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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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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沈灼!」

  申之恆瞳孔一縮,忽然轉頭看向白休命,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蛟母發狂,兒子的慘叫聲依舊在半空中迴蕩著,族人死傷慘重,這一切竟然都是明鏡司的謀算。

  他目眥欲裂,恨不得將面前的兩人活撕了:「是你們,竟是你們做的!沈灼,你不得好死!」

  可惜申之恆的身體實在破敗,情緒起伏稍微大了些,便咳個不停,最後更是直接吐了一大口血。

  沈灼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還不忘記給對方解惑:「我們明鏡司可沒有這般厲害的手段,申家主不妨好好想一想,你們申家究竟得罪了誰?」

  雖然早就預料到今日的場面,但是親眼見到蛟母發狂,沈灼還是覺得心中發寒。

  當日的季嬋,說得那樣輕描淡寫,要引蛟母主動現身,她是否想過蛟母現身之後會發生的一切?

  應當是想過的。

  這樣的手段,分明是奔著滅族來的,可她並不像是濫殺之人,只是與申家兄妹結怨,不足以讓她下這樣的狠手,這其中必然還有他所不知道的恩怨。

  一個是京中被家族所棄的貴女,一個是遠在西陵的家族,還能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呢?

  沈灼不禁分神看了一眼白休命,季姑娘與他關係匪淺,他可有和自己一樣的疑慮?

  聽了沈灼的話,申之恆竟真的開始回想,到底是誰會用這樣陰狠的手段算計申家。這些年死在申家手中的人不計其數,他也從不曾將那些人放在眼裡,若是真要說,每個人都有可能。

  忽然,他想到了一個人。

  申輕霧!

  申輕霧現在何處?

  見申之恆似乎真的想到了什麼人,沈灼不由好奇:「看來申家主想到了?」

  申之恆搖頭,低聲喃喃:「不可能,她絕沒有這個本事。」

  申之恆來不及多想,不過兩句話的功夫,申映霄的叫聲已經越發的虛弱了,沈灼不禁仰頭看過去,提醒道:「申家主,你兒子看起來要不行了。」

  申之恆再次以契約溝通申輕瑩無果,只能寄希望於沈灼,他急切道:「沈灼,你不能見死不救!若是此事被傳出去,明鏡司會為天下不恥。」

  沈灼輕笑出聲,說出的話卻讓人渾身發寒:「申家主大可放心,此事傳不出去。這是你們申家自己養出的蛟母,敢做就要敢當,若真想救,申家主為何不親自去救令公子呢?」

  申之恆沉默不語,當然是因為他有心無力,他的強大,全都源自於蛟母。現在,蛟母反噬了。

  蛟母似乎終於厭棄了這個吵鬧的東西,將手中抓著的人直接扔了下去。

  人還沒有落地,它便一爪子踩了上去,連聲慘叫都沒能傳出來。

  蛟母眼中帶著蛟龍氣息的申映霄最後也沒能變成蛟龍,而是變成了一灘爛肉。

  他當然變不成蛟龍,他身上的氣息,全都源自於和他契約的蛟龍王。

  「映霄!」親眼見到兒子被蛟母所殺,申之恆慘叫出聲,想要朝兒子奔去。

  步子還未邁出,一把刀便架在了他脖子上,甚至因為申之恆方才的力道略大,還在脖子上壓出了一道血痕。

  沈灼臉上帶著笑,拿刀的手卻極穩:「申家主,節哀啊。你倒也不必如此傷心,今日不死,今日之後也要死,沒什麼區別,你們全家人遲早會團聚的。」

  「你們想幹什麼,快放了我爹!」這時,申映燭終於從慌亂中回過神來,一跑出來,就見到一個身穿官袍的陌生人將刀架在她爹的脖子上。

  申映燭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但反應卻是很快,眼前這個陌生人是官,白休命卻是西陵王世子,對方必然不敢輕易得罪他,她此刻唯一能夠倚仗的就只有這個未婚夫了。

  她快步來到白休命身邊,伸手去抓他的衣袖,白休命手臂往後讓了讓,躲了過去。

  申映燭的手中抓了個空,卻無心計較,語氣急促道:「世子,這其中定然是有什麼誤會,我申家生死存亡之際,還請世子讓這位大人暫且罷手,先救人可好?若是我爹真的做錯了事,不如以後再清算?」

  儼然是一副明事理懂規矩的世家小姐模樣。

  如果沒有調查過申家,查到過這位申氏一族的大小姐手中沾了多少人命,還真會輕易被她這樣子騙過去。

  白休命垂眸看著眼前這個西陵王塞過來的「未婚妻」,聲音中並無太多情緒,只問了一句:「申映燭,那日季嬋乘坐的船被蛟龍襲擊,是誰指使的?」

  申映燭呼吸一窒,卻並不肯承認:「世子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如今是有蛟龍襲擊申家,世子怎地扯到了那日之事上?」

  一旁的沈灼忍不住嗤笑一聲,對申之恆道:「不愧是申族長的女兒,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可真是不小,她不知道襲擊你們申家的蛟龍是你們自己養的嗎?」

  申映燭面色一白,這人竟是沖著蛟母來的?

  「你……是什麼人?」她聲音艱澀地問沈灼。

  之前沈灼來申家抓人的時候,申映燭並不知曉,她那時候沉浸在即將嫁入西陵王府的喜悅中,哪有心思管那等小事。

  「在下明鏡司鎮撫使沈灼。」

  「即便是明鏡司,也不能無緣無故抓人,況且這裡是西陵,你就不怕得罪了西陵王嗎?」申映燭見事情敗露,索性也不再裝模作樣了,直接搬出了西陵王府。

  沈灼道:「西陵王怕是管不了明鏡司。」

  「若是大人今日肯當做無事發生,我申家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功法,銀錢,靈藥,無論哪一種都可以。」威逼不行,她當即選擇利誘。

  「姑娘的提議很是讓人心動,可惜本官不敢受賄。」

  見他給出的理由都這樣敷衍,申映燭心知是沒得談了。

  她面色微寒,見沈灼油鹽不進,便轉向白休命,她知道白休命修為不低,雖然因為家中有蛟母和蛟龍王的存在,她那會不大瞧得起對方,但此刻卻唯有他能與沈灼抗衡。

  「世子,我們申家對西陵王忠心耿耿,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西陵王。今日申家出事,西陵王府定然會受到牽連,即便是為了你的世子之位,這個人也絕不能留。」

  若不是一隻手拿著刀,沈灼都想拍手叫好了,收買不成就攛掇別人滅口,很有些小聰明。

  但是不太多。

  頭頂上那頭蛟的聲音越發刺耳,沈灼覺得是時候收尾了,開口道:「姑娘,你說的都很有道理,可惜你連白休命是誰都沒弄清楚。」

  申映燭心中忽然生出了不好的預感。

  她聽到沈灼慢悠悠地說:「他可不是什麼西陵王世子,他是明鏡司司主,明王的兒子。」

  這番話讓申之恆懊悔地閉上了眼,早知今日,他如何會同意王爺的提議,將女兒嫁入西陵王府?

  如今,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這時白休命終於開口,卻不是對著申映燭父女說的,他看向沈灼身後的明鏡司衛,出聲吩咐道:「將活著的申家人全部收押,敢反抗者就地格殺。」

  明鏡司衛當即領命,齊聲應下:「是。」

  白休命伸出手,沈灼微一偏頭,他身後的千戶立即將手中的長刀扔了過去。

  白休命將刀從鞘中抽出,長刀握在他手中,發出嗡鳴聲。

  隨後,他一躍而起,竟直接踏空而行。

  申之恆見到這一幕,失聲驚呼,臉上滿是驚駭之色:「四境!」

  白休命竟然是四境!

  這怎麼可能?他離開西陵前往上京不過十幾年而已!

  「不是四境,明王怎麼敢放他一個人來蹚西陵這趟渾水。」沈灼朝身後擺擺手,「過來,將他們父女鎖好,別讓他們死了。」

  餘下的明鏡司衛立刻上前,給申之恆父女一起上了枷鎖,連嘴都被堵住,讓他們沒有機會咬舌自盡。

  知道了白休命真正的修為,申之恆似乎徹底放棄了反抗,沈灼對他的識趣很是滿意。

  就在他轉過身的時候,申之恆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他還有機會,還有一個機會,只要白休命死了……

  空中,白休命正與發狂的蛟母交手。

  下面的人根本看不清空中發生的一切,只看到蛟母巨大的身軀狂亂地舞動著,隨即便是大片的血肉與鱗片被削落。

  受了如此重創後,蛟母反而清醒了一些,身上的灼熱依舊難消,腦子裡混沌一片,申輕瑩只能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

  但現在,她已經無暇顧忌許多,將眼前的人除掉才是最重要的。

  申輕瑩甩著尾巴,帶起一股勁風朝他砸去,見他閃躲,隨即尾巴尖一勾,直接將他捲了起來,巨大的蛟身越收越緊。

  被困住的白休命絲毫不顯驚慌,他手中長刀直接刺穿蛟母身軀,刀割開皮肉的痛苦讓申輕瑩幾欲忍耐不住,她強忍著鬆開對方的衝動,大吼一聲:「蒼公子!」

  聲音響起的瞬間,那道隱藏在暗處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直接穿透申輕瑩的身軀,同時也穿透了被她纏住的白休命。

  申輕瑩哀嚎一聲,往下方跌落,狠狠砸入申家老宅之中,不知又有多少人因此喪命。

  白休命依舊立於空中,此時卻是一手捂著胸口,嘴角溢出黑色血漬。

  他胸口處有一道碗口大的傷口,此時傷口正在癒合,但是傷口處似乎被什麼腐蝕過一樣,泛著青黑。

  蒼公子見他竟然還能站著,面上不由露出幾分意外:「我記得你,白休命,你娘死的時候,口中一直念著這個名字。不過短短十幾年,你竟也到了四境,人族的天賦果真可怕。」

  白休命身上的氣息陡然變得危險,他一字一句地問:「你說什麼?」

  「哈哈哈。」蒼公子大笑,「看來你什麼都不知道,真是可憐。等你死後,我會將你的屍首送回西陵王府,你會和你娘一樣,被煉成不盡骨,供西陵王修煉。如今,聽懂了嗎?」

  「你找死!」

  蒼公子絲毫不把他的憤怒當做一回事,見白休命怒而揮刀,他輕易避開,口中輕飄飄道:「現在的你,可不是我的對手。」

  白休命與他在空中交鋒數次,只感覺到握著刀的手逐漸失去知覺,速度也慢了下來。

  在又一次與蒼公子近身的時候,他忽然鬆開了手中的刀,一拳擊中了對方腹部。

  蒼公子本想嘲笑對方力道太輕,忽地聽到一聲龍吟,下一瞬,他只覺得胸腹處一涼,身體便被炸出一個洞來。

  跌落之時,他才看清,白休命手臂上纏繞著的黑色龍魂。

  白休命的身體隨之下墜,卻並未就此放過蒼公子,而是一腳踹在對方頭上,加速了蒼公子的下落。最終,蒼公子的身體狠狠砸入地面。

  白休命落在蒼公子身旁,他伸出右手,方才落下的刀飛回他手中,龍魂發出一聲低吼,鑽入刀中。因為無法承受強大的力量,刀身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隨後,那把刀直接穿透了蒼公子的頭顱,並將他藏於腦中的內丹徹底攪碎。

  「你……」蒼公子睜著眼,沒了聲息。

  蒼公子死後,身體變成一條黑蛇,身軀並不龐大,但血滴落在地上時卻發出嘶嘶的腐蝕聲,還散發出陣陣紫色霧氣,儼然毒性不小。

  「白休命,你怎麼樣?」沈灼沒料到中途竟然還有一隻大妖殺出,見那頭大妖被斬殺,他匆忙上前詢問。

  還未等白休命開口,他便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瓶,從裡面倒出一粒帶有金色雲紋的丹藥,直接塞入對方口中。

  那是明鏡司給鎮撫使的保命靈藥,可丹藥入口,白休命依舊吐血不止,沈灼不禁頭皮發麻,匆忙翻找身上的其的丹藥。

  白休命朝他擺擺手,聲音沙啞:「死不了,只是中了玄水蛇的毒。」

  沈灼當然聽說過玄水蛇,他看了眼變回原型的蒼公子,飛快道:「我先讓人送你回衙門。」

  這種毒確實毒不死四境的白休命,但解毒丹藥無用,只能自己消解。

  據聞解毒過程極為痛苦,可眼下只有他一人主持大局,他只能讓下屬送白休命離開。而且還要避開其他人,這種時候,即便是朝廷的人也不安全。

  白休命拒絕道:「不去衙門,送我去找季嬋。」

  沈灼剛想反駁,又想到阿纏聞所未聞的手段,忽然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他招招手,叫來手下兩名心腹,吩咐道:「將白大人送去季姑娘那裡,務必不要讓任何人發現。」

  那兩人當即領命,扶住白休命往外走。

  「等等,我送你們出陣。」沈灼才想到白休命身上沒帶腰牌,趕忙開口道。

  此時申家上空正被明鏡司的衍天絕地陣封禁,沒有明鏡司鎮撫使的腰牌,無法進出。

  他話還未落下,白休命已經從懷中摸出一塊腰牌,朝他晃了晃。

  沈灼下意識看了一眼,那腰牌上竟刻著一個秦字。

  「……指揮使的腰牌為什麼在你手上?」

  「為了能夠讓他知道我的行蹤。」

  「他為什麼要知道……」沈灼忽然頓住,倒吸了口氣,「老秦要來西陵?他不是在上京坐鎮嗎?」

  白休命將腰牌扔給他:「這兩日就能到,你去應付。」

  沈灼手忙腳亂地接住,心中很想拒絕,但是看著嘔血不止的白休命,還是把拒絕的話收了回去。

  然後,沈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腰牌落到了白休命手上,他在兩名明鏡司千戶的攙扶下,身影隱入霧中。

  當蛟母出現的時候,西陵王第一時間便有所察覺,王府中其餘賓客也都看到了那憑空出現的巨大的蛟龍。

  他們都出自西陵,自然知曉那蛟龍出現的位置正是申家。

  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有人猜測那蛟龍是來申家尋仇的,有人則說那蛟龍或許本就是申家養的。

  一時間,偌大的院子裡,全是嘈雜之聲。

  這時,西陵王從正堂中走了出來,他看了眼人群中的玄姑娘,玄姑娘回以平靜的目光。

  西陵王見狀不由放下心來,蒼公子如今還在申家,即使今日出了意外事情也在控制之中。

  西陵王站在台階上,雙手下壓,等聲音漸小後才淡然開口:「諸位稍安勿躁,許是有大妖襲擊申家,待本王派人探查之後再做決定。」

  他一句話便將申家摘了出去,今日有資格出現在王府的賓客都不是傻子,自然不會當眾駁斥王爺的話。

  這時,西陵王叫來府上的護衛統領,低聲吩咐道:「去看看申家出了什麼事,務必將世子完好的帶回王府,知道嗎?」

  「王爺放心。」那護衛統領趕忙領命離去。

  見西陵王府的護衛離開,受邀前來的張憬淮走上前,朝西陵王拱拱手:「王爺,城中出現異狀,下官還要探查一二,容下官先行離開。」

  「張大人慢走。」西陵王並未挽留,冷眼看著張憬淮離開。

  出了西陵王府,外面幾乎可以算得上人仰馬翻。

  尋常的百姓可不像王府中這些官員一般淡定,張憬淮翻身上馬,忽然出聲問:「申回雪呢?」

  身旁的護衛先是一愣,隨後才答道:「申姑娘今日去了申家,不過很快又離開了,應當沒有受到波及。」

  「應當?」張憬淮轉過頭,目光冰冷。

  那護衛趕忙低下頭,解釋道:「申姑娘今日出門並未帶護衛,是屬下之過。」

  張憬淮一句話不說,策馬朝申家的方向去了,身後的護衛趕忙跟了上去。

  他在距離申家只有三條街的街口處見到了她。

  此時申家已經被濃濃霧氣籠罩,再看不到那蛟龍的身影,申回雪卻依舊看著申家的方向。

  直到聽到了馬蹄聲,她才將目光轉了過去。

  張憬淮下馬,大步朝她走來。

  見到忽然出現的人,申回雪愣怔了片刻,輕聲說:「世子,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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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受傷了嗎?」張憬淮站在她身前,目光從她身上細細掃過。

  申回雪搖搖頭:「沒有,出事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

  她心中猶自記掛著不見蹤跡的母親,面對張憬淮的時候難免多了些漫不經心。

  張憬淮握住她的手,低聲道:「現在城中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可是我娘……」

  「她還在申家?」張憬淮不由偏頭看了眼申家的方向,那明顯是個封禁空間的陣法,現在已經進不去申家了,就是不知究竟是哪一方出了手?

  「我還不知道,她說一會兒就出來找我。」申回雪眼中有些迷茫,她方才一直在找她娘,可是沒能找到。

  早晨娘說的那番話,還有申家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都讓申回雪無法靜下心來。她很怕,她娘就這樣留在了申家,沒能走出來。

  張憬淮似乎感覺到了她的不安,將她攬入懷中,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背,聲音和緩:「別擔心,我這就派人去找,一定會將人找到。」

  申回雪的頭抵在他胸口,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他身上帶著輕淺的酒香,似乎是剛從宴會中離場。

  她抬起頭,唇角微微上揚:「多謝世子。」

  張憬淮微微垂下頭,兩人的距離有些近了,幾乎能夠感覺到彼此的呼吸,申回雪將頭偏開。

  張憬淮暗暗嘆了口氣,心知場合不對,也沒有強求。

  「走吧。」

  他正要帶著申回雪上馬,忽然聽到遠處又傳來一陣馬蹄聲。

  馬蹄聲越來越近,很快,他們就看清了馬上的那道身影。

  那是個年輕的男子,英氣十足,眉目間似乎帶這些熟悉的感覺。

  馬來到近前後,那人翻身下馬,對張憬淮道:「世子,不是說好了有事要找你,怎麼一個人先走了?」

  「出了些意外,劉副將找我何事?」

  那人掃了一眼一旁的申回雪,忽然笑道:「妹夫何必與我這般客氣,叫我名字就好。」

  申回雪突然知道那熟悉的感覺是怎麼回事了,她曾見過世子的未婚妻,那位姑娘與這位劉副將眉宇間很是相似。

  張憬淮並沒有糾正他的稱呼,語氣平靜地問:「說吧,什麼事。」

  那人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他:「我妹妹寫給你的信,讓我給你送過來。」

  張憬淮看了眼那封信,伸手接了過來。

  「還有事嗎?」

  「當然還有事。」那人又看了一眼申回雪,「軍中之事,很重要。」

  意思是不方便有人旁聽。

  申回雪聽懂了對方的意思,甚至看懂了對方特地當著她的面拿出那封信,就是為了讓她知難而退。

  這樣委婉的手段,不愧是侍郎府出來的公子,是個知道護著妹妹的好哥哥。

  申回雪低聲對身旁的張憬淮道:「世子還有要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我讓人送你回去。」

  申回雪剛要說話,忽然聽到有人喊她。

  「回雪。」

  「娘。」申回雪迅速轉身,看到了從街道對面跑來的申輕霧。

  她不顧有旁人在場,快步朝她娘迎了過去:「娘,你去哪兒了,我方才一直沒找到你。」

  申輕霧握著女兒的手,她注意到了女兒身後不遠處的那群人,發現他們都看著這邊,便道:「方才申家突然出了事,娘被嚇壞了,好久才緩過來,幸好我們提前走了。」

  申回雪面露擔憂之色:「要不要先去醫館開兩幅安神藥?」

  申輕霧搖搖頭:「開藥就算了,還是先回家吧。外面兵荒馬亂的,那怪物也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可別跑出來傷人才好。」

  「好,我們先回家。」

  申回雪與她娘說好之後,轉頭看了眼張憬淮,張憬淮站在那裡看著她們,卻並不上前。

  她懂了對方的意思,朝著張憬淮微微福了福身,便轉身對申輕霧道:「娘,我們走吧。」

  「好。」申輕霧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那邊站著的張憬淮,只是從他們身旁經過時,忽然轉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很平靜,似乎只是在確認他的長相,隨後便轉過了頭。

  母女二人走出一段距離了,張憬淮才朝身後的護衛擺擺手,立即有兩名護衛遠遠跟了上去,護送二人歸家。

  街上幾乎見不到行人了,申家鬧出的動靜太大,西陵的百姓也都避回了家中。

  母女二人的腳程並不慢,申輕霧今日情緒格外高漲,走了半個多時辰的路,竟絲毫不見疲憊。

  直到看見了家門,申回雪才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名護送她們回來的護衛只是遠遠地看著,似乎打算等她們進了家門後才走。

  申回雪上前拍門,只拍了兩聲,大門便被打開,吳媽媽見到兩人平安歸來,面上的擔憂之色終於散去,將她們迎進家門。

  「你們可算是回來了。」

  「吳媽媽,沒事的,以後都沒事了。」申輕霧笑著安慰她。

  吳媽媽雖然並不明白她話中的深意,卻能感覺到她的開心,不由也笑著道:「知道了,你們兩個先去歇著,今日給你們做些好吃的。」

  「給回雪燉隻雞。」申輕霧道。

  「這還用你提醒,早就燉上了。」

  吳媽媽關上大門後徑直去了廚房,申回雪陪著母親一起回到正院。

  等她們終於進了門,屋中只剩下母女二人,申輕霧忽然笑了一聲。

  申回雪看向她:「娘?」

  「回雪,害死你爹的人,都會不得好死。」申輕霧臉上的笑彷佛止不住了一樣,她坐在那裡,邊笑邊流淚。

  申回雪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在她身前蹲了下來,仰頭看著她:「娘,申家的事,是你做的?」

  「當然是我啊。」申輕霧抬手摸著女兒的臉,看著她與流風很像的容貌,就像是看到了已經離開了很多年的流風。

  那些人口口聲聲說人和妖不能在一起,卻要把自己變成妖。

  變妖做什麼呢,直接去死不是更好嗎?

  「他們都是罪魁禍首,申家的每一個人,都不無辜。」

  「娘,我知道。」

  申回雪並不在乎申家人的生死,可這件事太大了,申家事發,她娘作為申之恆嫡親的妹妹必然會受到牽連。

  該怎麼做呢?去求張憬淮嗎?

  申回雪一時間有些茫然。

  申輕霧看著滿面憂心的女兒,忽然問她:「回雪,若是有一個機會,讓你成為妖族,你願意嗎?」

  申回雪一怔:「娘,你在說什麼?」

  她怎麼可能成為妖族?

  「阿纏告訴我,只要有了你爹的內丹,你就能完全變成和他一樣的狐妖。回雪,你要不要試一試?」

  申回雪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惶恐,變成……狐妖嗎?

  她從出生起就是半妖,從小被人申家人鄙夷,別人看到她的眼睛,唯恐避之不及。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人生會有改變,變成妖,她完全無法想象。

  除了這些,還有她娘。

  她知道,娘會突然這樣問她,定然是想要她做出這樣的選擇,可是……

  「那你呢?」申回雪問申輕霧,「若是我變成了妖,就不能留在大夏了。」

  「你都長大了,不能總在娘的身邊。離開大夏不好嗎?離開這裡,你就能自由自在的生活了,你爹說過,大夏之外,還有很廣闊的天地。」

  「可我想陪著你。」

  申輕霧輕輕摸著女兒的臉,沒有說話。

  申家的罪一旦被查實,定然是九死無生,她也逃不過。

  這是她求阿纏幫忙時便注定的結局,她沒有後悔過。

  可她不想女兒陪她留在這裡。

  申輕霧搖搖頭:「這裡是你爹的埋骨地,娘要留在這裡,陪著他。」

  一時間,母女二人誰都無法說服誰。

  此時,不遠處的一座小院中,阿纏雖然無法去申家湊熱鬧,但在家裡勉強也看到了蛟母扭動的龐大身軀,也算是解了饞。

  可惜只瞧了幾眼就什麼都瞧不見了,也不知道申家那邊現在到底如何了?

  想來有白休命和沈灼控制局面,應該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她正想著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誰?」這個時候還有人來竄門,難不成是回雪她們?

  阿纏邊想著,邊走到門口。

  她心中正疑惑,忽聽外面傳來陌生的男子聲音:「季姑娘,在下明鏡司千戶,還請開下門,白大人受了傷。」

  阿纏上前打開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被兩個人攙扶著的白休命。

  他看著十分狼狽,外面罩著的正紅色廣袖外衫被撕碎了幾處,還沾著大片的血跡,內衫更是從胸口處破了一個洞,露出了裡面顏色明顯不對的皮膚。

  他此時垂著眼,不知意識是否還清醒。

  「他這是怎麼了?」阿纏忙問。

  「白大人被四境玄水蛇妖偷襲,中了毒。」一旁的千戶言簡意賅道。

  阿纏無心去問那條玄水蛇如何了,湊上前去看白休命的臉。

  她才一湊近,白休命忽然睜開了眼。

  「白休命,你還能認出我嗎?」阿纏問。

  白休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低低「嗯」了一聲。

  就在阿纏以為對話就此結束時,他又開口了,意識竟然十分清楚:「我中了玄水蛇毒,想個辦法,幫我用最快的速度解毒。」

  阿纏不由有些為難,這種毒她是知道的,其實毒性不大,慢慢將毒性消除就好。但是這種毒會讓人十分痛苦,不止是身體上的痛苦,還有心理上的,加快解毒的速度,會讓痛苦加倍。

  「可以是可以,但你……」受得了嗎?

  阿纏的話還沒說完,忽然一個東西扔了過來,她手忙腳亂地接住,那是個錢袋。

  她正想著白休命給她錢袋幹嘛,就聽到他說:「不是想知道我的家底嗎,都在這裡。」

  阿纏迅速低頭,她沒有修為,打不開這東西,這證明了它不是一個錢袋,而是一個儲物袋!

  「這裡的材料隨你取用,只要明天之前能解了我身上的毒,你可以從中挑選任何一樣東西。」

  「真的?」阿纏的眼睛已經不自覺地彎了起來,還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真的。」

  「一言為定,快請進。」

  阿纏生怕他反悔,熱情地招呼著兩名千戶將他扶進來。

  這時陳慧聽到聲音走了出來,見到一身狼狽明顯狀態不對的白休命,還有兩名明鏡司衛,一時進退兩難。

  其中一名明鏡司衛見到陳慧後面色一變,轉頭對阿纏道:「季姑娘見諒,白大人解毒期間,這位夫人最好不要留在這裡。」

  白休命現在身中劇毒,眼前這位還不是人,若是中間出了什麼差錯,他們怕是要以死謝罪。

  陳慧倒是沒有生氣,眼下這情況,若不是擔憂阿纏,她早就避得遠遠的了。

  沾上白休命,一個不小心可是會丟了性命的。他相信阿纏,可未必會信自己。

  阿纏聞言略思索了一下,便道:「慧娘,你去幫我瞧瞧回雪有沒有回家吧。」

  反正兩家離得近,慧娘留在那邊,她也能放心些。

  「好。」陳慧應下,「我明早再回來,萬事小心。」

  陳慧也不猶豫,轉身便走。

  兩名明鏡司千戶將白休命攙扶到阿纏的床上後,便恭敬道:「季姑娘,我二人會一直守在院外,若是有任何吩咐,您在院中叫一聲就好。」

  「麻煩二位了。」

  將兩人送走,阿纏關上門,拎著儲物袋小跑回自己床邊,一臉的迫不及待:「白休命,快把它打開。」

  躺在床上的男人抬起小臂,微動了動手指,阿纏趕忙將儲物袋放回他手中。

  他捏著那口袋,一件件東西從裡面落了出來,散亂地堆疊在地上,轉眼便堆了半個屋子。

  阿纏一眼看過去,大量的珍奇靈草靈木,罕見的礦石,丹藥不計其數。

  還有許多珍奇異獸身上拆解下來封存好的部位,用來儲存各種異獸血液的葫蘆都擺出了十幾個。

  阿纏簡直看得眼花繚亂,每一樣她都想要。

  「只有這些了嗎?」見儲物袋不往外吐東西了,她還有些失望。

  「其餘的屋子放不下了。」

  「好吧。」阿纏走進成堆的寶貝中,開始在裡面挑挑揀揀。

  玄水蛇的毒會讓人身體異常敏感,疼痛感會增強,還會讓人產生幻覺,沉迷於幻覺之中無法掙脫。

  加速解毒其實很容易,只要能夠幫助調動體內內息運轉,自然能夠加快消解毒素。

  但是白休命手上的丹藥這麼多,就是沒有提高修煉速度的。

  難道吃光了?阿纏沒有多想,幸好以前她自己調配過類似的修煉用的輔助草藥,人和妖用的應該差不多?

  還有玄水蛇毒帶來的幻覺,這個比較難以解決,這種情況類似於心魔降臨,只能靠自己,但是作用在身體上的痛苦總能緩解一二。

  白休命這麼大方,阿纏總不能看著他痛苦。

  她從中選出了十幾樣材料,還想再瞧一瞧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的人問她:「選好了嗎?」

  「還沒有。」阿纏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這人竟然在吐血。

  她趕忙將挑好的材料放到一旁的桌上,繞過滿地的東西,走到床邊。

  「你怎麼還吐血呢?」

  白休命神情略顯無奈,說得好像他很願意吐血一樣。

  阿纏拿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擦擦嘴角的血,保證道:「你別擔心,我一定讓你長命百歲。」

  白休命看著她,此時他眼前已經出現了幻覺,卻還是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靜:「你在詛咒我?」

  阿纏想了一下,只有百歲對他來說好像確實是詛咒來著。

  「哎呀,不要計較那麼多,你領會一下我的意思就好了。」

  「嗯,領會到了。」他沒有再躺下,而是盤膝坐在床上。

  阿纏幫他將外衫褪去,想了想,又去解他的腰帶,反正內衫也破了,一起脫了?

  白休命適時抓住她的手,掌心冰涼:「這個就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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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真的不用嗎,反正都已經破了,而且穿著衣服祛毒,一會兒身上衣服會讓你覺得很難受。」阿纏的語氣很正經,如果眼神不那麼游移不定就更有說服力了。

  白休命放開她的手:「我不怕疼。」

  「還可能會耽誤藥物的吸收。」

  「那就耽誤著。」

  「白休命,你是不是害羞了?」

  阿纏湊近他問,她也不是特別想脫掉他的衣服,可他不讓,那當然得試試了。

  白休命閉上眼不理她。

  「別害羞嘛,我又不會介意。」阿纏再一次試探性地伸出她不安分的小手。

  白休命掀起眼皮看向她,提醒道:「我只是中毒,不是死了。」

  這撲面而來的威脅讓阿纏乖覺地收回手,不得不放棄自己蠢蠢欲動的念頭:「知道了,不會玷污你的清白。」

  在他再一次閉上眼睛之前,阿纏趕忙道:「最後一個問題。」

  「嗯。」

  「你身上用來輔助修煉的丹藥都哪兒去了?」她好奇地問。

  「我修煉不用丹藥。」

  這就很讓人生氣了,他今年才幾歲?竟然有人修煉跟吃飯睡覺一樣容易?

  阿纏兀自嫉妒了一會兒,見他開始運轉內息逼毒了,自己也回到了桌旁,將方才挑選好的用以輔助修煉的藥材分了出來。

  現在煉丹肯定是來不及了,阿纏也沒掌握那種高端的煉丹技巧,在煉丹領域,她所掌握的最高端的技術就是手搓藥丸子,沒有更多了。

  她去灶房搬來了慧娘特地買來的小爐子和藥壺,這些東西原本是給她備著的,結果她沒用上,全都便宜了白休命。

  阿纏在門廊下點燃了爐子,將幾種藥碾碎,加上靈泉水一起放入藥壺中熬煮,直至將水熬乾,剩下淺褐色的藥泥。

  她將藥泥用湯匙刮出放到碗中,等溫度略微降下來一些,又混入了些許助燃的橉木屑,然後將它們分成八份,捏成一個個香塔。

  她這種做法,屬實算是有些暴殄天物,然而沒辦法,她不是煉丹師,配出來的藥不能隨便給人吃。

  焚香的效果雖然比不上服用丹藥,但更溫和,一次將所有塔香都點上,效果只會更強。

  阿纏又去灶房取來八個小碟子,將塔香一個個放進去,用火折子點燃,然後沿著床邊擺了一圈。

  還未風乾的塔香因為加了橉木很容易被點燃,燃燒的速度並不快,但是煙很大。

  阿纏在房間裡欣賞了一會兒煙霧繚繞中依舊巋然不動的白休命,在心裡小聲哼哼,誰讓他方才不肯脫衣裳,熏入味了也不能怪自己,然後果斷抱著剩下的材料跑去門口透氣了。

  白休命好像真的如他所說的一樣,不怕疼。

  期間阿纏又回到房間裡看了好幾次,她做的塔香應該已經起了作用,但只能看到白休命額上與頸側青筋暴起,汗水混著血水滲透衣衫,卻不曾聽他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他運轉內息的時候阿纏不敢靠近,只能遠遠瞧上幾眼,確認一下他現在的狀態,然後又回去繼續調配新的香。

  這次做的香簡單一些,只是鎮痛的,阿纏將剛才翻到的一匣子如冰珠一樣的佛心露取了出來。

  這東西的名字是人族取的,聽聞人族中的佛修鮮少遇到心魔,故而特地將它取名佛心露,聽名字就知道,是專門用來抵禦心魔的。

  能夠抵禦心魔的靈植極少,故而這東西珍貴異常,價值連城。

  阿纏以前吃過一顆,除了覺得頭腦過分清醒,害她好幾日沒能睡覺之外,沒感覺到任何效果。

  她取出了四枚佛心露,離開冰玉匣子之後,它們立刻從冰珠變成水珠一樣,只稍稍一捏,手中就只剩下一層青皮,裡面的液體都滴落在香粉中。

  阿纏將香粉混勻,依舊做成香塔,這次做出了四枚。

  她一直在外面忙忙碌碌,不時進去看一眼屋內的白休命,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時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直到守在外面的明鏡司千戶送來了飯食她才感覺到又累又餓。

  飯菜應該是附近的酒樓打包來的,味道還不錯,阿纏吃了飯後,見白休命沒什麼動靜,叫了一名千戶在屋外守著他,自己則去了慧娘的屋子裡歇了一會兒。

  還不到半個時辰,被她派過去守門的千戶忽然來敲她的門。

  「季姑娘。」門外人的聲音有些急切。

  阿纏一打開門,就見到那千戶滿面難色。

  「怎麼了?」她問。

  「你還是去看看吧,白大人他看起來不大對勁。」

  阿纏趕忙隨著那千戶來到自己房間,才一進去,就知道對方為什麼說不對勁了。

  白休命雖然睜著眼,但雙目無神,好似根本看不到站在面前的阿纏。

  他身上莫名浮現出了許多的傷痕,長長一條血痕,像是鞭傷,而且還吐血不止。

  「季姑娘,白大人這究竟是怎麼了?」

  阿纏此時沒空回應對方,她將自己之前配好的香塔取了一個出來,將其點燃,放到了床頭。

  青煙裊裊升起,煙氣繞著白休命盤旋。

  「沒什麼事,只是玄水蛇毒讓他陷入了幻覺,幻覺中受過的傷,會體現在身體上。」她給那神情忐忑的千戶解釋了一句,便讓他先離開了。

  隨後,她將門關上,搬了張椅子到床邊,坐下後看著床上的男人。

  她不知道白休命過去經歷了什麼,但是很顯然,那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以至於他如今陷進去出不來。

  很多人的心魔,都來自於過去的痛苦經歷。

  曾經的痛苦,不會伴隨著成長而消失,就像是腐爛的創口,只會讓人越來越痛。等修為越來越高,那些過往就會變成心魔,難以根除。

  他究竟在幻覺中經歷了什麼呢?

  「娘。」

  阿纏聽到他低低叫了一聲。

  白休命看到了他娘,那個曾經溫柔又美麗的女子。

  西陵王妃的父兄戰功赫赫,可惜他們最終死在了戰場上。皇帝憐惜她成了孤女,便將她賜婚給西陵王為妃。

  一開始,一切都很好。西陵王妃很得西陵王愛重,她的兒子也被請封了世子。

  直到有一年,一個叫青娘女人被帶入王府,成了側妃。

  青娘是個十分美貌的女子,西陵王對她極為著迷,獨寵青娘一人。就連府中內務也皆由青娘接管,其餘側妃妾室都見不到王爺的面,連王妃也是一樣的。

  非但如此,不知為何,王妃成了青娘的眼中釘。

  護著她的人,一個一個消失,她和她的兒子幾乎在一夕之間,失去了原本的地位。在王府中,過著連下人都不如的日子,動輒被人非打即罵。

  只有幾歲大的白休命不能理解,為什麼他們要欺負他,欺負他娘,以前每日都能見到的父王為什麼不來看他?

  有一次,他看到娘被人欺負,他躲過了那些惡僕,想要去找父王主持公道,結果被青娘身邊的護衛發現,他被押在院子裡,挨了二十鞭。

  每一鞭,都疼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體被打得皮開肉綻,直到他父王回來。

  他以為,那個人會為他主持公道,但是沒有。

  西陵王只是淡漠地從他身旁經過,他聽到青娘對西陵王說,他不守規矩,衝撞了她,所以特地讓人教訓他。

  而後青娘又說,他這般沒有規矩,定然是西陵王妃教的,王妃犯了錯,也該懲罰才是。

  白休命想要阻止他們,卻只覺得喉中腥甜。他說不出話,只吐了好幾口血,最後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被關進了漆黑的屋子裡。

  沒有人給他上藥,他只能自己熬著,那段時間伴隨他的只有冰冷髒污的水,餿掉的食物,還有疼痛潰爛的傷口。

  守在門外的人說,這些都是他不懂事,王爺對他的懲罰。

  他不停在屋中哭喊,說要見他娘。等了很久,以為自己快要死了,他們將他帶了出去,送到了他娘那裡。

  他不知道那些人對他娘做了什麼,她身上全是傷,手上都是血,她曾經精心保養的指甲被人一根根拔掉,像牲畜一樣被鏈子鎖著脖子,鎖在房中。

  看到他的時候,似乎已經完全認不出他了。

  她只是不停地說,青娘是妖怪,她迷惑了西陵王,還要害死他們母子。

  那時候的白休命只能一直守著他娘,除非睏極了,連閉眼睡覺都不敢。可她依舊每一日都會被西陵王的護衛帶走,再送回來的時候,身上的傷又增加了。

  他連阻止那些人的力氣都沒有,只是被護衛踩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他娘被人拖走。

  直到有一日,他娘好似忽然清醒了過來。

  她拿出一根簪子遞給他,說再也承受不了這樣的痛苦,求他殺了她。

  可她的眼中,分明在說想要活下去。

  白休命滿心驚恐地拒絕了她,可她最後還是死在了他面前。她用簪子紮進了脖子裡,出了很多的血,她倒在地上的時候還沒死,睜著眼張著嘴,嘴裡都是血沫。

  她一直看著他一直看著他。

  第二日,她的屍體被拖走了,只留下了滿地凝固的血,還有白休命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從那日之後,白休命好似經常能夠聽到她死前急促的呼吸聲,一閉上眼,就能看到她將簪子遞給自己,說你殺了我好不好?

  他心中充斥著絕望和怨恨,怨恨西陵王,也怨恨無能的自己。

  但這些都毫無用處,西陵王妃的死亡沒能讓西陵王府有任何的改變,西陵王依舊與他心愛的側妃親親我我。

  他娘死了,他被放了出來,一直照顧他的老管家偷偷給他上藥。

  可他身上的傷痕一直無法癒合,整日整日的疼,那種疼痛深入骨髓,讓人幾欲瘋狂。

  他覺得,自己可能也要死了。

  他躺在床上,不知在對誰說:「娘,你不要死好不好?」

  昏昏沉沉之間,他似乎聞到了一股清香。

  阿纏眼見他身上的傷痕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愈發深刻,不由驚得站了起來。

  她不顧白休命之前的阻止,上前解開他的腰帶,將他的衣衫褪去。

  深可見骨的傷痕,遍布他赤裸的上半身。

  他胸口處那原本被蛇毒浸染的皮膚已經逐漸恢復正常顏色,他身上的毒分明在逐漸消解,可他卻陷入了蛇毒帶來的幻覺中無法自拔。

  蛇毒帶來的幻覺當然沒有這樣強大的力量,卻可以引導白休命自己在自己身上製造出幻覺中同樣的傷,那樣的傷痕還在增加,就好像是他在懲罰自己。

  阿纏低估了幻覺對白休命的影響,如果不能讓他及時清醒過來,在蛇毒消退之前,他會先殺了他自己。

  她趕忙將剩下三枚香塔都點上,香塔散發出的清香充斥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隱隱帶著一絲沁人的涼意,那是佛心露的味道。

  這香味擴散開來之後,白休命的表情似乎不那麼痛苦了,但依舊沒有醒過來。

  又等了一會兒,阿纏聽到他用虛弱的聲音說:「娘,你不要死好不好?」

  那聲音裡,全都是絕望。

  阿纏認識的白休命,不是這樣的。

  她坐到他身旁,握住他的手,將他蜷縮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將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試圖讓他冰涼的手變暖。

  她在他耳邊說:「好。」

  白休命聽到了有人說好。

  他睜開了眼,面前沒有人,只有黑漆漆空蕩蕩的屋子。

  可是他感覺,身邊好像多了一個人。一開始,他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說了那一個字之後,聲音就消失了。

  白休命靜靜地等了好一會兒,聲音也沒有再出現。

  就在他失望地閉上眼時,忽然又聽到了說話聲。

  她問他:「白休命,你今年幾歲啦?」

  白休命沉默著,心裡清楚地意識到,這個人不是他娘,他娘的聲音溫柔沉靜,這個聲音又軟又嬌。

  她一定不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但她知道他的名字,她是誰?

  沒有得到回答,那個聲音卻沒有就此停下,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

  「你是不是從小脾氣就那麼壞啊?」

  他脾氣才不壞,他娘說他是最乖最知禮的孩子。

  「白休命,你是從幾歲開始修煉的呀?」

  他沒有修煉過,這是什麼蠢問題?

  「你長大後怎麼能變得那麼厲害,我算一算,只有十幾年,這不符合邏輯啊?」

  他還沒長大呢……他也想快點長大。

  「白休命,我有點睏了,你什麼時候醒過來?明天醒不過來,是不是承諾的寶貝就不算數了?」

  她在說什麼?白休命開始茫然。

  他感覺有人戳了戳他的胸口,並不感覺到疼,方才身上那刺骨的疼痛似乎消失了。

  「你要是醒不過來,我就帶著你的全部身家浪跡天涯,讓你窮困潦倒!」

  帶走他的全部身家?那不叫浪跡天涯,那叫攜款潛逃!

  白休命在心裡回答著那道聲音的話,原本沉浸在痛苦中的意識似乎被這道說話聲逐漸拉了出來。

  他不再覺得疼了,鼻息間能夠聞到很清新的香味,一絲絲的涼意讓他的意識逐漸清明。他能清楚地聽到她的聲音,能感覺到有人握著他的手,還不安分地捏著他的手指。

  她說:「白休命,你別害怕,我在這陪著你呢。」

  白休命睜開了眼。

  他垂眸看到阿纏靠坐在他身旁,一邊擺弄他的手指玩,一邊蹙著眉低聲自語:「難道是我調的香有問題,怎麼連反應都沒有了?」

  「白……」她還想再和白休命多說幾句,試圖掙扎一下,一抬眼就見到方才還沉浸在幻覺中的男人睜開了眼。

  阿纏不確定他是真的醒了,還是依舊沉浸在幻覺中,偏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然而眼睛一眨不眨。

  阿纏側過身子,忍不住湊近他的臉,這個眼神……

  「看什麼。」

  忽然聽到他開口說話,阿纏嚇了一跳,身子往後一仰,差點從床上栽了下去。一隻手扣在她腰上,將她拉了回來。

  阿纏一隻手無意識地撐在他腿上,臉上滿是驚喜:「你醒了?」

  她就說,自己調配的香怎麼可能出問題,她可真是太厲害了!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還有沒有幻覺?」

  她上下打量著白休命,他身上縱橫交錯的傷口在逐漸恢復,變成了淺淺的粉色。

  阿纏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腰側那道痕跡最重的傷疤,疑惑地問:「這道疤怎麼還在?」

  「一直在那。」

  「為什麼?」三境之後,身上無論曾經留下多深的痕跡,應該都能夠去除了。

  「那是我試圖刺殺西陵王失敗後,他留下的傷。」

  說是刺殺,但當時在其他人眼中,那只是一次兒戲可笑的反擊。

  然後,他受到了更重的懲罰。

  如果明王沒有突然來了西陵,他可能根本活不到今日。

  「白休命,你已經變得很厲害了,可以替你和你娘報仇了。」阿纏語氣認真地對他說。

  白休命偏頭望著她,深眸中的幽暗晦澀像是清早的霧氣一般,在陽光升起時,逐漸消散。

  「白休命。」

  「嗯?」

  阿纏皺了皺鼻子:「你得去洗個澡。」

  她湊近了他聞聞,輕淺的呼吸噴在他裸露的皮膚上,帶著一陣酥癢。

  雖說四境之後身體無垢,但阿纏就覺得他帶著一股煙熏火燎的味道。

  方才人沒醒過來,她沒有心思在意這種小事,現在人醒了,她又開始嫌棄了。

  她強調道:「你聞起來像是熏了一個月的雞腿,我的床上原本很香的。」

  白休命被她逗笑,在滿屋子的煙熏味和佛心露的香味之下,似乎真的隱約聞到了屬於阿纏身上的淡香。

  「好。」白休命好脾氣地答應著,起身下了床。

  他打開門,守在外面的兩名千戶見他完好無損,同時鬆了口氣。

  兩人依照吩咐抬了水進屋,繞過屋中滿地寶貝,將水倒入屏風後的浴桶中。

  阿纏走到屏風後,便見白休命背對著她,他脊背寬闊,肌肉線條流暢起伏,到了腰間卻陡然收窄。

  他一手扶在浴桶邊緣,彎著腰,手在水中撥弄著。

  似乎察覺到了她在身後,白休命轉過頭,見阿纏不安分的小眼神在他身上瞄來瞄去,才開口道:「你也想洗?」

  「沒有,我來給你送這個。」阿纏掩飾似的移開目光,把手中的儲物袋扔給他。

  白休命接過儲物袋,忽然輕笑了一聲,問她:「不要了?」

  「嗯?」阿纏不解他的反應。

  「不是說,要帶著我的全部身家浪跡天涯嗎,不拿著它怎麼裝我的家底?」

  阿纏臉頰微熱,兀自鎮定道:「你不要亂說,我才沒有說過這種話。」

  她匆匆轉過身,離開前刻意囑咐道,「一會兒記得把我的房間收拾乾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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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阿纏站在門外,此時已經是戌時了,天邊的光影已經被夜色吞沒。

  晚風帶著些許涼意,不過她只在外面稍微等了一會兒,還未感覺到冷,身後的房門便打開了。

  白休命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玄色交領窄袖長袍,長髮束在腦後,有幾縷髮絲垂落在身前,顯出幾分隨性。

  阿纏先是探頭往屋子裡看了一眼,屋裡點起了蠟燭,裡面成堆的東西都已經被收走了,不過桌子上放著幾個匣子,不知道那裡面裝了什麼?

  她將目光移回白休命身上,問他:「你要走了嗎?」

  「嗯。」白休命站在她身前,低低應了聲。

  阿纏心中了然,解了玄水蛇毒之後,其餘的傷對白休命來說都是輕傷,不會耽誤他接下來要做的事。

  明鏡司今日對申家動了手,這個家族能夠在西陵長盛不衰,必然與西陵王府關係密切,只動了他們怕是不夠,接下來要面對的就是西陵王府了。

  這種事當然是越早解決越好,拖不得。白休命之所以這麼著急解毒,定然也是這般想的。

  雖然他只吐露了隻言片語,但阿纏也看得出來,他與西陵王之間,怕是隔著西陵王妃的命,不知道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思緒漸漸收回,阿纏忍不住提醒道:「你小心一點,別再受傷了。若是再有下次,我可未必能恰好幫得了你。」

  白休命笑了一下,卻還是認真地回應:「好,我知道了。」

  他的神色太過認真,更像是一種承諾。

  「那你走吧。」話才剛說完,阿纏忽然覺得不對,趕忙又道,「哎,你等等。」

  白休命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阿纏將手伸到他面前,指尖抵著他胸口:「我的好處呢?」

  「想要什麼?」

  阿纏收回手往後退了兩步,上下打量著面前的男人,目光不經意落在了他的手上。

  白休命似乎有所察覺,他低頭看了一眼,隨後抬起右手:「喜歡這個?」

  他說的,是他右手食指上戴著的黑色指環。

  阿纏確實很喜歡,畢竟那裡可是封了一條龍魂。

  但她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今日對白休命的幫助,可換不來龍魂。更何況,白休命曾不止一次救過她的命,真算起人情,她還要倒欠對方。

  她雖然嘴上從不讓著白休命,可發生過的一切,心中自有衡量。

  「喜歡嗎?」白休命又問了一遍。

  「喜歡,你要送給我嗎?」阿纏笑問。

  白休命將那枚指環從手上取了下來,阿纏臉上的笑慢慢消失,她抬眼怔怔看著面前的男人。

  白休命垂著眼,執起她的左手,將對她來說有些寬大的指環戴到了她的中指上,指環慢慢收縮,最後變成正適合阿纏手指的尺寸。

  「好了。」

  阿纏依舊看著他,似乎還沒回過神來。

  他放下她的手,抬眼對上她顯得有些迷茫的眸子,說道:「我走了。」

  阿纏沒有說話,她站在原地,看著他開院門,高大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中指上的黑色指環,那一瞬間,心跳忽然失序。

  手指上忽然套上了指環,她有些許的不習慣,但……還是很喜歡。

  今夜的西陵依舊很安靜,白休命提前離開,慧娘應該和回雪她們在一起,阿纏閂好院門,走回了自己的房間中。

  她的房間被白休命收拾得很乾淨,他甚至還重新幫她鋪了床,浴桶也清洗乾淨了。

  阿纏走回桌旁坐下,就著昏黃的燭火,打開了桌上放著的幾個匣子。

  這裡面放著靈草和幾種靈果,全都是用來補身的,無一例外,都是效果溫和,最適合普通人的。

  她從裡面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果子,拿在手中,躍動的燭火映著她的眼眸,漸漸地,她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眸中泛起了笑意。

  果子很甜。

  睡前吃了溫補身體的靈果,這天晚上,阿纏睡得很香,最近因為天氣轉涼,有些發涼的手腳也暖和了許多。

  但有些人,卻注定難以入眠。

  西陵王府中,白日裡宴請的賓客已經盡數離去,西陵王卻依舊坐在正堂,面色陰沉無比。

  姿態端莊的西陵王妃陪坐在西陵王身旁,白奕辰坐在他們下首,所有人都在安靜地等待著。

  又過去一盞茶的功夫,護衛統領終於回來了。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被派出去了,第一次他沒能找到人,回到了王府遭了西陵王怒斥,若不是白奕辰求情,怕是這會兒已經受了罰。

  「王爺,申家附近依舊被濃霧籠罩,屬下帶人在周圍探查許久,也沒能尋到入口,更沒能發現世子蹤跡。」護衛統領見到西陵王陰鷙的表情,咽了咽口水,繼續說,「幸而屬下一直在旁等待,終於讓屬下看到,幾個身穿明鏡司官袍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西陵王吐出一口氣:「明鏡司?你沒看錯?」

  「屬下不曾看錯,那為首之人正是近半年來盤桓在雍州的明鏡司鎮撫使沈灼。」

  雖然沈灼到西陵這件事看似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他身為明鏡司鎮撫使,本來就足夠惹人眼球了,西陵王自然知道他的行蹤。

  申家做事不夠小心,被他們盯上,但西陵王沒有放在心裡,他覺得申之恆能夠處理好這件事。

  卻沒想突然發生這樣的意外,而明鏡司顯然早就對申家虎視眈眈了。區區一個三境的鎮撫使,竟敢當著他的面動他未來的兒媳的家族,分明是沒把他這個王爺放在眼裡。

  「又是明鏡司,他們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本王的地盤上撒野!」西陵王一掌拍碎了椅子扶手,眼中怒意難掩。

  白奕辰見狀面上帶著一絲憂慮,開口道:「父王,若是明鏡司對申家出了手,我們恐怕不好光明正大的阻止。」

  他雖然一直生活在西陵,但他外公可是如今的兵部尚書,與外公往來的書信中,他知道了不少關於那位明鏡司司主的事。

  即便父王如今已是四境,放眼天下皆可去,可在明王面前,依舊要低調行事。

  明王在大夏一日,就不敢有五境進入大夏,這是何等可怕的震懾力?

  聽聞父王早些年便招惹了明王,幸而早有準備才能全身而退。以他父王的性格,定然是在心中記恨明王,但現在不是時候,他可不希望父王再惹了這等人。

  「本王自然不會在明面上對他們做什麼。」話雖如此,卻難以掩藏其話語中的殺意。

  「長兄原本也是明鏡司鎮撫使,按說他與沈灼應該相熟。」說到這裡,白奕辰看向護衛統領,問道:「林統領,可曾見到長兄與他們一同出來?」

  護衛統領搖頭:「屬下不曾見到世子與他們在一起。」

  「這倒怪了。」白奕辰低語一聲,隨即又對西陵王道,「父王,長兄的蹤跡容後再查,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查出申家究竟發生了何事。以沈灼的修為,如何能夠壓制住蛟母?」

  西陵王對二兒子的話不置可否,申家對他的價值可不如白休命這個嫡長子。

  不過他並未與兒子多說,只道:「明鏡司鎮撫使的手上拿著些許鎮壓妖族的寶物不足為奇。」

  話雖如此,因為兒子的這一番話,他依舊皺起了眉。

  就算沈灼僥幸能夠壓制住蛟母,並將申家人都控制住了,可蒼公子還在申家,他為何不出手,難不成也懼怕明王威勢,不敢出手?

  想到這裡,西陵王朝護衛統領擺擺手:「你先退下吧。」

  「是。」護衛統領鬆了口氣,總算是沒有被王爺懲罰。

  等人下去了,白奕辰開口道:「父王,申家那邊不能拖下去,還要盡早探查清楚情況才是,是否應該繼續派人盯著?」

  西陵王搖搖頭:「不必了,本王心中已有成算。」

  見西陵王不肯與自己多說,白奕辰不由有些失望。

  他知道父王定然有許多秘密,就比如那位突然住進府上的玄姑娘,他之前還以為父王看上了那女子,想要將她納入府中,誰知幾次不小心撞見父王與她說話,都是平等相待,想來那位姑娘來頭不小。

  可父王卻從不曾與自己說過那位姑娘的來歷,也不願意讓自己與對方說話。

  見兒子還想再說什麼,西陵王已經沒了耐心,他轉頭對西陵王妃道:「天色不早了,你與辰兒先回去休息吧,本王還有事要處理。」

  「還請王爺保重身體。」西陵王妃雖然看出兒子不情願,但也只能帶他離開。

  母子二人走出老遠,西陵王妃才慢悠悠道:「奕辰,你太過心急了,今日這般大事,你怎能隨意開口教你父王如何行事?若非沒有外人在,你父王怕是要生氣。」

  白奕辰深吸了口氣,低聲道:「長兄回來之後,兒子是有些心急。」

  雖然早就知道,父王並不看中白休命,找對方回來也是另有目的,可世子之位一日沒有落在他頭上,他就難以安心。

  西陵王妃輕笑一聲:「你啊,就是心思太重。你且放心,你父王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如待你一樣對待白休命的,他對這個長子,也沒有任何感情可言。」

  「母妃為何如此篤定?」

  西陵王妃輕笑一聲:「你父王的那位原配,雖說是死於狐妖迫害,可那狐妖也是仗了他的勢才害死了先王妃,白休命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件事。」

  這些過往以前母妃極少提及,也不許他問,今日見她終於肯說了,白奕辰忍不住好奇問:「當初父王寵幸狐妖,為何陛下並未懲治父王?」

  西陵王妃回想當初之事,緩緩道:「那時明王誅殺了狐妖,你父王向陛下自陳罪狀,但最後查出他是被狐妖以妖法迷惑才做出如此昏聵之事,也算是情有可原。後來北荒妖族動亂,你父王捐出王府大半身家以充軍費,又有你外祖父為他在朝中周旋,陛下才輕輕放下此事。」

  「原來如此。」白奕辰心下了然。

  「所以,不必擔憂白休命。這西陵王世子的位置,遲早是你的,你且耐心等著就是。」

  白奕辰終於放下心來:「兒子知道了。」

  正堂中,等妻兒離去,西陵王看向敞開的大門口,出聲道:「還請玄姑娘進來吧。」

  一身黑衣的玄姑娘悄無聲息地從外面走了進來,不知方才在外面聽了多久。

  「怎麼,申家那邊的事情還沒有解決?」玄姑娘問。

  西陵王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質疑:「玄姑娘,我們現在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此番申家出事,蒼公子明明也在,為何不出手幫忙?」

  玄姑娘對他的質問有些許不悅,但還是解釋道:「我與蒼失去了聯繫。」

  「真的?」西陵王不大相信。

  「今日我用秘法給他傳信,可他一直不曾回應。」話雖如此,玄姑娘面上卻不見擔憂。

  「難道明鏡司還藏了什麼後手,連蒼公子也出事了?」西陵王不想往這邊猜測,可今日不知為何,總感覺心中不安,好像有什麼東西,失去了控制。

  「怎麼可能。」玄姑娘語氣篤定,「蒼的手段可不是你們人族能應付的,除非有五境降臨,否則他絕不會出事。」

  「既然如此,在下想請玄姑娘去一趟申家,看看究竟發生了何事?」

  玄姑娘略微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也罷,我便替你走一趟。」

  玄姑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不過幾個閃爍,她便出現在了被濃霧籠罩的申家祖宅外。

  她試圖進入濃霧,卻被一股力量阻止。

  接連嘗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她不由有些惱怒,直接下了重手。

  她的妖力與陣法相撞,發出巨大的轟隆聲,那陣法也被破出一個口子,不過還未等她進去,破開的口子就迅速恢復了。

  雖然只有一瞬,但玄姑娘還是感覺到了,裡面並沒有蒼公子的氣息。

  難道他今日不在申家?可為何出去了,卻不告訴自己?

  玄姑娘心中有所懷疑,遲疑了片刻,還是決定先離開這裡。至於申家如何,她本就不在乎。

  那所謂的蛟母,也不過是蒼公子借著申家的手做的嘗試,實力比起他們這種真正的四境大妖差了不止一點,一個怪模怪樣的半妖而已,是生是死與她何干?

  她需要做的,就是聽公主的命令,順利將妖璽帶回。

  如今西陵看起來不太安穩,看來要讓西陵王早日找到白休命,等自己替他將不盡骨煉製完成,便要與蒼盡快離開這裡。

  心中有了決定,她轉身往西陵王府去,卻並未發現,在她出現在申家時,有一道身影一直隱藏在上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見她離開了,那道身影也跟了上去。

  西陵王耐心等了片刻,很快便等到了玄姑娘回來。

  「如何,可找到了蒼公子的蹤跡?」西陵王問。

  「他的氣息不見了,今日應當不在申家。」

  「那申家呢?」

  「我只感應到了極少數的活人氣息,那頭蛟母並不在其中。」

  玄姑娘如實回答。

  雖然早有預料,西陵王還是有些失望。

  「今日多謝玄姑娘了。」

  「不必客套,西陵王若是真在意申家,不妨親自探查一二。」說罷,玄姑娘又道,「我要提醒西陵王一句,我不會在這裡久留,你最好盡快找到白休命,待我們的約定完成,我與蒼就會立刻離開西陵,公主還在等著我復命。」

  西陵王心中有幾分無奈,玄姑娘沒能找到人,眼下也只有他親自去找了。

  他那個兒子,好歹在明鏡司歷練了這些年,應該不會那麼輕易就死了,他倒也不算十分擔心,但確實該盡快將人找回來了。

  本來是想著讓申映燭嫁給他,給他留個香火,如今發生了這種意外,便算了。

  畢竟等自己五境之後,壽命悠長,子嗣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話都說完了,玄姑娘轉身便要離開。

  一道聲音忽然響起:「你恐怕沒辦法活著離開西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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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夜幕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西陵王視線中。

  直至方才,他還想著一定要尋到的長子,就這般出現在他眼前,悄無聲息,沒能讓他察覺到絲毫異常。

  西陵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距離白休命更近一些的玄姑娘早已渾身緊繃,死死盯著他不放。

  就在今早,她還在西陵王府見到了即將出門迎未婚妻的白休命,那時候竟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

  「你隱藏了修為。」玄姑娘的聲音帶著幾分尖利。

  白休命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西陵王身上,語氣淡淡道:「這是西陵王第二次引妖族入府了,上一次你對外宣稱是被狐妖迷惑,這一次呢?」

  西陵王沉著臉,並不言語,他想聽聽,他這個好兒子究竟要說什麼。

  白休命站在院中,與正堂中的西陵王遙遙相望,薄唇勾起一抹譏誚的笑:「費盡心思拿到妖璽的時候,是不是很得意,覺得明鏡司也不過如此?」

  西陵王瞳孔一縮,白休命竟然知道妖璽落入了他手中。

  見他神情變化,白休命嗤笑道:「沒有本官授意,你以為白奕辰出得了上京嗎?與妖族勾結,當誅九族,西陵王,取死有道啊。」

  事到如今,西陵王如何看不出白休命來者不善,他心中暗恨,這個兒子當真是深藏不露。

  「白休命,你是本王嫡長子,若本王被誅九族,你也難逃一死。你以為明王會為了你網開一面嗎?」

  「是嗎?」

  「和他廢什麼話!」玄姑娘早就按捺不住,她突然化為原型,黑色的貓身像是化作了一道黑色利刃,直接朝白休命撲去。

  白休命身體往後一仰,躲過了撲來的玄姑娘,回身一腳踹了過去。

  轉瞬間,他們兩個便纏鬥起來。

  玄姑娘沒能在白休命手上佔到便宜,她身為大妖,以修為壓人的時候自然是強橫無比,可眼前的人與她同階,便顯出了她的弱點。

  身為貓妖,她的優勢在於速度,而不在力量。

  偏偏白休命的身法只比她差了一籌,拳風還凌厲無比,讓她不敢有絲毫怠慢,生怕挨上一拳就受重創。

  餘光瞥見西陵王還在一旁看著,玄姑娘氣不打一處來,怒呵道:「還不快來幫忙,他今天不死,死的就是你我二人!」

  西陵王終於加入戰局,父子二人第一次正面交手。

  被西陵王和玄姑娘正面夾擊,白休命並不硬抗,他將西陵王揮出的掌風引到旁處,那聲勢浩大的掌風沒能傷到他,卻毀了西陵王府大片建築。

  同時,也將王府中人盡數驚醒。

  尚未歇息的白奕辰聽到數道炸裂聲後心中一驚,只來得及穿上靴子,連外衫都不曾披上就往院外跑。

  他氣喘籲籲地來到正院外時,他的幾個兄弟也已經循聲趕了過來,他們都不知究竟發生了何時,也不敢進入正院,只遠遠看到空中交錯閃爍的三道身影,以及不時被那三道身影交手的餘波波及,坍塌的亭台樓閣。

  忽然,其中一道似乎長了好多條尾巴的黑影被踹了出去,重重跌落在地。

  西陵王趁著白休命去對付玄姑娘的時候,眼中殺機四溢,一掌拍向白休命胸口,卻被他身子一側躲了過去,只傷到了他的肩膀。

  白休命則一腳踹中西陵王腹部,兩人糾纏的身影在半空中短暫分開。

  喘息的功夫,西陵王忽然開口道:「你回西陵,是為了向本王尋仇?」

  「西陵王不是心知肚明嗎?」白休命轉了轉脖子,目光始終不離西陵王。

  之前兩人能相安無事在王府中共處,不過是雙方刻意的遮掩,發生過的事情,又怎麼可能被忘掉。

  他沒有忘,相信西陵王同樣沒有忘記過。

  「因為你娘的死,你怨恨本王?」

  白休命沉默不語,周身散發出的強烈殺意卻告訴了對方答案。

  「你可知本王為何要一定要讓她死?」

  「你終於承認,她是你害死的了?」

  「哈哈哈。」西陵王大笑出聲,下一刻他忽然收聲,陰惻惻道,「白休命,你可想知道,你娘的屍骨在何處?」

  白休命面色一寒,咬著牙一字一句道:「她的屍骨不在墳裡?」

  「她當然不在。」西陵王一邊與白休命說話,餘光卻看到玄姑娘已經呲著牙蓄勢待發。

  白休命似乎已經忘記了身後還有一個玄姑娘,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西陵王的話上。

  他問:「她在何處?」

  「等你死了,下去問她吧。」西陵王面上露出詭異的笑,玄姑娘最擅暗殺,這樣近的距離,白休命躲不開了。

  白休命察覺到了身後的襲擊,卻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下一瞬,一道壯碩的身影從天而降,精準踩在了玄姑娘背上,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身影落地,玄姑娘也被踩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人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不耐煩地又跺了一腳,貓妖身上似乎又有一根骨頭碎掉了。

  玄姑娘自從得了公主青眼,進階為四境之後,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到這種無力的滋味了。

  她聽到頭頂上的人不耐煩地說:「叫什麼叫,吵死了。」

  看清楚來人,西陵王臉色極其難看,咬牙吐出了兩個字:「秦、橫。」

  本該在上京的秦橫,竟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西陵。整個明鏡司中,除了明王,他最忌憚的就是秦橫,故而一直盯著他,就怕這人趁他不注意來了西陵。

  「正是本官。」秦橫抬起頭朝站在空中的西陵王咧嘴一笑,「西陵王,別來無恙啊。早先聽聞,西陵王對本官的行蹤十分感興趣,如今見到本官,應該很開心吧?」

  「外界傳言你一直看白休命不順眼,都是假的?你們一直在演戲騙我?」

  西陵王分明記得,屬下人匯報,秦橫與白休命關係不睦。白休命因得罪他被停職後,秦橫便一直留在明鏡司不曾離開。

  如今看來,這都是專門給他看的障眼法。

  秦橫撓撓下巴:「怎麼能是騙你呢,我倆關係當然不好。他當年在我手下學武的時候每天都被我揍得鼻青臉腫,他這麼記仇,能和我關係好就怪了。」

  西陵王咬牙切齒,白休命竟然是秦橫親手教出來的,為何從來沒有人說過此事!

  秦橫正在耐心給西陵王解惑的時候,數百明鏡司衛強闖西陵王府,火把的光亮將整個王府照得燈火通明。

  凡是反抗的王府護衛盡數被誅殺,慘叫聲此起彼伏,那些明鏡司衛連勸降的話都不曾說過一句。

  在護衛的慘叫聲中,西陵王表情猙獰:「秦橫,你身為明鏡司指揮使竟敢無詔強闖本王府邸,無故誅殺王府親衛,皇上知道嗎?」」

  秦橫嗤笑一聲:「本官只知道,西陵王勾結妖族,意圖謀反,本官有權先斬後奏。西陵王,想要活命,最好束手就擒。」

  「胡言亂語,分明是你們往本王身上潑髒水!」

  西陵王雖然面上強硬,心中已然生了退卻的心思。

  秦橫多年前就是四境巔峰,否則他也不會如此忌憚。連玄姑娘都不是他一合之敵,他雖不想承認,卻並不敢與對方正面交手。

  更別提,除了秦橫之外,還有白休命這個孽障在。

  王位雖然好,但活下去才更重要。

  以他的修為,離了大夏依舊能逍遙自在,何必執著此地?

  想到這,他眼中寒光一閃,不要命一般朝白休命襲來。

  白休命與他手掌相擊時,西陵王借著那股力道,身形飛速後退,竟想趁機遁逃。

  西陵王這些年全副身心都在修煉上,可天賦這種東西,就是如此的不公平。

  他借了外力也只讓修煉的速度提升,沒有了突破的瓶頸而已。可在武學上,依舊毫無天賦。

  他已經將身法催動到極限,可還沒能逃出多遠,便見到白休命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回過頭,秦橫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西陵王面色難看,聽到秦橫道:「機會只有一次,若西陵王再往前一步,就別怪本官不給王爺機會了。」

  與二人僵持許久,西陵王終於面色頹然道:「你贏了。」

  西陵王被押了回來,三人落地之後,明鏡司衛一擁而上,將早已準備好的鐐銬戴在他身上。

  秦橫瞥了眼一直沒有說話的白休命,心知他和西陵王還有話說,便退到了一旁,給兩人留下空間。

  「為什麼要殺我娘?」白休命問。

  「自然是因為本王厭棄了她,偏偏她還沒有自知之明,佔著王妃的位置不放,既如此本王就只好送她去死了。」西陵王語氣隨意,他當然不可能說出無盡骨的真相。

  「她的屍骨在何處?」

  「她自然早就被本王挫骨揚灰了,哪裡還有屍骨。」

  西陵王話音才落下,白休命一腳將他踹倒在地,彎腰抓著他的頭髮,俯下身,將他的腦袋一下一下磕在台階上。

  「我在問你一遍,我娘的屍骨呢?」

  四境修士的腦袋夠硬,連台階都被磕碎了也只流了些血而已。西陵王額上的血順著臉淌下來,將視線都遮住了。

  這一招,威力不大,但對西陵王來說,極盡羞辱。

  西陵王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王妃死後,白休命拿著一把匕首來和他拼命。他將那把匕首紮到白休命身上,然後讓護衛押著他,就在這個地方,一下一下的磕頭,直到他昏過去為止。

  他心中無比後悔,當時那一刀,怎麼就沒殺了這個小畜生呢!

  「說話!」白休命喝道。

  西陵王眨了下眼:「被本王,挫骨揚灰了,再問一百遍也是這個答案。」

  白休命朝身後招手:「刀。」

  他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但看向西陵王的眼神卻帶著濃重的殺意。

  剛走進來的沈灼聽到他的話,順手抽出身上佩刀,朝他扔了去:「接著。」

  秦橫回過神,一巴掌拍在沈灼腦袋上,氣不打一處來:「你可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誰讓你給他刀的?」

  沈灼揉了揉被拍疼的腦袋,語氣不解:「給刀怎麼了?」

  秦橫嫌棄地瞪他一眼:「蠢貨。」

  沈灼翻了個白眼,所以他最煩回京述職,每次見到老秦都要被莫名罵上幾句,偏偏還打不過他。

  白休命握住刀,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刀朝著西陵王後背紮去。

  看角度,刀尖分明是對著心臟。

  然而那把刀還沒紮進西陵王的身體,刀身便直接碎掉了。

  白休命轉過頭,雙目赤紅地看向秦橫,目光中充滿了殺意。

  秦橫絲毫沒被他嚇到,反而瞪了回去:「看什麼看,你老子的命令,你做任何事都可以,唯有西陵王不能殺。」

  白休命握著那光禿禿的刀柄,身上殺氣四溢,胸口數次劇烈起伏,終究沒有繼續動手。

  見白休命沒有下手,西陵王像是得了免死金牌一般,語氣中滿是惡意道:「像你這種不忠不孝的畜生,當初本王就不該讓你活下去。」

  白休命扔了手中的刀柄,居高臨下地看著跪趴在地上的男人,再一次問他:「我娘的屍骨在何處?」

  「你永遠都別想知道!」西陵王心中已經恨毒了白休命。

  這個孽障竟然真的想要他的命,還想從他口中得知那女人的屍骨在何處?簡直做夢!

  白休命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開口道:「來人,將西陵王的家眷都帶過來。」

  「你想幹什麼?」

  「西陵王怕是不知曉本官一貫的風格,本官讓你見識一下。」

  說話的時候,明鏡司衛已經押著人進來了。

  白奕辰走在最前面,一身狼狽,完全不見往日風度翩翩的模樣。

  見到白休命,他瞳孔一縮,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白休命,是你……」

  話才出口,便被押著他的明鏡司衛從腿彎處踹了一腳,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膝蓋傳來劇痛。

  那明鏡司衛冷聲道:「在白大人面前,哪有你說話的份。再敢開口,便割了你的舌頭。」

  白奕辰頓時閉上嘴,再也不敢說話。

  眼看著父王此時與自己一般,身上甚至還戴著鐐銬,白奕辰心知今日怕是凶多吉少,心中不由忐忑難安,不知道這些人究竟想做什麼。

  西陵王的四個兒子還有兩個女兒跪了一排,隨後,西陵王妃以及王府中的側妃姬妾也都被推了出來。

  西陵王見狀神色絲毫不動,甚至嗤笑出聲:「白休命,你不會以為用他們的命,就能威脅本王了吧?」

  白休命並不言語,也不看那幾個所謂的兄弟姐妹。

  他當著這些人的面,抓著西陵王的衣領,將他拖到了白奕辰和西陵王妃等人面前。

  這些人何曾見到高高在上的西陵王這般狼狽的模樣,一時間都不知道作何反應。

  白休命俯下身,又一次問道:「你還是不想說嗎?」

  西陵王轉過頭,很是硬氣。

  隨後,白休命忽然出手,掌心貼在西陵王腹部,一股強橫的內息直接衝入他丹田處。

  西陵王只感覺到丹田被外來的內息一寸寸攪碎,直至徹底摧毀。

  西陵王慘叫出聲,整張臉因為劇痛而扭曲,雙目凸起,眼球上滿是血絲。

  只是一瞬間,他就像是老了二十歲一樣,原本烏黑的頭髮,竟然白了一片,像是枯草,平滑的臉平白上生出了許多皺紋。

  他的丹田被破,修為一朝喪盡。

  套在他身上的鐐銬忽然變得萬分沉重,壓的他直不起身。

  白休命收回手,緩緩站起身,目光掃向跪在地上的那些人,語氣平淡地問:「你們誰知道,我娘的屍骨在何處?」

  他的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那些人瑟縮著,誰也不敢抬頭。

  方才的一幕,對他們的衝擊實在太大了。

  「如果誰都不知道,那你們就只能去陪西陵王了。」

  忽然,跪在後面一個年約三十多歲的女子開口了:「世……白、白大人,我可能,可能知道一點。」

  白休命看著那張臉,依稀還有些印象。

  他記得,這個女子曾經是別人送給西陵王的舞姬,但那時候她還很年輕,曾經受寵過一段時間。

  「說。」

  「先王妃過世之後,王爺忽然將王府內的摘星閣推倒重建了,我懷疑,可能和先王妃有關。」

  「還有嗎?」

  「還有,還有王妃也知道這件事。有一次先王妃忌日,王妃沒有去,後來我偷聽到她和身邊伺候的嬤嬤說,先王妃的屍骨根本不在墳中,她被王爺厭棄,屍骨早就被鎮壓起來了,怕是永世都不得超生。」

  「西陵王妃,你來說。」白休命的目光移向西陵王妃。

  「本宮從未出說那樣的話。」西陵王妃雖然被人押著跪在地上,脊背卻是挺直的。

  「王妃不知道?」

  「不知道。」

  白休命點點頭,對站在白奕辰身後的明鏡司衛吩咐道:「剁他一隻手。」

  「你敢!我父親乃是兵部尚書!在朝廷沒有判決之前,你不能對我兒下手。」如今相公獲罪,眼看著王位都要保不住了,西陵王妃能倚仗的只剩下自己的父親了。

  她相信,只要父親還在朝堂上,他一定會保住自己的。

  在西陵王妃的尖聲呵斥下,白奕辰身旁的明鏡司衛手起刀落,旁人連阻止的餘地都沒有,白奕辰的哀嚎聲便響了起來。

  白休命聲音沒有絲毫起伏:「本官再問一遍,知不知道?」

  西陵王妃臉色慘白,滿臉的淚水,駭得說不出話來。

  「再剁一隻。」

  「不要!」西陵王妃尖叫出聲,「我知道,就在摘星樓下,王爺在王府中修了地宮,入口就在摘星樓。」

  白休命轉過身看著西陵王,像是在看死人:「你瞧,這不是很容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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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西陵王渾身僵硬,或許直到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識到,那個曾經被他一腳踹吐血,差點死在他刀下,只能哭喊的無能小兒,是會長大的。

  他之前就不該為了轉移白休命的注意力,故意提起這件事。

  如今悔之晚矣。

  「為什麼要將她的屍骨放在那裡?」白休命問。

  西陵王垂下頭,許久才啞著嗓子開口道:「就和王妃說的一樣,本王厭惡她,聽了方士的話,將她鎮壓在地底,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白休命的手摸向腰側,但是他並沒有帶刀來。

  「西陵王是覺得,本官很好騙?」

  「本王說的都是真的,你要不信,也沒有辦法。」

  「西陵王當真是一身反骨,你覺得本官不能殺你,就拿你沒辦法了,是嗎?」

  西陵王不說話,心中卻是慶幸,幸好明王不讓白休命這個瘋子對他下手。

  「既然西陵王不願意配合,沒關係,總會有人願意開口。」

  一旁跪著的西陵王的眾多家眷以為白休命說的是他們,嚇得面色慘白,有女眷甚至當場哭了出來。

  西陵王的姬妾中,有人大著膽子開口道:「白大人,王爺的事我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您不如問王妃和她兒子吧,他們平日裡最得王爺寵愛。」

  西陵王妃轉過頭,惡狠狠地看說話的人,卻被那女子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西陵王府傾覆,大家都是一個結局,王妃又能如何,現在誰還在乎。

  「西陵王妃?」

  再一次被白休命點到名字,西陵王妃身體一顫,她早已沒了之前和對方叫板的勇氣,訥訥道:「我、我也是不知道的,先王妃的事是禁忌,王爺從不許別人提起。」

  「這麼說,你對本官無用了。」白休命那語氣彷佛是覺得她毫無價值,要將她即刻處決一般。

  餘光瞥見疼得昏死過去的兒子,還有那滿地的血,西陵王妃猛地一個機靈:「白大人,我想起來了,對,那個女人知道。」

  她指著手腳上同樣戴著鐐銬,半死不活的八尾貓妖:「我記得,先王妃死後,這個女人,不,這頭妖怪曾經出現在王府中,然後王爺才讓人推倒了摘星樓。」

  「王妃果然是個識時務的人。」

  西陵王妃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西陵王卻忍不住怒罵:「你這個蠢婦!」

  「你又好到哪去,你厲害,還不是連累我和兒子陪你一起送死!」西陵王妃此刻哪裡還有往日的端莊大方,她只想要榮華富貴,想讓她兒子成為世子而已。

  可西陵王給了他們什麼?

  「你這個賤人,當初本王就不該扶正你。」

  「哈,我是賤人,你又是什麼醃臢東西?當初若是沒有我父親為你周旋,你以為你這個王位還坐得住!」

  舉案齊眉十幾年的夫婦二人,竟然毫無顧忌地當眾吵了起來。

  「堵上他們的嘴。」白休命不耐煩地開口,立刻有人上前將兩人的嘴用帕子塞住,聲音頓時消失。

  白休命來到玄姑娘面前,它依舊維持著原形,尾巴耷拉著,身體微微起伏。

  它身上骨頭雖然被踩碎了好幾根,又被鐐銬鎖著,無法運轉妖力,但妖丹還在,不至於這麼脆弱。

  這般模樣,不過是偽裝給人看的。

  白休命蹲在他面前,袍角垂落在地,語氣和緩:「和本官說說,你與西陵王的交易吧?」

  玄姑娘抬起頭朝他呲了呲牙,吐出兩個字:「狗官。」

  顯然並不願意配合。

  白休命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火光的映襯下,顯得更外森冷:「很好,本官就喜歡嘴硬的妖族。」

  他站起身,朝身邊的下屬吩咐:「把它吊起來。」

  很快,就有明鏡司衛抬來了木架,將它們牢牢釘在地上,然後將玄姑娘掛了上去。

  玄姑娘的四肢大張,被鎖鏈分別鎖在架子上,它口中一直發出警告的叫聲,那些明鏡司衛卻看都不看它。

  還有人搬來了一張椅子,放到白休命身旁。

  白休命靠坐在椅子上,不知在等待什麼。

  隨後就見一名明鏡司衛拿出一個黑色瓶子,從裡面倒出一粒藥丸,然後大步上前,強行捏開貓妖的嘴,將藥丸塞了進去。

  略微等了一會兒,那人又從懷中拿出一個布包,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是白色,似乎是某種骨頭製成。

  這一系列熟練的安排讓一旁安靜站著的沈灼忍不住小聲問秦橫:「大人,他們這是幹什麼呢?」

  白休命不過說了一句話,這些人就開始忙了起來,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在忙什麼。

  「我怎麼知道?」秦橫也在盯著看。

  「那些人不是你帶來的嗎?」

  「那都是白休命慣用的下屬,我順手從上京帶過來的。」

  雖然他覺得自己一個人也能橫掃西陵王府,但人少了總顯得不夠氣派,他直屬的四個下屬一個個都不聽話,於是這次就帶了些聽話的過來。

  可眼下秦橫覺得氣派是有了,但不屬於他。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被餵了藥的玄姑娘只覺得渾身無力,藥丸腥臭刺鼻的味道彷佛還在嘴裡揮散不去,讓它眼前發黑。

  眼瞧著時間差不多了,那明鏡司衛轉頭看向白休命,似乎在等待他的命令:「大人?」

  「嗯。」白休命只發出了一聲單音。

  那人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轉過身,手中的匕首直接抵在了玄姑娘腹部,一刀劃下。他的力道剛剛好,只劃破了最外面的那層皮毛,不曾傷到裡面的筋膜。

  玄姑娘發出尖利又痛苦的哀嚎,它不是沒有受過傷,可不知為何,這一次的痛感卻比之前受傷時強烈了千百倍不止。

  它立即意識到是之前那顆被強行餵下的藥丸的問題,可很快,它就無暇思考了。

  面前的人絲毫不為之所動,他拿著匕首的手極穩,在玄姑娘已經變了調的尖叫聲中,淡定地剝著皮。

  慘叫聲在西陵王府上空迴蕩,白休命雙腿交疊,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

  不過片刻功夫,貓妖身上的皮就被剝掉了一小半,因為那八條尾巴不太安分,有些難處理,那明鏡司衛暫時停了手,正在思索是否要換個角度重新剝。

  這時白休命慢悠悠地開口問:「現在想說了嗎?」

  「人類,你不得好死!」玄姑娘的聲音過於淒厲,像是家畜被屠宰時發出的哀嚎。

  「那就繼續。」

  「是。」

  刀尖割到了貓妖的尾巴,妖族的尾巴是力量的代表,同時也異乎尋常的敏感。

  見下屬下刀艱難,白休命淡淡道:「直接割了就是。」

  直到這一刻,玄姑娘才終於開始害怕,它絕不能失去尾巴。

  「等等,你想知道什麼,我說!」

  白休命恍若沒聽到它的話一般,直到下屬將硬生生將那一條尾巴剁了下來,他才輕輕擺了擺手。

  那明鏡司衛當即拎著匕首和斧頭恭敬地退到一旁。

  玄姑娘慘叫聲響徹整個王府,白休命垂著眼,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像是在伴奏。

  直至玄姑娘已經失去了喊叫的力氣,白休命才開口:「本官問,你答,聽懂了嗎?」

  玄姑娘抬起腦袋,看著面前的人類,心裡升起了強烈恐懼,它實在……太疼了。

  「……懂了。」它用粗嘎難聽的聲音回答道。

  「你與西陵王的交易內容是什麼?」

  「他幫我偷藏在大夏禁庫中的妖璽,我答應給他三枚九元丹作為報酬。」玄姑娘飛快回答。

  「三枚九元丹?」白休命輕笑了一下,「九元丹是誰給你的?」

  玄姑娘並不想背叛公主,卻在見到白休命臉上的笑容時,身體一個激靈,趕忙答道:「是公主給我的。」

  「公主又是誰?」

  「雪瑤公主,她是妖皇的女兒,我和蒼都聽命於她。」此刻玄姑娘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沒能察覺到蒼的氣息,可能並不是他不在申家,而是他已經死了。

  想到這裡,它不由越發惶恐,自己真的還能活著回去嗎?

  「她要妖璽幹什麼?」

  「我不知道。」

  白休命眉梢一揚,似乎對這個答案不是很滿意:「你不知道?」

  「我、我猜測,公主可能想要復國。」玄姑娘的心臟砰砰跳了起來,生怕自己的答案讓對方不滿意。

  妖族想要復國,聽起來似乎挺駭人,然而在場的三名明鏡司官員都沒什麼反應。

  妖族從來就沒有安分過,不過是妖皇的女兒而已,只要不是妖皇從地裡爬了出來,都不值得大驚小怪。

  「你和西陵王,只有這一次交易嗎?」

  見玄姑娘看向西陵王的方向,他慢條斯理地提醒道:「本官耐性有限,想好了再說。」

  「還有十幾年前,我……幫他煉製了不盡骨。」

  話音落下之後,西陵王癱倒在地,完了。

  白休命問:「不盡骨是什麼?」

  玄姑娘抬眼看向他,瑟縮了一下,聲音越發的小,似乎這樣就能讓白休命聽到答案時不那麼憤怒。

  「是……是用天賦極高的人類屍骸煉製成的異寶,死前怨恨越重,執念越深,煉製的成功率就越高。」它閉上眼,一口氣說完,「不盡骨煉製完成後能助人修煉。」

  白休命沉默良久才開口:「所以,那個天賦極佳的人,是我娘?」

  「……是。」

  白休命的反應過於平靜,反而讓人頭皮發麻。

  下一刻,他的身影忽然消失。西陵王意識到不對,手腳並用試圖逃走,然而身體突然失去平衡,直接向前撲去,啃了滿嘴的泥。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腿,小腿一下的骨頭好似突然被抽走了一樣,直到這時骨頭被碾碎的劇痛才席捲了他全身。

  他瞪著眼,嘴裡發出嗚嗚聲,豆大的汗珠順著臉往下流。

  秦橫擋在白休命身前,若非他出手及時,碎掉的怕就不只是小腿骨了。

  「白休命,冷靜點。」秦橫精神緊繃,就怕白休命現在失去控制,要和他拼命。

  連他也沒想到,白休命的母親竟然是因此而死。

  換成是他,他也想親手殺了西陵王。

  這簡直就是個畜生!

  「我不殺他,你先讓開。」

  秦橫當然不能讓,他現在摸不準白休命的想法,只好苦口婆心地勸道:「他不值得你髒了手,將他帶回上京,無論什麼樣的死法,你可以隨便挑。」

  他一邊勸白休命,一邊拼命給沈灼遞眼色。

  沈灼難得和他產生了點默契,頂著白休命平靜如死水一樣的目光,硬著頭皮將西陵王拖走。

  直到人被帶走了秦橫才稍微放鬆了一點,試探著問:「要不你去歇一會兒,我來問話?」

  「……不用。」

  白休命語氣平靜,他轉過身,盯著玄姑娘看了好久,看得她身體不自覺地顫抖,才問:「那頭叫青娘的狐妖是怎麼回事?」

  時隔十幾年,他對當年的事,依舊記得清清楚楚,他甚至還記得那頭狐妖的長相。

  「那狐妖是我們送給西陵王的禮物,沒想到,他借著那頭狐妖的手逼死了王妃。」

  當初玄姑娘還覺得西陵王這一招妙極了。

  他的王妃死的時候,果然充滿了怨氣,讓自己的煉製過程十分順利。

  可她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因為這件事陷入絕境。

  「你這一次來,只是為了妖璽嗎?」白休命看著眼前的貓妖問。

  「不止。西陵王說,早些年煉製的不盡骨對他已經沒有了效果,他……」玄姑娘看向白休命,小心翼翼地說,「他想將你也煉製成不盡骨,供他修煉。」

  這個答案沒能讓白休命產生任何情緒波動。

  小時候,他認為他娘是被那頭狐妖害死的,從此他憎惡所有的妖,也怨恨西陵王的放任。

  後來他逐漸長大,開始懷疑西陵王。

  時隔十幾年,他終於知道了他娘身死的真相。

  與他的認知並無出入,不過是該死的妖多了一頭而已。

  聽玄姑娘說完,白休命看向角落裡奮筆疾書的下屬,問道:「記下來了嗎?」

  「記下來了。」那人上前將寫好的供詞給白休命看。

  接過掃了一眼,將供詞遞了回去:「讓它畫押。」

  這人拿著供詞上前,方才剝皮的那位抓起玄姑娘的一隻前爪,用匕首在上面割開一個口子,等著爪子上都染上了血,才在紙上印了一個爪痕。

  秦橫看得眼皮直跳,這個流程嚴謹中透著一絲離譜,他不禁懷疑,以前這小子送上來的供詞是不是都這麼來的?

  「知道的我都已經說了。」玄姑娘滿懷期待地看著白休命,期望他能看在自己這麼聽話的份上,留她一條命。

  白休命沒有看它一眼,而是吩咐方才那名剝皮的下屬:「你來收尾。」

  「是。」

  西陵王府的戲已經徹底落幕,但於他而言,最重要的事還未完成。白休命穿過跪在地上的一群人,往後院走去。

  秦橫趕忙跟了上去,就怕這小子半路轉彎去殺西陵王。

  兩人走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問:「怎麼收尾?」

  「剝皮,抽筋,剔骨。」白休命偏頭看了秦橫一眼,評價道,「他的手藝很不錯。」

  秦橫想了想,還是說:「你對妖族的執念太深了,這對你沒有好處。」

  「屬下並不這麼認為,每一個落入我手中的妖,都有該死的理由。」

  秦橫被憋了回去,心想等回去讓明王自己勸吧,又不是他兒子。

  第二日一早,阿纏醒來時慧娘還未回來。

  她打開院門,今日街上往來的行人似乎少了許多,想來昨日申家出事,餘波尚在。

  阿纏有些餓了,便不打算在家等陳慧了,她鎖好了門,準備出去吃碗麵。

  麵攤就在街頭,往日熱鬧的攤位上,今日除了她之外,就只有隔壁桌的兩名食客。

  那兩人一邊大口吃著麵條,一邊小聲說著話。

  阿纏等自己的雞絲麵上來的時候,聽到隔壁桌其中一人低聲說:「你聽說了嗎,昨晚西陵王府也出事了。」

  阿纏一手撐著下巴,轉頭看了說話的人一眼,又轉過頭,等著他往下說。

  「什麼事?」

  「我聽說西陵王犯了事,昨晚被人抄家了。」

  那人的同伴一臉不信:「怎麼可能,王爺是什麼人,那可是我們西陵的天。」

  「嘖,你怎麼不信呢,那群穿著官服的人現在還圍在西陵王府外面呢。」

  穿著官服的人,是指明鏡司衛嗎?

  身上的毒才解,白休命就對西陵王下手了?如果是他的話,倒也不是不可能。

  阿纏不由在心中感慨這男人的行動力之強,轉眼便見到慧娘匆匆走了過來。

  阿纏朝她揮揮手,等人到了跟前才問:「慧娘,怎麼不在家等我?」

  陳慧輕吐了口氣,開口道:「方才明鏡司衛將輕霧姑娘和回雪都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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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阿纏的這碗麵沒能吃成,和麵攤老板說了一聲,她放下銅板,起身和陳慧一起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陳慧低聲道:「明鏡司的人只抓了她們兩個,那些人進門之前,輕霧姑娘將這東西給了我。」

  她拿出一個荷包,遞給阿纏。

  阿纏接過荷包並沒有打開,直至回到家,陳慧去屋子裡換衣裳,阿纏回到了自己房間。

  她解開荷包上的繫帶,從裡面倒出一顆烏突突的珠子。

  如果不說,大概沒人相信這會是四境大妖的內丹。阿纏拿起這顆內丹,她沒有修為,什麼都感覺不到。

  但她知道,這顆內丹中,存有她六叔的妖力,以及未消耗殆盡的生命力,可能還記錄了一部分的記憶。

  阿纏盯著那顆內丹發了會兒呆,直至陳慧推門走了進來。

  「這是……內丹?」陳慧不確定地問。

  「對,回雪父親的內丹。」阿纏並不隱瞞她,「有了這顆內丹,她就能夠徹底變為妖族。」

  陳慧有些意外,她對申回雪從半妖變為妖族沒有什麼想法,只是有些疑慮:「回雪畢竟在大夏生活了這麼多年,變為妖,能適應嗎?」

  「我也不知道,我還沒問過她,等見了她再問問吧。」

  阿纏只是利用這顆內丹,毀了申家而已,至於回雪願不願意變為妖族,她並不強求。

  她不想隨意插手別人的選擇,改變別人的人生,即使那是她的堂妹,除非是他們自己要求的。

  「以申家的罪名,家族中人怕是要連坐,現在最關鍵的是要如何將回雪從牢中帶出來?」

  「只能找人幫忙了。」至於找誰幫忙,她們心知肚明。

  阿纏邊說邊將內丹塞回荷包中,陳慧眼尖看見了她手上的指環,不由一愣。

  她依稀記得,那位白大人手上有個一模一樣的指環,是她記錯了嗎?

  「阿纏。」陳慧忽然叫了她一聲。

  「嗯?」阿纏抬頭看她。

  「昨天白大人身上的傷好了嗎?可是發生了什麼意外?」陳慧委婉地詢問。

  「好了啊,至於意外……」阿纏垂眼看向自己的左手,這就是最大的意外了。

  然而她並沒有告訴陳慧,只是朝她笑了一下:「最大的意外就是,他這次欠了我一條命,我們的交情已經到了可以要求他以身相許的地步。」

  陳慧一愣,隨即跟著笑了起來,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她忽然覺得,自己是杞人憂天了。

  阿纏只是看著柔弱而已,她從來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若是沉溺於情愛之中,那位白大人未必會比她清醒。

  在阿纏與陳慧正說著申回雪的時候,她和申輕霧已經被帶去了西陵王府的地牢中關了起來。

  西陵在西陵王的掌控下幾十年,即使是官府衙門也不可靠。在朝廷還沒派人下來之前,沈灼便讓抓來的申家眾人還有西陵王的家眷以及下屬都關押在了西陵王府的地牢中。

  也不知道西陵王修建這座地牢是用來關押誰的,地牢修得十分堅固,也算是沒有白修,至少他成功住了進來。

  因為是女眷,申輕霧母女被關在了靠外的位置,而且她們並未與其他申家女眷關在一起,反而是在她們旁邊小一些的牢房裡。

  即使進了牢房,申輕霧臉上也不見憂慮之色,她見這牢房中還有兩個草團,便將草團拖著放到牆邊,拉著女兒過去坐下。

  聽到了隔壁的聲音,申輕霧的大嫂趙氏抬頭看了過來:「申輕霧,你怎麼才進來?」

  申輕霧只是瞥了她一眼,並不理會。

  趙氏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申映燭呵斥住了:「娘,不要與她們說話。」

  她看向申輕霧母女的眼神中充滿了恨意:「是你對不對?」

  「什麼是我?」

  「我爹說,你去見了蛟母,只有你接觸過它,它發狂是不是你做的?」

  申輕霧笑了起來,滿是喜悅的笑聲在不大的牢房中響起。

  「看來大哥已經知道了,這樣也好,省得我還要找機會將真相告訴他。」

  「為什麼要這麼做?」申映燭怒極,她雙手抓著兩間牢房之間的鐵欄桿,手上帶著的沉重的鐐銬發出嘩啦聲。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現在就鑽過去,生撕了這兩個賤人!

  要不是她們,自己也不會淪為階下囚!

  申輕霧似乎覺得她這個問題有些可笑:「為什麼?申家害死了我愛的人,逼得我吞下毒藥,瘋了十幾年,我要申家全族的命,有什麼不對嗎?」

  「那是爺爺和爹做的,我們沒有害過你!」

  其實現在說這些已經沒什麼意義了,可是如果不說些什麼,申映燭就要被逼瘋了。

  「你羞辱過我的女兒。」申輕霧又看向趙氏,「還有你,將我的回雪送去上京,這對我來說,就是天大的罪過,你們,都該死。」

  「你才該死,你這個和妖族通姦的娼婦,當初我就該讓相公弄死你!」趙氏尖叫出聲。

  如果不是女兒戳破了,她竟然不知道自家的禍事竟然來自申輕霧。

  「可惜,你沒有這個機會。現在是我,要看著你們死了。」

  「你以為我們死了,你會有什麼好下場嗎,你和你女兒,一樣得死,誰讓你們也姓申呢。」申映燭惡狠狠道。

  「世事無常,誰說得準呢。」

  申輕霧只說了這一句,就不再搭理她們了。

  申回雪握著她娘的手,意外的,並不為自己的未來而感到恐懼,哪怕未來是死亡。

  從昨天晚上明鏡司衛圍了西陵王府開始,朝廷對西陵王動手的消息就已經在西陵周邊傳開,消息靈通的人,尤其是西陵軍中,許多將領都已經提前收到了消息。

  甚至有軍中將領不聽軍令,試圖帶兵闖營。

  一晚上張憬淮鎮壓了兩波人,當著眾多軍士的面將帶頭之人梟首。隨後他又讓林城找藉口抓了兩個西陵王塞進來的副將,如此才徹底讓西陵軍安定下來。

  天亮之後,一夜未曾閉眼的張憬淮坐在營帳內,等著西陵城的消息傳來。

  「世子,西陵城內的消息傳來了。」他的貼身護衛掀開營帳的簾子,走了進來。

  「說。」

  「秦橫秦大人昨夜親臨西陵,擒獲西陵王,以及與西陵王勾結的四境大妖。」

  聽到秦橫的名字,張憬淮鬆了口氣。

  這位雖然名聲一般,但實力非常靠譜。

  「西陵王如何了?」

  那護衛吞了吞口水,說道:「聽說白大人點破了西陵王的丹田,還廢了他的腿,如今西陵王怕是再難翻身了。」

  張憬淮點點頭:「這倒是個好消息,西陵王倒了,想來消息傳到上京後一定很熱鬧。」

  至少兵部尚書的位置會被空出來,還有齊海那一系的人。這些位置最後落入誰手,就要各憑本事了。

  他思慮片刻,忽然開口問:「申家那邊明鏡司是如何處理的?」

  護衛心知自家大人在意的才不是申家的消息,而是申回雪的處境。

  他略微猶豫了一下才道:「申家人死了許多,剩下的都被抓了起來,這等家族敢與妖族勾結,怕是要誅九族。今早,回雪姑娘與她娘也被帶走了。」

  原本申家有西陵王府做靠山,現在靠山倒了,他們這種地方豪強,自然再無翻身的餘地,也沒誰敢背著一個欺君之罪將人放走。

  「世子。」那護衛看了眼張憬淮,小心翼翼地問,「回雪姑娘那邊,該如何處理?」

  張憬淮站起身,走到了營帳門口,忽然頓住腳步。

  他如今是西陵軍統帥,軍心不穩的時候,無論如何都不能離開軍營。

  在營帳門口站了片刻,他才轉身回到桌前,拿起筆寫了封簡短的信件,然後封好口遞給護衛:「將這封信送到白休命手上。」

  那護衛鄭重地接過信:「世子放心,屬下一定送到。」

  張憬淮與白休命交情不深,但沒有交情,總有利益。

  從白休命手中要出一個半妖,並不算是難事。

  張憬淮想到了所有可能,唯一沒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護衛沒能見到白休命,又將那封信帶了回來。

  阿纏也沒能找到白休命的行蹤,無奈之下,她只好先去找沈灼。

  在明鏡司的衙門外等了許久,她才終於見到了沈灼的身影。

  沈灼見到阿纏,面上露出幾分意外之色:「季姑娘,你怎麼來了,可是有事找我?」

  阿纏與對方見禮後才道:「我想見白休命,不知沈大人是否方便帶我去見他?」

  「這個……」沈灼不禁有些遲疑。

  白休命現在的狀態,連他們頂頭上司都不敢管,他其實也不想往前湊,畢竟秦橫還能和白休命你來我往的打起來,他去了就純挨揍。

  帶她過去是沒問題,可就怕惹了白休命不快,傷了她就不好了。

  「季姑娘,白休命現在心情不大好,你要是沒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不如等兩日再來見他?」

  「心情不好?」阿纏略微思索了一下,才問,「是……因為他娘?」

  沈灼一愣,這種事她都知道,她和白休命的交情到這個地步了?

  他不由仔細打量起阿纏,目光最終落在了她的手上,瞳孔劇烈收縮起來。

  他甚至懷疑自己可能是眼花,閉上眼又睜開,反復兩次,才終於相信自己見到的。

  見到了那枚指環,沈灼立刻改口:「白休命現在就在西陵王府,這樣吧,我直接帶季姑娘過去,或許你能勸勸他。」

  「那就麻煩沈大人了。」

  沈灼帶著阿纏進了西陵王府,不過一夜之間,曾經門庭若市煊赫無比的西陵王府就已經只剩下一個空殼了。

  王府內外,都由明鏡司衛把守著。阿纏在這些守衛的人中,還瞧見了幾個有些眼熟的面孔,似乎都是在上京的明鏡司衙門見過的。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前院,往後面走去。

  沈灼邊走便道:「這件事我本來不該說的,但是季姑娘既然已經知道了一些,我便提前與你說上幾句。」

  「沈大人放心,我的嘴很嚴,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的。」阿纏保證道。

  沈灼笑了笑,心想季姑娘不算計旁人的時候,可真是招人喜歡。

  「昨夜白休命得知了他娘的死因,若不是有人攔著,他差點殺了西陵王。」

  阿纏立即聽出了話中的另一層意思:「他娘是被西陵王害死的?」

  沈灼點點頭:「不止如此,與西陵王勾結的大妖還用了邪術,將他娘的屍骨煉化,以供其修煉。」

  不盡骨。

  阿纏腦中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種東西。

  煉化敵人屍骨以供修煉,讓死敵萬劫不復。

  這世上,並不是只有人族想要從妖族身上汲取力量,巫族也曾經做過同樣的嘗試,不過他們選擇煉化屍骨。

  妖族的屍骨不容易煉化,而且因為兩族的力量體系完全不同,得到的力量實在有限,付出與收獲不成正比,所以這種東西最後作為巫族祭祀的一個儀式存在。

  阿纏手上的那本書中提到過。

  當初她看書的時候也只是一掃而過,並未深思,如今想想,若是在人族之間使用,說不定真的可行。

  聽起來真的很像,若真是不盡骨,她娘部族的傳承,是如何落到妖族手中的?

  「季姑娘?」沈灼見阿纏忽然沒了反應,忍不住出聲喚她。

  阿纏收回思緒,直接問到了重點:「他娘的屍骨在何處?」

  沈灼無奈揚了揚下巴,示意阿纏看王府中那座顯眼的樓閣。

  「昨晚問出的口供,就在那下面埋著,白休命已經在裡面待了一晚上了,他不准別人進去。」

  將阿纏送到摘星樓前,沈灼就離開了。

  用他的話來說,白休命現在心情不好,聽到別人喘氣可能都覺得別人是在挑釁他,他還想多活兩日。

  聽沈灼說,摘星樓的一層往下就是地宮,白休命就在裡面。

  阿纏站在緊閉的大門前,心中也開始猶豫。

  白休命才得知了他娘死亡的真相,這個時候來打擾他,或許不太好,不如改日?

  回雪的事,還是等等再說吧。

  可來都來了,是否該安慰他幾句?

  會不會有些冒昧?

  她就這樣反復思量了大概一刻鐘,門自己開了。

  「你怎麼來了?」白休命站在門內,他身上還穿著昨日離開她家裡時的那件衣裳,不過袖子上沾了許多泥,他雙手上也全都是泥土。

  阿纏看著他,他身上彷佛壓著一股沉重的無法發洩的戾氣,眉宇之間都顯現出來了,難怪沈灼跑得那麼快。

  她仰頭看著面前的男人,輕聲說:「聽聞你忙了一夜,我來邀你吃頓飯。」

  「吃飯?」

  「對啊,我還未用晨食呢,白大人賞臉嗎?」

  白休命盯著阿纏看了好一會兒,才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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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阿纏與白休命走出王府後院的時候,沈灼依舊留在前院,與下屬說話。

  轉頭見到白休命,頭皮一麻,身體下意識地緊繃,連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這樣子,看起來是要出去殺人啊?季姑娘就沒有察覺到哪裡不對勁?

  「你們……要出去?」沈灼看向阿纏,目光卻不時掃一眼站在一旁的白休命。

  阿纏語氣輕快道:「是啊,我們去吃飯,沈大人吃了嗎?」

  之前等沈灼著實費了不少時間,此時已經臨近午時了,阿纏沒用晨食,出門前只吃了兩塊點心墊了墊肚子,這會兒是真的非常餓了。

  沈灼飛快搖頭,露出一個標準的假笑:「我就不去了,你們慢走。」

  心中卻是想著,季姑娘的本事是真大,在這種時候,還能把白休命叫出去與她用飯。

  這次離開西陵後,他是不是得開始準備賀禮了?

  阿纏可不知道面前一本正經的人念頭都歪到了什麼地方,見沈灼拒絕,她也不強求:「那好吧,沈大人自便。」

  「慢走。」

  等著二人從他身旁經過,沈灼一口氣還沒鬆懈下來,忽見白休命停下了腳步。

  「沈灼。」

  沈灼後脖子都涼了一下:「還有什麼事?」

  白休命沉默了片刻才道:「派幾個穩妥的人,去地宮中將我娘的屍骨找出來。」

  沈灼眨了下眼,心中有些意外。

  一晚上的時間,白休命都沒將他娘的屍骨找齊嗎?

  不過旋即他便想明白了,不是找不到,怕是不敢找。

  對旁人而言那是屍骨,對他來說,是如噩夢一般的過去。

  他神色認真許多,鄭重道:「你放心,一會兒我親自去盯著,定然將伯母的屍骨一個不落的找回來。」

  「多謝。」

  「客氣什麼。」沈灼習慣性地想要伸手拍拍對方肩膀以示安慰,結果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兩人離開了西陵王府,一路上白休命只跟著她走,也不問目的地是何處。

  阿纏其實也沒有什麼想法,她不過是臨時起意想要將白休命從那裡帶走而已。

  能直面傷痛是勇敢,可逃避也並不可恥。

  她回身看了白休命一眼,見他身上的衣裳還是髒的,想了想,帶他去了一間生意不錯的成衣鋪子。

  掌櫃一見兩人進來,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繞過白休命,直奔阿纏去了。

  「姑娘可是要來看裙子?我們這兒新進了不少款式,還有些是上京貴人們喜歡的樣式呢。」

  阿纏聞言一笑:「那便勞煩掌櫃為我挑幾件上京貴人們喜歡的男子衣裳吧。」

  掌櫃聞言一愣,看了看阿纏並未挽起的長髮,又瞄了一眼白休命。

  心想這二人顯然並非夫妻,看面相也不似兄妹,這男子怎地能光明正大的花女子的銀錢?

  嘖嘖,枉他長了張這般好看的臉,真真是讓人不齒。

  掌櫃不過片刻時間,便腦補出一場精彩紛呈的大戲,但面上依舊微笑:「姑娘稍等。」

  他轉身去了後面,很快便與店中伙計一起拿出了六七套衣裳,顏色由淺到深,布料上乘,且上面都有精美的刺繡,可見這掌櫃並未哄人。

  雖然未必是來自上京的款式,卻也著實配得起貴人了。

  「你喜歡哪一件?」阿纏問白休命。

  「你選吧。」

  於是阿纏便選了一件與他身上顏色一樣的交領窄袖長袍,這袍子雖是玄色,衣領與袖口卻用暗紅色繡線繡了流雲紋,配上同色腰帶,穿起來應當好看。

  白休命見她選好了,便跟著伙計去試衣裳。

  很快他便換了身乾淨的新衣走了出來,阿纏上下打量了一番,很是滿意自己的眼光。

  衣裳好看,價格也不便宜,一套衣裳要價二十兩銀子,幸好阿纏出門前帶了足夠的銀錢。

  她一邊付賬一邊想,白休命著實不太好養活。

  付了賬之後,她與掌櫃攀談,從掌櫃口中得知了西陵城中最出名的酒樓在何處,等出了成衣鋪子,便帶著白休命直奔酒樓。

  午時正是酒樓熱鬧的時間,不過這兩日城中大事不斷,西陵王府出事的消息也漸漸傳入了市井,城中大戶人家都緊閉門戶不敢輕易出門,以至於今日酒樓的生意實在一般。

  往日爆滿的酒樓,今日還有許多空位,這倒是便宜了阿纏,他們進來後被小二迎到了靠窗邊的位置。

  小二在旁候著,等著他們點菜。既然要讓白休命開心,阿纏自然是讓他點他喜歡的菜肴。

  他點菜的時候,阿纏透過敞開窗戶,聽到外面有人在叫賣飲子,她聞聲探頭往外瞧。

  飲子的攤位正對著街口,街對面跑來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女娃娃,頭上扎著兩個揪揪,短手短腳小小的一團,似乎是奔著攤子來的。

  不過小姑娘腳步不太穩,跑了兩步略顯著急,自己將自己絆倒了。

  摔倒之後她也不哭,坐在地上愣了會神,直到一男一女急切地跑過來,才哇哇大哭起來。

  「阿娘。」小姑娘一邊哭一邊朝跑來的女子伸手,委屈極了。

  女子趕忙上前將小姑娘抱進懷裡溫聲細語地哄了起來,男子在旁急得直繞著娘倆轉。

  等女兒終於不再哭了,才算是冷靜下來。

  一家三口湊在一起說了些什麼,小姑娘才終於開心了,指著飲子攤說要喝那個。

  最後那一家三口到了攤位前,小姑娘要了荔枝膏水。

  小姑娘胃口不大,喝了幾口便給了她娘,那一碗飲子三人分喝了,最後又一同離開。

  阿纏看了他們許久,直至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都不曾收回目光。

  直到小二離開,白休命見她一直看著窗外發呆,才開口問:「看什麼?」

  「看那個賣飲子的攤位。」阿纏轉回頭,如實以告。

  「你想喝?」

  阿纏搖搖頭,她不是想喝,只是有些羨慕。

  那個小姑娘真好哄,她娘也很溫柔。這樣尋常不過的經歷,卻是她從不曾體會過的。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她就從沉鬱的氣氛中掙脫出來。她今日或許是被白休命影響到了,才這樣容易難過。

  阿纏努力將自己的注意力轉開,看向面前沉默飲茶的男人,沒話找話地問他:「你方才點了什麼菜?」

  白休命抬眸看她一眼,說:「你喜歡的。」

  「嗯?」阿纏不解。

  很快,小二就將一盤盤菜端了上來。

  如白休命說的,都是阿纏喜歡的。每一盤裡,都帶著雞肉。

  阿纏夾了片嫩滑的雞肉片送到口中,鹹鮮的味道充斥口腔,忽然就不是那麼羨慕旁人了,現在的生活,似乎也不錯。

  用完飯,午時都還未過,可阿纏又不是很想將人放回去。

  在酒樓中又稍微歇了歇,她就帶著白休命去逛街。

  白休命並不拒絕,先是跟著她進了首飾鋪子,阿纏在裡面逛了一圈,首飾的樣式是極漂亮的,可惜她銀子沒帶夠,只好瞧了個熱鬧。

  出了首飾鋪子兩人又進了賣瓷器的鋪子,這裡的樣式都是西陵獨有的,還有成套的花瓣樣式的碗盤,很是特別。

  阿纏想著,等申家的事情結束,她就該回上京了。

  總要買些禮物送給相熟的人,太珍貴的不好,簡單的也送不出手,不如選些特別的。

  於是,她在瓷器鋪子裡多逗留了一些時間,還拉著白休命過來,非要讓他幫忙選樣式。

  選好了樣式還要挑顏色,白休命不是很能理解她的糾結,見她對比了半天,最後將兩套瓷器都買了下來。

  之前猶豫的那些時間,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他不是很能理解。

  他們就這樣一個接一個的鋪子逛下來,逛得阿纏腳都酸了,回身一看,白休命手上拎著大包小包,全都是她買來的東西。

  這會兒白休命身上那股戾氣倒是散去了許多,變成了深深的無奈。

  這是他第一次陪女子逛街,雖然體力夠好,但著實心累。

  「還要去哪裡?」見她回過身,他便出聲問。

  阿纏停下腳步看了看天色,現在大約已經過了未時,日頭不算很熱了,她在街邊站了一會兒,忽然生出一個新的念頭,轉身對白休命道:「不如我們去看日落吧?」

  雖然不知道有什麼可看的,但他還是應了:「好。」

  他們先回了一趟阿纏住的院子,將今日買來的東西送回去。坐在自己屋子裡,阿纏忽然就想和她的床天長地久,不是很想看日落了。

  可白休命都已經答應了,總不好反悔。

  她就拽著他的袖子,伸出一根手指朝他比劃:「我只歇一小會兒,你不要走。如果我睡得沉了,記得叫醒我。」

  白休命已經被她磨得沒了脾氣:「好。」

  可能是心中記著事,阿纏睡得不算沉,醒來的時候外面天色還是亮著的。

  白休命正坐在書桌旁,手中拿著一本遊記,是她從上京帶過來的書。

  「太陽落山了嗎?」阿纏聲音很軟,還有些含糊。

  「沒有。」白休命將書放到一旁,問她,「還要去看日落嗎?」

  「要。」阿纏打了個呵欠,磨磨蹭蹭從床上坐了起來,「但是我不想走。」

  「我帶你去。」

  就等他這句話了。

  白休命帶著阿纏來到了西陵城的西城門,西陵軍便駐紮在這附近,再往後,就不是大夏的領土了。

  或許是這裡常年充斥著戰爭與殺戮,這裡的景色都帶著幾分蕭瑟的意味。

  除了偶爾入城的軍士外,幾乎不會有人出入城門。

  白休命帶著阿纏來到城下,立刻被雙目閃爍著精光的守城士兵攔了下來,這裡的守城士兵都出自西陵軍,警惕心極高。

  「閣下,若無官府開具的文書,這裡禁止通行。」

  白休命在身上摸索了一下,在那守城士兵警惕的目光下,將那日從沈灼手上搶來的腰牌拿了出來。

  核對了腰牌,守城士兵面色當即放鬆下來,拱手行禮,恭敬道:「下官見過大人,大人可是要出城?」

  「我們去城牆上待一會兒,若無要緊事,不要讓人過來打擾。」

  「是。」

  那守城士兵將命令傳達下去之後,便親自引路,帶著他們登上了城牆。

  西陵的太陽今日格外的執拗,久久不肯落下。

  阿纏站在城垛前,看著城外景色,她往旁邊多走了一段距離,並不曾注意到後面。

  忽然,有腳步聲傳了過來。

  一名明鏡司衛在守城士兵的帶領下上了城牆,見到白休命時,終於鬆了口氣。

  「白大人。」那明鏡司衛上前,恭敬行禮。

  白休命認出這是沈灼手下的千戶,淡淡應了聲:「有事?」

  「沈大人命下官告訴大人,令堂的屍骨已經尋齊了。」

  良久的沉默之後,白休命才開口:「……知道了,替我多謝沈灼。」

  「那下官便告辭了。」

  很快,來的人就走了,這一面城牆上,只剩下了阿纏與白休命兩人。

  風有些大了,阿纏攏了攏頭髮,回過身的時候,見到白休命靠坐在牆邊,微微仰著頭,似乎在看著天邊被落日染紅的霞光,又似什麼都沒有入眼。

  她放輕腳步,朝他走了過去。

  白休命臉上並沒有流露出悲傷的神情,可阿纏就是覺得,他現在很難過。

  阿纏在旁靜靜凝視他好一會兒,才慢慢靠近他,在他身旁蹲了下來。

  她曾經哄過白休命許多次,可那只是浮於表面,並無許多真心。現在面對這樣的他,阿纏忽然有些束手無策。

  忽然她朝他張開手臂,輕聲說:「白休命,要抱一抱嗎?」

  白日裡見到的那個小姑娘,被她娘抱一抱,哄一哄就好了,這樣應該是有用的吧?

  白休命偏頭看向她,阿纏與他對視,眸中映著他的身影。

  見他一直沉默,阿纏以為他會拒絕,她的手臂都已經放下了,腰卻忽然一緊,被他的手臂整個圈住,下一刻整個人撲進了他懷中。

  白休命的雙臂環著她,像是鉗子一樣,力道有些重。阿纏的身體先是緊繃,隨即慢慢放鬆下來。

  她抬起手,在白休命背後輕輕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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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只抱了一會兒,白休命就感覺到懷裡的人變得不太安分。

  她小幅度地扭動身子,調整了一下坐姿,腦袋往他肩頭枕去,手指還在擺弄他的頭髮。

  白休命看著天邊不住下沉的太陽,忍不住無聲地笑了起來。

  他低眸看著縮在他懷中的阿纏,她柔軟纖弱的身體正向他傳遞著源源不斷的熱度,讓他不願放手。

  感覺到他胸腔震動,阿纏轉動脖子,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輪廓清晰的下頜線,以及上下滾動的喉結。

  阿纏盯著他的喉結看了一會兒,覺得很有趣,但還是忍住了沒有伸手。

  又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問:「白休命,你累不累啊?」

  「不累。」

  「哦。」

  可是她被抱的有點累,阿纏打了個呵欠,還有點睏,再過一會兒她就要睡著了。

  「那你還難過嗎?」阿纏身體稍稍直了起來,脖子微微後仰,想要看看他現在的表情。

  白休命淡定地將她的腦袋按回肩膀上:「難過。」

  阿纏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小聲嘟噥:「你可真難哄。」

  那個小姑娘明明只被抱著哄了一會兒就好了,他都抱了多久了?

  「耐心點,我正傷心呢。」

  正在傷心的人才不會這麼說話,阿纏撇撇嘴,故意道:「你都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要傷心這麼久,我就從來不會。」

  「所以你只會在生病的時候偷偷哭?」

  阿纏身體一僵,大聲強調:「我沒有!」

  「哭也沒關係,只有我看見了。」

  「哦。」阿纏放下心。

  她才剛放下心,就聽白休命繼續說:「還有封陽和江開。」

  沉默了一會兒,她扯扯他的衣服,認真道:「回去就把他們滅口吧。」

  耳邊盡是她的聲音,白休命緩緩閉上眼,從來到西陵後便陰鬱的心情,似乎終於等到了陽光。

  「你聽到沒有?」

  「聽到了,回去就處理。」

  雖然他是在哄她,不過阿纏立刻變得高興起來。

  感覺到他似乎沒有那麼不開心了,阿纏的話就多了起來:「白休命。」

  「嗯?」

  「我們回上京還要坐馬車嗎?」忽然想到回去的路上可能會沒有回雪,她的情緒有一瞬間的低落。

  「你不想坐馬車我可以帶你走。」

  「算了。」阿纏心動了一下又拒絕了,「不能扔下慧娘,而且我還買了那麼多東西,我得和它們一起走。」

  「你可以讓她與回京的隊伍一起走,沒人會動你的東西。」白休命提議。

  「那你要帶我飛回去嗎?」

  「可以。」

  「你得背著我,天上的風太大了,你在前面擋著。」

  「嗯。」

  「速度要慢一些,我上次都被嗆到了。」

  「好。」

  突然得到了一個百依百順的白休命,阿纏眼珠轉了轉,問道:「被抓的那些人也要和我們一起回上京嗎?」

  「有一部分要送去上京。」

  「那……申家人呢,也要送去上京嗎?」

  白休命沒有回答。

  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答案,她湊到白休命耳邊,一字一句地說:「白、休、命,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聽到了,不想回答。」

  怎麼能不想回答呢,她的試探才來到第一步,難道就這麼折戟沉沙了?

  「你就告訴我吧,我實在太好奇了。」

  「你是好奇申家所有的人,還是只想知道你在意的那個人?」

  阿纏被噎了一下,隨即理直氣壯地問:「你不是心情不好嗎,怎麼還關注這種小事?」

  心情都那麼糟糕了,竟然都沒能讓他變得好騙一點,簡直沒有天理!

  「大概是因為我知道你無事不登三寶殿。」

  兩人說話的時候,微風拂過,吹亂了阿纏的頭髮。

  阿纏還未抬手,白休命便幫她將吹到臉上的碎髮勾到耳後,他的手指碰到了她小巧的耳垂,軟軟的。

  既然他都知道了,阿纏也就不跟他兜圈子了,她抓住他的手,試探著問:「那你……能不能把她悄悄放了?」

  說完之後,她又覺得這樣說太過直白,又繼續找補:「你看,申回雪這些年一直在上京,而且申家人嫌棄她是半妖,一直瞧不起她,也不與她來往。現在申家犯了事,她卻要跟著判刑,多不合理啊。」

  「還有嗎?」

  阿纏微頓了一下:「還有申回雪她娘。」

  雖然她從不曾表露出來,但比起回雪來,阿纏其實不算很喜歡申輕霧。

  即使六叔的死算不到申輕霧頭上,可阿纏還是會遷怒。

  如果沒有申輕霧,如果沒有申家人,六叔可能不會那麼容易死掉。

  她利用申輕霧對付申家,申輕霧對此心知肚明,也接受了她的利用,就等同於接受了與申家人一樣的結局。

  阿纏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從不曾心軟過。

  原本她是想不管申輕霧的,可話到了嘴邊,還是說了出來。她想,回雪已經失去了爹,應該會高興與她娘一直待在一起的。

  有親人陪在身邊總比與孤單一個人要好。

  「她也是無辜的?」

  「她倒不算特別無辜,畢竟她是申之恆的親妹妹。」阿纏話鋒一轉,「不過,這十幾年她一直瘋瘋癲癲,直到最近才有所好轉,不管申家做了什麼,也怪不到她身上。而且能夠讓蛟母發狂,也全賴她幫忙。就算不獎賞她,也不能讓她和申家人一起去死,你說是不是?」

  說完之後,阿纏滿懷期待地看著白休命。

  「嗯,聽起來有點道理。」白休命說完,阿纏眼睛微微一亮,又聽他話鋒一轉,「但是不行。」

  阿纏傻眼,方才無論她說什麼他都點頭,怎麼轉眼就變了呢?

  「男人怎麼好這麼善變?」阿纏不滿道。

  「大概是因為我難過的時候更好說話?」

  他這個敷衍的解釋讓阿纏更生氣了:「你怎麼不繼續難過下去!」

  「這不是被你哄好了?」

  阿纏氣得臉都紅了,她方才為什麼要莫名其妙的心軟來哄這個人啊,氣死了!

  見她氣呼呼的樣子,白休命忽然道:「為她們找了這麼多理由,那你呢?」

  「我?」阿纏一愣,她直起身,看著忽然變得有些嚴肅的男人。

  白休命與她目光相對,問她:「你為什麼要幫她們,為什麼一定要對申家出手?」

  見阿纏張口結舌,他又道:「給我一個能夠說服我的理由。」

  阿纏當然有很多的藉口,可是看到他那樣認真的眼神,她忽然覺得,這次的白休命很認真,他要聽的是真話。

  真話當然不能告訴他,卻可以將一部分真相說與他聽。

  阿纏略微沉思了片刻,才開口道:「你知道,我的命是那隻狐妖救的,我一直很感激她。」

  白休命皺了下眉,沒有打斷阿纏。

  阿纏笑了下:「認識回雪的時候,我與她閒聊,她說她的父親叫流風。那麼巧,我得到的那部分記憶中,也有一隻叫流風的狐妖。」

  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流風是她的叔叔,他們曾經感情很好,後來一個死在了上京,一個死在了西陵。」

  如果自己沒有遇到季嬋,或許真的和六叔就這樣死在了對方不知道的地方。

  白休命面上沒有絲毫動容之色,他問:「你特地來到西陵,就是為了毀掉申家,替那隻狐妖給它叔叔報仇?」

  阿纏當即否認:「當然不是,我真的只是出來散散心而已,誰能想到,因為你與申家結了仇,然後又查到了申家與流風的死有關。我原本也沒想做什麼,可他們總要湊到我面前讓我不高興,恰好申輕霧一心想要為死去的心上人報仇,我就順手幫了一把。」

  阿纏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她原本也是這樣做的。

  她並不是一個喜歡主動出手的人,她更喜歡在暗中等待獵物暴露出弱點,然後一擊斃命。

  越是急切主動,就越是容易露出破綻。她來上京的第一日遇到白休命,被他關進鎮獄,這件事讓她吃足了教訓,也讓她越發的謹慎。

  白休命蹙起的眉頭鬆開,但還是對她道:「你對那隻狐妖的記憶太過在意,這並不是一件好事。你是人,不是妖。」

  阿纏垂下眼,心情忽然有些低落,但還是反駁道:「她救過我,這個恩情,我一定要回報。」

  「你要怎麼回報?找到所有與它有關的妖,幫助它們,當做是報恩?」

  「那倒不用,除了這個叔叔,她最在意的只有一個妹妹,我會幫她找到妹妹,確認她妹妹過得好就行了。如果過得不好,就幫一幫。」

  白休命沒想到,有朝一日,他得站在這裡聽人說要怎麼回報一隻妖,還不能要求她改變想法。

  見她這樣執著,甚至已經做好了計劃,白休命沉默良久,終究是嘆了口氣:「只有這一次。」

  阿纏眼睛一亮:「真的?」

  「但是有條件。」

  「你說,我都答應。」阿纏眼中溢滿了喜悅。

  「我可以放過她們,但從此之後,她們需要離開大夏。」

  白休命可以罔顧皇帝的旨意,即使皇帝知道了,也不會因為兩個人大動干戈,但他也要顧及皇帝的顏面。

  「沒問題。」這正是阿纏想要的結果。

  這時,白休命抬起頭,看向天邊。

  阿纏轉過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天邊的霞光漸漸斂去,太陽變成了一個紅色的圓盤,已經失去了奪目的光輝。

  它正漸漸落入地平線以下。

  阿纏從白休命懷中掙脫,站起身踮著腳往遠處看去,又覺得面前的牆垛擋住她的視線。

  她往旁邊挪了挪,又覺得角度不夠好。

  正忙忙碌碌的時候,身體忽地一輕,白休命單手將她抱了起來。

  他將阿纏放到右肩上,手臂箍住她的腿,將她的身子固定住。

  阿纏只愣了一下,注意力就全都放在了眼前的景色中。

  他們站在城牆上,看著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被黑暗吞沒。

  「白休命,太陽落山了。」她喃喃道。

  阿纏依舊沉浸在日落帶來的那一絲餘韻中,還未來得及回味,就被放回了地上。

  視線忽然矮了一截,頓時讓她不習慣了。

  「日落已經看完了,我送你回去?」白休命問。

  阿纏搖頭,心想,一會兒他應該會去為他娘收斂屍骨吧?

  到時候他又該難過了。

  他陪了她一整日,自己似乎也該多陪他一會兒?

  「我和你一起回西陵王府好不好?」她問。

  「去做什麼?」白休命沒有拒絕,而是反問。

  阿纏當然不會將莫名生出的想法告訴他,她為自己的奇怪念頭找了個很好的理由:「你不是答應我要將回雪和她娘放了嗎,我去接她們。」

  「會有人將她們送到你那裡,不用你接。」

  阿纏氣急,這人怎麼一點都不配合呢?

  「那我也要去!」

  白休命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笑了一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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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太陽落山後,西陵城內便亮起了點點星火。西陵王府的朱紅大門外,掛著兩串慘白的燈籠,像是要為誰送葬。

  阿纏與白休命才剛走進王府,就見沈灼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

  沈灼先是遠遠打量了白休命一番,見他面色比之今早見到時柔和許多,身上的戾氣也消散不見,終於放下心來。

  他走上前,說話的語氣也輕鬆許多:「回來了。」

  白休命微微頷首。

  見到一旁的阿纏,沈灼有些意外,卻也沒有問她這麼晚過來是要做什麼,而是先挑了正事對白休命道:「伯母的屍骨安置在摘星樓,走吧。」

  白休命跟著沈灼往摘星樓去,阿纏走在兩人後面,一路上三人都沒有說話。

  越靠近摘星樓,氣氛就越是凝重。

  摘星樓外有八名明鏡司衛把守,雖然現在也沒人敢擅闖西陵王府,但也能看得出沈灼確實對此事極為上心。

  摘星樓的一層原本便是空著的,如今多出了一副棺材,棺材旁鋪著一層白布,白布上放著拼成人形的骨頭。

  雖然光線暗淡,卻也能夠看得到,白布上的骨頭已經發灰卻泛著紅色。身體上的骨頭還不算明顯,但顱骨上的顏色卻格外分明。

  這是屍骨被煉製後留下的痕跡。

  誰也不知道西陵王是怎麼用這具屍骨修煉的,反正沈灼是花費了不小的力氣,才從地宮各處將四散的骨頭找了出來。

  過程他並不打算說與白休命聽,昨夜白休命在這裡待了一整晚,想來應該是知道,他娘的屍骨並不在一處。

  想到這裡,沈灼暗暗嘆了口氣,再罵一句西陵王不是人,才一邊觀察著白休命的神情,一邊小心翼翼道:「伯母的屍骨從地底挖出來的時候便是這個顏色。」

  白休命的神情很平靜:「多謝。」

  「和我客氣什麼,我還讓人去選了棺木,若是你不喜歡這個樣式……」

  「沒關係,就用這副棺材吧。」白休命緩緩蹲在那具屍骨旁,他已經無法從這樣一具屍骨上尋找到他娘的影子了。

  原來他娘,已經死去很多年了。

  曾經再鮮活不過的一個人,終究只剩下一具屍骨。他以為過不去的那些過往,終於過去了。

  日後她再也不會出現在他的夢中,反反復復的求他殺了她。

  白休命看著面前的屍骨,低聲說:「每年秋日,她總喜歡去霜林山上觀景,如今時節正好,便將她葬在霜林山上吧。」

  「你不打算將伯母的屍骨帶回上京嗎?」沈灼有些意外地問。

  白休命搖頭:「不必了,就留在西陵吧。那些礙了她眼的人,很快就會離開這裡,再也不會來打擾她。」

  他們會去上京,面對他們應得的結局。或挫骨揚灰,或千刀萬剮,誰都逃不掉。

  既然是白休命的意思,沈灼自然沒有反駁。

  隨後阿纏和沈灼在旁看著,看白休命將他母親的屍骨一根一根擺入棺中,然後推上棺蓋。

  咔噠一聲響,這位死後十幾年依舊不得安寧的西陵王妃,終於能夠安眠了。

  白休命為他娘收斂好了屍骨,在棺材旁站了許久,才轉過身再一次對沈灼道謝:「今日多謝,你先回去歇著吧。」

  沈灼表情無奈:「歇不了,還有半個地牢的犯人等著問口供呢。」

  除了申家人,還有一整個西陵王府,今天又抓了不少西陵王手下官員,足有上百號人。

  就算西陵王勾結妖族被抓了現行,也要將定罪的證據備齊,免得回了上京被人挑出毛病。

  畢竟,朝中覺得明鏡司權利太大的官員可不少,如今他們抓了一個王爺回京,必然會被許多人盯著。

  「我替你問。」

  「真的?」沈灼一臉的不信,白休命轉了性子?

  「真的。」

  沈灼猶豫了一下,目光又在阿纏身上停留了片刻,終於點頭道:「那好吧,今晚就勞煩你了。」

  他不知道白休命想做什麼,但今晚又不是他當值,與他有什麼干係?

  沈灼離開之後,白休命帶著阿纏去了西陵王府的地牢。

  這座地牢還算新,可能是因為這裡以前並未關押過許多囚犯,所以並沒有尋常地牢那樣難聞的味道。

  不過如今,這座地牢已經人滿為患。

  見白休命帶了人下來,守在牢門外的千戶趕忙上前恭敬行禮:「大人。」

  這位千戶略微有些眼熟,阿纏記得,她應該在上京的明鏡司衙門見過這人。

  所以,他是白休命的下屬。

  「今夜只有你鎮守地牢?」

  「是。」那千戶可謂十分機敏,聽他這樣問便道,「今日裡面守著的也都是屬下的人,大人可是有事要吩咐?」

  「去尋兩具女子屍體送進來。」

  那千戶都沒有問為什麼,便躬身道:「屬下這就去辦。」

  若是之前,屍首不易尋,現在卻是簡單得很。

  申家養的蛟母發狂時,不知道殺了多少人,現在義莊裡堆滿了屍體。

  吩咐完了那千戶之後,白休命帶著阿纏走進地牢。

  走過入口的那道窄門,後面便是一處寬敞的空間,有兩名明鏡司衛坐在桌旁歇息,見到白休命進來趕忙起身問好。

  「帶我去申輕霧與申回雪的牢房。」

  「是。」那兩名明鏡司衛當即便取了牢房的鑰匙,上前帶路。

  走過一條不算長的通道,左拐,便能看到一個個牢房。

  阿纏就著牆上油燈帶來的光亮,在靠外面的一間小牢房裡見到了熟悉的面孔。

  「大人,就是那裡。」明鏡司衛指著的就是阿纏看到的那一間牢房。

  白休命點了下頭,駐足而立並不上前,那兩人也垂手靜立在一旁,只有阿纏走上前去。

  她站在牢門外,輕聲呼喚靠坐在牆邊的人:「回雪。」

  申回雪正在淺眠,忽然聽到阿纏的聲音,還以為是自己在做夢。

  直到她又聽到了一聲,才睜開眼,抬眼便見到阿纏就站在牢門外。

  「阿纏,你怎麼來了?」申回雪站起身,也驚動了一旁坐著的申輕霧。

  申輕霧見到是阿纏,並不言語,只看著自己的女兒上前與阿纏說話。

  「我來看看你,可受了苦?」阿纏問。

  申回雪搖頭:「沒有。」

  「那便好。」

  「你……」申回雪還想說什麼,餘光卻瞥見了不遠處站著的白休命,頓時閉上了嘴。

  阿纏看出她的表情不對,轉頭看過去,見白休命正在看著這邊。

  她朝他擺擺手,示意他往後退一退,不要打擾她們說話。

  白休命盯著她瞧了一會兒,竟然真的轉過身,帶著那兩人往後退了一段距離。

  雖說以他的修為,若是想要偷聽也攔不住,不過他離得遠了,總讓申回雪更有安全感。

  見白休命退開了,申回雪才低聲與她說起話來:「阿纏,我沒事,他們只是把我和娘抓了進來,也沒人來審問我們。」

  說著,她揚揚下巴,示意阿纏往旁邊的牢房看:「總比她們要好上許多。」

  她不說阿纏都沒有注意到,申回雪隔壁的牢房裡住著的竟然是申映燭。

  此時的申映燭可沒有了往日的風光,她頭髮散亂著,正趴在一團亂草上,背上的衣服還在滲血,顯然剛經歷過一場殘酷的審訊。

  與她並排躺著的是個並未見過的婦人,而牢房中的第三個人……是薛瀅。

  阿纏只在來西陵的路上見了薛瀅一眼,之後便再也沒有遇到過。

  如今在這裡見面,誰說不算是緣分呢?

  薛瀅面無表情地靠坐在靠近走道的欄桿旁,她看起來並不比申映燭好多少,她身上的衣裳被撕破了,撕下的布條纏在了左小臂和右腿上。

  昨日蛟母發狂,她當時與申映霄在一起,被蛟母甩在了地上,身上骨折多處。

  可比起申映霄,也算是運氣極好了。

  薛瀅至今還未從昨日血腥殘酷的場面中掙脫出來,她想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怎麼就突然變成這樣了呢?

  那時她還想著,反正爹娘心中已經不在意她了,申映霄和申之恆夫婦對她都很好,以後便安心留在這裡。

  可轉眼間,申家全族入獄,說是犯了誅九族的大罪,申映霄更是被可怖的妖物害死。接下來,她該如何?

  薛瀅反復思考著這個問題,她還這麼年輕,當然不能和申家共沉淪。

  她與申映霄未舉辦婚宴就等於還未成婚,根本算不上是申家人。

  而且她是晉陽侯的女兒,那些將她抓進這裡的人一定不知道這一點,只要她說出來,定然能夠脫罪!

  想到這裡,薛瀅眼中亮了亮,她要找明鏡司的人將自己的身份告知他們才行。

  一直走神的薛瀅直到這時才發現牢房外多了一個人。

  她抬頭看去,一眼便看到了那張熟悉到讓她厭惡,讓她全家寢食難安的臉。

  「季嬋。」薛瀅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兩個字。

  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會在獄中見到她。

  阿纏隔著牢房的欄桿看著薛瀅,唇角微微勾起:「薛瀅,真巧啊。」

  薛瀅瞪著她。

  阿纏並不介意她的冷淡,輕聲細語地說著:「說起來,我與你們薛家,還真是有緣分,上一次,我為你兄長送葬,這才多久,竟輪到了你。」

  薛瀅抓住欄桿,眼中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你承認了,我哥哥果然是你害死的!」

  「薛姑娘怕是魔怔了,他的死與我有何干係呢?難道只因我在場,沒能救下他,就能說我是凶手嗎?」阿纏微笑著反駁,「就如現在,我有心想要救你,可卻無能為力。來日若是薛姑娘泉下有知,可莫要怪到我身上。」

  「我才不會死,我爹是晉陽侯,他們不敢殺我。」

  「是嗎?那就祝薛姑娘得償所願吧。」

  阿纏只是笑。

  她轉身朝不遠處招招手,那名拿著牢門鑰匙的明鏡司衛上前,將關著申回雪與申輕霧的牢房打開。

  申回雪母女二人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便聽阿纏說:「回雪,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回、回家?」申回雪呆住。

  「對,快去將你娘扶出來。」申回雪只是愣了片刻,便急忙轉身將她娘扶了出來,她踏出牢房的時候,站在一旁的明鏡司衛沒有絲毫反應。

  「阿纏,我們……」申回雪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她又不是什麼都不懂,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這樣的旨意下,就算真的有無辜之人,也難逃一死。

  阿纏卻能將她們從牢中帶出來,這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這樣深厚的情誼,她如何還得起?

  「走吧。」阿纏並未與申回雪多說,轉身朝著白休命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明鏡司衛將牢門關好,還未轉身,就聽到隔壁的薛瀅尖利的聲音響起:「等等,憑什麼放了她們,她們姓申,是申家的人。」

  無人回答她的疑問。

  「來人,快來人啊,有犯人被放了!」薛瀅的叫嚷聲依舊不停。

  有不少囚犯因著她的話跟著起哄,一時見地牢內的嘈雜聲此起彼伏。

  那明鏡司衛冷冷看了眼薛瀅,出聲怒喝:「再敢開口的,本官便先送他去死。」

  這些起哄的囚犯中,大半在白日裡受過刑,哪怕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也想苟延殘喘幾日,頓時沒了聲音。

  只有薛瀅依舊不服,對那明鏡司衛道:「你瞪什麼,我才不會受你威脅。我爹是晉陽侯,把你的上官叫過來,我要與他說話!」

  那明鏡司衛移開目光,心中覺得可笑。

  這姑娘是不是不懂,什麼叫誅九族的罪?莫說是晉陽侯,就算是皇親國戚,此刻也不敢隨便沾手這案子。

  這時,薛瀅忽然瞧見遠處的白休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更大了幾分:「白休命,白大人,我是晉陽侯的女兒,我是無辜的,求你放了我吧,我爹一定會報答你的!」

  薛瀅一邊喊一邊哭,那哭聲聽起來竟格外淒慘。

  阿纏心想,若是薛氏在此處聽到她女兒的哭聲,不知該如何心疼。

  這樣的消息,回到上京後,合該第一個讓薛氏知道才好。

  阿纏來到白休命身旁,對他說:「白大人,我們走吧。」

  白休命沒有言語,邁步往外走去,薛瀅淒厲的哭嚎沒有讓他面上產生半分動容。

  伴隨著薛瀅的哭聲,阿纏道:「不知薛姑娘最後會如何?白大人可會因為她是晉陽侯的女兒而放她一馬?」

  「這要看晉陽侯的本事。」

  「什麼本事?」

  「如果他能求皇帝開恩,本官或許會考慮。」

  「若是皇帝開恩了呢?」阿纏忽然覺得,這誅九族的大罪似乎也不夠穩妥。

  白休命瞥了阿纏一眼,慢悠悠道:「開恩也來不及了。」

  阿纏眼珠一轉,問道:「我當著這麼多犯人的面將申回雪母女帶走,若是有犯人將此事說出去該如何是好?」

  「說給誰?」

  這裡關著的都是申家人,從他們進來的那日起,就只有死才能出去。

  幾人走到牢門口時,申回雪心中已經難掩激動,她忽然聽到白休命叫她。

  「申回雪。」

  申回雪回過神,身體緊繃:「白大人請吩咐。」

  白休命目光淡漠地看著她,抬起手指,點在她額上。

  申回雪只覺得一股內息強橫地衝入她體內,隨後她腦子嗡地一聲,大腦短暫的空白。

  等白休命收回手,申回雪下意識地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原本清晰的契痕竟然消失了。

  她就這樣,自由了?

  申回雪似乎還未反應過來,白休命已經對阿纏道:「走吧。」

  阿纏是從王府的角門離開的,期間王府內原本的守衛都被撤走了,她就這樣帶著二人走了。

  等阿纏走後,那名看守地牢的明鏡司千戶回來向白休命匯報:「大人,屍體已經準備好了。」

  「記上,申輕霧與申回雪今夜暴斃。」

  「屬下明白,那她們的屍首?」

  「盡快與其餘死去的申家人一起處理掉。」

  那千戶點頭,既然是盡快,當然是今夜就處理了。

  他們明鏡司處理屍首,若能返還家屬的,便留全屍。若是沒有家屬的,為防止後續出問題,直接火葬。

  「屬下這就去處理。」

  待到阿纏帶著申回雪與申輕霧回到自己的住處時,這母女二人在官面上,儼然已經是兩個死人了。

  第二日一早,昨晚忙了大半夜的白休命才剛起床,就聽到外面有明鏡司衛的聲音響起:「大人,張憬淮張大人求見。」

  「請他進來來。」

  話音才剛落下,張憬淮已經大步走了進來。

  張憬淮臉色十分難看,見到白休命連寒暄都沒有,直奔主題:「我想求白大人高抬貴手,放一個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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