百姓受到饑荒。

  此報一出,這牛鬼蛇神就全部冒出來。

  在很多人看來,王安石是在挑釁老天。

  任店。

  「考驗!」

  一個中年男人放下報紙來,冷冷笑道:「既然王相公渴望考驗,那咱們何不助其一臂之力。」

  此人名叫劉屏,正是第一批免役法的受害者,當時可是花了數千貫才脫身,活了幾十年,是頭回吃了這麼大的虧,心裡可是一直都記著的。

  他身邊一個同樣身著綢緞的中年人道:「劉兄,我看咱們還是小心一點微妙,至少也得看看上面是怎麼個說法。」

  劉屏笑道:「你難道沒有發現嗎?如今糧價飛漲,糧鋪的糧食還少了許多,那些糧鋪後面是誰,你難道還不清楚嗎?」

  對面一人道:「咱也不是要搞事,災情之下,尋常農夫,也會盡量屯糧食,市面上糧食少,價格上漲,乃是合情合理的事,要是不准漲價的話,那咱就不賣,這又不違法,公檢法不是要捍衛個人權益嗎?這可是咱們的正當權益啊!」

  劉屏冷冷道:「這回咱們不但得將那些罰金給賺回來,還得報仇雪恨。」

  不容易啊!

  真是不容易啊!

  這些地主最近幾年真是受盡『磨難』,家裡多藏一文錢,都覺得心慌,終於,讓他們逮著這個機會。

  而且,這其實是他們地主慣用的伎倆。

  平時挨上兩棍子,他們很快就會將頭縮回去,然後躲在下面,猥瑣發育,逮著機會,他們就能夠一擊致命。

  其實許多王朝中期想要改革,只要遇到天災,多半都是以失敗告終。

  因為民間財富到底握在地主手裡,同時,也是最為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皇帝作為天底下最大的地主,往往也不願意拿錢出來,權衡之下,皇帝就只能跟地主同流合污,大家都保存實力。

  這就是真相。

  富府。

  「這個王介甫,真是唯恐天下不亂啊,如今遇到天災,他不但不心懷畏懼,甚至還敢出言挑釁,真是豈有此理。」文彥博將新聞報往桌上一拍,怒氣衝衝道。

  「這文章我也看過了。」富弼也是惱羞成怒,「難不成他已經狂妄到認為自己能夠與老天抗衡,這真是無可救藥啊。」

  文彥博又道:「可惜官家信他那一套,不過到時若天災不斷,且看他王介甫如何收場。」

  之前許多人借此奏請皇帝收回改制,當然是出於政治目的,因為他們知道,皇帝要回三省六部,其主要目的,就是親自處理朝政,掌控大權,而這將會削弱士大夫的權力,打破皇權與相權的平衡。

  但話又說回來,無論富弼,還是文彥博,亦或者其他人,都還是非常相信這天理循環。

  就事論事,如果打破這個循環,整個儒家思想都將灰飛煙滅。

  而之前他們沒有明言反對皇帝官制改革,那是因為他們也拿不出足夠的理由,到底趙頊是打著精簡官吏的旗幟。

  如今老天爺都已經給予明示,他們當然會站出來,反對皇帝官制改革。

  原本他們還未有想到王介甫,因為在他們看來,王介甫其實也是其中的受害者,制置二府條例司都給廢除了。

  可不曾想,王安石又跳出來。

  那就必須一塊收拾。

  王安石的三不足,對於儒家思想的影響真是太大了。

  富弼、文彥博、司馬光他們都是非常反對,甚至都覺得噁心,他們也是絕對不能容忍這種思想的蔓延。

  咚咚咚!

  門外響起敲門聲來。

  僕人立刻過去將門打開了,然後向富弼道:「老爺,是劉侍郎。」

  富弼道:「請他進來吧。」

  過得片刻,只見劉述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富公,文公也在,那可真是太好了。」

  富弼問道:「什麼事?」

  劉述道:「那王介甫欺人太甚,他在報刊上發表那種大逆不道的文章,有人便想要在報上反駁其理論,結果卻被禮部以出版審查為由,不准發表。」

  「什麼?」

  文彥博更是勃然大怒。

  這真是太過分了呀!

  富弼問道:「君實知道此事嗎?」

  劉述道:「今兒就沒有見到他。」

  司馬光當然是跑去找張斐算賬,他看到王介甫的這篇文章,也是氣得火冒三丈,而且他知道,這又是出自張斐的手筆,畢竟他們也曾合作過,如果王安石要寫這種文章,是不會這麼起頭的,弄個奪人眼球的標題。

  「司馬學士,你且息怒,請聽我解釋。」

  張斐放下擋唾沫的袖袍來,道:「事已至此,我們應該團結一心,幫助國家和百姓度過難關才是,這也是法制之法所追求的,怪這怪那,這是…是沒有意義的。」

  「怎麼就沒有意義。」

  司馬光吹鬍子瞪眼道:「你要不明白的話,可以先來問問老夫,為何要與王介甫狼狽為奸。」

  靠!這你都能反駁我?我還就不信了。張斐虛心問道:「這亡羊補牢,為時未晚,還望司馬學士能夠點醒我。」

  「你!」

  司馬光氣得一跺腳,「你怎不想想看,若是這天都不足畏,那餓死再多百姓,又有什麼關係?王介甫為何這麼說,就是因為他不想從國庫裡面拿錢出來賑濟百姓,他要保住他斂來的財富。

  如此淺顯的道理,你怎就不明白。你說你這麼做,是在為國為民,其實你是在誤國誤民啊。」

  這司馬光其實說得很隱晦,王安石只是其次,關鍵還是皇帝,皇帝要是連天都不敬畏,那他什麼都敢幹,誰又能限制住他啊!

  其實這一切都是陽謀,大家心裡都有數,王安石就是法家那一套,幫助趙頊解除所有的束縛,但是司馬光他們是堅決反對。

  當王安石提出三不足時,就等於是將這事情,放在檯面上來說。

  歷史上王安石是贏了,雖然他變法失敗,但他到底幫皇帝解除了束縛,但如今情況有些變化,他並沒有贏。

  張斐道:「但是王學士已經說,他會採取以工代賑的方式,幫助百姓渡過難關。」

  「你放心。」

  司馬光道:「他一定不會動內藏庫的錢,說不定他還會發紙幣,因為在他看來,死幾個百姓,是不足為惜的。

  就好比如上回河北治水一事,他有為勞民傷財,感到絲毫內疚嗎?不可能的,我太了解他了,他總是認為自己是在拯救國家,拯救更多的百姓。

  其實他是在整個國家拖入深淵。」

  張斐聽得臉都紅了,還真讓這老頭給蒙中了,但這不是王安石的主意,是他的主意。點點頭道:「我大概明白司馬學士的意思,但我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如果凡事都得依靠天意去約束,那還要法制之法作甚。」

  司馬光神情一滯。

  張斐道:「法制之法就是捍衛君主、國家和百姓的利益。」

  司馬光思忖片刻,「不對,這災情之下,百姓是需要賑濟,法制之法只能保證,他們的利益不被侵佔,但不能要求他人去賑濟百姓。」

  張斐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利益,亦是君主和國家的利益,如果能夠利用這場危機,完善這方面的律法,也算是有所獲。」

  司馬光捋了捋鬍鬚,似在思考什麼。

  張斐又趕緊趁熱打鐵道:「而且我覺得,這二者並不衝突,因為只要是天災,無論再怎麼應對,君主和國家、百姓必將會受到損失,這都將起到警示的作用,而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要盡力將損失減低要最小。

  所以現在反駁王學士,是毫無意義的,只有等到事後,再拿出國家的損失,討論這個問題,才有更多意義。」

  司馬光道:「也就是說,你能保證王介甫會真的拿錢出來賑濟百姓。」

  張斐點點頭道:「王學士保證一定會賑濟百姓的,絕不會讓百姓顛沛流離。」

  司馬光突然發現這廝並沒有正面回答,不禁問道:「方才老夫提到紙幣的時候,你似乎並沒有反對。」

  哇……真不愧是司馬謹慎。張斐只能如實道:「那是因為司馬學士猜對了。哎!等等,司馬學士切莫動怒,聽我說完,我已經說服讓王學士發行一種,公檢法可以監督的紙幣。」

  司馬光正準備發飆,聽到這話,不禁又問道:「什麼意思?」

  「稅幣。」

  張斐道:「顧名思義,就是一種可以用來代繳稅的紙幣,這麼一來,公檢法就能夠更好的監督。因為如果是普通紙幣,那其實屬於行政政策,公檢法其實也不太好介入,但如果是稅幣的話,這裡面就包括稅法,公檢法能夠很好的監督。」

  司馬光皺眉道:「如果他們到時反悔,你打算怎麼辦?」

  張斐道:「首先,司馬學士這個問題,可以用於任何一個政策,那麼這就不是一個問題。

  其次,遇到災情,百姓可能也交不上稅,但如果是大規模免稅,這將讓很多大地主、大奸商受益,到時國庫損失慘重,可能又會用更極端的手段,來彌補財政缺失。但如果以工代賑加上稅幣,就能夠準確幫助一些貧窮百姓,同時朝廷可以借此興建更多惠民的工事。

  最後,我們必須要相信公檢法能夠做到,而且從河中府的情況來看,公檢法還是能夠做好很好的監督,那邊的鹽鈔,比稅幣要更為複雜,也難監督。」

  司馬光聽罷,不禁認真思索起來。

  他還真沒有想到那麼長遠,比如災情來了,今年稅收怎麼辦,要大規模免稅嗎?

  這確實會讓很多大地主、大奸商有機可乘。

  用稅幣來以工代賑,那麼既可以幫助百姓度過眼下的難關,同時又能夠使得百姓繳納今年稅,同時不會令國家損失太多。

  這聽著確實非常完美。

  司馬光思索良久後,又打量一番張斐,「老夫且信你一回。」

  張斐笑道:「司馬學士,其實我永遠值得信賴。」

  司馬光只是呵呵兩聲。

  其實這小子經常騙他,只不過結果往往是超出預計,他只能將就著相信張斐。

  而當司馬光回去之後,就聽到禮部禁止所有報店刊登有關災情的文章,頓時就後悔相信張斐,這王安石幹得就不是人事啊!

  整個保守派都炸了。

  民間的士大夫也都炸了。

  就只准你說話,不准我們士大夫說話。

  這你媽決不能忍啊!

  彈劾禮部的奏章,那如雪片般飛到趙頊眼前。

  趙頊也意識到可能捅了馬蜂窩,立刻在第二日宰相的奏事上,主動詢問此事。

  這是什麼情況?

  朕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文彥博上來就直接對準禮部尚書王珪開炮,只准王介甫刊登文章,不准別人刊登文章,你這禮部尚書有沒有將我這宰相放在眼裡?

  他們保守派也是頭回發現,這禮部的權力原來也不小,心裡倒有些後悔,當初沒有全力爭取這個職位。

  「陛下。」

  王安石立刻站出來道:「是臣讓王尚書這麼做的。」

  目前就只有兩個平章事,而六部隸屬政事堂,沒有政事堂的允許,禮部就不能這麼幹。

  趙頊問道:「卿為何要這麼做?」

  王安石道:「臣奉命主持賑災事宜,可總有一些小人,意圖擾亂民心,本來其心可誅也,但臣為顧全大局,未有與之計較,只是禁止其刊登影響民心的文章,此全為大局著想。」

  王珪也附和道:「陛下,這非常時期當用非常手段。」

  「真正擾亂的民心是你王介甫。」

  文彥博怒指王安石道:「這天罰已至,你卻妄圖與天為敵,到底你是何居心?」

  王安石解釋道:「我並非是要與天為敵,我不過是就事論事,實話實說,自古明君,又有誰沒有遇到天災。」

  文彥博道:「試問又有哪個明君,就沒有做過錯事,如今天有警示,自當立刻改正,以免災害蔓延。」

  說到這裡,他又向趙頊道:「陛下以為老臣所言,對否?」

  趙頊點點頭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

  如今也不知道這災情到底會延續多久,他也不敢反駁文彥博所言。

  這皇權最為害怕的,就是天災。

  文彥博立刻道:「而臣仿瓷啊所言,便是那篇文章所要論述的觀點,但是卻被禮部禁止刊登,可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他這一禁止,坊間頓時小報氾濫,其內容是更為險惡,反而使得那些心懷不軌的小人有機可乘。」

  說著,他拿出一張小報來,「陛下,這便是老臣今早來皇城時,從一個小販手中買來的。」

  趙頊身旁的內侍,立刻過來雙手接過小報,然後又呈給趙頊。

  趙頊看罷,其內容正是批判禮部禁止他人刊登文章,以此延伸出各種猜想,甚至暗示朝廷這麼幹,無異於殺人滅口,掩蓋罪惡。不禁眉頭緊鎖,又吩咐內侍,將這小報拿給王安石。

  王安石看完之後,不禁道:「這等小報,真是可惡至極,陛下且放心,臣一定會嚴查此事。」

  「你查得過來嗎?」

  文彥博冷冷一笑,又向趙頊道:「陛下,前幾年所發生的事也有不少,但是街上不見一張小報,皆因各大報店,都能夠正常發表文章,讓小報無法生存,因為在當時的情況,沒有誰會相信小報。

  而且根據朝廷之前所定下的規矩,文章必須署真名,能夠在報上發表文章的,那皆是頗有名氣的士大夫,他們愛惜名譽如同鳥兒珍惜羽毛一樣,又豈敢隨便亂寫,縱有指責,亦是忠心赤膽,陛下也應該廣納直言,如今禁止他們發表文章,反而讓小人趁虛而入,這得不償失啊。」

  趙頊也覺文彥博說得有道理,以前就抓過小報,從來就沒有完全禁止過,而且是越禁止,越氾濫,反倒是報刊出來之後,小報就銷聲匿跡,思索一會兒,點點頭道:「文公所言甚是有理,朕也相信士大夫們是真心為國家著想,不過禮部這麼做,其實也是出於為國著想,畢竟這是特殊時期,反應稍有過激,也是值得理解的。」

  說到這裡,他看向王珪道:「王尚書。」

  「臣在。」

  「暫時先允許那些擁有資格的報店繼續售賣報紙,不過禮部也可以好好想想,該如何制定這出版的規定。」

  「臣遵命。」

  出得殿門,等文彥博離開後,王安石躬身便向王珪道:「禹玉兄,這回是安石拖累了你呀!」

  王珪趕忙扶起王安石,道:「介甫切莫內疚,倘若我不認同,我是不會答應的,只可惜這文寬夫是寶刀未老啊!」

  在這事上面,他肯定是支持王安石的,因為改回三省六部,就是他的主意,他不支持,誰支持啊!

  寶刀未老?王安石忽然一怔,突然問道:「禹玉兄,來的可見過有人賣小報嗎?」

  王珪撫鬚道:「倒是沒有。」

  王安石道:「糟糕!我們中計了。」

  王珪忙問道:「中什麼計?」

  王安石懊惱道::「我也真是大意,如今那麼多人有活字印刷版,就是小報也不應該會筆抄,這定是文公臨時讓人寫的,唉……文公真的是寶刀未老啊!倘若換做司馬君實,那是決計不會這麼幹的。」

  心道:可惜那小老兒,死也不願當這宰相。

  在文彥博一番操作下,各大報店重回獲得發表文章的權力。

  而這些報店,背後多多少少都有士大夫的支持,報紙是離不開文人的,沒有士大夫的支持,沒有文章可以刊登。

  只有一份報紙比較特殊,就是風月報。

  士大夫也不傻,報紙出現之後,他們也意識到,要繼續維持自己的輿論霸權,必須擁有這報紙。

  再加上張斐並未就這方面的技術進行壟斷,反而是對外出售活字,士大夫們很快就建立自己的報紙。

  頓時這輿論發生逆轉。

  他們不敢直面皇帝,只能是拿著王安石來出氣,是大肆抨擊王安石的三不足思想。

  他們現在只想著,如何徹底消滅這顆『毒瘤』。

  其目的還是要限制皇權。

  然而,對王安石而言,這屋漏偏逢連夜雨,淮北、河北相繼傳來旱情,尤其是淮北地區,那邊早就在施行青苗法,但同時又沒有公檢法的監督。

  如今這災情和還款期,剛好撞在一起。

  許多借貸青苗錢的百姓,頓時陷入絕望。

  與此同時,京城物價開始瘋狂上漲,市民們是叫苦連天,市民是不種糧食的,是需要購買,如今這糧價誰買得起啊!

  這又給保守派提供攻擊新政的素材。

  王安石是雙拳難敵四手,被他們噴的是狗血淋頭,這也是為什麼他推崇法家,因為他心裡清楚,自己是屬於另類,沒有權力加持,他是很難贏得最後的勝利。

  這種開放式的鬥爭,王安石怎麼可能敵得過。

  趕緊來找張斐商議對策。

  「唉。」

  王安石長嘆一聲,「這都怪我,當時真是大意了!著了文彥博的道。」

  張斐笑道:「王學士並非是大意,而是正在陷入對方詭計。」

  王安石問道:「此話怎講?」

  張斐道:「那些文章我也看過一些,都是自己人寫給自己人看的,王學士之所以認為後悔,那是因為王學士也是這山中之人,但其實百姓現在根本就不在乎到底是誰的責任,到底又是怎麼回事。

  百姓唯一在乎的就是,朝廷將會怎麼救助他們。只要我們拿出相應的政策來,很快王學士就能夠掌控主動權。」

  三不足,四不足,百姓才不關心這些,你王安石在乎,那是因為你王安石也是士大夫,所以你的周邊都是士大夫的言論。

  王安石道:「我已經安排人在勘察河道、城防、河防等工事,既然這錢是一定要花,肯定得做一些真正有利於國家和百姓的工事。」

  以工代賑,也得把錢花在刀刃上啊!

  「這是當然,」

  張斐道:「但是我們可以先公佈主要計劃,同時,王學士應該趕緊派人去淮北地區,延緩催繳青苗錢,待救濟政策確定以後,再來商談這些債務問題。」

  王安石點點頭,又略顯尷尬道:「不過你要知道,青苗錢可都是出自常平倉。」

  常平倉是主要救濟的官署,如今這錢都拿出去放貸,如果收不上來,淮北就拿不出錢來救災。

  河中府就沒有這問題,蘇轍領導的檢察院,只要有空,就一定去查,誰敢亂來。

  張斐點點頭道:「但是我們發得是稅幣,至於糧食方面,我已經準備好一份法案,只要通過的話,就能夠迫使那些地主將糧食拿出來。」

  在張斐的謀劃下,王安石立刻又組織起一輪新的輿論攻勢。

  他聯合三司、戶部、工部,正式對外發佈賑災方案,將大規模整修河北、京城、淮北一代的主要河道,以及水渠。

  但具體金額,以及用什麼來發酬勞,他並未寫明。

  沒了制置二府條例司,他要發稅幣,以及發多少錢,都是必須要經過朝廷商議,不再是他跟皇帝商量著辦。

  每隔兩日,檢察院突然刊登文章,指出京城物價上漲的問題,並且讓市民安心,檢察院很快就遞交立法會一份全新的包括糧食、酒的法案。

  王安石的文章,這是在大家意料之中的。

  但是檢察院突然下場,可真是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啊!

  什麼糧食法案?

  什麼酒稅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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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9 01:42:06
第0742章 糧酒法案

  三司。

  「師正,你怎麼看?」王安石向薛向問道。

  薛向道:「下官非常贊成這個稅幣計劃,其實下官一直都非常關注河中府的財政情況,發現河中府的財政增長,稅務司一個關鍵原因,而另一個關鍵原因,就是鹽鈔。

  而鹽鈔之所以在河中府取得成功,不在於鹽池裡面的鹽,而是在於可以鹽鈔交稅,因此河中府鹽鈔的價值,一直未有太多變化,即便是前些時候的鹽債危機。

  只要鹽鈔能夠交稅,就不會出現貶值的情況。

  而鹽鈔的廣泛使用,不僅僅是促使商業增長,同時還減少朝廷的損耗,我上任之後,一直在查這方面的賬目,發現自河中府百姓習慣使用鹽鈔後,官府的損耗,下降五成之多,

  以前收稅,百姓有繳糧食的,有繳絹的,這裡面需要運輸,儲存管理,以及更多的人手,如今河中府的官府是直接拿著鹽鈔去市集買糧食,百姓所得之錢,又用來交稅,這裡面就節省了許多損耗。

  所以我建議,發三年有效的稅幣,借此來機會,來慢慢讓百姓習慣使用稅幣。」

  王安石點點頭道:「你與我想得一樣,這個計劃就交給你來做,也算是你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你且放心,我一定會讓他通過的。」

  薛向拱手道:「下官遵命。」

  正說著,那鄧綰突然來了,如今鄧綰也身為戶部侍郎,在呂惠卿未有回來之前,他暫時掌管戶部。

  「王相公,三司使,方才兵部那邊傳來消息,他們已經在安排人手前往淮南西路。」

  「我知道了。」

  王安石點點頭。

  鄧綰道:「王相公,據說警署此番派人過去,就是針對咱們的新政。」

  王安石擺擺手道:「你讓那些人放心,警署此番派人去,只不過是應對災情,以及執行我的命令,不會管太多事。」

  「是。」

  鄧綰點點頭,又道:「還有就是,如今大家都在議論檢察院的法案,沒有多少人在議論咱們的政策。」

  王安石聽得眉頭一皺,「當真?」

  鄧綰點點頭,「百姓似乎更相信公檢法,而不相信……」

  王安石馬上就反應過來,知道是什麼原因,心裡當然是媽賣屄,嘴上卻道:「沒事的,到時候他們就知道,他們是依靠誰度過這個難關的。」

  果然與張斐所言,在他和王安石的這兩份報紙出售後,什麼三不足,什麼天理循環,全都成為士大夫們的自娛自樂。

  京城內外的百姓們,都在討論這兩份報紙的內容。

  尤其是檢察院的這份報紙。

  因為經過這幾年的發展,公檢法的權威已經是深入人心,在百姓心中,公檢法是真的能夠解決問題的。

  而相比起來,這政策什麼的,百姓其實真不太抱希望,他們只希望朝廷別趁火打劫就行。

  畢竟是有案例在前面的。

  然而,權貴、地主對此也是非常關注。

  這時候改稅法,還涉及到糧食稅和酒稅這種暴利行業,這一看就有貓膩,基於張斐之前的操作,地主們表示心很慌啊!

  阻止!

  這必須阻止!

  而這通篇文章下來,他們都對一點感到非常困惑,就是這檢察院遞交法案是什麼意思?

  檢察院的職權,不就是起訴官署,憑什麼他們能遞交法案?

  關於這一點,不僅僅是地主不懂,就連朝廷官員也不明白。

  立法院。

  這個官署前身就是審刑院,之前立法會只是一個臨時機構,立法會長富弼是在政事堂上班的,首屆立法會,也是在相國寺舉行的。

  但如今公檢法要脫離政事堂的體系,做到真正的政法分離,那麼就要常設立法會長,這立法院自然也是要有一個官署的。

  趙頊就將審刑院改為立法院,其實這也算是對富弼的一種恩寵。

  要知道審刑院的官署,是比較靠近皇宮的。

  這報刊發售的當日,一眾保守派官員,就跑到向富弼詢問。

  面對劉述等官員的疑問,富弼認真思索一番後,回答道:「這應該是可以的。」

  劉述立刻問道:「為什麼?」

  文彥博都不免疑惑地看著富弼。

  富弼道:「其實立法會的規則已經說明這一點,因為立法會長只是主持會議的,這與政事堂是大不一樣,同平章事那是政策制定者,而立法會的規則卻是,各地司法官員根據情況,提出問題,亦或者提出自己的法案,然後交予立法會,如果通過立法會,就將成為成文的法律。

  檢察院,而且他們現在是最高檢察院,那當然有資格提交法案的。」

  一眾官員是面面相覷。

  有這條規則嗎?

  大多數官員對於立法會並不是非常了解,因為立法會存在感極低,到底就是一個臨時機構,每隔三年才開一次會,這誰記得住啊!

  文彥博突然問道:「可是這立法會是三年開一次,下一次立法會應該明年年末才開始。」

  「那是大會。」

  富弼道:「但你們若仔細閱讀立法會的規則,就不難發現,其中設有臨時會議,其目的在於解決一些棘手、緊急的問題。

  關於這條規定,裡面還有舉例證明,假設有一項政策,可能觸及到法律,但又能夠解決一些緊急問題,那就要召開臨時會議。」

  劉述聽著像似臨時編上去,問道:「這都是誰定的規矩?」

  富弼看向一旁沉默的司馬光。

  眾人也隨之看向司馬光。

  司馬光訕訕道:「這裡面的規則多半都是張三想的。」

  眾人是恍然大悟。

  也是。

  這規則都是張三想的,他自己能犯這種錯誤嗎?

  定是不能啊!

  司馬光又道:「各位也別想太多,檢察院在報刊上說得非常明確,之所以要遞交這一份法案,那是源於去年收稅時,所面臨的一些不公平問題,可能與災情並無多大關係,就算有,那定也是為求保護百姓。」

  文彥博笑道:「君實啊!你就莫要自欺欺人,這兩份報刊一前一後,要說這不是與王介甫商量好的,誰也不信啊!」

  富弼見司馬光又夾在中間,趕忙出來打個圓場,「這個還是等到檢察院將法案遞上來再說,想要通過立法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話雖如此,但是一眾官員深感不妙,因為張斐是創始人,這解釋權在他手裡啊!

  正當這時,一個官員入得屋內,向眾人道:「方才兵部傳來消息,兵部將會委派馬警長和符主簿前往淮南西路地區,建設警署。」

  眾人聞言,不禁又看向司馬光。

  司馬光立刻道:「我也是來之前,才得知這個消息的,各位可不要忘記,我現在是刑部尚書,但警署已經歸兵部。」

  就是以前,警署也不歸司馬光管,一直都是受到皇帝直接管轄。

  朝中是一片混亂,民間也是如此。

  慈善基金會。

  只見捐助慈善基金會的商人,甚至包括相國寺派來的俗家弟子,圍聚在長桌旁。

  「老陳,樊兄,你們平時跟三郎走得近,可否知道這法案到底是什麼?」

  「三郎不會逼著咱們,去低價賣糧食吧?」

  「還是說要抬高酒稅,不讓咱們用糧食去釀酒?」

  樊顒與陳懋遷無奈地相覷一眼。

  陳懋遷道:「真不瞞各位,我們兩都不知情,畢竟這可是官府裡面的事,三郎怎會事先跟我們說。」

  樊顒安撫道:「不過各位也請放心,三郎是肯定不會為難咱們的,自從三郎當官後,咱們商人的買賣,那可是越做越好,他頒佈的法案,一直都是有利於咱們商人。」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但是這回是賑災,那肯定是要出錢的。」

  「實在是要出錢,咱們慈善基金會捐點就捐點吧。」

  「要是慈善基金會能捐,那三郎還用修改稅法嗎?」

  陳懋遷、樊顒也不知怎麼說是好。

  這事他們可都不敢保證。

  傻子都知道,這絕對是要出錢的事。

  現在很多商人都是慌得一批。

  以前朝廷頒佈什麼政策,還能夠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但是公檢法要推行法案,他們暫時找不到什麼應對之策。

  南郊外。

  「憑什麼就讓小馬和小春去,不讓本衙內去,莫不是瞧不起人?」曹棟棟是滿面悲憤道。

  符世春道:「是呀!憑什麼衙內不去,讓我去,我這才回京城休養多久,又讓我去淮南西路,而且是在這天災之時。」

  馬小義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他倒是很樂意去。

  出差是最快樂的時刻。

  張斐瞅了他們三人一眼,「喂,你們看著我幹什麼,我是來送你們的,又不是來佈置任務的,這不管我的事,是上面安排的。」

  說罷,他瞅了曹棟棟一眼,道:「還有衙內你,你也去的話,那京城誰來管?你爹現在可是兵部尚書,目前不在京城,許多事務都得交由你來處理。」

  曹棟棟激動道:「本衙內出門在外,靠得就是兄弟,你將我兩位兄弟都給派走了,那我怎麼處理?」

  張斐道:「你是不把我當兄弟呀!」

  曹棟棟哼道:「是兄弟,你還收我的錢。」

  「咳咳,這兄弟歸兄弟,買賣歸買賣。」

  說著,張斐趕緊轉移話題,向符世春、馬小義道:「小馬,你們去到那邊,萬事可得小心,到底那邊還沒有建設好皇庭和檢察院,你們去的話,別的事先不管,專門盯著新法條例就行,不要讓那些惡吏強迫百姓還錢。如此也能夠為警署贏得百姓的好感,至於其餘職權,還是等到皇庭和檢察院去了再說。」

  「三哥放心,俺都記住了,在河中府也是這麼幹的,俺是有經驗的。」

  馬小義已經有些迫不及待,「要是沒其它的事,俺們就先走了。」

  曹棟棟鬱悶道:「小馬,你捨得哥哥嗎?」

  馬小義道:「哥哥放心,俺去去就來。」

  曹棟棟道:「哥哥還不懂你,要不召你回來,你是鐵定不會回的,不過你放心,哥哥會及早召你回來的。」

  「???」

  「衙內,莫要忘記兄弟我啊!」符世春趕忙言道。

  曹棟棟哼道:「你就安心在那待著吧。」

  張斐一翻白眼,出聲打斷他們的爭吵,「行了,行了,你們趕緊趕路吧。」

  曹棟棟唸唸不捨道:「我去送他們行一段路。」

  一行人走後,張斐正準備回城,只見一張老臉,突然閃現到眼前。

  「司馬學士。」

  來者正是司馬光,他瞧了眼馬小義等人,不禁道:「當初咱們創建公檢法,乃是為了制衡新政,如今看來,這倒像似為王介甫善後用的。」

  語音中,是透著一股怨氣啊!

  這要是沒有公檢法,以那邊吏政來看,那絕對能夠將王安石給拖下水來。

  債務加上天災,不少百姓會被逼的家破人亡。

  結果,又被自己創造的招式給化解。

  張斐笑道:「這不正好證明,司馬學士是一心為公,並非是在排除異己。」

  「你這麼一說,老朽可是連句抱怨的話都不敢說啊!」司馬光哼道。

  張斐笑道:「我不過是就事論事,我總不能說司馬學士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吧,這不是睜著眼說瞎話嗎?」

  「你這張嘴呀!」

  司馬光狠狠指了一下張斐,道:「對了,你那份法案,可是跟王介甫串通好的吧?」

  張斐稍稍遲疑了下,道:「不瞞司馬學士,我這時候遞交這份法案,肯定是跟災情是有關係的,確實也跟王學士談過,但是即便沒有這災情,我也會遞交的,只是可能不會這麼快。司馬學士應該知道,在河中府,我們針對酒稅改制,那是非常成功的。」

  司馬光道:「你是效仿河中府的酒稅改革?」

  「有些類似,但並不完全一樣,到底河中府的情況和京城的情況不太一樣。」

  張斐道:「不過還請司馬學士放心,我的這份法案,是不會傷及任何的人利益,同時是能夠保障君主、國家,以及百姓的利益。」

  司馬光聽得一驚道:「有這麼厲害嗎?」

  張斐笑道:「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我也不敢直接上報,畢竟富公可不會看在我的面子,讓我的法案通過的。

  要是司馬學士想知道的話,我願意告之。」

  「少在這裡假惺惺。」

  司馬光道:「你小子就是知道我不會問,你才這麼說的。」

  其實他問一問,也並不違反規矩,只是他心裡非常清楚,張斐的法案,那肯定是充滿爭議,一定非常創新,那他肯定會發出質疑,只要他提出質疑,那就是在干預檢察院的事務,結果就是破壞規矩。

  而對於這份法案,檢察院方面是嚴格保密,一絲風都沒有透出來。

  弄得大家是心癢難耐。

  如今這上上下下,全都在盯著檢察院。

  拋開一切不說,稅法是肯定比什麼賑濟政策威力更大啊!

  好在,災情緊迫,張斐也不敢去吊人胃口,在馬小義他們離開的第二天,檢察院方面就正式立法院提交了這份法案。

  一眾官員是聞風而至。

  「倉庫稅?」

  一看這份法案,頓時人人都傻眼了。

  完全是在他們的意料之外,就是連一點邊都沒有挨到。

  富弼點點頭道:「我也感到很意外,檢察院的這份法案主要是針對倉庫裡面的存糧進行徵稅。」

  說罷,他便先將法案交給迫不及待的文彥博。

  劉述呆愣道:「這怎麼徵?」

  富弼道:「以秋初為限,每戶五百石糧食起徵,分為三檔,五百石到一千石,徵收一成稅的,一千石到兩千石,徵收三成的稅,兩千石以上,則徵收五成的稅。

  假設在秋初時,你的倉庫裡面還屯有三千石糧食,其中五百石是徵一成,也就是五十石,其中一千石徵收三成,也就是三百石,剩餘一千石,則是徵收五成,也就是五百石,共計九百石糧食。」

  一眾官員無不倒抽一口涼氣。

  這等於是徵三分之一的稅,而且是無限趨近於百分之五十。

  自古以來,就沒有這麼重的糧食稅。

  「他…他憑什麼這麼做?」一個官員很是激動道。

  富弼道:「但同時免除出售糧食的商稅,也就是說,將來糧鋪賣多少糧食出去,都不計稅。」

  「全…全免嗎?」

  「是的,全免。」

  眾人又是面面相覷。

  這是打一棒子,給一棗子啊!

  劉述道:「那農稅呢?」

  富弼道:「農稅不變。」

  呂公著突然道:「他這是希望借此法案,迫使地主將糧食投放到市集上去,而不是放在倉庫裡面。」

  富弼點點頭道:「正是如此,只要你將糧食賣出去,你就不用交稅,但如果你將糧食囤放在倉庫裡面的話,就要面臨非常高昂的稅。」

  會玩啊!

  還是這小子會玩!

  竟然能夠想出這麼一個辦法來。

  真是讓人有苦難言啊!

  你說他增稅吧,你都賣了,是一文錢都不要繳,你要說他減稅吧,你只要糧食往倉庫裡面一放,那你就等著哭吧。

  司馬光問道:「富公怎麼看?」

  富弼道:「我認為他這份法案是有其道理所在,目的也非常簡單,就只是為了防止某些人利用糧食囤積居奇,如果你不懷有壞心思的話,對你而言,是減稅,而非是在增稅。

  在這法案中,檢察院也寫得非常清楚,正是因為有人抱怨,糧食交了農稅,又交商稅,太不公平了。」

  司馬光點點頭,覺得這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只是鼓勵地主出售糧食,只要你將糧食賣掉,你得到的只會比之前更多,但這對於朝廷、百姓,都是有好處的。

  可見張斐當時並沒有騙他。

  又有一個官員問道:「那些本就免稅的糧食呢?」

  富弼道:「上面沒有明確寫明免稅的糧食,但我認為裡面應該並不包括免稅,因為一般的免稅,都是針對土地,而不是針對糧食。」

  真是最毒珥筆心啊!

  其中一個官員,想著自己倉庫裡面那堆積如山的糧食,只覺心絞痛,真是得是心絞痛啊!

  要命啊!

  文彥博道:「但如果這份法案通過,那肯定會引起很大的動盪。」

  不少官員連連點頭。

  針對性太強了,只有權貴、官員、地主,家裡的倉庫才有可能存幾千石糧食啊!

  富弼稍稍捋了捋鬍鬚,「是否通過,也不是我說了算,但是這份法案確實是基於地主、商人的抱怨,上下京城物價的上漲,以及新稅法和舊稅制不合理而立,我打算召開一次會議,是否通過,則看大家的意見。」

  劉述又問道:「那關於酒稅方面呢?」

  文彥博道:「酒稅方面,跟河中府的情況有些類似,也是主張全面放開,同時設計浮動稅。」

  「浮動稅?」

  「就是根據每年糧食的存有量來設計酒稅,倘若糧食充盈,則減少酒稅,倘若糧食緊缺,則調高酒稅,以此引導大家釀酒。」

  「這怎麼計算?他們能夠做得到嗎?」

  「要是以前的話,估計是做不到,但是如今……」

  呂公著道:「如今有了稅務司,這並非是做不到的,據說河中府也曾有酒戶,偷偷釀酒,謊報稅,結果都被稅務司查出來。

  因為釀酒所需的材料實在是太多了,木柴、糧食、酒麴、灶台等等,稅務司可以各個方面去調查。

  其實這倉庫稅,也是基於稅務司的手段,要是平時,肯定也是難以徵上來。」

  針對這倉庫稅,革新派跟保守派,反應都差不多,兩邊都有家財萬貫的權貴和士大夫。

  這倉庫稅,完全就是針對他們去的。

  「這跟我可沒有關係。」

  王安石向一眾官員道:「不錯,我是知道,檢察院會遞交一份法案上去,但具體內容,我並不清楚,我要是能夠主導檢察院,那就沒有這麼多事。」

  「不知王相公會否支持?」

  「這我當然……是支持的,你看看那些糧商,多麼可惡,官家未有將這任務交給我之前,糧價只是滿滿上漲,如今都將糧價都炒到什麼地步,他們是故意與我作對,他們這是活該。」

  這一番話下來,大家也不好再說什麼。

  因為站在王安石的立場,他沒有不支持的道理。

  其實身為革新派,也應該支持。

  這裡面還包括革新派與保守派之間的,核心理論之爭,就是祖宗之法。

  如果回到祖宗之法,那新政就要扔入垃圾桶啊!

  而他們中的一些新貴,也可能會被趕出朝廷的。

  這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啊!

  任店。

  「欺人太甚,這珥筆真是欺人太甚啊!」

  劉屏握拳狠狠捶在酒桌上。

  「是呀!五成的倉庫稅,他怎麼不去搶啊!」

  「現在怎麼辦?他這是逼著咱們賣糧食啊!」

  「你們先別著急,還得立法會通過才能作數,朝廷不少官員都非常反對這份法案,不見得能夠通得過。」

  「哪怕就是通過,咱們也得跟他們爭到底,如今離秋初,還有半年光景,咱們就是不賣,看誰先死。」

  要是這份法案通過了,這真是太可怕了。

  必須得拚命啊!

  白礬樓。

  毋庸置疑,也是一片罵聲。

  能夠在白礬樓的吃飯的人,倉庫至少都屯著上萬石糧食。

  這個倉庫稅,可真是打著他們的七寸了。

  什麼免商稅,這商稅才多少,這裡直接徵五成,真是要了親命。

  我們之前是有抱怨,但也沒有讓你這麼幹啊!

  三樓。

  陳懋遷聽著下面的罵咧咧,然後向一旁的樊顒道:「樊老弟,昨夜做夢沒有笑醒吧。」

  樊顒忙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陳懋遷道:「這對於你們白礬樓可是好處多多,放開釀酒,免稅糧食的商稅,又鼓勵地主將糧食投入到市場上,你們酒樓是最佔便宜的。」

  樊顒很不好意思道:「八字都還沒有一撇,說這些為時過早,為時過早。」

  心裡是真樂開花了。

  他兒子樊正一直在河中府那邊,他知道酒稅放開,對於酒樓會帶來多大利益,早就寫信跟他說了這些事。

  白礬樓是一直盼著的。

  如今總算是看得一些希望了。

  不僅僅是樊顒,大多數商人都開心,因為免得是商稅,又打破地主對於糧食壟斷,而且還放開釀酒權,這兩件大宗商品,對於所有交易,都有著非常大的影響。

  對於沒有多少土地的商人,這絕逼是天大的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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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9 01:42:30
第0743章 不能觸碰的禁區

  很快,檢察院遞交的這一份糧酒稅法,熱度直接將災情都給掩蓋過去。

  上至王公貴族,下至黎民百姓,都在議論這事。

  大多數人都是非常堅決支持這份法案,唯有少數人是反對的,但聲音也不大,顯得很沒有底氣。

  毋庸置疑,這對於農民,對於市民,對於商人而言,都是非常有利的。

  而對於大地主和權貴而言,其實是兩面的,他們是可以賺更多的錢,因為可以少交很多稅。

  因為對於他們這些大地主而言,基本上都是百分之二十的稅,如今免掉這部分稅,這價格操作空間很大。

  只是說這裡面操作的空間就小了,他們很難再借天災人禍,從朝廷或者百姓那裡獲取更多的利益,也很難憑借壟斷糧食,增強自己的影響力。

  導致他們反對的很沒有底氣,到底這是在減常規稅,而增加特殊稅。

  不過還是有一些『小可愛們』自作聰明,在自己的報紙上說,這麼做對於會影響財政收入。

  結果這家報店的生意就是一落千丈。

  到底這看報的全都是納稅人。

  尤其是年輕書生,對這種言論,那是給予極大的批判。

  支持這份糧酒稅法的聲音是越來越大。

  呼聲這麼高,災情當前,富弼也不敢拖延,不管從哪個層面來說,這法案都是利國利民,甚至對地主都有利,於是立刻上報皇帝。

  這種打破成規的事,肯定還是經過皇帝的點頭。

  然而,就在這時,由王安石主持,戶部、工部、三司,聯合遞交了一份以工代賑的救災方案,同時三司方面還提出稅幣的方案。

  以工代賑,之前大家就已經知曉。

  關鍵這稅幣……

  反對聲立刻是鋪天蓋地。

  保守派在這方面也挺保守的,對於紙幣,那真是防到骨子裡面去了,因為不管是交子,還是鹽鈔,都已經證明這就是掠奪民間財富的利器。

  你不發糧食,發紙幣,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關鍵,薛向的人品,在富弼、司馬光他們眼裡都是非常糟糕的,薛向加稅幣。

  這你媽就是政治鶴頂紅啊!

  會毒死人的。

  這弄得王安石都有些不開心,真是人比人氣死人,為什麼張斐的法案這麼受歡迎,他還是專門針對你們這些權貴,莫不是當我王安石好欺負?

  垂拱殿。

  「關於王介甫遞上來的賑濟計劃,富公可知曉?」趙頊是滿面虛心地問道。

  最近這期間,他低調了許多,別看動作是一個接一個,但對他還是有著不小的影響啊!

  富弼毫不猶豫道:「臣並不贊成。」

  「為何?」趙頊問道。

  富弼如實言道道:「老臣贊成以工代賑,但並不贊成用發行稅幣的方式來以工代賑,因為這種行為風險天大,即便稅幣發行成功,那也不過是寅吃卯糧,可是誰能預料明天又會發生什麼事?

  一旦明年朝廷財政吃緊,到時該如何是好?根據以往的交子和鹽鈔的情況來看,最終都將引得民怨沸騰。

  朝廷是應該努力救助百姓,但同時也要腳踏實地,量力而行,如這種投機取巧,不自量力的做法,只會是得不償失。」

  趙頊道:「可是河中府發行的鹽鈔,取得巨大的成功。」

  富弼道:「據老臣所知,上回鹽債一事,河中府的財政是岌岌可危,要不是那一批從天而降的私鹽,這後果是不堪設想啊!

  三年之後,河中府還將面臨一次,在老臣看來,河中府在鹽鈔方面,尚未取得真正的成功。」

  趙頊又道:「可是富公也不敢保證,這一定會失敗。」

  富弼道:「陛下,治國還是該當穩重,如這種風險太大的事,應極力避免才是。」

  趙頊猶豫一會兒,又道:「你們是各有道理,不如這樣,將這一份法案也放到立法會,與檢察院那份糧酒法案一塊進行詢問。」

  富弼聞言,心中一喜,立刻道:「老臣遵命。」

  當此消息傳出去後,保守派是非常滿意,因為如果直接讓皇帝來斷,王安石的這份政策,還是極有可能通過的,到底三司、戶部、工部全都是支持的。

  富弼擔心對方找藉口反對,趕緊對外宣傳,立法會將針對這兩個法案舉辦聽證會,而不是立法會,並且表示將在兩天後,在皇庭舉行。

  這回之所以沒有選在相國寺,那是因為相國寺可能也是利益方。

  而革新派那邊可就鬱悶了。

  這憑什麼呀?

  這是政事堂的政策,為什麼放在立法會一塊審。

  簡直離譜!

  這就是為什麼富弼將立法會改為聽證會原因,就是擔心他們找這個理由反對。

  鄧綰立刻跑去找到薛向,「三司使,怎麼能這麼做,這不合規矩啊!」

  薛向笑道:「是我建議陛下這麼做的。」

  鄧綰半天沒有回過神來,「為什麼?」

  薛向道:「因為這個稅幣計劃能否成功,是在於百姓是否信任,倘若不信任的話,那是不可能成功的,聽證會對於這個計劃而言,是一個非常好的宣傳,如此更容易成功。」

  鄧綰激動道:「可是他們如何會讓你通過的?」

  薛向笑道:「鄧侍郎也不妨問問他們,如何阻止這份計劃通過,聽證會的制度相對而言,是非常公平,而公平將有利於我們。」

  鄧綰緊鎖眉頭,又道:「可這麼一來的話,那今後我們無論做什麼,都得開這聽證會。」

  薛向道:「那當然不會,這是陛下要求的,而不是富公堅持要這麼做。」

  兩天後的皇庭,也迎來了自己最為高光的時刻。

  從未有過。

  場內偌大的空地上全部坐滿,但凡有資格進入場內,全都是來了,無一例外,包括趙頊在內,不過他未有露面,而是與劉肇坐在內堂。

  至於皇庭外面,那更是裡三層、外三層,就連臨近皇庭的酒樓二樓,都全部站滿人。

  之前任何一場官司,任何一場聽證會,都沒有這場聽證會重要。

  這關乎所有人的切身利益,包括朝廷,包括皇帝。

  人雖多,但卻是非常安靜。

  過得一會兒,只見五個老頭攜手來到主席台上,正是立法會長富弼、刑部尚書司馬光、御史中丞馮京,大庭長趙抃、以及最高檢察長許遵。

  幾個最高司法長,全部到齊,原本許遵不應坐在上面的,因為檢察院是遞交法案的一方,但是由於這是改制後,第一回舉行大會,而檢察院已經是徹底獨立,富弼就還是讓許遵參與進來。

  同時兩邊還坐著許多司法官員。

  王安石等朝中大員則是最在後面觀看。

  頭回坐在上面的馮京,看到這麼多人,頭皮都覺得發麻,悄悄拿出絲帕抹了抹汗。

  司馬光笑道:「別緊張。」

  馮京低聲道:「不瞞君實,之前我也沒有想到自己會緊張,但是坐在邊上看和坐在這上面主持,還真就不是一回事。」

  司馬光笑著點點頭,「都一樣!都一樣!」

  不管是聽證會,還是庭審,面臨的壓力,比庭辯大得多,因為你說得每一句話,都是要面對千萬觀眾。

  關鍵,對方還是專挑最敏感的問。

  好在他們今日是主持,不是證人。

  忽聞一陣騷動,只見張斐與許芷倩這對令人熟悉的律政俠侶走了過來。

  司馬光不禁瞧了眼許遵,「許主檢!你們一家人快要到齊了啊!」

  許遵很是尷尬道:「真是讓各位見笑了,我在家也不是沒說過這事,但…但我那女婿的口才,你們也是知道的。」

  富弼笑道:「不打緊。他們夫婦以前就經常合作,如此重大的事,選擇身邊最信任的人也是應該的。」

  許遵忙點頭道:「多謝富公諒解,其實我…我也是這麼想的。」

  事實也是如此,因為這場會議,涉及的問題,非常敏感,張斐也不敢輕信任何人,基本上都是跟許芷倩在討論。

  談話間,張斐與許芷倩已經來到前面,向富弼他們行得一禮。

  「無須多禮,快些入座吧。」

  「是。」

  等人這夫妻二人在證人席上坐下後,一個年輕官員,立刻站起身,大聲宣讀完此次聽證會的緣由和目的,然後富弼就宣佈聽證會開始。

  富弼率先開口問道:「根據許主檢所言,關於檢察院最近遞給立法會的糧酒稅法,是由張檢控親自擬寫的。」

  張斐點頭道:「是的。」

  富弼道:「張檢控遞交這份法案的理由,是鑒於上回一系列的稅務官司,引發不少人的不滿,你認為關於糧食稅有所不公,故此才提交這份法案的。」

  「是的。」

  張斐點點頭,又解釋道:「去年是京畿地首回採取的是全新的稅法,也就是二各稅合併為一稅,以每戶家庭的總收入來計稅。

  目的是為求更加公平、公正,方便快捷,以及減輕百姓的負擔,其中就廢除損耗、支移等額外費用,總得來說,還是在為百姓早想。」

  院外的百姓是紛紛點頭。

  他們的感覺是最明顯,去年收稅,他們確實要輕鬆不少,以至於他們還有一點點餘力來應對旱情。

  又聽張斐道:「但是我們發現有一些細節,並未處理的很好,當然,這也是很正常的,因為一些問題是必須要在執行的過程中,才能發現。

  而其中糧食稅是最主要的問題,因為根據新稅法的設計,只收一道農稅,但是在執行過程中,是不可避免要徵收兩道。

  問題就在於,稅務司在計算總收入的時候,首先是以百姓家裡的田地來計算糧食所得,同時再算上額外所得。

  那麼當百姓將糧食換成錢的時候,按理來說,這些錢是不用交稅的,因為在以畝計稅的時候,稅務司就已經算過,但是稅務司是很難鑒別,到底這錢是不是賣糧食所得。

  顯然,以畝來計算稅收,是更為方便計算,甚至是唯一的辦法,因為計算農夫收入,只能根據土地,故此,我們才提議免稅主要糧食的商稅。」

  富弼點點頭道:「聽你這麼說,好像也有些道理啊!」

  話音未落,院外也響起了叫好聲。

  「說得真好!」

  「好!」

  剛開場,張斐的這一番話,就立刻贏得百姓們的支持,包括一些地主。

  維護治安的庭警,立刻舉起木牌,適應他們安靜下來。

  過得片刻,等到院外的百姓漸漸安靜下來後

  張斐接過許芷倩遞來的文案,「這些全是去年稅務官司所引發的有關爭議。」

  等到這些證據呈上後。

  富弼突然看了眼馮京。

  馮京這才回過神來,他是有任務的,不是來坐VIP席觀審的,稍稍瞅了桌上前文案,穩定住心神後,問道:「張檢控,根據你的法案來看,所針對的都是那些種糧,同時又賣糧的地主或者農夫。

  但是在京城內,許多糧鋪都是不種糧食的,他們是先從農夫手中購買糧食,然後拿到城裡來販賣,那麼這些糧商是否需要納稅。」

  張斐道:「回馮中丞的話,關於這個問題,我們也是認真考慮的。公平來講,這些糧商理應是需要納稅的。

  但是我們也有考慮到,這是糧食,是每個人都不能離開的,在糧食做出讓步,能夠令所有百姓都受益,同時也能夠促進各行各業的發展。

  而且,我還跟三司使,稅務使商量過,根據我們統計,發現從糧商手中所得的稅錢,所佔商稅比例其實並不是高,而朝廷為京城糧食所需,耗費的錢財,是非常巨大的。

  如果說這麼做,能夠激勵更多糧商販賣糧食到市集,哪怕只是讓朝廷每年節省百分之一的糧食,朝廷也是賺的。」

  漸漸進入狀態的馮京立刻又問道:「所以說,你這糧稅法只是針對京城,不涉及到其它地區。」

  張斐道:「這是全國性的稅法。」

  馮京道:「但是只有京城的情況適用於張檢控所言。」

  張斐道:「馮中丞此言差矣,因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京城都需要外來的糧食,基於均輸法,部分糧食是需要採購的,減少糧稅錢,也是減輕朝廷購買糧食的成本,以及激勵更多糧商販賣糧食來京城。

  為此,我們為此還做了一個計算公式,將主要因素全都考慮進去,得出的結果,如果免除糧商的稅,能夠使得市面上有更多的糧食,朝廷一定是受益的。」

  許芷倩立刻拿起一份文案來,上前遞給富弼助手。

  之前那份證據,五個老頭都沒有怎麼看,但這份證據呈上後,除許遵之外,四個老頭是爭先恐後地看。

  這也能計算出來嗎?

  大家都很好奇。

  包括內堂坐著的趙頊,他也翹首以盼,「這也能計算出來嗎?」

  劉肇茫然地搖搖頭道:「臣也不知道。」

  他雖閱盡萬卷,博古通今,但這個什麼計算公式,就是他的知識盲區啊!

  藍元震道:「陛下,要不奴婢去拿來給陛下看看。」

  趙頊猶豫片刻,然後點點頭,「等他們都看完,再拿給朕。」

  王安石見富弼在一邊看,一邊嘀嘀咕咕,心中也是好奇,向薛向問道:「這是你們弄出來的嗎?」

  薛向小聲道:「我們主要是給張檢控提供相關賬目,那個計算公式主要是他想出來的。」

  說罷,他又感慨道:「早聞張檢控在買賣方面,也是天賦極高,此番得見,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啊!」

  王安石淡淡道:「他也就這兩個優點。」

  過得一會兒,富弼他們一一看過之後,比用眼神的交流一番,皆是無語地搖搖頭。

  也許,這就是專業吧。

  司馬光突然開口問道:「張檢控方才說,以公平來說,糧商應該是要交稅的,檢察院之所以寄望於免除糧商的稅,原因是在於這將會有益於朝廷,但是其中有一個前提,就是必須要促使糧商販賣更多的糧食。」

  「是的。」

  張斐點點頭。

  司馬光道:「所以,在你這份法案中,還提到倉庫稅,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免稅不一定能夠讓地主將所有的糧食拿出去賣,這個倉庫稅才是整個法案的核心內容所在。

  「其中一個。」

  張斐回答道:「這只是倉庫稅的其中一個理由,但光憑這一個理由,還不足以讓我們檢察院增加倉庫稅,到底買賣自由。」

  你還知道啊!

  一眾權貴氣得是直翻白眼。

  司馬光問道:「不知還有什麼理由?」

  張斐道:「就是捍衛君主和國家的利益。」

  司馬光問道:「此話怎講?」

  張斐道:「我朝在田制方面,與歷朝歷代都不一樣,主要就是我朝不抑兼併,據我所知,對此還有不少爭議,一些大臣認為還是應該抑制土地兼併,如此才符合君主和國家的利益,其中原因相信諸位都非常清楚,我就不在此班門弄斧。」

  此話一出,全場是一片鴉雀無聲,人人都豎起耳朵來。

  他們沒有想到,這小小倉庫稅,竟然還與土地兼併有關,這可是封建王朝最為敏感的話題。

  只聽張斐繼續道:「從歷史上來看,我們能夠得知一點,就是那些想要抑制土地兼併的全都失敗了,所以我認為我朝的不立田制,其實是一個非常英明的決策,唯有順其自然,才能夠立法去規範,去避免土地兼併給君主和國家帶來危害。

  而土地兼併的主要危害有二,其一,土地兼併,會使得更多百姓失去土地,被迫顛沛流離,給國家安定帶來危害。

  其二,地主掌控大量的土地,意味著對糧食的壟斷,而人們又是離不開糧食的,那麼地主就可利用對糧食的壟斷,迫使百姓必須依附他們,從而形成對君主和國家有著巨大威脅的勢力。

  從歷史上來看,許多造反的人,其實都是地主豪紳,因為他們手中有糧食。」

  靜!

  這一番話下來,場面立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汗流浹背!

  在場的地主們,無不是汗流浹背,心裡默默將張斐祖宗十八代給詛咒了一遍。

  你這是要害死我們呀!

  就連十分推崇聽證會的薛向,以及反對土地兼併的王安石,此時此刻,也是目瞪口呆。

  他們知道聽證會講究的就是實誠,沒有那些虛頭巴腦,但你這也太實誠了一點吧。

  猛人啊!

  司馬光呆呆地看著張斐。

  這話能說嗎?

  富弼見司馬光有些發呆,於是問道:「所以倉庫稅能夠避免這一點?」

  「說避免可能不準確。」

  張斐回答道:「我在法案中,寫得非常清楚,倉庫稅其實是一種懲罰性的稅。每個人都想賺更多的錢,過上更好更富裕的生活,這其實都無可厚非,這也是歷朝歷代無法抑制土地兼併的原因。

  到底人往高處走,水往地處流。

  我們免除糧食稅,目的為求鼓勵大地主們將糧食賣出去,因為按照常理而言,地主買賣土地,大規模種糧食,也是希望賣出去,賺更多的錢。

  但如果他們囤積糧食不賣,那將成為君主和國家的潛在威脅,而這也是歷朝歷代防止土地兼併的根本原因所在。

  如果一個地主,面對市場廣泛的糧食需求,仍舊囤積十萬石糧食,寧可花高昂的代價去儲存,以及仍由糧食被蟲吃掉,亦或者受潮腐壞,也不去賺這錢,那麼除了造反,實在也難以給出其它理由。」

  整個場地,除了能夠聽到張斐的聲音外,就只有那些大口大口的喘氣聲。

  這哪是什麼聽證會,這簡直就是索命會啊!

  那些家裡囤積大量糧食的地主、權貴們,都快要昏厥了過去,他們可是知道皇帝就在這裡啊!

  這你媽不是一個圈套吧?

  是要將我們一網打盡?

  這開場即是高潮令他們一時間難以承受啊!

  就連文彥博都徹底傻眼,他也跟司馬光一樣,也都在想,這些話是真的能說嗎?

  而且是在這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

  但瘋狂仍在繼續。

  「買賣土地,是一種正常行為,也是難以禁止的,但囤積糧食,是一種非正常的行為,很難保證,他們背後就沒有其它的目的,而且這是一種極為不負責任的行為,這才是朝廷所需要防範的,因此朝廷也應該對這種行為,採取非常嚴厲的懲罰措施。

  其實我遞交的倉庫稅,是相對比較保守的,如果依照我個人的意思,應該設在七成,如此才更具有懲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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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9 01:42:55
第0744章 勸你善良

  此時正值春季,但皇庭內卻是一片肅殺。

  原本要收七成?

  我他媽可真是謝謝你啊!

  不少權貴是惡狠狠地盯著張斐。

  小子,勸你善良。

  而有一些膽小的官員,則是如坐針氈,噤若寒蟬。

  咱屯點糧食而已,你就要告我們造反。

  你這是要我們死啊!

  韓琦呵呵道:「這臭小子能夠活到今日,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啊!」

  其長子韓忠彥問道:「父親大人為何這麼說?」

  韓琦笑道:「一直以來,朝中都有人建議抑制兼併,但無一成功,饒是王介甫,也是企圖用別的方式來抑制,不敢明說。

  而這小子顯然比王介甫還要精於算計,照他這一番話來看,他是鼓勵土地兼併,讓那些地主賺該賺的錢,但要降低他們對國家的影響力,而不是說一味要求抑制兼併。」

  韓忠彥恍然大悟。

  對啊!

  如果依照他這法案來看,將會徹底放開土地兼併,但是……

  「那…那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韓忠彥都有些糊塗了。

  韓琦捋了捋鬍鬚,道:「不好說。他一方面放開土地兼併,而另一方面減免糧食商稅,應該就是寄望於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能夠加入工商業,如果市集內有足夠的糧食供應,隨時隨地都能夠買到糧食,這確實是有助於工商業的發展。

  但到底能不能安置那些百姓,這還得觀察一番才知道。」

  「王相,這…這也能說嗎?」薛向抹著汗道。

  這無疑是當下最最最敏感的話題。

  王安石呵呵道:「我早就跟你過,跟這小子摻合什麼事,他一定能將你嚇得半死,習慣就好啊!不過……」

  說到這裡,他稍稍瞇眼,「不過他這應該是懷著務求必勝的念頭來的。」

  薛向稍稍點頭,這他倒也看出來了。

  都已經上升到這種地步,如果你不能有效的反駁他的觀點,同時還不給這個法案通過,那你首先得考慮一下,該怎麼應付皇帝。

  突然,旁邊一個司法官員就憤憤不平道:「不過就是倉庫裡面多存了一些糧食,還談不上造反吧?」

  這到底是立法會的聽證,而立法會是一個臨時組成會議,上下級關係不是那麼明顯,司法官員是可以直接發表意見的。

  張斐回答道:「我可沒有說囤積糧食,就是打算造反,我只是認為這種行為對於君主和國家,都是潛在的威脅,也不利於國家和君主。

  而法制之法首先就是要捍衛國家和君主的利益,同時也要捍衛個人的正當權益,故此在這份法案中,不是說他們只能擁有五百石糧食,他們可以擁有很多很多糧食,只要他們將糧食賣出去,就能夠避免這懲罰性的稅。」

  「那如果賣不出怎麼辦?」那司法官員立刻問道。

  張斐笑道:「那就降價賣啊。」

  「好好好!」

  「說得好,降價賣。」

  外面一圈百姓聽得很是亢奮。

  可是院內坐著權貴,則是個個陰沉著臉。

  恨不得朝著那些百姓,大聲吼道:滾你媽的。

  憑什麼啊!

  「肅靜!」

  富弼一拍驚堂木。

  庭警立刻忙碌起來,今日可是調集了五百多名皇家警察在這裡維護秩序。

  等到安靜之後,那司法官員才道:「你難道不知道穀賤傷農嗎?地主種糧食,也是需要成本的,你這麼逼著他們降價賣,今後誰還會去種糧食。」

  張斐回答道:「首先,普通農夫受到的影響是微乎及微的,因為你必須在秋初之前,還擁有超過五百石糧食,我想很多人都渴望繳納在這懲罰性稅。」

  「說得對,我想繳!」

  「我也想繳。」

  百姓們是紛紛起哄,惹得幾百個庭警,是上躥下跳,才讓庭內安靜下來。

  張斐馬上又道:「方才那些叫喊的人,如果他們真的擁有超過五百石糧食,他估計也不會願意繳的。」

  「哈哈!」

  又是一陣大笑。

  富弼隱隱瞪了眼張斐。

  小子適可而止。

  張斐咳的一聲,又一本正經道:「真正受到影響的,是那些大地主,大糧商,當然,我們也會考慮到他們的權益。

  首先,在免除糧食商稅後,這糧食的價格是非常有利於通商的,其實不太可能出現穀賤傷農的情況。

  其次,還有常平倉,不,現在應該是糧食署,他們會進行糧價調控的。」

  那個超級事業署,其實就是將均輸法和常平倉結合在一起。

  司馬光立刻道:「這不公平,這一方是必須將糧食賣出去,那麼這糧食署便可以此來壓價,你叫那些地主如何是好?」

  在場不少權貴是直點頭,你這是跟王安石串通好的吧。

  這個超級事業署,成立的主要初衷,就是要掌控糧食,如今那邊剛剛成立糧食署,你這邊就設這種法案。

  毋庸置疑,這糧食署將成為最大受益者。

  張斐道:「首先,糧食署目的就是要防止穀賤傷農,調動大家種糧食的積極性,維護國家的穩定,我當然相信糧食署會進行的合理的分配。如果這糧食署要壓價買,就是違反規定,那我們檢察院當然也會介入調查的。

  關於這個問題,我也跟王相公他們交談過,他們會出臺非常詳細的規定。

  其次,這後面還有一份酒稅法案,可以通過調整酒稅,來促進糧食交易。」

  司馬光眉頭一皺,正欲開口,哪知張斐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緊接著就說道:「這世上沒有完美的法案,如果司馬學士要問在極端的情況下,該怎麼辦,那我能夠給的建議就是,要麼你繼續降價出售,要麼你就繳懲罰性稅,因為規則就是這麼定的。

  這是一份法案,它不是一個慈善計劃,不是確保任何一方就一定能夠從中賺到更多的錢,只是相對而言。其目的是確保君主、國家、百姓的利益。

  是,穀賤傷農,也許在有些時候,會讓百姓少換一尺布,但同時能夠保證百姓不會因為過高的糧價,去賣掉自己的妻兒。

  也許會讓那些大地主交出倉庫裡面五成的糧食,但他們的日子照樣會過得非常滋潤,如果那些大地主還是覺得不滿的話,覺得不賺錢的話,大可以將土地賣了,就這麼簡單。」

  這一番話長槍短炮,懟得司馬光是目瞪口呆。

  硬!

  這真是太硬了啊!

  「痛快!」

  王安石不禁都呻吟出來,「真是痛快啊!看來我之前對那司馬老頭還是太仁慈了一點啊!」

  在王安石看來,這一番話,懟得真是酣暢淋漓。

  他對此是深有感觸,因為在他個人看來,司馬光老是喜歡找最極端的情況來反駁他,可他就沒有勇氣這麼說,老子就是要賺這錢。

  當然,這只是在他個人感覺而已。

  張斐敢這麼說,那是因為他先給予土地兼併很大的自由度,給予商稅減免,而且還有酒稅、糧食署這種配套措施,他是有底氣這麼說的。

  而王安石往往是先給予極大的限制,然後再來索取。

  趙抃見司馬光一時懵了,立刻接過話題來,問道:「張檢控方才說到,這個法案是針對土地兼併造成的危害,其二,是指地主壟斷糧食,對於國家和百姓的威脅。

  但還有其一,張檢控方才並未有明確回答,也就是土地兼併導致百姓失去土地,這回影響到國家穩定。

  本庭長對此有些疑惑,大多數百姓失去生計,他如何買得起糧食?即便那些大地主願意低價出售糧食,也不見得百姓買得起。」

  這個問題,使得在場的權貴地主是點頭也不是,不點頭也不是。

  到底迫使百姓離開土地的,也是他們。

  這怎麼辦呢?

  他們沒有想到,這場聽證會原來一場噩夢。

  在趙抃剛開口一會兒,許芷倩就已經在翻閱文案,趙抃說完,許芷倩也已經將一份文案擺放在張斐面前。

  這令在場的官員,都感到十分沮喪,感情你都已經猜到我們會這麼問了。

  張斐低頭看了眼文案,道:「或許大家對於這個懲罰性稅,是有所誤解的,這個稅不是說要沒收對方的家財,而是在他們的倉庫的盈餘裡面,罰一成或者五成,他們只是少賺一些錢,生活是不會受到絲毫影響。

  基於這一點,我再來回答大庭長提到的第一個問題,也就是說不抑制土地兼併,導致百姓失去土地,這個懲罰性稅會不會對此有幫助?

  我想要回答的是,絕對會有幫助的,因為維護穩定,是朝廷和官府的職責,而且朝廷和官府也是直接的受害人。

  所以,不管是平時,還是出現動亂,朝廷一定會去維護的。但是維護安定,是需要錢的。基於這一切,這個懲罰性稅,那就是非常公平、公正的,這錢到底也用在,由於他們這一小部分人的土地交易,所引發的一些混亂。」

  內堂的趙頊是連連點頭道:「說得好呀!本就該如此。」

  亂子是你們惹出來的,朝廷必須擦屁股,收你們一些懲罰性稅,也是理所當然的。

  張斐又繼續道:「至於說第二個問題,也就是說當百姓失去生計,拿什麼購買糧食,能否促進糧食的交易。

  首先,朝廷也只能救濟一時,百姓還得自己去找事幹,他們也一定會去尋找生計的,當然,我希望朝廷能夠出臺更多以工代賑的良策,去幫助百姓恢復生計。

  但是百姓在城鎮尋找生計,十分不易,剛開始,所賺的錢也有可能不是很多,但由於有了這懲罰性關稅,這將會迫使,地主將糧價降低,與普通百姓的購買能力匹配上,這將會抵消部分土地兼併給國家造成的不穩定。

  不至於出現,成堆的糧食放在糧鋪賣不出去,而勤勞的百姓卻餓死在路邊,而且,一旦市場上糧食豐足,價格適中,也能幫助工商業招收更多人,當百姓所得越多,糧價也隨之慢慢上漲。」

  趙抃聽得稍稍點頭,似乎對於這個回答比較滿意。

  當雙方都面臨壓力時,自然就會出現自我匹配。

  現在的情況就是,地主完全沒有壓力,就是囤積居奇,迫使百姓拿命來買。

  富弼翻了翻文案,抬頭問道:「在你這份法案中,其中有寫到,如相國寺、糧鋪等寺廟作坊,會根據特殊情況,給予一定豁免。」

  張斐點點頭道:「是的,就拿相國寺來說,因為相國寺是要養很多人,五百石糧食顯然不夠,故此我會根據他們的情況,去提高起征的額度,但目前還在評估中,由於這是屬於特例,我們打算先通過法案,再去進行調整。

  至於糧鋪的話,情況是比較特殊的,我們也會他們的具體情況,給予相應的豁免,比如說,一家糧鋪,一直在穩定的向百姓出售糧食,沒有進行任何糧價操縱,也沒有幫人去逃避懲罰性稅,那我們將會對他們的存糧進行豁免。

  不過根據我們的調查,這種情況是極少數的,若不惡意炒高糧價,糧食一般還是能賣得出去,不會出現滯銷的情況。

  又比如說會遇到一些特殊情況,他們有可能從外地買來糧食,剛好在秋初抵達,這當然也是要豁免的。

  但是這些豁免,都必須經過嚴格的調查。」

  回過神來的司馬光,聽到這一番話,再度開口道:「你這設計的太過複雜,能否執行好?」

  富弼也是點點頭,對此表示懷疑。

  又提高增稅額度,又是給予豁免,這種複雜設計,將會產生太多漏洞,弄到後面,可能又變成與民爭利,亦或者將負擔轉移給百姓。

  張斐道:「關於這個問題,我是有請教過稅務使的,他給我的答案就是,將罰金增多一點,其它的都不是問題。」

  司馬光問道:「是嗎?」

  張斐點點頭,「稅務使是這麼說的,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他們。」

  司馬光聽罷,向富弼道:「富公,這必須得傳稅務使上來問問清楚。」

  富弼點點頭,「傳稅務使。」

  過得一會兒,只見邢工來到庭上,跟所有稅務使一個德行,都是一張木有感情的面癱臉,嚴肅之中,又帶有一點點囂張,令人打心裡就討厭。

  司馬光問道:「稅務使,張檢控是否有就這倉庫稅向你請教?」

  邢工點點頭道:「有的。」

  司馬光又問道:「那你是如何答覆他的?」

  邢工道:「我要求將罰金增多一點。」

  司馬光問道:「為什麼?」

  邢工道:「因為根據張檢控所言,這是屬於增加的懲罰稅,而不是屬於常規稅,這會增加我們稅務司的負擔,要額外分配人去調查,而我們稅務司主要依靠罰金來維持。

  此外,這種性質的逃稅,一定會是故意的,罰金也理應提高。」

  非常直接。

  你讓我加班,你不加工資,誰會願意幹啊。

  要是別的官員這麼說,一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太勢利了一點,但是稅務司的話,大家都已經習慣了。

  關鍵還是稅務司為朝廷創造太多收入,還不增加朝廷的負擔。

  司馬光也懶得就這個問題跟邢工糾纏,誰讓你偷稅漏稅,還被抓住,這怪得了誰,罰你一點錢,算是不錯了,問道:「所以稅務使並不認為,調查這倉庫稅,是很有難度?」

  邢工點點頭道:「我們稅務司都不認為這有什麼難度。」

  司馬光思索以後,問道:「假設,一個富戶,他擁有一千石糧食,將五百石糧食放在別人的糧鋪裡面,亦或者親戚家,你們稅務司會如何去調查?」

  邢工道:「原本我們稅務司的手段,是相對保密的,但司馬尚書所言的情況,那是最普通的,故此下官也不介意在這裡說出來。」

  最最普通的?司馬光笑問道:「願聞其詳。」

  邢工道:「最主要的一點,就是我們稅務司將有三年的追訴期,如果我們懷疑,這一筆糧食是存在問題的,即便暫時沒有證據,其實也不打緊,我們有得是時日去調查。」

  在場不少權貴,頓時一陣蛋疼。

  三年追訴期,這…這真是有些離譜啊!

  邢工還是面無表情地說道:「根據我們稅務司經驗,不管他們是分兩家,還是分三家,但這些錢或者糧食,最終還是會流入他的倉庫,只要這錢糧流動起來,必然是會出現破綻。

  如果讓我們得知,對方在無償使用那些糧食,比如說,他告訴我們,這糧食已經賣給鄰居,但只要他從中拿了一瓢去煮飯,並且被我們發現,他都必須要給我們一個正當理由。」

  司馬光道:「所以你們一直會派人盯著他嗎?」

  邢工並沒有直面回答,而是說道:「如今在河中府流傳著一句話,如果你想要成功逃稅,前提就是不要被稅務司懷疑。」

  囂張!

  很囂張啊!

  這話的意思,只要被盯上,那你就跑不掉。

  可權貴們對這句話很是不屑。

  你們這麼厲害,老子還就不信了。

  邢工又道:「而我們稅務司也有一句話,如果查不到具體證據,那就讓對方主動自首。」

  司馬光眉頭一皺,好奇道:「這是什麼意思?」

  其餘人也都是詫異地看著邢工,你們是會魔法嗎?

  邢工道:「在兩年前,京兆府有一個案例,當地有一個很聰明的富戶,他用一個巧妙辦法,在稅務司的眼皮底下,逃掉一千貫的稅。

  我們稅務司是知道的,只是一直沒有查到具體證據,不過在半年之後,這個富戶就主動去稅務司自首,補交稅和罰金。」

  司馬光不禁好奇道:「這是為什麼?」

  「因為做賊心虛。」

  邢工道:「根據那富戶的妻子所言,在那半年中,他總是認為有人在暗中監視著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妾侍,不相信自己的宅老,甚至連兒子都不相信,每天都處於疑神疑鬼的狀態,他的妻兒都認為,再這麼下去,熬不過三年,他就會瘋了。

  在他自首完後,他告訴自己的妻兒,這是他此生中最為快樂的一天。」

  司馬光嘴角抽搐了幾下,「是嗎?」

  許芷倩也小聲向張斐道:「這都是真的嗎?」

  張斐點點頭道:「河中府的稅警都快要揭不開鍋了,最近一直要吵著要去東南六路,尋找新的財路。」

  許芷倩當即啞然無語。

  又見邢工是一本正經道:「這都是事實,而這種情況,馬上也將會出現在京畿地,到時諸位相公就能夠親眼見證。我在此也奉勸大家一句,不要認為過了收稅的期間,就萬事大吉,我們稅務司可是有三年的追訴期,在這期間,我們會一直盯著你們的,直到將稅追回為止,哪怕你們瘋掉了,我也不會放過任何一筆稅的。」

  擲地有聲。

  要知道這裡坐著的全都是大員權貴。

  這是何等的囂張。

  在坐的官員,聽到這裡,不禁都是汗毛豎立,背脊發涼,渾身發抖。

  如蔣之奇等御史,那更是無地汗顏啊。

  這才是爸爸。

  相比起來,我們御史真是溫柔地就像頭綿羊。

  富弼都有些聽不下去了,當即質問道:「你們只是收稅,至於將人逼瘋嗎?」

  邢工道:「不是我們將他們逼瘋的,而是他們將自己逼瘋的,坦蕩蕩的君子,哪怕是知道我們在遠處盯著,也不會受絲毫影響,因為他們問心無愧。只有做賊心虛的人,才會整日惶恐不安,而我們也將會採取手段,令他們變得更加惶恐不安。」

  趁你病要你命。

  富弼人都傻了。

  邢工說得很明顯,你要不交稅,我們還真就是要將你逼瘋。

  同情?

  我同情你妹!

  內堂的劉肇,偷偷瞄了眼旁邊的趙頊,為什麼稅務司這麼囂張,就是因為能夠拿捏的稅務司,只有皇帝。

  可是此時皇帝是滿臉自豪,絲毫不覺羞愧。

  如此霸道,愛了,愛了。

  許芷倩低聲道:「這稅務使好像個個都非常傲慢,說話又狠又絕,不近人情。」

  張斐捂著嘴小聲道:「是我讓官家專門挑選這種人。」

  許芷倩問道:「為什麼?」

  張斐道:「因為稅務司的屬性,就是惹人厭,就是四面樹敵,既然如此,就不如狠一點,囂張一點,給予大家一些威懾。這可是要錢,溫聲細語能要得著錢嗎?」

  許芷倩想想也對,是個人都會討厭稅務司,那稅務司完全不需要去照顧什麼人情世故,咱就是要錢,沒有別的。

  司馬光問道:「你們這麼做,不違法嗎?」

  邢工道:「我們稅務司肯定是依法收稅,因為我們違法也會被抓的,並且還會丟失獎金,故此我們稅警比任何人都守法,對方要是不服的話,也可以隨時去起訴我們。」

  富弼和司馬法都覺得沒有必要再問下去。

  他們絲毫不懷疑邢工的那番話的真實性,因為他們光憑想像,都能夠理解那種痛苦。

  這確實太可怕。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退一萬步說,就算你時時刻刻,想著這事,防得是滴水不漏,三年下來,要不瘋掉的話,你的心裡素質定是無比的強大。

  那你活該成功!

  但估計今晚很多人都睡不著覺。

  確實。

  今天邢工不說,他們還真忘記,稅務司追訴期是三年,不是說收稅完了就過去了。

  當然,也就完全不用擔心,稅務司能否收到這稅。

  說到底,公檢法加上稅務司,讓張斐有底氣設計這種相對複雜的稅法。

  等到邢工下去後,張斐補充道:「之前我不是提到,原本設計這個懲罰性稅是七成嗎?在與稅務司談過之後,我打算將這兩成放在罰金上面。

  同時還會根據故意逃稅的多少,增加相應的刑事處罰,因為這種行為,一定是故意的,如果一個人,故意藏著幾萬石頭,十幾萬石糧食,這對於君主和國家的潛在威脅實在是太大了。

  因此,必須要給予刑事處罰,作為威懾。也許你沒有謀逆之心,但你的這種行為,可能會掩蓋那些企圖謀逆之人。」

  那些權貴差點噴出一口老血來。

  小子,我勸你善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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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9 01:43:24
第0745章 盡力了

  「又是這一招。」

  司馬光是直搖頭。

  馮京小聲道:「君實此話怎講?」

  司馬光愣了下,「哦,當時你好像不在京城,這其實是張三慣用的伎倆,先就給冠以十惡之罪,不是孝道,就是謀逆,讓主審官心生忌憚,這裡在坐的,除你之外,可全都是受害者。」

  富弼、趙抃頓時一臉尷尬。

  君實啊!

  你別什麼都往外面說啊!

  但眼前事實,容不得馮京不相信啊!

  這兩邊的司法官員,都跟啞巴一般,做不得聲。

  但他們內心卻是很急躁的呀!

  這不單單要罰金,還要刑事處罰,再加上稅務司,試問還敢在這裡動手腳啊!

  但是,他們又不太好反駁。

  糧食這東西,要往大了說,還就能造反。

  誰敢從這一點去反駁,下一回若有豪紳、地主謀反,那可就不好說了。

  這種事可不是沒有發生過的,張斐說得也全都是事實。

  王安石瞄了眼正一臉崇拜望著張斐的薛向,咳的一聲。

  薛向一怔,疑惑地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道:「你可別想著學他,這看似簡單,但也只有他敢這麼說,其他人若是這麼說,別人稍稍反駁一句,可能就會讓自己深陷其中,這可是非常危險的。」

  「下官知道。」薛向點點頭,又問道:「所以,張檢控經常這麼幹嗎?」

  王安石點點頭。

  薛向很是鬱悶,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這時,上面馮京突然開口道:「張檢控,你所言頗有道理,但是大多數囤積糧食的人,並無絲毫謀逆之心,據我個人所知,有些人就是偏愛囤積糧食,若無糧食在倉庫裡面,他就會覺得心慌。對此,你可認同?」

  張斐點點頭道:「認同。」

  馮京又道:「但是你的證詞,始終將二者聯繫在一起,我非常擔心,今後會有人借此大興牢獄,將囤積糧食的富戶,都定義為謀反,亦或者藉機向他們敲詐勒索。你認為會不會發生此類事情?」

  不少官員是頻頻點頭。

  這可真是太可怕了,我囤積糧食,我就有可能謀反。

  張斐思索一會兒,道:「我首先要說明這一點,就是這份法案的最終懲罰,就是倉庫稅。而方才提到的刑事責任,那是基於對方先隱瞞糧食不報。

  這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如果有人故意隱瞞糧食不報,會不會被栽贓嫁禍,定義為謀反罪?我認為也是有這種可能的,而這就是公檢法誕生的原因,因為在公檢法的制度下,任何人想要告他人謀反,都是需要提供相當多的證據。而不像以前一樣,一句詩詞,一片文章,都有可能被定義為謀反罪。

  對於馮中丞的問題,我的建議就是盡量守法,不要抱有任何僥倖心理,如果說,你無謀反之心,只是單純地想逃稅,但是你為逃稅,又做了很多不應該做的事,同時又發生很多巧合的事,那真是有可能會被定義為謀反罪的。

  而且這種事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但這算不算是被冤枉,我認為不算,因為沒有人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我們只能根據證據來判定。

  當然,前提是皇庭、檢察院、警署,都是依法審查。」

  馮京道:「所以張檢控認為,這種情況是無法避免的。」

  張斐道:「我認為是可以避免的,就是不要去故意偷稅漏稅。」

  馮京馬上道:「所以張檢控之所以不斷提及謀反謀逆,就是希望以此來恐嚇百姓,一定要納稅。」

  張斐搖搖頭道:「我並無此意。」

  馮京道:「但是我感覺你的供詞,就是有威脅之意。」

  這句話問得攻擊性極強。

  富弼和司馬光同時瞄了眼馮京。

  看得出,這老頭有些不服。

  張斐道:「我不認為這是威脅,我只是將最壞的結果告訴大家,這是一個司法官員的責任。我們檢察院在遇到任何的犯人,我們也都會先將最壞和最好的結果告訴他。

  根據之前的案例來看,絕大多數蓄意謀反之人,他一定會暗中囤積糧食,招兵買馬。

  如果你是公開囤積糧食,面臨的是懲罰稅。但是故意隱瞞朝廷去囤積糧食,檢察院也好,警署也罷,就一定會針對這個風險,進行調查。

  當然,我提出謀逆的可能性,並非是要以謀反之罪來威脅大家,只是為求遵守《宋刑統》的第一句話,也就是祖宗之法,事為之防,曲為之制。

  因為法案是我們檢察院提出來的,而謀反又涉及到君主、國家、百姓的核心利益,既然有案例證明存在這種可能性,那我們必須要對此做出防範和建議。

  但如果立法會認為完全沒有必要,認為那些暗中囤積糧食,全都是想逃稅,不可能有謀反之心,那我們檢察院,也會嚴格遵守的。」

  馮京心中一凜,趕忙道:「我可沒有這麼說。」

  張斐點點頭道:「我知道,但我也只是針對馮中丞的問題,進行解釋,相信這也是立法會長召開聽證會的主要原因。」

  很不愧是珥筆,這反咬一口的能力,可很是厲害。馮京又道:「但我想知道的是,在整個過程中,誰來監督你們公檢法和稅務司?」

  張斐道:「首先,公檢法是互不統屬,警署隸屬兵部,上面是政事堂,我們檢察院也不是隸屬皇庭,只是大家習慣將這三個官署放在一塊稱呼。

  根據制度,本就是相互制衡的。再加上,還有御史台、立法會,國家安全司都可以進行監督。

  甚至於百姓自己,百姓應該將上皇庭訴訟,視為捍衛自身利益,而不應該感到畏懼,因為公檢法是基於法制之法的。

  事實上越多的百姓明白這一點,所以那些商人在輸掉官司後,又來找我們檢察院抱怨,控訴制度的不公。」

  馮京稍顯沮喪,又瞧了眼富弼、司馬光,低聲道:「我暫時沒有問題了。」

  潛在意思,我已經盡力了。

  司馬光又接著問道:「方才馮中丞有一句話我也很認同,就是有些人生性節儉,偏愛存糧食,寧可自己平日裡少吃一點,針對這種行為,徵收懲罰性稅,是否有些不妥?」

  張斐回答道:「節儉當然是一種美德,但司馬學士所言,並非是節儉,而是浪費,存著糧食不讓人吃,那跟燒燬有何區別?

  我認為儒家提倡的節儉,是希望不要造成浪費,因為還有很多人需求糧食,不要讓糧食在倉庫裡面腐爛,賣給有需求的人,這才是節儉,這才是美德。

  就如同司馬學士一樣,司馬學士向來就提倡節儉,但司馬學士家裡面的糧食,甚至還不及正版書鋪的東主多。」

  外面站著侯東來,差點沒有暈厥過去,大哥,你提我幹麼?

  司馬光當即沒好氣地瞪他一眼,示意他,少拍馬屁,嚴肅一點。

  韓忠彥突然小聲道:「君實他們好像是在負隅頑抗。」

  韓琦笑道:「他們這都是做給別人看的,要不問一些無理取鬧的問題,如何能夠服眾?到底那些人可都是無理取鬧的主。如果君實不問這個問題,一定也會有人拿此事質問立法會,這立法會長可是不好當啊!」

  韓忠彥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富弼突然問道:「此時京畿地正在發生旱情,檢察院在這個時候遞上這份法案,其緣由是不是為了幫助朝廷抵禦旱情。」

  此問題一出,不少官員都驚訝地看著富弼。

  這真的是要盡全力啊!

  趙頊也不由得皺了下眉頭。

  這個問題,其實是很敏感的。

  如果按照常理來說,我身為朝廷官員,為旱情出謀劃策,這有何不妥嗎?

  就算是,又怎樣?

  可實則不然,因為目前有很多人將旱情,歸咎於皇帝頭上,如果你是這麼打算的,那你就是拿別人的錢,去為皇帝擦屁股。

  這就不公平。

  你闖下的禍,你自己負責才對。

  張斐道:「只能說,此番旱情加速了我們遞交這份法案,但即便沒有遇到旱情,我們也會遞交這份法案,正如我方才所言,我們之所以遞交這份法案,乃是因為有很多人對此不滿,認為不公平,而其中也確實存在著不公平。

  但可能不會這麼早,方才有提到的相國寺等特殊情況,但在這份法案中,並沒有給出一個確切的規定,如果沒有發生旱情,我們檢察院可能會做好這方面的調查,再遞交一份更加完善的法案。

  正是因為突發旱情,而相國寺又是屬於特殊情況,可以容後再說,因此我們才決定先遞交這份法案。」

  早知如此!

  不少權貴都略顯懊惱,就是他們讓人去抱怨不公的。

  結果反倒是給張斐提供了一個絕佳的藉口。

  富弼稍稍點頭,突然又看向兩邊的司法官員,好似在問,你們還有什麼問題要問的嗎?

  其實這些司法官員不全是他們保守派的人,為了讓這場聽證會更令人信服,富弼還特別幾個權貴出身的司法官員參與進來,可那些司法官員的眼神比他們還要迷茫。

  其實在這場會議開始之前,他們就尋思著從執行方面著手,而不是從理論上去反駁張斐。

  因為他們也知道自己理虧。

  目前土地兼併太過嚴重,這確實對國家造成很大的隱患。

  再加上,張斐給予他們免糧食商稅,又支持不抑土地兼併,且又是間接強制,而不是直接強制,他不抑糧價,不抑制交易,也不幫你選擇交易對象,你們都可以高價賣,只要你的賣的出去就行。

  賣不出去,你們就得自己負責。

  他們原本是打算在執行方面,進行反駁,你這想法是好,但問題是你執行不了,會遇到很多問題的。

  這跟反駁王安石新政,是一個路數。

  但此一時彼一時,國家多出幾個強力執行部門,也就是公檢法與稅務司。

  讓一切不可能,變得有可能。

  關鍵,富弼、司馬光、趙抃他們問的問題,比他們考慮得還要全面,也更加具有勇氣。

  所以他們也不知道該問什麼是好。

  其實富弼、司馬光他們都深知自己此行的任務,就是來刁難張斐的,如此才能讓人信服。

  見大家無話可說,富弼將面前的證據放到一邊,又將翻開另一份文案,道:「在這份法案中,還包括一份酒稅法案。」

  此話一出,頓時不少人感到是如喪考妣。

  富弼翻過這一頁,就是證明,立法會對於這倉庫稅已經沒有太多異議。

  這通過的可能性是非常大。

  但是商人們卻都打起精神來,關於這份酒稅法案,他們可都是希望能夠通過的,即便是具有壟斷性質的白礬樓,光白礬樓就擁有三千家腳店幫他賣酒。

  這都是朝廷給予的。

  但只是表面上風光,這天下沒有免費午餐,可想而知,白礬樓每年得上供多少錢,才能夠拿下這麼多酒麴。

  如今再徵繳百分之二十酒稅,對於白礬樓而言,也是相當痛苦的。

  「是的。」

  張斐點點頭道:「這也是在去年稅務官司中,爭議非常多的稅。其本質跟糧食稅一樣,就是許多商人認為,自己已經向官府交了不少錢,這裡又收一筆酒稅,對他們而言實為不公平。我這裡已經準備好,關於酒稅爭議的庭審錄。」

  他話音剛落,許芷倩立刻將證據呈上。

  他一定要強調這份證據,表示自己是有足夠的理由,而不是說為求解決這燃眉之急,亦或者說幫皇帝擦屁股。

  馮京道:「一般酒戶都是花錢從官府手裡購買酒麴,而不是直接送錢給官府,這裡面不應該存在爭議。」

  富弼、司馬光聽得都覺得有些尷尬。

  這裡面彎彎道道,他們可是清楚的很。

  但是該問還是得問,這就是聽證會。

  張斐笑道:「馮中丞也說了,那是一般酒戶,也就是還有酒戶,並不是從官府裡面購買酒麴。」

  馮京也沒有否認,「可大多數都如此。」

  「即便是這大多數,他們購買酒麴的價格是不一樣的。」

  張斐低頭看了眼文案,道:「關於酒麴的出售,朝廷是非常多樣化的,目前存在各種各樣的制度。

  比如說買撲制度,就是讓酒戶提供競價來爭搶酒麴,有些價格高,有些價格低,這就使得稅務司必須得每家每戶去調查,因為如果以某一個統一利潤來算,對於很多酒戶是不公平的。

  因為他們的拿到酒麴價格高,賣得價錢自然也高,但其利潤並不多。

  又比如說,就是官榷制,就是只准從官府手裡買酒,這裡面朝廷已經收上部分利潤,那這酒稅又應該怎麼算?

  還有一種是特許酒戶,他們就是直接給予官府課稅,獲得釀賣權。那這一部分酒戶需不需要繳納酒稅呢?

  如此多樣的制度,不但給予稅務司增加極大的負擔,也導致許多出現不公平的現象。」

  馮京道:「稅務司手段通天,這對稅務司而言,自也算不得什麼,不是說,只要提高罰金就行嗎?」

  「馮中丞說得很對,故此不是稅務司在抱怨,而是那些酒戶在抱怨。」

  張斐微笑地回應一句,又道:「坦白的說,其實不管是那種制度,也都是為了國家財政,可是當我們翻開關於酒稅的賬目,發現很多時候,官府還得虧本,這簡直就是匪夷所思,拋開公平、公正不說,就連這最基本的目的,都沒有達到,那為何不進行改革?」

  暴擊!

  這一句話暴的馮京啞口無言。

  壟斷,應該就是一本萬利,但不管是地方,還是中央,確實有些時候入不敷出。

  簡直離譜。

  但原因非常簡單。

  官府壟斷要不滋生腐敗,那就是在扯淡。

  對於鹽的官榷,也是弄得烏煙瘴氣,只是說與鹽相比,酒的話,你不喝也不會死。

  許芷倩又悄悄將一張紙條放在那份文案上面。

  張斐看了眼,「該死,差點將這個故事給忘記了。」

  他又抬起頭來,笑道:「還有一點,有人曾說是因為我,而使得錄事巷變得興旺,但其實不是,關於京城訴訟行業的興起,或者說錄事巷的興旺,就是因為這酒制,因為當時引發官府與酒戶,發生很多糾紛。

  而其中最為主要的糾紛,就是因為官署經常入不敷出,只能突然提高酒麴價格,將虧損轉移給酒戶。」

  富弼道:「所以,你是希望徹底廢除官榷制,改為稅制。」

  張斐點點頭道:「如此才能做到相對公平,至少酒戶面臨的稅率是一樣的。」

  富弼又問道:「關於此理,應該有不少人知曉,你認為為何之前就沒有這麼做?」

  張斐道:「那是因為之前沒有稅務司和公檢法,如果以舊制來查酒稅,是很難準確查到酒戶到底釀了多少酒,可能會多收,可能會少收,這將不利於財政的穩定。」

  富弼問道:「現在稅務司就能夠查到嗎?」

  「能。」

  張斐點點頭,又從許芷倩手中接過一份文案來,稍稍看得一眼,「河中府也是採取類似的法案,但所得酒稅,較比之前,差不多翻了一倍,其中也有人故意逃稅,但多半也都被查出來。

  目前稅務司對於調查酒稅公開的調查標準,最主要是灶台數,其次是煤炭、木柴,還有糧食。調查的過程,也會參考酒戶平日裡的生意,去估算一個大概的數目。」

  說罷,他便將手中的證據給遞了上去。

  司馬光突然道:「你有什麼憑證,證明酒稅的增長,是因為廢除官榷制的關係?據我所知,河中府整體財政都不錯。」

  張斐道:「司馬學士言之有理,這當然跟整個河中府的經濟向好,也有莫大的關係,但如果百姓都沒有錢,酒稅自然也不會增長的。

  但是相比起舊制而言,其一,朝廷不需要付出釀造酒麴的成本,養著一堆人在那裡;其二,不容易滋生腐敗,我這不是要清算舊賬,但是根據我們檢察院調查所知,官榷制容易滋生腐敗,都已經是朝中的共識。其三,會增加酒戶,從而使得稅收增長。

  而我說得這些優勢,全都在那份證據中顯現出來。」

  他話說完,富弼便將剛剛看了兩眼的證據,稍稍往司馬光那邊移了移。

  司馬光好奇地瞧了眼,其實張斐說的,他心裡都非常清楚,他也是堅決反對官榷制度的,但他想知道,這怎麼在證據上體現出來。

  結果看罷,他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但見證據上面羅列著,河中府改制前後的各種數據對比,真是非常詳細,這一對比,那真是一目了然。

  讓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趙抃開口道:「朝廷控制酒麴,以此來限制釀酒,其目的也有避免酒戶為求利益,浪費糧食去釀酒,張檢控適才也提及此事,可以通過酒稅去避免這一點?」

  張斐點點頭道:「是的。」

  趙抃道:「你說得道理,本庭長倒是明白,但是本庭長想知道,你去如何判定酒稅漲多少,可以避免過多的糧食釀酒,酒稅降低多少,又能夠避免穀賤傷農?」

  張斐回答道:「在我發現這些爭議之後,我曾暗中請求警署幫忙,去大大小小正店、腳店,以及到軍營裡面去普查。

  簡單來說,就是詢問那些酒客,酒價是多少時,他們每個月會喝多少酒。

  這幾個月來,共查訪一千人,最普通的酒客八百人,一般的正店一百五十人,如白礬樓這樣的大酒樓,五十人。

  我想這也足以說明,我們檢察院遞交這份法案,並非是因為外面的旱情,而是因為不公的存在。

  根據這些酒客的消費情況,我們大致可算出一個酒稅調整範圍,避免過高,也可以避免過低。」

  此話一出,全場人都是震驚不已。

  還能這麼操作嗎?

  唯獨曹棟棟昂著腦袋,一副你們都沒有見過世面的樣子。

  趙頊也有些迷糊,向劉肇問道:「這能算出來嗎?」

  劉肇一時間也有些轉不過彎來。

  倒是那藍元震道:「陛下,這聽著還挺合理的,大富人咱不說,就普通百姓而言,他每個月也就那麼多錢,酒價貴的話,他就得省點喝。」

  趙頊點點頭,又問道:「但是查一千個人,就能夠知道嗎?」

  藍元震思索一會兒,「這咱家也不清楚。」

  趙抃回過神來,也是立刻問道:「你就這麼調查一千個人,就…就能夠算出來?」

  「是的。」

  張斐點點頭,「我們制定出一份抽查標準,主要是根據客戶的年齡、正店、腳店的規格來劃分,然後進行統計。」

  趙抃問道:「你有何證據證明這一點。」

  「有的。」

  張斐道:「我還在河中府的時候,河中府就已經進行酒稅改革,在那之後,河中府的酒戶、產酒量都在與日俱增,耗費的糧食也在增多。

  但是在熙河戰事爆發後,由於前線需求糧食,河中府就用過這一招,通過調查客戶的消費能力,來調整酒稅,事實已經證明,效果非常不錯。當年的酒稅,立刻驟減將近三成,這還是在河中府民力增長的情況下。

  我這裡有河中府調整酒稅前後兩年的賬目對比,他們當時的普查情況,以及他們預判酒稅調整後,糧食存糧的情況。

  同時還有我們在京城調查的情況,我們甚至還從中發現,原來河中府普通百姓的消費能力,已經和京城百姓不相上下。」

  這最後一句話,直接讓院外的百姓破防。

  什麼鬼?

  連四京都談不上的河中府,普通市民的消費能力,竟然比我們還要強?

  開封府幹啥吃的?

  趙抃立刻讓人將證據全部呈上。

  薛向對於這種證明很感興趣,忙向王安石問道:「王相公,這就是算學館教得嗎?」

  王安石愣了下,問道:「你認為這應該是算學館教得嗎?」

  薛向點點頭,「當然,因為這才是理財,我在西北改革茶馬法,也是經過調查發現,自己養馬,耗費甚多,馬匹還參差不齊,就不如直接買馬划算。

  如新政的均輸法、免役法、青苗法,不也都是經過一番調查,才制定出來的嗎?只不過我們做的好像沒有他這麼細緻,也沒有一個標準。」

  王安石眨了眨眼,心道:是呀!理財該當如此,之前我怎就沒有想到,讓這小子去我算學館也當個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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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10 01:52:11
第0746章 與我無關

  其實對於北宋官員而言,這統計學並不陌生,就比如說青苗法,王安石也通過觀察,得知地主大概放多少利息,百姓的財務又是一個什麼情況,然後再去設計這青苗法。

  再比如說范祥的鹽法,也是通過統計,知道在鹽價低於每斤35錢時購進,高於每斤40錢時則大發庫鹽以壓商利。

  只不過王安石他們的統計相當糙。

  青苗法在京東東路執行的時候,也正在江南推行,但是江南就沒有出現京東東路的問題,就是因為江南土地肥沃,一年可以種兩季,故此大多數百姓是及時還錢的。

  而王安石的青苗法調查,就是僅限於江南的情況,沒有考慮到北方和南方其實是不一樣的。

  司馬光、蘇轍都曾對此提出質疑,但是王安石沒有搭理他。

  而且王安石他們的統計,是僅限於自己的觀察,沒有一個具體的標準,沒有標準就無法服眾,你有你的觀察,我有我的觀察,中國這麼大,大家看到的都不一樣。

  最為關鍵的是,就是他們這種統計學,在朝中是不得人心的,因為有違當下的主流價值觀。

  包括范祥、薛向,這些頗具經濟才華的官員,他們在朝中都沒有什麼威望,真是天天被人彈劾。

  因為大家都是從道德出發去談經濟,你偏偏要談利益,那就顯得格格不入。

  張斐顯然是吸取了他們的教訓,他永遠是將利益建立在公平、公正、誠信之上,主打其實還是道德。

  這跟王安石、薛向他們其實是很不一樣。

  王安石他並沒有很好得掩藏,自己為國斂財的目的。

  還是青苗法。

  收兩分利,而且一年還分兩期,這也就是比那些趁火打劫的地主好一些,但這跟道德沒有半毛錢關係。

  不管是司馬光,還是蘇軾、蘇轍,都認為你這利息太高了,要說你不是為國斂財狗都不信。

  張斐就不這麼幹,我先免你們的交易稅,再收你們的倉庫稅,主打一個公平。

  他往往能夠佔據道德制高點,而王安石是從未佔據過道德制高點。

  王安石對青苗法的解釋,永遠都是,地主收那麼高,我才收兩分,我不是為民著想嗎?

  但這個理由,經不起推敲,因為不是每個地主都收那麼高,很多地主也收一分、一分五,免息的都有。

  很多人也就這一點抨擊他。

  不夠細緻。

  但張斐還主打一個細。

  當富弼他們看到張斐呈上的調查報告後,不禁都是瞠目結舌,更不知該如何應對。

  與他們想像中的還要細緻。

  雖然這上面只是酒稅的對比,但一目了然,讓人能夠直觀地感受到,兩地百姓的生活水準。

  過得一會兒,富弼突然抬起頭來,向張斐問道:「根據你提交的這份證據來看,這酒稅的調整,還涉及到酒類的不同。」

  張斐點點頭道:「正是如此,調整酒稅主要是為調控糧食,公平起見,非糧食釀造的酒,自然不應該給予增稅。

  而目前市面上酒類所需糧食是各有不同,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果酒,眾所周知,果酒所需的糧食是極少的,甚至沒有。

  如果為求調控糧食,而針對果酒進行增稅,這顯然是不公平的。

  河中府在調整酒稅第二年,關於酒稅的收入,就立刻恢復,原因就在於,酒戶開始大規模釀造果酒,從而避免負擔更高的酒稅。

  好處就在於,使得糧價趨於穩定,也能夠讓官府購買更多的糧食。同時,關於酒稅的收入,並沒有持續走低,又維持到平均水準。

  這還是一個例子,中間還有很多細分,以糧食為準,根據釀酒所需糧食的不同,制定不同的稅。」

  富弼稍稍瞄了眼院外,但見那些商人是一個勁地點頭,對此似乎非常滿意。

  這確實非常公平。

  你既然說增加酒稅的目的,是為調控糧食,那跟我果酒有毛關係,如果增加果酒的稅,這顯然就說不通,一份完善法案,必須要在邏輯說得通。

  這也是王安石不足,他絕對不會細分,肯定是針對所有的酒收稅,司馬光肯定會就這一點,抨擊他的政策。

  能夠打敗司馬光的,唯有比他更細。

  現在司馬光望著那份數據,已經陷入學習當中,這份數據為他打開一扇窗,將來又可以從哪些角度,去反駁王安石的新政。

  趙抃突然問道:「在你們檢察院的這份法案中,雖然放開酒麴的限制,但是酒戶還是需要從官府那裡獲得釀酒資格?」

  「是的。」

  張斐點點頭道:「因為放開釀酒的限制,不等於是放開規範,我們必須要保證客戶的正當權益。

  官府應該將責任,放在酒的品質上面,確保客戶不會喝到被稀釋的酒,不會喝到有毒的酒。

  而且,當出現這種事後,公檢法能夠準確地找到負責人,如此就能夠為那些客戶討回公道,維護他們的正當權益。

  當然,這也能方便管理,至少稅務司也不用每家每戶地去觀察,他們有沒有在釀酒。」

  趙抃又問道:「會不會有人利用這個限制,去對酒戶敲詐勒索?」

  張斐搖搖頭道:「我們其實不擔心,有人借用這一點,去對酒戶敲詐勒索,因為裡面會包含詳細的申請規定。

  如果你遵守了規定,又拿不到資格,你可以提起訴訟,這就是我一再強調,不要去畏懼公檢法,訴訟是在捍衛自己的正當權益,這與以前是有很大的不同,關於這一點,我也在國子監的教室裡說到過,如今正在一步步實現。

  唯一值得擔心的是,就是有人弄虛作假,給予那些本不夠資格的酒戶釀酒資格。關於這方面,檢察院、警署都會進行相關抽查的,同時酒戶也會相互監督。河中府就有酒戶檢舉過其它酒戶。

  其中一旦有人弄虛作假,傷害的就是那些正當酒戶的權益。」

  趙抃稍稍點頭,心想:這小子比我們想得還要周全。

  富弼接著道:「張檢控可有考慮到,榷酒制和榷曲制,同樣也涉及到不少人的權益,比如曲院的酒匠,如果改為酒稅制,那這些人又該怎麼辦?」

  張斐道:「關於這一點,下官認為朝廷可以去參考河中府的一些政策,河中府當時也遇到過這種情況,因為朝廷長期施行榷曲制,使得許多酒樓就缺乏熟悉釀造酒麴的酒匠。

  因此河中府在改革酒稅的時候,是將當地的曲院拆分開來,提舉常平司通過解庫鋪,與當地的商人合作,成立一個個釀曲作坊。

  當地的酒匠並沒有因此丟失生計,反而賺得比之前更多,他們的工錢至少翻得一番。」

  富弼問道:「可是在你的法案中,並未提及這一點。」

  張斐回答道:「因為這完全是屬行政政策,我只能提供一些證據,一些建議,但不能寫入法案中。」

  富弼沉吟片刻,心道:看來目前為止,還是只有他真正能夠做到政法分離。又道:「你方才提到提舉常平司通過解庫鋪與當地商人合作,這與榷曲制又有何區別?」

  張斐回答道:「一個是行政司法規定,遵循的是朝廷政令。而令一個是商業契約約定,遵從的是契約原則。」

  「就算如此。為什麼提舉常平司不直接與商人合作?」富弼又問道。

  張斐回答道:「因為如果一方是官府,而另一方是民間作坊,直接合作的話,這會令商人感到不安,因為雙方的地位本就不平等,這是很難成功的。

  但是通過解庫鋪與商人合作,就變成商人和商人之間的關係,所有的一切都將遵從契約約定,公檢法也是能夠更好地介入。

  而這在份約定中,提舉常平司並沒有決策權和管理權,就只是享受盈利,真正去運作這個作坊的還是商人,而且是允許其他人商人與之競爭的。」

  富弼又問道:「既然你認為,朝廷在酒制方面,應該是以收稅為主,那為什麼還要讓提舉常平司摻合進去。」

  張斐回答道:「富公似乎對此有所誤會,不是我允許與否,我沒有這權力。提舉常平司為什麼不直接與商人合作,那是在於他們自己認為這做不到,沒有商人敢與他們合作,而不是我們公檢法不允許他們這麼做,下官雖然身為河中府的大庭長,但沒有這方面的權力。

  當時的具體過程,簡單來說,就是因為河中府酒稅存在著很多問題,是非常腐敗,導致百姓和國家的利益都受到損失,於是下官基於法制之法,捍衛國家、君主和百姓的利益,從而規範了契約原則,商稅則例。

  然後提舉常平司根據皇庭頒佈的法律,做出這方面的調整。

  當時官府那邊既得顧忌那些酒匠的生計,又希望財政繼續增長,當然,如果在坐的各位認為,這麼做是官府不願意放棄酒麴的利潤,也不能說是錯。

  總之,基於這些原因,他們才會決定通過解庫鋪與商人進行合作。

  我們河中府皇庭無意干預,官府怎麼運作。再說回這個法案,檢察院方面只是要求改為稅制,只不過富公方才提出這個問題,下官就只是拿河中府為例,因為河中府政績非常不錯。

  如果朝廷有更好的辦法,也是可行的,這是兩回事。」

  在坐的人這才恍然大悟,提舉常平司是王安石弄的,當時是元絳根據公檢法的情況,迫於無奈,才對政策進行調整。

  想到王安石,司馬光突然靈光一閃,道:「但身為檢控官,不知你以為提舉常平司通過解庫鋪去做買賣,對於其他商人是否公平?」

  在場的商人,皆是頻頻點頭。

  到底是朝廷的買賣,對咱們來說就是不公平啊!

  而且他們中不少人都知道,河中府的酒麴還是被官府壟斷,是允許競爭,但別人沒法競爭啊!

  張斐道:「以當時的情況來看,我認為是公平的。如果當時朝廷放任不管,直接改為稅制,不但對那些酒匠不公平,而且還會引發缺少酒麴的恐慌,由朝廷來主導,慢慢改變,這是非常正確的。」

  司馬光追問道:「但你並未直接回答,對於那些商人是否公平?還是說,這只是一個過渡期,到時朝廷還是全部會交予商人?」

  張斐道:「是不是一個過渡期,我並不知道,因為這不是大庭長或者檢控官能夠主導的,但是就我個人的看法,對於商人,我認為這是相對公平的。

  在榷曲制的情況下,酒戶是無法釀造酒麴的,必須要從官府手中購的。而提舉常平司通過解庫鋪與商人合作釀造酒麴,就不是說酒戶非得從這家作坊購買。

  如果說某個酒戶釀造酒麴,又好又便宜,京城酒樓都會上他家購買。這是非常公平的,也不帶有任何強制性。

  經過上回調整酒稅,民間已經出現專門釀造果酒麴作坊。

  這也是為什麼,提舉常平司並不掌控酒坊的運作,只是分得利潤,就是怕自己幹不好。

  可見這麼幹,國家不是穩賺不賠的,一旦運營不好,或者停滯不前,也是會關門的,這就是那些酒匠的工錢很快漲了一倍的原因,因為你要盈利,就必須要擁有更好的技術,來吸引別人上你家購買,酒匠就變得至關重要。」

  司馬光道:「所以你認為公平,是在於允許其他商人競爭,以及這個酒坊與普通酒坊一樣,有賺有賠。」

  張斐點點頭,「是的。」

  王安石直翻白眼,冷冷道:「這老頭連司法和行政都不分。」

  司馬光顯然是在指桑罵槐,暗諷他王安石。但王安石對此非常不屑,哥的新政也是允許別人競爭,只不過他們肯定競爭不過而已,那能怪誰。

  馮京突然開口問道:「假設提舉常平司的這個酒坊賠了錢那該怎麼辦?」

  張斐鬱悶地撓了撓腦門,笑道:「是提舉常平司決定這麼做的,他們認為是有錢可賺的,要是賠了的話,那也應該問提舉常平司去,這與公檢法毫無關係。」

  馮京道:「但是正如張檢控方才所言,提舉常平司是因為張檢控當時判例,而做出的調整。而法制之法首要捍衛的是國家和君主的利益,所以當時張檢控到底是首先考慮公平,還是優秀考慮國家和君主的利益。」

  言下之意,你的判例是公平的,但也有可能損害國家利益。

  本是國家壟斷,你偏偏廢除這壟斷法,是利益,還是公平?

  富弼他們也是稍稍點頭,充滿期待地看著張斐。

  又是魚和熊掌的問題。

  「當然優先國家和君主的利益,這是毋庸置疑的。」

  張斐語氣非常堅決,「這麼說吧,即便朝廷什麼都不做,新酒稅制給朝廷帶來的收入也要遠勝於撲買制。我方才說河中府酒稅增長一倍至多,可不包括酒坊給朝廷帶去的利潤。

  我前面就已經說過,為什麼我當時給出這個判例,就是因為舊的酒制,嚴重損害了國家、君主和百姓的利益,而不是因為公平。

  因為榷酒制是一個政策,其實對於每個商人都是一樣的,只能評價好壞,而不能以公平來評價,這跟公平也沒有太多關係。

  但是,舊酒制的一些弊端,也確實是源於不公平,正是因為不允許他們釀造酒麴,只能上官府購買,這導致官府變得非常消極,不尋求進步,以至於滋生出諸多弊端。

  而河中府提舉常平司這麼做,首先是有利可圖,其次是為了保住那些酒匠的生計,最後,確保不會在短時日內出現混亂。

  但如果說,提舉常平司沒有這麼做,對此放任不管,害得酒匠失去生計,並且出現短時的混亂,那不是公檢法的責任,而是那些官員玩忽職守。不是說我們公檢法不願意負責,而是公檢法就無權管理這些事。

  這也是法制之法、政法分離的一大優勢,就是能夠讓那些能力不足的官員原形畢露。當公檢法基於法制之法,捍衛了國家、君主、百姓的利益,官員還能拿出亮眼的政績,那才是真正的國家棟樑,值得信賴。

  如果損害任何一方利益,來獲取亮眼的政績,我想大多人都是可以做到的。」

  不少官員聽到這裡,心裡是大罵張斐無恥,改是你們要改,出了問題,責任我們來背,你還真是一個『小可愛』啊。

  但富弼他們卻覺得張斐說得很有道理,與民爭利,徇私枉法,來獲得政績,那確實大多數人都行,長久下去,會嚴重損耗國家和君主的利益。

  公檢法就是確保,你們不能這麼幹。

  在這基礎上,你還能夠幹出政績,含金量當然是高得多啊!

  司馬光直點頭道:「說得非常好,這一點我是非常認同啊!」

  王安石見這老頭又在含沙射影,當即就鼓起掌來,「說得好啊!」

  鄧綰他們也立刻反應過來,跟著鼓起掌來。

  劉述等人,不禁驚訝地看著王安石,你們還有臉喝彩?

  但是革新派個個都非常自信。

  因為依照這種說法,河中府的政績,都是元絳他們的功勞,你們公檢法也就只是保護利益,只能屈居其次。

  院外的觀眾們不懂他們那些小心思,關鍵他們是真的覺得說得好,反正有人帶頭,外面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

  那些權貴是心如明鏡,大哥大姐們,你們是誤會了,他們只是想藉著張斐,去諷刺對方,你瞎起哄甚麼。

  好個雞兒。

  富弼也是哭笑連連,又讓張斐佔得便宜,向趙抃、馮京道:「這時候也不早,先休息一會兒,下午再繼續吧。」

  幾人都表示認同。

  等到他們喝彩完後,富弼就立刻宣佈休會,下午再繼續。

  只見不少權貴就如洩了氣的皮球,癱倒在椅子上,這場聽證會,卻讓他們感到窒息,腦子都不好使了,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想著,反對反對,一定要反對。

  確實。

  內容太多,大家也要冷靜下來,好好去權衡一下利弊關係。

  而富弼他們也得好好想想,該如何應對。

  五人回到後堂,草率地解決完午飯,許遵就藉著午休為由,去廂房休息。

  他一走,其餘四人立刻激烈地討論起來。

  「雖然張三說得有道理,但是這些道理誰又不知道呢,當年范公改革,其實想要解決的也是此類問題,可結果又如何?更何況這倉庫稅,是非常激進,家裡嚴禁囤放超過五百石糧食,這…這怎麼可能,必然會遭到很多人的反對。」

  馮京直擺手,「我看這是行不通的呀。」

  趙抃、司馬光也都沒有做聲。

  道理大家都明白,但問題是,能不能做到?

  當真是他們立法會說了算嗎?

  他們自己都不信啊。

  富弼突然嘆道:「當世說得對,道理大家都懂,要是能夠做到的話,早就做了,怎會等到今日。」

  可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又道:「但是我們現在也是騎虎難下,必須要找出理由來反駁張三,否則的話,我們如何給予陛下回覆。」

  馮京嘆了口氣,「那小子果真如傳言一般難纏啊!」

  話都說到那種地步,你要找不出理由來反駁,那麼民間每一次造反起義,可能都將與他們有關。

  可他們暫時還真找不出理由來反駁。

  富弼又向司馬光問道:「君實,你怎麼看?」

  司馬光道:「在我看來,那臭小子針對的還是土地兼併給國家帶來的危害,只不過他換了一種方式,他不禁土地兼併,改禁囤積糧食,這其實已經是退讓了一步啊!這要是禁止土地兼併,只怕會引發更多人不滿。」

  趙抃道:「我贊成君實所言,相比起那些地主兼併百姓土地的手段,這個法案,其實並不過分,正如張三所言,你要是覺得這個法案會使得種糧食不賺錢,那你可以將土地賣了,除非這個法案導致大多數人都認為種糧食不賺錢,才能說這個法案不對。但我認為這個法案還不至於傷害農夫的利益。」

  富弼稍稍點頭,稍加思索一番後,「這樣吧,當世,君實,你們再跟那些官員談談,如果他們也無法提供充足的理由,那我們也只能照章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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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10 01:52:37
第0747章 現學現賣

  趙頊並沒有在會議結束後,就立刻離開後堂,而是坐在裡面,觀看張斐遞上來的有關河中府的賬目。

  劉肇也只能在一旁陪著。

  這時,兩個宦官端著兩個托盤來到門前,藍元震立刻走了出來,一看這盤中的菜,「怎麼是清茶淡飯?」

  其中一個年長的宦官很是為難道:「中貴人,這真不能怪奴婢,皇庭就只有這些菜,奴婢可都是精挑細選,才湊出這四道菜。」

  藍元震嘆道:「差點忘記這是趙相公的皇庭。」

  趙抃絕對是當朝最窮的宰相,在朝中也是出了名,他的官署,你想要山珍海味,那是不可能的,能有粗茶淡飯就已經非常不錯了,一般來說,皇庭都不給招待的,都是讓他們自己解決,今兒那是沒有辦法。

  說罷,藍元震便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進去,但馬上又叮囑道:「輕點,官家正在看公文。」

  「是。」

  兩個宦官輕手輕腳,將飯菜放到桌上。

  藍元震又來到趙頊身邊,小聲道:「官家,飯菜來了。」

  「等等!」

  趙頊擺擺手,突然又向一旁的劉肇道:「劉舍人,這才是賬目,一目了然,朕觀此賬目,都無須細看,都能立刻對河中府的情況,有一個非常清晰的了解,而如三司遞上來的賬目,要麼冗長,要麼簡單,只是讓朕知道一個數目,堂堂國家財政中心,卻還不如一份證據,可真是豈有此理。」

  劉肇回答道:「陛下,依臣之見,這並非是賬目,而是證據。」

  趙頊問道:「有何區別?」

  劉肇道:「這些證據,其實也是從三司的賬本中得來的,只不過加以分析,然後得出的結果。」

  「賬目分析?」趙頊稍稍點頭。

  劉肇道:「其實財政大臣,平常也經常跟陛下分析這些賬目,只是說沒有這麼規範。」

  「並非如此。」

  趙頊哼道:「不是沒有這麼規範,而是沒有這麼客觀,他們就只拿賬目中的冰山一角,來分析給朕聽。」

  劉肇並沒有做聲。

  事實就是如此,財政大臣當然做賬目分析,但往往都是拿一部分出來,分析給皇帝聽,以此來推行自己的理念。

  為什麼趙頊反應這麼快,就是因為他非常關注河中府的財政,但是張斐的這份證據,卻讓他們看到不一樣的東西,並非如那些大臣所言的那般。

  「以後不能再如此。」

  趙頊面色堅決道:「往後無論是三司,還是戶部,都必須將賬目統計出來,然後做出分析,朕要看到客觀的賬目。」

  皇帝其實最怕就是蒙在鼓裡,他天天坐在宮裡,大臣就是耳目,所以欺君之罪,為什麼是重罪,就是這個原因。

  然而,如今大臣們完全沒有心思,去打探皇帝現在在幹什麼,他們正忙得是上躥下跳,不管是倉庫稅,還是酒稅,可真是太要命了。

  尤其是倉庫稅,畢竟酒稅只是影響到部分權貴的利益,但是倉庫稅是關乎所有權貴的利益。

  目前局勢對他們非常不利,他們得想辦法,阻止檢察院的這份法案通過。

  整個皇庭,唯有張斐是非常悠閒地與許芷倩坐在屋內,『享受』著皇庭提供的粗茶淡飯。

  「唉……這皇庭的招待,還真是遠不如人家相國寺的齋飯。」

  張斐放下筷子,看著面前的三個小空碗,顯然對這午餐不太滿意,道:「若不是怕出門,被那些人纏住問東問西,我真是寧可上酒樓去吃。」

  許芷倩白他一眼:「如今可是有旱情,有得吃,就算是不錯了。再說,你以前在我家,不也是吃這些嘛。」

  「咳咳,都怪小桃,把我的胃口養刁了。」

  張斐鍋一甩,拿起絲帕擦了擦嘴,然後起身到一旁的塌上坐下。

  這也怪人家小桃。許芷倩鄙夷了張斐一眼,突然問道:「你說下午他們會問我們一些什麼?」

  張斐聳聳肩道:「這我怎麼知道,但肯定還是就執行方面,與我們較勁,不過沒有用的,我在法案中留了口子,特殊情況是可以豁免的,如果咱們實在反駁不了,就祭出豁免法。」

  許芷倩道:「可是你這豁免法,與當下的特權,有何區別?」

  張斐道:「區別就在於豁免法是需要申請和審查的,而且是一次性的,不像特權,就是一種權力,一旦擁有,就可以隨時使用,而且缺乏審查。

  其實王學士的新政,就是缺乏這種豁免規則,以至於在一些特殊情況下,下面的官員也得依法執行,從而導致發現很多不公的現象,貽人口實。」

  許芷倩道:「但是這種豁免法,就不會被人利用嗎?」

  張斐笑道:「當然會,但是這需要極高的智慧和縝密的安排,這世上就沒有完美的政策和法律,只能是提高他們利用漏洞的難度。」

  話音未落,聽得咚咚咚幾聲敲門聲。

  許芷倩立刻起身,站到一旁去。

  「你不用這樣。」張斐苦笑道。

  許芷倩啐了一聲:「你少管。」

  張斐搖頭一嘆,喊道:「進來。」

  只見一個年輕官員入得屋內,此人張斐也認識,名叫陳文,是趙抃身邊的助手。

  陳文先是向張斐拱手一禮,然後又道:「下官奉大庭長之命,來通知張檢控,關於檢察院方面的聽證會,今日就到此為止,以後若有變動,會另行通知。」

  許芷倩微微一驚,他們預算著,下午對方肯定會全力反撲的。

  張斐問道:「這是為什麼?」

  陳文道:「下官也不清楚。」

  張斐又問道:「不是還有三司的聽證會嗎?」

  陳文點點頭道:「關於三司的聽證會,會在明日開審。」

  張斐與許芷倩不由得相覷一眼。

  明天就直接審三司的法案,那也就是說,他這裡就到此為止了。

  張斐點點頭道:「多謝,我知道了。」

  「若無其它事,下官就先告退了。」

  「慢走。」

  等到這年輕官員離開後,許芷倩不禁充滿困惑地看著張斐,「發生了什麼事?」

  張斐道:「我怎麼知道,我可一直與你在一起。」

  頓了頓,他又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先回去,也許岳父大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嗯。」

  夫妻二人,稍微收拾了下,便出得門去,來到外面,但見許多官員陸陸續續往外面走去,看來他們也是突然得到通知,不然的話,他們沒有必要留在這裡享受這粗茶淡飯,也就是說,這個決定是臨時下的。

  這個通知下達之後,文彥博是立刻來到富弼的休息室。

  「如此說來,這都是他們要求的?」文彥博略顯詫異道。

  富弼點點頭,「我先前讓君實他們去問問那些官員,看看他們還有何問題,可結果他們都要求,到此為止,不要再審了。」

  文彥博捋了捋鬍鬚,「也是,對於他們而言,在這種公開的場合,繼續探討此事,對於他們是非常不利的,越往後審,迴旋的餘地就越少啊!」

  富弼笑道:「這也是張三的看家本領。」

  別看每回張斐都是張口法制之法,閉口法制之法,但他真正拿下官司的手段,其實都是從皇帝的利益出發,無一例外。

  因為在這個時代,公平公正就是不能起到決定性作用的,只是能佔據道德制高點,而當你拿下這個制高點後,能夠否定的就只有皇帝。

  故此,他總是皇帝的利益,擺上檯面說。

  只要張斐揪住『威脅皇權』這個點,是問得越多,對他們就越不利,因為這令他們私下很難再向皇帝求情。

  所以,當司馬光去問的話,所有官員的答覆,非常統一,就是不要再審,到此為止。

  文彥博又向富弼問道:「富公以為他們能否阻止?」

  「很難啊!」

  富弼搖頭一嘆,「在我看來,如果他們不能在庭上反駁張三的觀點,就很難阻止這個法案通過,因為目前張三是佔盡天時地利人和。

  你可莫要忘記,這份法案明顯是有利於賑災的,而之前許多人都將這旱情歸咎於官家,你說官家還會聽他們的嗎?」

  要是平時,那是有可能阻止的,但這個聽證會可是有前因後果的,在旱情還只是有苗頭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像利用這旱情,阻止趙頊官制改革。

  經過這場聽證會,那麼在皇帝看來,整件事就變成鍋我來背,錢你們賺。

  你們怎麼不去死。

  趙頊能答應他們嗎?

  所以,富弼猜測,如果立法會擋不住,趙頊一定是讓立法會秉公執法。

  文彥博嘆道:「張三最大的本事,就是見縫插針啊!」

  富弼點頭道:「關於這一點,我與你的看法一樣。無論是在京城,還是在河中府,張三都是利用已經發生的事情,去推進他的法案,當他還只是一個珥筆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到了這一點。」

  「真是失策啊!」

  王安石與薛向、鄧綰出得皇庭,不由得感慨一句。

  鄧綰忙問道:「王相公此話怎講?」

  王安石道:「現在看來,他們暫時是拿張三那小子束手無策,甚至都有些心虛。但是這麼一來,他們定會將今日受的怨氣,明日全部撒到三司使頭上。早知如此,就先找個藉口,先審咱們的法案。」

  鄧綰聽得面露憂慮之色。

  薛向卻道:「相公此言差矣,凡事皆有利弊,張檢控的回答,令薛某是茅塞頓開,對於明日的審理,薛某是更加有信心了。」

  「是嗎?」

  王安石笑道:「你難道打算現學現賣?」

  薛向是自信地笑道:「也未嘗不可啊。」

  那邊張斐、許芷倩回到家不久,許遵也回來了,夫妻二人立刻向許遵詢問緣由。

  許遵也將中午發生的事,告知他們。

  「為什麼?」

  許芷倩好奇道:「他們難道就此認輸了?」

  許遵撫鬚道:「認輸倒不至於,只是說他們不願意再公開場合,討論這個問題。」

  張斐笑道:「那他們也因此丟掉唯一取勝的機會。」

  許芷倩又看向張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許遵也是疑惑地看著張斐。

  張斐道:「因為官家很生氣啊。」

  許遵登時恍然大悟,「是呀!他們已經沒了機會。」

  他們之前可是要整趙頊的,如今張斐為趙頊創造出一個報復的機會,趙頊怎麼可能會心慈手軟。

  能不能阻止,就在於這場聽證會。

  但那些權貴又非常心虛,因為張斐說得是事實。

  翌日清晨。

  皇庭外面兀自是人山人海,這人數比之昨天,是有過之而不及,昨日到底只是在談少數人的權益,而今日是關於賑濟政策,是關乎所有人的切身利益。

  而且比起昨日,今日也是要熱鬧多了,因為大家都在議論昨日的聽證會,有不少人也在舉目四顧,尋找張斐的影子。

  因為他們已經得知一些小道消息,今日可能是關於三司的聽證會,可是在他們看來,檢察院的聽證會顯然沒有結束。

  可惜,他們並沒有找到張斐。

  其實張斐已經來了,只不過被皇帝叫去內堂,陪著他一塊觀審。

  「真不愧是張大珥筆,一個上午,就令他們繳械投降。」見到張斐,趙頊笑吟吟地誇讚道。

  張斐嘿嘿道:「其實我不過是狐假虎威,他們真正忌憚的是陛下,而非是我。」

  「忌憚朕?」

  趙頊只是冷冷一笑,但也沒有多說什麼,轉而道:「朕昨日看過你遞交給立法會的證據,尤其是那份關於河中府酒稅的對比,真是令朕眼前一亮,也令朕對河中府的財政狀況有著深刻的了解,是遠勝過三司遞交給朕的賬目。」

  「這就是我經常跟陛下提到的專業治國。」

  張斐笑意一斂,正色道:「其實儒家治國和專業治國,這二者並不衝突。

  就好比建造宮殿,儒家就是建造之前的規劃,如規格,大小,高矮,顏色,但是在建造期間,那就不能用儒家,而是要用建造技術,只有精湛的技術,才能夠建造出穩固的宮殿。

  但之前許多朝代,就混淆了二者,過分去考慮規格、大小、高矮、顏色,往往建造出來的宮殿,就不是那麼穩固。

  比如說稅收,有些時候,對於特定的情況增稅,是能夠有利於國家和百姓,但若是依照儒家思想,就是不能增稅,找不到增稅的理由。但若是分析賬目,往往是能夠得出增稅的結果。」

  這一番話令趙頊陷入沉思之中,過得好半晌,他突然一拍桌子,「說得好,正是此理,以前三司在跟朕討論財政的時候,往往都是從儒家思想來看待這些賬目,這一個人一個說法,令朕也非常迷糊,朕已經打算,今後讓三司和戶部專門組建一個分析賬目的官署。」

  張斐忙道:「陛下聖明。」

  趙頊笑道:「多虧有你啊!」

  話音剛落,忽聽得外面一陣騷動,趙頊抬頭看去,但見富弼他們已經來到席位上。

  趙頊不禁又向張斐問道:「對於今日的聽證會,你怎麼看?」

  張斐道:「我聽說是三司使主動要求的。」

  趙頊點點頭道:「他說這麼做有助於,百姓更加信任稅幣,更利於稅幣的發行。」

  張斐笑道:「這是對的,其實朝廷發行稅幣並不難,難就難在大家是否願意接受這稅幣。我相信三司使一定有把握拿下這場聽證會的。」

  當富弼他們坐下時,外面也漸漸安靜下來。

  坐在下面的一位年輕的司法官員,站起身來,宣佈這場聽證會,將是審理三司的賑濟政策。

  至於檢察院遞交的法案,沒說是否通過,就連是否審完,都未有給個明確表示。

  這立刻引發院外的觀眾竊竊私語。

  貓膩!

  一定有貓膩!

  其實誰也沒有寄望於當場通過,但好歹你得給個說法,你直接跳過去,這裡面肯定有不為人知的事。

  這在富弼的意料之中,但他也沒有辦法,他必須得給對方一個機會,立刻傳薛向出席。

  過得一會兒,薛向帶著一個副官來到證人席前坐下,那副官則是坐在他的後面,除張斐之外,其餘人還是很講究這身份地位。

  副官跟長官坐在一排,幾乎是不可能的。

  等到院外徹底安靜後,富弼便率先問道:「三司使,根據我們所知,近日由三司、戶部、工部一同制定有關旱情的賑濟政策,是由三司使主持修訂的。」

  薛向點點頭道:「是的。」

  富弼又問道:「而根據這政策上所言,是先由工部在遭遇旱情的州縣,佈置水利工程,然後再由三司撥錢,戶部來執行。」

  薛向點點頭道:「是的。」

  富弼又問道:「為什麼三司使要選擇以工代賑的方式來幫助百姓度過災情,而不是直接開倉放糧,賑濟百姓?」

  其實古代以工代賑是少數的,開倉放糧反倒是主流的,當然這種開倉放糧,也只能是救一小部分人,同時朝廷也會要求鄉紳給予一些賑濟。

  故此,富弼才會這麼問。

  薛向回答道:「這是因為國家倉庫裡面的糧食也是非常有限的,如果選擇開倉放糧,只能保住部分百姓不會在這期間活活餓死,但也只能給一口飯吃,但如果採取以工代賑的方式,是可以讓百姓有盈餘,可以更好的度過災情。」

  此話一出,不少官員是直搖頭。

  什麼盈餘。

  就是紙幣唄。

  那就是一張廢紙。

  富弼心裡當然清楚,但他還是按部就班地問道:「三司使這話難道不自相矛盾嗎?你說朝廷的存糧有限,不能發放足夠糧食,卻又說以工代賑,可以讓百姓有盈餘,這多出來的錢,是從何而來。」

  薛向道:「在這個賑濟政策中,還包含著一份稅幣法案,顧名思義,可以理解為一種可以代為交稅的交子。到時這些稅幣會由三司使發放,戶部再拿著這些稅幣,當做工錢,去發放給百姓。」

  話音未落,噓聲四起。

  這京城市民,可是不傻,你他媽又來騙人了。

  面對噓聲,薛向兀自是信心滿滿。

  等到皇家警察維護秩序後,司馬光就忍不住抨擊道:「你這不是自欺欺人嗎?在旱情之下,百姓缺得是糧食,你不發糧食,不發銅錢、布匹,卻偏偏發這紙幣,百姓拿著紙幣,不還是得向朝廷購買糧食,但你又說朝廷沒有足夠的糧食,要是買不到糧食,你可知道後果會有多麼嚴重嗎?」

  王安石瞅著司馬光那吹鬍子瞪眼的樣子,心裡就來氣,「可真是欺軟怕硬,昨日怎沒有見你這麼凶。」

  這話當然是有失偏頗,人家司馬光昨天也很給力,只不過是他說不過張斐,他也沒有辦法。

  內堂的趙頊不禁也道:「這司馬君實對薛師正,還是存有很大的偏見啊!」

  張斐卻道:「這聽證會就需要偏見和刁難。」

  趙頊問道:「為何?」

  張斐道:「如果連帶有偏見的問話,都無法反駁,那只能證明這個政策存在著問題,如果換做是我,我可能比司馬學士要更狠。一座穩固的宮殿,就應該經受住風吹雨打。」

  趙頊想了想,笑道:「你說得好像也有道理。」

  面對司馬光的咄咄逼人,薛向是淡定從容地回答道:「我並沒有說,百姓拿著這些稅幣,只能向朝廷購買糧食,雖然朝廷也會開放糧倉,放出一些糧食,但我更希望百姓拿著稅幣,去市集上買糧食,買自己所需,就跟平日裡一樣。」

  噓聲再度響起,比上回更大。

  真是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想拿我們商人當這冤大頭。退一步說,就算你是這麼想的,你也不應該說出來,完全無視我們智商。

  司馬光也給薛向逗樂了,「怎麼?你還打算強迫商人收這種稅幣嗎?」

  「薛某絕無此意。」

  薛向搖搖頭,道:「我們這麼做,非但不是強迫,而是還是完完全全為商人著想,是為國家財政著想。」

  「為商人著想?」司馬光錯愕道。

  為國家財政,這是很好理解,也沒有人質疑這一點,你都發紙幣了,還不是為國家著想嗎?

  樊顒他們也傻眼了,這麼無恥的話,你也說得出口嗎?

  真是不要臉!

  你堂堂三司使,會為了我們商人著想?

  狗都不信。

  「正是如此。」

  薛向點點頭道:「目前旱情已經發生,國家在農稅方面,是不可避免地會遭受到很大的損失,如今我們要做的應該是,盡量避免商業再遭受到打擊。

  而旱情的到來,必然會使得百姓不能再向往常一樣,去市集購買貨物,這會使得整個市集都變得蕭條,目前市集上已經出現這種現象。

  朝廷若是發糧食給百姓,百姓也只能是保住性命,商人面臨的困境是不會有太多的改變。

  基於這個原因,我們才設想出稅幣來,如果只是讓百姓拿著這紙幣去跟朝廷換糧食,直接發一張憑證就行,無須發稅幣。正是因為每個人都需要交稅,故此稅幣對於每個人的作用是一樣的,是能夠在市集上流通的。

  屆時百姓就可以拿著稅幣去商人那裡購買糧食,購買生活所需,甚至去喝一口酒,這麼一來,商業就不會受到太多影響。

  目前我朝商業是欣欣向榮,商稅也是在與日俱增,已經成為國家不可缺少的一筆收入,而且當下是算總稅入,要是商人賺得少,稅也交得少,如果我們再不顧商業,那麼今年稅入,定會大幅度減少,而明年的支出,也必然會捉襟見肘。」

  說到這裡,他從副官手中接過一沓文案來,「這是近幾年關於京畿地的商稅賬目,並且我們也統計出,如果不發稅幣的話,將會使得多少商人關門歇業,以及稅入會減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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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10 01:53:02
第0748章 門徒

  薛向的這一番話下來,院外不再響起噓聲,百姓們從方才的鄙夷、恥笑,漸漸變成猶豫、迷茫、掙扎,尤其是那些商人貨郎,紛紛低聲與同伴相互討論起來。

  其實在此之前,京城的商人也是非常難受,因為經過這幾年的發展,京畿地的商業規模一直在增長,但主要是小商人增多不少,大富商沒有太多變化,那些商業中的新貴,多半還跟張斐有關。對於這些小商人而言,這買賣剛有些起色,就遇到災情,他們能不感到絕望嗎?

  只不過他們只是小眾,而且家裡多少有點存糧,也餓不死,非常容易被大家忽略,到底這封建社會,主要是求安定,餓不死就沒事,所以大家的目光還是集中在普通農夫身上,稍有風吹雨打,這些農夫就面臨生死存亡。

  但其實小商人也很難熬,如果持續一年的話,他們的買賣也將維持不下去。

  故此,薛向的這番話,在他們看來是很有道理的,如果說,薛向發得的是銅幣,哪怕是不發給他們,他們也絕對會舉雙手雙腳贊成。

  但這個紙幣,確實令人感到擔憂。

  朝廷?

  狗都不信。

  「這話聽著怎麼有些熟悉?」

  富弼小聲嘀咕一句,不禁又左右看了看,但並未從人群中找到那道熟悉的人影。

  趙抃注意富弼的舉動,低聲道:「那臭小子現在跟官家在一起。」

  富弼點點頭,「那小子真是越來越像一代宗師。」

  趙抃微微一笑。

  這時,證據也都已經呈上,富弼他們是認真看了起來。

  外面的百姓,見他們都在審視證據,這議論聲,也漸漸變大,

  身在後面大堂內的趙頊,不禁也向張斐道:「這是你教的吧?」

  這路數簡直就是複製昨天的張斐。

  「不是。」

  張斐搖搖頭道:「如果是我的話,我會以攻代守,這第一份證據,一定是往年災情時,所遇到的問題,尤其是他們最習慣用的開倉賑濟,我的方案是否通過,暫不重要,但是一定要將他們的政策先給否定,那最終就只能用我的,如此就能夠事半功倍。」

  真不愧是張大珥筆,果然是有一套啊!趙頊聽得眼中一亮,朝廷開倉賑濟,那真的就只是為了道德,但其實救不了多少人,不禁是笑著直點頭,「看來三司使只學到一半啊!」

  他說得倒是輕巧,但要學另一半可是需要勇氣的,一般人可真是使不來,朝野上下,也只有張斐敢這麼幹。

  不過對於薛向而言,已經是心滿意足。

  司馬光他們並不知道,坐在這裡的薛向,那心裡滿滿都是幸福感,因為他就愛這一套,咱們就講利益,別的不講,這可比在垂拱殿說話輕鬆多了。

  這也是他的強項所在。

  這證據呈上之後,司馬光審視一番後,雖然賬目上與薛向說得差不多,但是他覺得關鍵不在這裡,薛向只是用一種話術在忽悠眾人,於是又向薛向問道:「依三司使之意,發行稅幣,是為讓百姓用稅幣去商人那裡買東西,幫助商人度過難關,避免商稅減少,為得還是國家財政。」

  薛向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司馬光道:「你將稅幣發給百姓,百姓拿著稅幣去商人那裡購買貨物,商人再用稅幣交稅,在這個過程中,百姓是得到貨物,但是商人從中得到了什麼?朝廷又從中得到了什麼?」

  說罷,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不妥,於是又補充一句,「商人若得不到好處,他們又豈會願意將貨物賣給百姓?」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又陷入困惑中。

  這麼一說,好像商人除了可以繳一點稅,是什麼也沒有得到,紙幣到底不是銅幣,本身就不具備價值。

  而朝廷將稅幣發下去,也只是幫助百姓,對財政好像也沒有影響,因為最終還是要收上來的,稅幣發多少,這明年的稅就減少多少,這就還是寅吃卯糧。

  薛向非常冷靜地回答道:「司馬尚書此言差矣,此賬不能這麼算。司馬尚書若是將這稅幣就視為銅幣,是不是一點問題都沒有了。」

  司馬光道:「但是稅幣到底不是錢幣,而且……」

  他低頭看了眼文案,確定一番後,才道:「而且在你們遞交上來的法案,說明的非常清楚,這稅幣只是用於賑災,皆是朝廷會通過收稅,將稅幣全部收回。」

  「是的。」

  薛向點點頭,道:「但我之所以那麼說,是有助於司馬尚書理解這裡面的利益關係。雖然稅幣只發一次,但是稅幣的有效期是三年,那麼在這三年之內,都可以用於交稅,也就是等同於錢幣。

  而且這一筆賬,也不是這麼算的。例如,我用一千貫稅幣,從白礬樓購買五千斤美酒。這表面上的賬是我花了一千貫稅幣,得到五千斤酒,而白礬樓是得到一千貫稅幣。

  但是,首先,白礬樓得有五千斤酒,那麼白礬樓就需要花錢買煤炭或者木柴,還有糧食、酒罈子,以及僱人釀酒等等,而且白礬樓也不可能只釀五千斤酒,他所花的錢,可能是五千貫,也有可能是一萬貫。

  因為白礬樓知道,朝廷發行稅幣,他們的買賣是不會受到太多影響的。

  而在這其中,炭商,柴商,陶商,糧商,酒保等人,也都從中得到一筆收入,這裡面的收入,也就包括商稅。

  由此可見,朝廷花一千貫出去,所得到的稅入,可能比一千貫要多的多。

  反之,就是成倍的縮減,倘若朝廷只是發糧食的話,大家都知道,這貨物賣不出去,白礬樓一定會將原本釀造的五千斤酒,縮減到一千斤,而與之相關的煤商、木商、陶商、糧食商人也都將會相應的縮減,朝廷所得的商稅也將會成倍的縮減。」

  「……」

  全場是鴉雀無聲。

  別看在坐的全都是國家棟樑,且這北宋官員,可都是懂一些商業經濟,但也僅限於傳統經濟,可要說到這個層面上,他們都有一些懵逼。

  腦子就轉不過來了。

  陳懋遷向樊顒問道:「是這麼回事嗎?」

  樊顒茫然道:「我怎知道,三司使只是拿我們白礬樓為例,這又不是真的。」

  陳懋遷道:「那你想想,是不是這麼回事?」

  樊顒仔細想了想,「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我這都已經打算減少釀酒,因為這糧價肯定會上漲,而且買酒的人也會減少,但如果說,糧價不會上漲,買酒的人不會減少,那我當然會釀造一點。」

  大堂內坐著的趙頊,也是似懂非懂看著張斐,「張三,他說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本質上是這麼回事。」張斐笑著點點頭,又掏出一枚錢幣來,道:「假設我用這枚錢幣買得一小包糖。」

  「如今糖這麼便宜嗎?」趙頊詫異道。

  「呃……這是比方。」

  「哦。」趙頊尷尬道:「你繼續說。」

  張斐道:「當小販得到我這一枚錢幣,就必須算作他的收入,那就得產生一次稅收。」

  趙頊點點頭。

  張斐又道:「而司馬學士的意思,一切就是到此為止,直接終止。但事實上,小販又會拿著這一枚錢幣去購買糧食,而糧商得到這一枚錢幣,這是不是又產生一次稅收。」

  趙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張斐道:「但實際上,這兩道稅都是這一枚錢幣產生的,而這就是三司使的意思。」

  趙頊點點頭道:「朕明白了。」

  張斐又道:「這商業的關鍵,是在於流動,而流動的快慢多少,都是取決於貨幣。但貨幣缺乏時,大家只能以貨易貨,交易起來就非常繁瑣,原本我一天可以交易十次,產生十次稅收,但如今我只能交易一次,那就只能產生一次稅收。

  而當貨幣氾濫時,結果是一樣的,交子的問題,就能夠說明這一點,這物以稀為貴,貨幣越多,貨幣就變得越不值錢,最終就還是變成以貨易貨。

  這其實一把雙刃劍,若是發揮得好,確實可以如三司使所言那般,但用不好,也會將自己給捅死,比現在更慘。」

  趙頊皺眉道:「豈不是很危險?」

  「此時倒是不危險。」

  張斐笑道:「因為原本我朝錢幣就不夠用,郊外的很多農夫,都還是以物易物,再加上旱情的原因,導致目前市面上是嚴重匱乏的錢幣,這時候發一波紙幣出去,哪怕是超發一些,對於朝廷的收益也是巨大的。

  而蜀地交子和西北鹽鈔問題就在於,當官員們看到這一波紙幣帶來的益處,再加上朝廷缺錢,所以就不斷的發,然後跌入深淵。

  所以,朝廷只要不太誇張,這一波買賣是穩賺不賠,但長久下去,可就不一定了。」

  趙頊是不斷地點著頭,但這腦子裡還在消化。

  張斐也沒有打擾他,而是偏頭看向薛向,目光中透著一絲困惑,這人怎麼知道這些,難道他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

  王安石瞟了眼正在冥思苦想的司馬光,暗笑:薛向這現學現賣的手段,還真是不錯呀!

  他倒是很快就反應過來,因為他天天也在鑽研這種事,而且當時他在京城也發過鹽鈔,以及張斐在河中府的計劃,也都是暗中跟他商量的,裡面多多少少都涉及到這方面的知識。

  但是司馬光不知道,是想了半天,也沒有悟透此中道理,索性道:「這只是你一面之詞,你可有憑證能夠證明這一點。」

  還是那句話,道理誰都會講,我能講得比你更加漂亮,但問題是能不能說到做到。

  這是聽證會,不是口嗨會,你必須得拿出證據,證明你所說的。

  「有的。」

  薛向點點頭。

  司馬光驚訝道:「你有何憑證?」

  他若想不到的事,肯定就是歷史上沒有發生過,關鍵這紙幣還是他們北宋首創,怎麼可能會出現這種理論。

  「就是河中府。」

  薛向從容不迫地解釋道:「由於我曾在西北主持鹽馬交易,故此對於西北的財政也是比較關注的,最近在出任三司使後,我又認真研究過河中府的財政變化,發現河中府的主要增長是來自商稅,雖說這其中公檢法的確是功不可沒,但是眾所周知,公檢法並不能直接創造財富。

  而其中關鍵的原因,就是因為王相公的新政加上轉運司的鹽鈔,當地官府陸陸續續,來來回回發放了五十萬貫到一百萬貫的鹽鈔,然後每回憑借收稅,又都將這些鹽鈔給收了回來。

  按照常理而言,那麼財政增長,就應該跟還留在坊間的鹽鈔相等,可是河中府財政增長遠不止這麼一點。

  我在仔細研究過後,發現了這個秘密,鑒於當下的收稅方式,只要發行合適數量的錢幣,那麼所得到的收益,是可以成倍增加的。」

  說著,他又看了眼自己的副官,輕輕點了下頭,那副官立刻站起身來,將一份證據呈上。

  薛向又道:「這上面是我對近兩年河中府財政增長的整理,裡面的一些線索,我也已經標記出來,足以證明我所言。」

  「原來如此。」

  張斐這才恍然大悟,我就說,他不可能憑空想到這一點,原來是研究過河中府財政,不過這也很不容易,之前老呂他們可都沒有發現這一點。

  事實就是如此。

  河中府的財政增長的這麼迅猛,就是因為官府投放鹽鈔,刺激經濟發展。

  這證據呈上後,富弼翻開一看,「這看著像似昨夜寫的。」

  趙抃笑道:「定是昨日張三的作證,給了他啟發。」

  富弼稍稍點頭。

  因為這些都統計好的數據,非常精簡,幾個老頭仔細看了看,然後面面相覷。

  好像…好像有些道理。

  富弼就道:「這其實跟錢荒是一個道理,錢荒必然會使得商業蕭條,如果在錢荒之時,發放錢幣,商業自然會想好,所得財富,絕不只是發出去這些錢幣。再根據新稅法,朝廷得到的稅收,也肯定會增加不少。」

  馮京點點頭道:「是呀!這新稅法也是不可忽略的,正是因為之前不是那麼收稅,故此在治理錢荒時,也難以體現出能夠為國家增加多少財政。」

  富弼見司馬光還在仔細研究,沉吟少許,突然向薛向問道:「三司使方才說,只要發行合適數量的錢幣,所得收益,將會成倍增加,不知三司使是如何斷定這『合適數量』?」

  薛向道:「因為此政策目的,到底是為求賑災,而根據我的觀察,此番旱情,受影響到最大的就那些繳納百分之五、百分之六稅的普通農夫,而在旱情之下,也主要是這部分人,完全失去了購買貨物的能力。

  因此,我的計劃是,根據這些人稅收,再乘以二十,也就是根據他們一年下來的總收入,來發放相等的稅幣,這樣不但讓他們生活不受影響,同時又能夠支持商業繼續繁榮。

  當然,繳納百分之八,可百分之十稅收的百姓,也會受到一些影響。

  但是交百分之五這部分百姓,每年也並不會拿出所有的收入,去購買貨物,但朝廷一旦發稅幣,他們必須將稅幣全部換成生活所需,這就能夠彌補其他人的購買貨物的能力。

  但要分三次發,畢竟目前還不知道災情會延續多久,如果等到緩解,後續將會得到削減。」

  富弼再次感到懵逼。

  還能這麼計算嗎?

  以前未有過啊!

  趙頊也不明白,於是又看向張斐。

  張斐訕訕道:「這是我給王學士的建議,但這並不是一個標準答案,正如我之前所言,就目前各地方的情況,其實都有缺乏錢幣的現象,多發一點,其實也無妨,這麼規劃的話,只是讓理由會顯得更加充足。

  一來,表明是救助最底層的百姓,故此根據他們的收入來計算,在仁政方面,是無可挑剔的。

  二來,旱情導致的失去的購買力,也主要是來自這些百姓,從事實上,也是難以反駁的。」

  趙頊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目前的統計技術,是很難計算出一個貨幣投放值,但好在有天時地利,北宋是天然缺乏貨幣,再加上近年來經濟愈發繁榮,貨幣量卻沒有增加,只要不是太離譜,多放一點,其實是無所謂的。

  所以,張斐更多是從說服朝廷、百姓出發,去考慮發行多少貨幣。

  馮京突然問道:「可是三司使如何保證,你們發放稅幣的數量。」

  薛向道:「關於這一點,河中府已經有一套完善的監督制度,當地官府不但允許檢察院進行監督,而且還讓商人參與進來。

  我們三司使也打算效仿,讓京城主要的大富商參與進來,比如說慈善基金會,比如說足球聯盟,又比如說汴京律師事務所,白礬樓等等。

  當然,政事堂、御史台,都可以進行監督。」

  院外的商人,不禁是欣喜不已。

  我們也能參與嗎?

  這在以前,是不敢想像的呀!

  司馬光又接著問道:「所以三司使認為,這麼一來,商人就會相信這稅幣,並且願意接受這稅幣?要知道,之前朝廷發行的交子可是出現過許多問題的。」

  方才還欣喜的商人,頓時又有些忐忑。

  且不說我能不能監視得了,關鍵朝廷要反悔,咱也沒有辦法啊!

  咱們商人就如同尿壺一般,用得時候才會拿出來。

  經常被利用。

  方才還覺得薛向所言有理的百姓,頓時又面露恐懼之色,交子的問題,他們可都是聽說過,心裡也清楚是怎麼回事。

  就是朝廷利用交子,剝奪百姓。

  趙頊一聽,不樂意了,當即道:「這個司馬君實,到底向著哪邊的?」

  這不能自揭短處啊!

  張斐忙道:「陛下,這是好事啊。」

  「好事?」趙頊詫異地看向張斐。

  張斐道:「陛下忘記我之前說得嗎?如果司馬學士他們遮遮掩掩,百姓反而不會相信,這越是刁難,百姓越對這稅幣放心。」

  趙頊稍稍點頭。

  外面薛向是毫不避諱地回答道:「我知道之前官府發行的交子曾出現問題,故此我才選擇發行稅幣,而非是交子。

  這稅幣並不是交子,它的存在的價值就是可以用來交稅,而每個人每年都需要交稅的,這是不可能改變的,那麼它的價值也是不會改變的,而且,最終承擔所有的就是朝廷,這就是交子所不具備的。

  從司法來說,稅幣就是一份契約憑證,是朝廷與百姓的約定,朝廷要是拒絕百姓用稅幣交稅,那就是違法契約,百姓可以通過檢察院進行起訴。

  此外,就是這場聽證會,朝廷將一切都公開,解釋清楚大家心裡所有的疑惑,這是為了幫助百姓,也是為了減少國家財政的損失,如今陛下也是在場的,到時朝廷是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絕百姓用稅幣交稅。」

  富弼偷偷瞧了眼院外的百姓,見不少百姓都在點著頭,心道:原來官家主動要開這場聽證會,其目的是為求讓大家接受這稅幣。

  交子,顧名思義,就是用來交易地錢幣。

  朝廷可以拒絕接收的。

  但是稅幣的定義,就是用來交稅的,只不過因為它能交稅,它才具有價值,才能夠購買貨物。

  但本質還是一張憑證。

  你不讓我用交稅,那我們就不交稅,相比起交子,百姓其實是擁有一定主動權的。

  再加上這場聽證會,你們說得每一句話,都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並且薛向還直接點名,皇帝也在場。

  往後要反悔的成本太大了。

  這確實令不少百姓心中的疑慮少了不少。

  趙抃突然問道:「旱情對國家財政的影響不小,只是單發稅幣,是難以彌補的,三司使方才也是說,只能是盡量避免損失,如果說今年財政減少不少,你會不會再發稅幣來彌補。」

  薛向顯得有些猶豫,其實他是想推動稅幣錢幣化,但你若敢說繼續發,一定沒有人相信這稅幣。搖搖頭道:「我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打算。」

  王安石暗自一嘆,這些老狐狸,真是一個比一個精明。

  那回鹽鈔一事,他就已經想過,發紙幣。

  而趙抃這麼問,就是確保,你不能繼續發。

  趙抃又問道:「那三司使可有彌補財政的應對之法?」

  薛向道:「首先,即便財政會有損失,但是我們預估也不會很大,還是能夠支撐下去的。

  其次,大庭長莫要忘記,此番是以工代賑,我們將會疏通河道,建設溝渠,包括興建皇庭、檢察院、警署等等。而這些工程都是可以使得未來財政增長,災情過去後,財政不但會得到恢復,還能夠變得更好。

  最後,我一直都是將發放稅幣,視為救急措施,倘若財政真正負擔不起,那就還是得從節省開支著手,比如說,再一些地方,採取債務重組的辦法。」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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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2-10 01:53:24
第0749章 又一次請客吃飯

  如果發紙幣都解決不了問題,那還能怎麼辦,當然是裁員啊!

  這絕對不是一個玩笑。

  因為朝廷是真的有債務重組,如果災情太嚴重,只能裁減官員,減少支出。

  在坐的一些官員,不禁都輕輕哆嗦了一下。

  當然,也有不少保守派的官員,向薛向投去鄙夷的目光。

  這是我們的理念,你薛向好意思說嗎?

  還是說,這開源的盡頭是節流。

  這屬實閉環了呀!

  而這場會議也就到此為止。

  富弼表示他們還需要研究一下,這薛向遞上來的證據,畢竟今日的聽證會,觸及他們的盲區。

  而這些證據,將起到決定性的作用,要不弄清楚這裡面的原理,都不知道該怎麼發問。

  官員們皆是直搖頭,滿面愁容地離開了。

  這兩場聽證會下來,給他們的感覺就是陌生,還有失控。

  都有一種有力使不上的感覺。

  相比起來,趙頊卻一臉輕鬆,也未有急著離開,而是向張斐問道:「你認為他們會怎麼來反對這兩份法案?」

  張斐沉吟少許,道:「關於倉庫稅的話,他們肯定就是直接表示,這對地主不公平,到底這地主屯糧,是自古有之,而且,他們還會抨擊稅務司能借此法,去盤剝地主的糧食。至於稅幣法案的話,應該還就是從交子的弊端去反對。」

  趙頊點點頭,又問道:「那你認為朕該如何應對?」

  張斐道:「這我可不知道了,畢竟他們又不是在講道理。」

  「哈哈!」

  趙頊笑得幾聲,突然想起什麼來,「對了!關於那種統計法,你給先生一些建議,將所知的都告訴他,今後財政賬目必須這麼做,朕可不想一直被蒙在鼓裡。」

  「是。」

  談及完此事,趙頊便起身回宮去了。

  張斐心裡當然非常清楚,趙頊已經是從被動變主動,接下來就是有仇報仇,有怨抱怨啊!

  他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往外面走去。

  「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

  歌聲戈然而止,因為前面出現一頭攔路虎。

  「司馬學士。」

  張斐趕緊上前拱手一禮。

  司馬光面無表情道:「你若無急事的話,坐一會兒再回去。」

  張斐訕訕點了下頭。

  跟著司馬光來到一間休息室,剛剛坐下,司馬光便陰陽怪氣道:「可以啊!就連三司使就拜你為師。」

  張斐苦笑道:「我就知道司馬學士會誤會,但是今日發生的一切,跟我真的沒有關係,是三司使自己研究得來的。」

  司馬光哼道:「你以為老朽會信你這鬼話,薛向明顯是在學你。」

  「哎呦!司馬學士可千萬別這麼說,壞我名聲呀,三司使學得可還真沒有……咳咳蔡京他們好。」張斐很是鬱悶道。

  司馬光困惑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張斐道:「要是我的徒弟,那…那基本上,是沒得懸念,立法會必須給我過。」

  「嘿……你這口氣還真是不小啊!」司馬光饒有興致道:「老朽倒是願聞其詳,要是換做你,會怎樣?」

  張斐雲淡風輕道:「其實很簡單,只需要將以前賑災事例拿出來說一遍,基本上就沒有懸念。

  我是見過官府開倉賑災的,那可真是一塌糊塗,這人也都是救得半死不活,排半天隊,喝一口粥,該餓死的還是會餓死。

  要不然的話,朝廷也不會將災民全部弄到軍營裡面來。如果換成我的話,先拿各種案例,批判一整天,然後再給稅幣法案一些些保證,立法會要不給我過,還是用傳統開倉賑濟,那只要餓死人那就是立法會的問題。」

  「……」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司馬光呆呆坐在那裡,渾然沒有方才那般張牙舞爪的氣勢。

  過得好半晌,司馬光咳的一聲,「也就是說,你也認為發稅幣比開倉賑濟要好。」

  張斐眉頭一沉道:「實不相瞞,我認為稅幣就是一把雙刃劍,要是用得好,那確實比開倉賑濟強一萬倍,但若是用力過猛,情況可能會比現在還要糟糕,所以,我才沒有去多嘴,要是一定會變好,那我肯定去告訴王學士,亦或者我親自上。」

  「還算你小子識大體。」

  司馬光很是欣慰地點點頭,張斐這一番話,可是說到他心坎上了,道:「只要他們從中嘗到甜頭,這稅幣必然是後患無窮啊。」

  說罷,他又看向張斐,「所以,我才來找你,該如何阻止這份法案通過?」

  以司馬光的性格,他是絕不可能支持紙幣的,因為這風險太大,而且他深知人性,只要嘗到甜頭,一定會繼續用的,不管是四川的商人,還是官府,都用事實證明了這一點。

  無論是誰,只要發紙幣,必然會濫發。

  但是要反駁薛向,必須從他遞交的證據著手,一定要從中找到破綻,可司馬光又不太懂這些,於是跑來求助張斐。

  張斐搖搖頭道:「司馬學士,如果我真的能夠阻止的話,在河中府就已經想辦法阻止,如今河中府取得巨大的成功,而且此時還有旱情當前,這是更加沒法阻止啊。」

  司馬光道:「但是你也說了其危害無窮,這麼做無異於飲鴆止渴。」

  張斐嘆了口氣,道:「其實當時在河中府的時候,我與蘇檢察長也都權衡過這一點,是不是要拼勁全力去阻止。

  但是我們有考慮到,如果堅決禁止官府發行鹽鈔,公檢法都無法執行下去,因為官府賠不起錢,但從法律來說,又必須賠錢。

  所以從這一點來看,是官府為公檢法做出妥協,故此我們最終也選擇退後一步,同時給予檢察院極大的監察權,盯著鹽鈔發行的每一個環節。」

  「沒用的。」

  司馬光擺擺手道:「這盯得了一時,但盯不了一世啊!如果三司使利用稅幣幫助國家度過旱情,你就等著好了,到時遇到任何困難,都會發行紙幣,朝野上下也會慢慢變得奢侈起來。」

  張斐道:「難道司馬學士將公檢法只是視作應急之需,而非長久的制度。」

  司馬光聽得眉頭一皺,嘆道:「我當然沒有這麼想,但就事論事,公檢法能否長久,目前也尚未可知,如今朝中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公檢法對他們的約束。反對的公檢法也變得越來越多,可即便回到之前的司法制度,對於國家的危害,也遠不及紙幣帶來的危害啊!」

  張斐搖搖頭道:「我並不這麼認為,只要公檢法在,哪怕某州縣濫發紙幣,公檢法依舊可以讓朝廷回收紙幣,是能夠及時止血的。

  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公檢法,司馬學士就能保證,能夠阻止紙幣嗎?至今某些州縣還在發行交子,而且當地的百姓可還沒有公檢法去保障他們的權益。」

  司馬光面露猶豫之色,「所以你的看法,想辦法限制?」

  張斐點點頭道:「此事阻止的可能性極小,鑒於之前許多的人所為,使得官家必然會全力支持這兩份法案通過的。」

  司馬光懵道:「方才官家跟你說了什麼嗎?」

  張斐搖搖頭道:「官家當然不會給我袒露心聲,官家只是讓解釋一下其中的道理,但是官家目前沒有任何理由去反對這兩份法案。」

  司馬光稍稍點了下頭。

  張斐又繼續道:「那與其如此,不如想方設法去監督,其實大庭長的那幾個問題,就問得非常不錯,至少逼著三司使表態,這稅幣只是用於一時的。我們應該相信公檢法,因為公檢法就是為了應對這種複雜情況而生,而且……」

  司馬光瞧他一眼,問道:「而且什麼?」

  張斐道:「而且我認為這對於立法會也是一個機會,可以給大家留下一個公事公斷的印象。」

  司馬光捋了捋鬍鬚,沉思起來。

  馬車內。

  王安石瞧了眼薛向,笑問道:「師正,你方才遞交上去的那些證據,是早就準備好的,還是昨夜臨時趕出來的,我聽說你昨夜一直待在三司?」

  薛向如實道:「其中有一部分是早就準備好的,也有一部分是昨夜臨時做的。」

  「還真是臨時準備的。」王安石呵呵道:「那你這現學現賣的手段,真是令我大開眼界啊!」

  薛向謙虛道:「其實比起張檢控,我還是有些不足的,我觀張檢控做供,他是能夠將很多事情都串聯在一起,令對方陷入左右為難的困境,而我就無法做到這一點。」

  「千萬別跟那小子比,那小子能夠活到現在,我都找不出原因來,你表現的已經是相當不錯了。」

  王安石笑道:「台上那幾人,哪一個是好惹的。」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只可惜,你在台上表明這稅幣就只用於這一回,其實只要適當發行紙幣,不但對財政有利,也對百姓也有利。」

  自從上回鹽鈔一事過後,他是非常看好這紙幣的。

  薛向忙道:「雖然我表示只用於這一次,但其實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百姓喜歡,那就能夠長久用下去,河中府的情況也是如此,當初河中府也只是說用於一時,但久而久之,百姓認為這鹽鈔非常不錯,於是用到如今,朝廷對此可是沒有任何政策。」

  王安石想了想,點點道:「你說得也有道理。」

  薛向道:「故此我在法案寫了三年,只要在這三年內,百姓習慣於使用稅幣,那以後再發行稅幣,就是順理成章。」

  雖然聽證會已經開過許多回,但這一回是徹底引爆輿論,因為前幾回都是有具體案例的,雖然其中涉及到一些國家政策,但到底還是圍繞著證據展開,而且那些政策都是已經頒佈的,而這場聽證會是在政策尚未頒佈之前。

  這令百姓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參與感和安全感。

  如果是就已經發佈的政策進行聽證會,百姓心裡最多也只有謾罵,更多的還是無可奈何,但還未頒佈,大家更多就是思考,是討論,而且會上的問答,也令他們心裡有底,認為朝廷不會亂來。

  白礬樓。

  只見一眾商人望著樊顒。

  樊顒被他們瞅地都有些不好意思,「哎呦!你們別這麼看著我。」

  「老樊呀,都這時候,你就別藏著掖著,那河中府到底是什麼情況,令郎最為清楚,你可別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說得對呀!原本我都打算,只要今年不虧便行,但是三司使那一番話,又給了我一些希望,要是能賺錢,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他們這些大富商,扛過一個災情,那還是輕輕鬆鬆的,但薛向那一番話,又撓的他們心癢癢的,到底薛向的參照物,可就是河中府,而他們對河中府的情況,也都是有所了解的,那邊的欣欣向榮,並非是虛假的。

  樊顒道:「你們很多人,不是都去那邊開分店,你們不知道?」

  陳懋遷道:「那也沒你家清楚。你怕什麼?」

  「我不是怕……」

  樊顒嘆了口氣:「不瞞你說,根據犬子信上所寫來看,確實是因為鹽鈔使得河中府的商業變得愈發繁榮,這鹽鈔用起來方便,還可以節省很多損耗。

  以前百姓都得推著糧食去交稅,如今在村口就能夠將錢給交了,五歲小娃都能辦到,官府也不需要多少人收稅。

  但是河中府是河中府,這京城是京城,京城能不能做到如何河中府,這我哪裡敢保證啊。」

  那紙商黃燦突然問道:「也就是說,三司使說得很對,但就看著這稅幣會不會跟河中府的鹽鈔一樣。」

  「是的。」樊顒點點頭道。

  黃燦又道:「河中府為何能夠讓當地百姓如此相信鹽鈔。」

  「就是因為能夠交稅。」樊顒脫口說道。

  屋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而就在三樓的一間大包廂內,只見劉屏等一干大地主們,都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是坐立不安。

  「又是張三,又是張三。他日要有機會,我非得將那小子給活剮了。」

  「這稅不稅幣的,咱管不著,反正咱不收那稅幣就行,關鍵那是倉庫稅,要是真成了,那…那咱們怎麼辦啊!我倉庫裡面可還有二十幾咳咳,好些糧食啊!」

  「慌什麼,慌什麼。」

  劉屏站起身來,道:「咱們家糧食再多,能比上面那些老爺們多嗎?他們若給得起,那咱們又什麼給得起。」

  一個大地主道:「可是這稅能懲罰上面那些老爺們嗎?」

  劉屏道:「在聽證會上面,張三說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相國寺的情況之所以特殊,那是因為相國寺人多,這才是特殊情況,若以特權來論,相國寺應該直接免除才是。」

  「這倒也是,只要一視同仁,那咱們不怕,大不了也就是將糧食賣了。」

  商人是左右不定,猶豫不決,地主是忐忑不安,輾轉難眠,而朝中的官員更是吵成一團。

  部分官員是堅決反對倉庫稅,對於稅幣提都不提。

  部分官員則是反對稅幣法案,至於倉庫稅,則是保持中立。

  部分官員都反對。

  部分官員都支持。

  各種立場的都有,但總體來說,還是反對倉庫稅的居多,這是所有地主都不支持的,地主不囤積糧食,那還能叫地主嗎?

  你這逼著我們去賣,必然是會穀賤傷農,到時別人就會去改種其它的。

  這彷彿又回到慶歷時,天天去騷擾皇帝,搞疲勞轟炸。

  說來也真是奇怪,就沒有人去搭理立法會。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真不是小事,要是皇帝不開口,你立法會敢讓這兩份法案通過。

  但是這回他們猜錯了。

  富府。

  「什麼?」

  文彥博驚訝道:「富公打算通過這兩份法案?」

  富弼點點頭,「經過我們的研究,薛向遞交的證據,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全都是屬實,我們找不到理由阻止。」

  文彥博道:「是官家授意的嗎?」

  富弼搖搖頭道:「官家尚未表態,但我認為官家是一定支持的。」

  文彥博道:「這麼做的話,可是會得罪很多人的,目前朝中的反對聲是愈發激烈,甚至都有人叫囂,如果朝廷通過倉庫稅,他們將不再種糧食。」

  富弼道:「可是從未有人告訴我這些。」

  文彥博愣了愣,笑道:「富公還在乎這些嗎?」

  「我不在乎,但是立法會必須在乎。」

  富弼沉眉道:「如今已經是政法分離,通過與否的決定權在於立法會,我本還希望他們能夠來立法會探討,如果他們提出有力的證據,或者說有不便之處,我們都會考慮的,可事實是從未有人想到過立法會。」

  文彥博道:「所以富公想借此給立法會立威?」

  富弼點點頭。

  文彥博擔憂道:「但這可能會引來很多人的記恨,尤其是倉庫稅,許多大臣都是堅決反對的。」

  富弼道:「那也沒有辦法,這是我分內之事,我也給過他們機會,如果這回不給他們一些教訓,那往後也無人會將立法會放在眼裡,政法分離也不過是一句空談。」

  文彥博稍顯詫異地看了眼富弼。

  原本富弼重返朝堂,本就打算不爭不搶,為皇帝捧個場,畢竟年紀大了,他也知道屬於他的時代已經過去,這一點文彥博也是知道的,但文彥博沒有想到的是,這公檢法又點燃了富弼的鬥志。

  給予你們機會,你們卻不把我當回事,真當我富弼老了,提不動刀了嗎?

  他告訴文彥博,那純粹是出於友情,其實文彥博根本就管不著,政事堂與立法會是平齊的。

  能管的,就只有皇帝。

  但富弼心裡非常清楚,皇帝是肯定支持的,他因此決定拿這兩份法案來給立法會立威。

  而且他已經獲得趙抃、司馬光、許遵三人的支持,唯獨馮京是反對的,倒不是馮京真心不支持,而是說他是御史中丞,現在很多御史反對的非常激烈,他得顧忌自己的身份。

  但馮京一人反對,並沒有什麼卵用,而且如今許多司法官員,現在都是在公檢法任職,而司馬光更是控制司法官員的任命。

  於是在富弼、趙抃、許遵、司馬光等人的全力支持下,兩份法案最終還是通過立法會。

  這真是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什麼情況?

  怎麼就過了。

  然而,這些官員不但不反省,反而感覺被背刺了,反對的更加激烈,連同立法會一塊彈劾。

  皇帝都沒有開口,你立法會就敢過?

  你這是沒有將皇帝放在眼裡。

  甚至許多大臣都不惜以辭職相威脅。

  民間也在造勢,糧價還在一個勁的飛漲,你收倉庫稅,老子糧食都不買了。

  沉默多日的趙頊,終於召集群臣來垂拱殿議事。

  殿內。

  鴉雀無聲。

  因為當大臣們來到垂拱殿時,正準備好好說道一番時,突然發現殿內竟然擺放著美酒佳餚。

  不是議事的嗎?

  怎麼還設宴了。

  大家盯著桌上的美味佳餚,這心裡有些發慌,準備了一肚子話,都不敢說。

  坐在上面的趙頊,瞧了眼群臣,問道:「諸位不滿意這菜餚嗎?」

  無人敢應答。

  因為大家都不清楚皇帝想幹什麼。

  文彥博答道:「陛下,如今災情當前,百姓食不果腹,朝廷不應鋪張浪費,這若傳出去,會令陛下名譽受損,還望陛下三思。」

  「也不差這一頓。」

  趙頊輕描淡寫地回應了一句,又是仰面感慨道:「猶記當年太祖設宴款待功臣。」

  此話一出,大臣們神色一變。

  大哥,你說什麼不好,你說這事,你想幹什麼?

  關鍵,這裡是一個武將都沒有,全都是文臣、權貴,你是不是弄錯對象了。

  東施效顰?

  就連王安石不禁心裡咯噔一下,斜目偷偷瞄了眼趙頊,只覺眼前的皇帝,是如此的陌生。

  又聽趙頊自顧說道:「在宴席上,太祖曾許諾功臣,良田美宅,世代富貴。諸位認為,百餘年來,皇室是否有做到這一點?」

  大臣們是唯唯若若地直點頭。

  就事論事,確實也做到了。

  趙頊點點頭,又道:「朕自也不敢相忘,因此無論朝廷怎麼改革變法,朕都沒有收回他們手中的特權,他們依舊富貴,家中財富並且是有增無減啊。

  不過近日,朕卻有些寢食難安。」

  來了!來了!

  又是寢食難安,就不能說點別的嗎?

  老子不反對了還不行嘛。

  一些權貴絲帕一個勁地抹汗。

  這話真是再熟悉不過了。

  又聽趙頊言道:「其實那兩日的聽證會,朕都有在場,不瞞諸位,對於那倉庫稅,朕其實也是有疑慮的,甚至還向太皇太后請教。

  但是令朕沒有想到的是,竟然會遭遇到這麼多大臣反對,尤其是在立法會通過兩項法案後,這一日間,朕就收到不下於百道奏章,正是這些奏章令朕是忐忑不安呀!

  朕不禁也在想,為什麼諸位會如此激烈地反對,是因為富貴嗎?應該不是,朕再三詢問過,根據這份法案,只要將糧食賣出去,便不用交這倉庫稅,而且還能免於商稅,所得收益盡歸自己。

  而立法會也表示,兩份法案並無問題,那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朝中這麼多大臣甚至不惜以辭呈相威脅?

  這不禁又令朕想起前兩年齊州吳天謀反一案,當時齊州動亂,糧價飛漲,百姓尚不知能從哪裡買到糧食,可是反賊吳天卻從那些豪紳、地主手中獲得充足糧草。哦,那地主羅海好像也是功勳之後。

  是呀!這糧食在關鍵時候,就是比錢更為管用啊!也許諸位要得也不僅僅是富貴這麼簡單。」

  話音未落,只見十餘個大臣迅速從位子上行出,來到中間,躬身道:「臣罪該萬死,還請陛下責罰。」

  豆大的汗珠,不斷從他們的臉上滴落在地板上。

  趙頊審視他們半晌,道:「罪該萬死倒也談不上,朕只想告訴你們,當初太祖承諾的富貴,朕是少不了你們的,但其餘的,也千萬別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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