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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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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你叫阿纏?

  行船兩日,阿纏實在無聊,便跑去甲板上和船老大學起了釣魚。

  船老大笑呵呵地應了。

  兩人邊釣魚邊聊起了過往,這位上了年紀的船老大給阿纏講了些以前在濟水上討生活的事。

  末了,忍不住嘆道:「當年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大家都拜水神,可惜根本沒有水神。後來真的來了個蛟神,日子沒見好,每次出船還要為蛟神準備祭品,如果蛟神不滿意,連命都保不住。我一個老伙計就是不小心惹怒了蛟神,船毀人亡,屍身都沒找到,剩下孤兒寡母還要賠東家的船,這不是要人命麼。」

  「如今蛟神沒了,以後日子會好起來的。」阿纏道。

  卻見船老大搖搖頭,苦悶道:「蛟神沒了,可還有別的。我們雍州啊,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不時就有妖怪作亂,我們村前陣子就遇到了妖禍,全村老少籌錢才請來了獵妖師。」

  阿纏有些意外:「你們怎麼不去明鏡司報案?」

  船老大也很無奈:「早些年也報過案,可那些妖怪難纏得緊,官府的人一到就消失了,等人走了再回來,反反復復的折騰人,妖怪沒抓到,我們反而開罪了大人們。

  後來不知聽誰說獵妖師厲害,大家就湊錢請了獵妖師,雖然貴了些,到底是能把妖怪除去,之後大家也就習慣請他們了,就當做是花錢免災。」

  阿纏很感興趣地問:「這麼厲害的獵妖師都是從哪裡請來的?」

  「姑娘可知西陵的申氏一族?就是他們家的,上次我們村鬧妖禍,還是我親自來西陵請的人呢,那申家的宅子只比王府小一些,可氣派了。」

  阿纏做驚訝狀:「是嗎,等我到了西陵可要好好瞧一瞧。」

  兩人的對話以阿纏釣到一條手指長的小魚而終結。

  那也是她這一個時辰中僅有的收獲,阿纏忍不住想,如果水裡的魚和那頭蛟一樣容易上鉤就好了。

  晌午的時候,白休命看著桌上的一鍋燉魚,問阿纏:「這鍋裡哪條魚是你釣的?」

  阿纏拿著筷子的手一僵,早知道濟水的魚如此不配合,她方才就不誇下海口說要請白休命吃魚了。

  在一旁吃飯的船老大笑呵呵地搭話:「姑娘釣的魚還沒長肉呢,且等兩年,公子就先湊合吃老頭子我釣的魚吧。」

  白休命看向阿纏,戲謔道:「原來是我太著急了,不過想吃你一頓飯還真是不容易,竟要等兩年這麼久。」

  阿纏堅決不承認是自己的問題,立刻推出罪魁禍首:「都怪濟水的魚不識好歹!」

  魚:咕嚕咕嚕?

  未時初,船終於到了西陵府的碼頭,船老大站在船頭,大聲招呼乘客下船。

  阿纏走在白休命身後,見他突然停了下來,不由好奇地探頭往外瞧:「怎麼了?」

  隨即,她便看到了不遠處,安靜站著的一隊黑甲護衛,以及那群黑甲衛簇擁著的身穿紫色蟒袍一身貴氣的中年男人。

  那人年紀看著雖然稍微大了些,身形卻依舊挺拔。他面上並無情緒流露,顯得十分冷淡,看著就是個不好相與的人。

  這人出現後,原本嘈雜的碼頭幾乎瞬間便安靜下來。

  有百姓認出了他的身份,立刻跪地磕頭:「草民拜見西陵王。」

  其餘人也跟著跪下,拜見王爺的聲音此起彼伏。

  阿纏偏頭看向白休命,他垂著眼,神情淡漠。這父子倆雖然長的沒那麼像,但某些神情真是出奇的一致。

  等周圍百姓安靜下來,西陵王才淡淡開口:「都起吧,不必多禮。」

  隨後他看向白休命:「怎麼,要本王親自請你下船?」

  白休命只冷淡地看了對方一眼,邁步走了過去,來到西陵王面前才開口道:「拜見西陵王。」

  西陵王面上閃過一絲怒意:「不過離家十幾年,連聲父王都不肯叫了?」

  「我記得當年西陵王說過,要與我斷絕父子關係,如今怎麼突然又想起還有個兒子了?」

  見兩人氣氛僵持住,誰都不肯退讓,西陵王身後的長史劉奇忙上前勸道:「世子何必記恨多年前王爺說的一句氣話?王爺這些年心中時常記掛世子,若非如此,今日又怎會親自來迎?」

  「是嗎,倒是我錯怪西陵王了。」白休命的語氣依舊不冷不熱,但聽起來已經比方才緩和許多。

  西陵王輕哼了一聲,似乎承認了劉長史的話。

  一旁看熱鬧的阿纏心道,你們世子那疑心病已經無藥可救了,別說你們只是在騙他,就是真的他都不能信,還演的這麼辛苦,何必呢?

  然而劉長史並不如阿纏這般了解白休命,見狀還當自己發揮得很好。

  他雲淡風輕地退到後面,餘下的要留給王爺發揮。

  西陵王一掃袖子:「走吧,府中已經準備好了宴席,你多年未歸,也是時候讓王府上下都知道你的身份了。」

  這話就像是在隱晦的和白休命保證,世子之位一定屬於他一樣。

  就在這時,一抹紅色身影出現,申映燭見到西陵王後趕忙上前行禮:「映燭拜見王爺。」

  「是申家的丫頭啊。」西陵王語氣有幾分溫和,「你怎麼來了?」

  申映燭看了眼白休命,面上露出幾分羞赧:「那日見到世子的船受到襲擊,我心中一直為世子擔憂,便央求了父親派人來碼頭守著,想第一時間確認世子的安危。」

  「你倒是有心了。」西陵王滿意頷首,對白休命道,「你應該認識映燭了,她是……」

  「申姑娘。」阿纏款款走上前,打斷了西陵王的話,「沒想到申姑娘竟然這般在意白大人的安危,不過申姑娘怕是擔心錯了人,畢竟被那頭惡蛟襲擊的人是我呀。」

  見到阿纏安然無恙,申映燭眼中閃過一抹隱晦的怨恨。

  這女人竟然真的從蛟龍王手中逃脫了!

  她不但沒死,蛟龍王反而出了事。族中察覺到異常,為了保護秘密不被洩露,只得除了它。

  蛟龍王是蛟母眾多子嗣中最有天賦的,只要再等幾年,說不定就能成長到如蛟母一般強大了,那可是兄長接手父親位置最大的底牌,如今全被毀了。

  申映燭不敢在西陵王面前失態,只得擠出一抹假笑:「見季姑娘安然無恙,可真是太好了。」

  阿纏笑吟吟道:「借申姑娘吉言,還要多虧明鏡司的沈大人出手相助。」

  「是嗎?」申映燭臉上的假笑已經維持不住了。

  「可不是。」阿纏彷佛沒有察覺到她的異常,還繪聲繪色地為她形容了一下那具蛟屍的慘狀。

  末了又補充一句:「那惡蛟作惡多端,真是死有餘辜。」

  「阿纏。」

  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阿纏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朝快步走過來的陳慧和申回雪招手。

  「阿纏你沒事吧?」申回雪無視了周圍人看過來的目光,緊張地詢問道。

  「沒有受傷,不用擔心。」

  比起申回雪的憂心忡忡,陳慧顯得淡定許多,她的目光從阿纏身上掃過,便放下心來。

  倒是一旁西陵王的護衛見兩人到來,怒喝道:「骯髒卑賤之物,也敢在王爺面前造次!」

  說罷便要抽出腰刀,他的刀才出鞘,便被一顆金豆子打中了手,他忍不住痛呼一聲,手中的刀也落在了地上。

  在場有修為的人都看向不遠處的一道身影。

  張憬淮來到西陵王面前行禮:「下官張憬淮拜見西陵王。」

  「張大人不必多禮。」西陵王的語氣不冷不熱,「不知張大人因何襲擊本王護衛?」

  「王爺誤會了,下官此舉是為了救他。」張憬淮看了眼那捂著手面帶怒色的護衛,解釋道。

  「哦,那本王就聽聽張大人的理由。」

  張憬淮看向白休命:「我想白大人應該更清楚才是。」

  「我已被停職。」白休命聲音冷漠,「不過西陵王既然好奇,說說也無妨。她們二人身上帶著明鏡司的契痕,無故對她們出手,等同於挑釁明鏡司。」

  說罷白休命意味深長地對西陵王道:「到時候上門來討說法的,就不一定是誰了。」

  西陵王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好的回憶,臉色突然變得十分難看。

  這件往事,在場人中只有少數幾個知道,白休命作為當事人也是知情人。

  當初西陵群妖亂舞,有明鏡司官員試圖插手,卻因此丟了性命。

  然後,西陵就迎來了恰好路過的明王。沒人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恰巧,反正從那之後,再沒人敢輕易挑釁明鏡司。

  「原來如此,倒是本王的護衛唐突了。」西陵王頗有深意道,「張大人方才如此緊張,原來是擔心本王的護衛。」

  張憬淮面不改色:「自是如此。」

  「今日本王還有事,張大人自便。」西陵王大概很少見到這樣厚臉皮的人,扯了下唇角。

  「恭送王爺。」張憬淮恭敬道。

  西陵王看了眼白休命,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復又緩和了面色,對他道:「走吧,該回府了。」

  白休命跟著西陵王一起離開了,看著這對姿態疏離,關係復雜的親生父子,阿纏心想,西陵接下來一定會發生很有趣的事,白大人可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真讓她期待。

  「阿纏,我們也走吧。」申回雪挽住阿纏的手臂,對她道,「慧娘租住在我娘的宅院附近,這些時日我們可以經常見面了。」

  「那太好了,說起來我應該先去拜訪你母親才是。」

  申回雪略微遲疑了一下,不過想到阿纏見到自己第一面都能輕易接受,想來也不會在意娘親如今的模樣,便點頭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自然可以。」

  原本正要離開的申映燭聽到二人對話不禁笑了一聲,故意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張憬淮,說道:「回雪,你與張大人也相識多年,這些年在上京多虧人家照顧,怎麼不請張大人家去?」

  說罷,她轉身離去。

  申回雪沉默片刻,隱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看向張憬淮:「世子有空嗎?」

  張憬淮沒有回答,而是道:「軍中還有要事,今日我便要離開了。這些時日你便留在這裡,我會派護衛保護你。」

  雖然什麼都沒說,卻也拒絕得明明白白。

  其實申回雪心中清楚,他不會見她娘,不管她娘是個正常人,還是個瘋子。

  申回雪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好,世子一路小心。」

  張憬淮先行離開,留下了四名護衛與一輛馬車送三人一同回去。

  申回雪的母親精神越發不好之後,便搬出了申家,如今住在距離碼頭不算很遠的一處三進宅院中。

  她畢竟也曾是申家嫡女,這些年的處境不好,卻也沒人敢苛待她。

  馬車停在了一處宅院外,三人下了馬車,門房見申回雪帶了人來,雖然很是詫異卻也不敢阻攔。

  她們直接去了正院,還未到院門口,就聽到了叫罵聲:「你給我滾開!你這個賤人,是不是申輕瑩派來的?」

  隨之而來的是響亮的巴掌聲,一聲接一聲。

  申回雪停在院門外,稍顯尷尬地笑了笑,對阿纏和陳慧解釋:「我娘偶爾脾氣不好,不過在見到我的時候不會這樣,可能是有人提及到了她討厭的人,刺激到了她。」

  阿纏並不覺得有什麼,但還是覺得,六叔的品味有些獨特。

  很快,院中有一中年婦人捂著臉匆匆走了出來,撞到了申回雪,不滿地瞪了她一眼,又快步離去。

  「這個人不是府上的丫鬟嗎?」阿纏見申回雪面色有異,問道。

  申回雪搖搖頭:「她是我娘的堂嫂。」

  「方才你娘親提到的申輕瑩又是誰?」阿纏隨口問。

  「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很快,院門再次打開,申回雪的娘親像隻彩蝶一樣從裡面撲了出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娘的寶貝回雪,你怎麼不進來,是不是討厭娘親了?」說罷,捧著申回雪的臉叭叭親了兩口。

  說話的女子顯得很年輕,雖然臉上的妝容有些誇張,卻難掩豔麗。

  她還穿著一身百蝶穿花的裙子,紅豔豔的喜慶又燦爛。

  「娘,你先放開我,我帶了朋友來探望你。」

  「我的回雪竟然都有朋友了。」女子喃喃一聲,似乎有些難過,卻還是笑著看向阿纏和陳慧。

  申回雪見狀趕忙道:「我娘叫申輕霧,你們叫她輕霧姑娘。」

  「陳慧見過輕霧姑娘。」陳慧先開口道。

  申輕霧笑眯眯點頭:「好,好孩子。」

  陳慧只是一笑,並未對這個稱呼表露出不悅。

  輪到阿纏的時候,申輕霧卻有些反常。

  阿纏朝申輕霧行禮,輕聲道:「阿纏見過輕霧姑娘。」

  申輕霧臉上有些傻的笑容斂去:「你叫阿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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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我知道阿纏,纏綿的纏,阿纏還有個妹妹,叫阿綿。」申輕霧似乎陷入了回憶中,雙目失神,臉上卻帶著甜蜜的微笑,「流風說我們的回雪將來會長成和她們一樣漂亮的小姑娘。」

  阿纏聲音很輕,緩緩地說:「回雪已經變成漂亮的姑娘了。」

  「可是我的流風不在了!」申輕霧忽然上前一步,死死抓住阿纏的手,眼睛瞪得很大,「阿纏,你是不是知道流風去了哪裡?我怎麼找不到他了呢?」

  申回雪見狀趕忙上前勸道:「娘,你認錯人了,阿纏不認識爹。」

  「她是你爹的侄女,她當然認得流風,你說是不是,阿纏?」

  見娘親怎麼都說不通,申回雪面上閃過一絲為難,打算叫伺候的丫鬟過來將她娘帶回房休息。

  阿纏看出她的打算,朝她搖搖頭。

  隨後應道:「我當然認得流風,可我並不知道他在哪兒,輕霧姑娘你一直和他在一起,應該知道他去了何處,不是嗎?」

  「我?我知道嗎?」申輕霧似乎有些迷茫,不停地念叨著,「我知道嗎?我知道……」

  忽然,她的聲音停下,猛地抬起頭,表情驚恐道:「我知道。他死了,是他們殺了他!」

  「他們是誰?」阿纏問。

  申輕霧努力回想,片刻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恐怖的回憶,抱住頭蹲下身不住尖叫。

  這尖叫聲實在刺耳,阿纏卻往前邁了一步,她蹲在申輕霧身旁,輕輕拍她的背,看著她露在外面的皮膚都泛起一層紅,眼中不禁流露出一抹深思。

  很快,伺候申輕霧的婆子跑了過來,那婆子頭髮花白,顯然年紀已經不小了。

  她一把將申輕霧摟進懷裡,一邊哄著:「輕霧乖,沒有壞人了,壞人都被打跑了……」

  她很有耐心地一遍一遍重復著,終於讓申輕霧安靜下來。

  申輕霧不再尖叫後,臉上和手上的紅色都褪了下去,同時也徹底忘記了方才說過的話。

  她眉目舒展,恍若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撒嬌似的對面前的婆子說:「吳媽媽,輕霧想吃糖葫蘆。」

  吳媽媽笑著哄她:「好,吳媽媽這就給輕霧做糖葫蘆,輕霧乖乖在房間裡等我好不好?」

  申輕霧點頭,被吳媽媽哄進了房間中。

  過了沒一會,吳媽媽走了出來,朝阿纏滿含歉意地道:「姑娘方才嚇壞了吧,輕霧平時並不這樣的。」

  她有些擔心輕霧嚇走了回雪好不容易帶回來的朋友。

  輕霧是她看著長大的,回雪也是她接生的,這娘倆過得都苦,也沒什麼人願意與她們往來,回雪終於帶了朋友來家中,偏偏輕霧這時候犯了病。

  「吳媽媽不必如此客氣,我並沒有被嚇到。」

  見阿纏眼中並不見嫌惡,吳媽媽才放下心來。

  阿纏目光微動,說道:「方才輕霧姑娘認錯了我的身份,提起了回雪的父親,是因為這件事她才犯了病嗎?」

  吳媽媽聽罷嘆息一聲:「是,每次一有人提起回雪她爹,輕霧就是這般模樣。」

  阿纏又問:「我見輕霧姑娘方才臉和手都紅了,她情緒激動時都是這樣嗎?」

  「這個……」吳媽媽思索了一下,搖搖頭,「輕霧小時候和人吵架時似乎並不是這樣,後來出了事,才有了這個毛病。」

  阿纏點點頭,若有所思。

  申回雪卻依舊眼巴巴地看著吳媽媽,央求道:「吳媽媽,你再和我說一點我爹的事好不好?我保證不讓別人知道。」

  「好,以前不告訴你是怕你出去亂說,如今倒也沒什麼可隱瞞的。」吳媽媽答應得很痛快,「不過我得先給輕霧做糖葫蘆,免得她回頭想起來又和我鬧,你們隨我去廚房吧。」

  陳慧適時開口道:「我留下來照看輕霧姑娘,吳媽媽帶她們去就好。」

  吳媽媽感激道:「那便麻煩姑娘了。」

  隨後有些抱怨道:「輕霧身邊的丫鬟都是申家最近派來的,不是很盡心,我也不好將人趕走。若是輕霧有什麼需要,就讓丫鬟去做,你替我看著丫鬟就好。」

  「您放心。」

  陳慧看起來就很可靠的樣子,吳媽媽難得「以貌取人」一次,竟然十分準確。

  阿纏與申回雪跟著吳媽媽去了後面的廚房,見她俐落地翻找出山楂,洗淨了上鍋去蒸。

  她邊幹活,邊與她們說起了往事:「有一次輕霧和族中姊妹吵架,有人說她佔了族內資源卻不思進取,被人一激便要學旁人去捉妖,要證明給族中人看。後來她偷偷跑出家門,真的遇到了一隻妖,結果沒打過,還是回雪的爹路過把受傷的她救了。」

  說起這個,吳媽媽忍不住搖頭:「輕霧見人家長得好看,便非要以身相許。」

  申回雪已經震驚了,她娘年輕時候怎麼是這個樣子的?

  「那我爹同意了?」

  吳媽媽見回雪驚詫的模樣,忍不住笑道:「當然沒有。只是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爹傷得不輕,城中有許多人找他,他被輕霧偷偷藏了起來,兩人也是在那時候互生了好感。」

  「可是,申家是不會同意的。」申回雪輕聲說。

  「是啊,他們兩個曾經因為這件事分開過一段時日,你爹回了老家,輕霧也差點被老爺嫁給西陵王為側妃。但後來,你爹又回來了,他們兩個說好要一起離開西陵。」

  「他們被發現了嗎?」

  「是啊,被發現了。」吳媽媽語氣中都帶著苦澀。

  申回雪曾經猜測,爹娘之間的相遇是一場騙局,如今知道不是,卻並沒有讓她覺得開心。

  「這件事被輕瑩姑娘發現了,她告訴了大公子和老爺,後來……輕霧渾身是血的被帶了回來,她被老爺關了起來,你爹再也沒有出現過。」

  「吳媽媽知道,我爹是怎麼死的嗎?」申回雪並不認為,以申家人的心狠手辣程度,她爹還有可能活下來。

  「當年輕霧還沒落下這病,我隱約聽她說,似乎是被人圍攻至死。有老爺,也有……官府中人。」

  吳媽媽說的委婉,阿纏又如何會不懂,西陵所謂的官府,不就是西陵王府嗎?

  所以六叔的死,西陵王也有份?

  「為何官府也摻和其中?」阿纏追問。

  「這個……」吳媽媽不由壓低聲音,「當初王爺曾經被妖族所惑,那妖族還殘害了王妃,據說那是一頭狐妖。」

  「回雪的父親與那頭狐妖有關?」

  阿纏覺得這其中牽涉到的事情不會那麼簡單,不然不會一群人冒出來想要六叔的命。

  吳媽媽搖頭:「這我就不知了,或許輕霧知曉,可她如今也沒辦法說出來。」

  「那吳媽媽方才說的告密的申輕瑩是什麼人?」

  兩次聽人提起這個名字,阿纏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她是輕霧的堂妹,當初族裡就屬她和輕霧最是出挑,許多人都說,若不是輕霧,她便有可能入西陵王府了。」

  「她後來入了王府?」

  吳媽媽搖頭:「怪就怪在這,她突然就失蹤了。那段時間,輕霧病得人都認不得,老爺也突然過世,族內人心惶惶,也就沒人關心此事,漸漸的,大家就都將她忘記了。」

  說罷,她又忍不住道:「今日來找輕霧的,就是申輕瑩的親嫂子,你說旁人不管她可以理解,怎麼親的兄嫂也不管呢?」

  申回雪插言道:「這有什麼奇怪的,若我娘有一天失蹤了,大伯也不會找的。」

  她所謂的大伯,本該叫舅舅的。

  但她隨了申家的姓氏,便被要求改了稱呼,以前叫錯了,還受過罰。

  申回雪對於申家這種虛偽的做派永遠都不能理解,改了稱呼又如何,難不成他們還真能對自己生出些親情不成?

  吳媽媽嘆息一聲:「說得也是,幸虧輕霧早早準備了這座宅子,搬了出來,不然還不知道要遇到多少麻煩事。」

  這時,吳媽媽蒸的山楂也好了,她忙著將蒸好的山楂去核壓扁,阿纏和申回雪也上去幫忙,卻被嫌棄笨手笨腳。

  她一人給她們發了一塊糖糕,便將她們打發到一旁去了。

  兩人排排坐在廚房的小木凳上,動作一致地小口啃著糖糕,吳媽媽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不知情的還以為你們才是親姐妹呢。」

  甜蜜的味道讓阿纏滿足地眯起眼:「雖然我們異父異母,不妨礙我們是親姐妹。」

  申回雪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對。」

  吳媽媽目光越發柔和,比起五年前剛被送走時,回雪似乎開朗了許多,如果她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吳媽媽不但做好了輕霧要的糖葫蘆,還給她們做了一桌子菜。

  在她的盛情邀請下,阿纏和陳慧只好留下來用了頓飯。

  飯菜被端到了申回雪房中,吳媽媽要去照顧申輕霧,只留回雪陪著她們。

  吳媽媽的手藝極好,做的西陵特色的菜肴阿纏很喜歡,當然了,她更喜歡的是半桌子的雞肉。

  等菜都上齊了,丫鬟們被打發走,阿纏與回雪才動了筷子。

  飯快要吃完了,阿纏才對申回雪道:「回雪,我有件事想要和你說。」

  「嗯?什麼事?」申回雪手中拿了個啃了一半的雞翅膀,因為有些辣,嘴唇都是紅的,她有些疑惑地看向阿纏。

  阿纏猶豫了一下:「我還不太確定這個猜測是否準確,不過我懷疑,你娘並不是生了病,她更像是中了毒。」

  申回雪滿臉的不可置信,她喃喃道:「吳媽媽說當年申家請了許多大夫,難道毒就是他們自己下的?」

  比起申家人的人品,她顯然更相信阿纏的話。

  阿纏搖搖頭,她不知道申家人知不知道這種毒,但她知道六叔有。

  「我剛才見你問吳媽媽輕霧姑娘激動時皮膚會變紅之事,這也是中毒的症狀之一?」陳慧果然一眼便瞧出了阿纏當時的不對勁。

  申回雪情緒稍稍平復,也看向阿纏,等待著她的回答。

  「是的,這種毒很難查出來,這個症狀算是最明顯的,卻也最容易被人忽略。」

  申回雪點頭,可不是容易被忽略麼,其他人都以為她娘是因為情緒激動才會這樣。

  可是她分明記得阿纏問過吳媽媽,她娘以前不是那樣的。

  「那到底是什麼毒?還要如何確認?」申回雪迫不及待地問。

  「你們聽說過蜃嗎?」阿纏緩緩道來,「蜃體內有一顆蜃珠,那珠子能散發出蜃氣,蜃氣有毒,可以讓人記憶錯亂,精神異常。」

  「能解嗎?」申回雪已經不想知道她娘是怎麼中的毒了,她更想確認,阿纏是否有辦法解毒。

  如果娘真的是中了毒才變成這樣,只要解了毒,她是不是就能恢復正常了?

  「如果真的是蜃毒的話……」

  在申回雪的期待目光中,阿纏篤定地點了下頭:「可以,而且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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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阿纏沒有賣關子,繼續說了下去:「蜃毒溶於濃鹽水中後,便會失去毒性。每天將她泡在濃鹽水中一個半時辰,三日之後,應該會有明顯的好轉。」

  申回雪幾乎有些迫不及待:「好,一會兒我就去試試。」

  「如果真的是蜃毒,她泡過的濃鹽水會變成紅色,第一日,你可以先確認一下。」

  「阿纏,謝謝你。」申回雪認真地對阿纏道。

  阿纏笑道:「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不必這樣認真。今日我們就不打擾了,待明日我們再過來。」

  申回雪連連點頭:「好。」

  阿纏也沒有拒絕,與陳慧一起告辭離開,臨走前她們向吳媽媽道別,吳媽媽還特地給她們包了兩串糖葫蘆帶走。

  阿纏吃著吳媽媽特製的,蒸熟後壓得扁扁的糖葫蘆,嘴裡都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她們出了申家的宅院後走到街對面,陳慧租住的新房子就在對面小巷的盡頭。

  是一座一進的小院子,雖然不大,卻收拾得很乾淨。

  三間房,院子裡有水井,一應生活用品昨日陳慧已經提前買了回來。

  兩人進了房間,阿纏先去試了試陳慧為她準備的新被褥,柔軟又溫暖,像是撲進了雲朵裡,身上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

  見她撲到床上就不肯起來,陳慧便也順勢側身坐在了床上。

  「那抓走你的東西如何了?」

  方才在外面,她不好多問,如今沒了旁人,倒並不需要顧忌那麼多。

  「這會兒大概被抽筋剝皮了吧。」阿纏坐起身,和她抱怨道,「原本我還想著蛟龍稀罕,好容易遇到,給你要些蛟龍血,誰知那是個半妖,只好用來換了其他妖獸的血,等回去的時候,我們可以去雍州明鏡司找沈灼要我的那份戰利品了。」

  陳慧有些意外:「不是白大人殺的?」

  阿纏比劃了一個「噓」的手勢。

  陳慧了然,便也不再繼續深入這個話題了。

  「可知曉那頭蛟為何針對你?是否與申家兄妹有關?」

  阿纏出事,最大的嫌疑人便是和她有過節的申映燭。陳慧可還記得,他們的船到了西陵後,提及阿纏時,申映燭面上的得意。

  「自然與他們有關,那頭蛟就是申家養的,這家人手中還不知道有什麼危險的東西,暫時避著些。」隨即她幽幽道,「日後總有回報的時候。」

  聽阿纏這樣說,陳慧不禁有些意外:「你對申家敵意很大。」

  以往,即使是在面對與她仇怨頗深的薛家人時,阿纏也只是順勢而為,伺機出手,並不會將日後要報復誰這種話輕易說出口。

  能讓她流露出明顯喜惡的申家,顯然是做了讓她不高興的事。

  阿纏並沒有否認,只道:「申家這樣枝繁葉茂的大族,地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屍骨,害了多少無辜的人。他們竟然想讓我也變成其中之一,真是太沒有禮貌了。」

  只是因為這個嗎?陳慧沒有繼續問下去。

  第二日,阿纏便恢復了健康的作息,不到巳時初絕不起床。

  陳慧都已經從外面的集市逛了一圈回來了,阿纏才懶洋洋地推開門,開始美好的新一天。

  阿纏循著香味來到了廚房,陳慧正在煮杏仁茶,濃鬱的杏仁香味撲面而來。

  見她進來,陳慧給她盛了一碗杏仁茶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上面還有一包點心。

  阿纏就著點心將杏仁茶喝得乾乾淨淨,末了讚嘆道:「杏仁茶真好喝,慧娘可真厲害。」

  然後舉起了空碗。

  陳慧瞥她一眼:「好喝也沒有下一碗了,少喝點,免得午飯都吃不下。」

  阿纏和她撒嬌道:「還剩下那麼多呢,再喝一碗不耽誤我吃飯。」

  「多的是要送給回雪和吳媽媽的,你就別想了。」

  阿纏頓時蔫了下來。

  下午,用過了午飯,阿纏和陳慧再次拜訪申宅。

  開門的是府上的丫鬟,那丫鬟陳慧昨日便見過了,似乎是叫綠梧,她是不久前申家派來伺候申輕霧的。

  綠梧也認得二人,見是她們,便將她們帶入了正院,送到正房外。

  屋子裡面不知道在做什麼,不時發出一一陣陣呼喊掙扎的聲音。

  阿纏看向綠梧,綠梧扯了扯唇角,解釋道:「輕霧姑娘貪玩,用飯的時候將菜扣在了身上,這會兒正在屋中沐浴呢,想來是回雪姑娘下手沒輕沒重,將人惹惱了。」

  其實不止是將菜扣在自己身上,連她們這些侍奉的丫鬟也都被波及了,她也才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都還沒來得及沐浴。

  想到申回雪竟然還防著她們,不許她們靠近申輕霧,綠梧心中嗤笑一聲,真以為她們願意來這邊伺候個瘋子呢,若不是族長命令,誰會來這裡?

  綠梧的心思旁人不知,不過她語氣中那股輕慢很難掩飾得住。

  阿纏聞言並不說什麼,卻也明白申回雪的用意。

  想來所謂的貪玩只是為了避開申家派來的這些人,故意找的藉口。

  見阿纏她們沒什麼反應,綠梧撇撇嘴,上前敲了幾下房門,裡面的聲音略微小了些,又過了一會兒,裙擺沾濕的申回雪才打開房門。

  見到外面的人是阿纏和陳慧,她面上緊繃的表情緩和許多:「你們終於來了,進來坐。」

  說罷,又對綠梧道:「這裡用不上你了,先退下吧。」

  「是。」

  打發走了綠梧,將兩人請進房間,關好了門,申回雪低聲對阿纏道:「昨日我娘用過的水果然是紅色的。」

  她的聲音中帶著些微的哽咽,直至此時,依舊難以置信。若不是親眼所見,她怕是永遠都不會相信,她娘竟是真的中了毒。

  「那不是很好嗎,她很快就會好起來了。」阿纏安慰道。

  申回雪重重點頭。

  內室,申輕霧泡澡的時間還未結束,兩人自然不好進去,幸好回雪說已經泡了有一個多碰時辰了,再過一會兒就能出來了。

  三個人坐在外室,申回雪喝著阿纏帶過來的杏仁茶,與她們閒聊起來。

  不知怎麼,提起了小時候她一個人跑出去,差點被人拐跑賣掉的事。

  「那時我娘身邊伺候的丫鬟都是族裡派來的,她們每日圍在我娘身邊,不許我見她,經常趕我出去玩,如今想想,大概是故意的。」

  「你是怎麼逃走的?」阿纏好奇地追問。

  申回雪回憶了一下才道:「我咬破了對方的手腕,那時候我的牙特別尖利,只咬了一口,那人手上湧出來好多血,我趁亂跑掉了。」

  說罷她還有些惋惜:「可惜越是長大,我身上那些屬於妖族的特徵就越少了,如果我能有我爹一半的厲害就好了。」

  可惜申回雪的願望很難達成,就如她和阿綿,都是爹娘的孩子,她天生八尾,生來就擁有了傳承自父親的實力與血脈,可阿綿什麼都沒有。

  大部分的半妖,都沒有她這樣的好運氣。

  所以,她才始終覺得做妖好,要是阿綿,想法大概會與她相反吧。

  阿纏想了想道:「如果你爹的內丹留了下來,或許對你有用。」

  父女之間,內丹中的妖力是有機會繼承的,即使是半妖也不容易造成反噬。

  申回雪搖搖頭,對此並不報什麼希望:「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就算還在,想來也只會在申家。」

  「說不定有機會回到你手上呢。」

  申回雪笑了起來:「我也希望有那個機會。」

  因為自己的身份,因為娘親的瘋病,她的過去一直是晦暗的。這些年來,旁人的目光讓她覺得,自己根本不配站在陽光下。

  那些過去,她從不曾與人提起,如今,竟也能心無芥蒂地說與阿纏聽了。

  三人正說話的時候,不知何時內室中申輕霧的聲音消失了。

  申回雪才有所察覺,就見吳媽媽從裡面走了出來,她朝三人笑了笑,輕聲道:「輕霧睡著了,你們先坐著等一會兒,等她泡完了水我再叫你們。」

  吳媽媽心知是阿纏想的辦法,心中不知道怎麼感激她才好,沒想到輕霧竟然會有好轉的一天。

  「吳媽媽來喝杯杏仁茶。」

  「唉。」吳媽媽應下,喝了杯甜甜的杏仁茶,人也輕鬆了許多,很快便又回了內室。

  片刻後,她們忽然聽到吳媽媽在內室激動地喊:「回雪,快來,你娘醒了。」

  申回雪些奇怪吳媽媽的反常,直到她繞過屏風,看到了依舊坐在浴桶中的娘,對上了她的雙眸。

  她眼中的情緒,並不是往日那簡單直白的喜怒哀樂,而是復雜的,是哀傷的,是申回雪從來不曾見過的。

  「娘?」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申輕霧眼中的淚水忽地順著臉頰滑落:「你……是回雪嗎?」

  申回雪愣住,下一刻眼睛睜大:「娘?你、你認得我了?」

  是真的記住她,而不是轉眼就會問她是誰的那種。

  「回雪,你都長這麼大了。」

  在她的印象中,她的女兒還是小小的一團,那樣的脆弱。

  「是啊,我已經長大了。」申回雪輕聲回答。

  申輕霧拭了拭臉上的淚,聲音有些縹緲:「我這一覺,睡了好久。」

  她又轉頭看向吳媽媽,吳媽媽的頭髮都白了。

  吳媽媽也是笑著的,眼眶泛紅:「姑娘醒了就好。」

  申輕霧在內室換了衣服,聽了女兒與吳媽媽的話,才知曉究竟發生了何事。

  「是回雪的朋友發現我中了毒,然後告訴了你們解毒的法子?」

  申回雪點頭:「阿纏和慧娘就在外面呢,她們是我在上京認識的朋友,這次是過來遊玩的。」

  看著女兒提及阿纏時,臉上難掩的欣喜,申回雪也跟著微笑起來。

  阿纏呀……

  多麼熟悉的名字。

  流風很少提及他的家族,唯一會說的,除了他的大哥,就是他大哥的女兒阿纏。

  如果當初他們能夠離開西陵,她就能見到阿纏了,可惜終究是沒有這樣的緣分。

  回雪口中的阿纏是人,她知曉的阿纏卻與回雪一樣是半妖。

  究竟是撞了名字,還是……這些年生了意外呢?

  「和娘講一講阿纏的事吧,你們認識多久了?」申輕霧問。

  「其實還不到兩個月。」申回雪稍微有些不好意思,怕外面的人聽到,聲音也放低了些,「我們在寺廟裡遇到,一見如故。她不像其他人那般避著我,我們很多喜好都一樣,我很喜歡她。」

  申輕霧微笑的聽著,聽著女兒有意避開了她在京中的生活,只說在阿纏那裡的見聞,她們看起來真的相識不久,還沒有許多共同的回憶,但回雪看著很開心。

  見母親認真地聽著,最後申回雪還補充了一句:「還有,阿纏聽了我的名字後,就猜我家中長輩叫流風。娘,你說巧不巧?」

  真的是巧合嗎?

  申輕霧還記得流風曾和她說:「我們家阿纏百無禁忌,她說回雪好聽,不如我們的女兒就叫回雪好了。」

  當時她還不高興,捶了他兩拳,抱怨道:「你怎麼這麼敷衍,女兒的名字都要給侄女取。」

  後來……她還是讓他們的女兒叫了回雪。

  申輕霧的思緒收回,就聽女兒問她:「娘,你知道是誰給你下毒嗎?是不是申家人?」

  她方才提及中毒的事,她娘的反應竟然很平靜。

  申輕霧聽罷抬手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髮絲,對她說:「請你的朋友進來吧,一會兒我再告訴你們。」

  「好。」

  申回雪去請阿纏與陳慧進了內室,吳媽媽卻避了出去。

  申輕霧並不想她知曉過多內情,這對她而言並不是好事。

  聽回雪說她娘醒了,想要見見她們,阿纏便起身跟著她一起進入了內室。

  申輕霧依舊穿著一身豔麗的裙子,神情看起來收斂許多,面容恬淡,眸子中似乎藏了許多秘密。

  「輕霧姑娘。」

  聽到阿纏與陳慧對她的稱呼,申輕霧抿唇一笑,對他們道:「快坐下。」

  隨後和阿纏她們解釋道:「以前回雪她爹就這般叫我,我聽習慣了,就讓人都這般稱呼我。」

  「輕霧姑娘的意識已經清醒過來了?」阿纏又問。

  「關於這些年的記憶還是模糊的,但我現在勉強算是正常的。」言罷,申輕霧對阿纏道,「多謝你救了我。」

  「輕霧姑娘客氣了,我與回雪是好友,這是應該的。」

  阿纏的目光微微閃爍,六叔死亡的真相近在咫尺,她會告訴自己嗎?

  這時申回雪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娘,你還沒說,你體內的毒,到底是誰下的?」

  阿纏聞言看向申輕霧,她同樣有些好奇。

  「是我自己下的。」

  「什麼?」申回雪愣住,「為什麼?」

  申輕霧看向一旁桌上擺著的一盆綠霧菊,絲絲縷縷的花瓣由淺到深,開了好幾個花盤。

  她幽幽地說:「若我不變傻,你祖父便會覺得我還有利用價值,他不會放過我們。」

  「那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她娘說的很含糊,但如果沒有具體的某件事發生,她娘不可能給自己下這樣的毒。

  申輕霧的目光從女兒的臉上移到阿纏身上,阿纏似乎對申家的事情很感興趣。

  阿纏注意到了申輕霧的目光,抬頭朝她笑了一下。

  申輕霧回以微笑,緩緩道出申家的隱秘:「那時候,族內正在進行一個很重要的嘗試,他需要一個擁有申家血脈的女子做出奉獻,當時有兩個選擇,我還有我堂妹申輕瑩。」

  「什麼嘗試?」申回雪問。

  「……將人變為妖。」

  這個答案真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申回雪滿臉震驚:「他們瘋了嗎?為什麼要這麼做?」

  以獵妖為生的申家,暗地裡竟然將族人變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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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見女兒這般驚訝,申輕霧忍不住笑起來,她笑的時候格外明媚,時光像是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當然是為了能夠更長久的掌握權利,這世上的權利,從來都離不開強大的實力。」申輕霧不緊不慢地將這些事講給申回雪聽。

  「比如白氏皇族,能立國千年不倒,並不是因為每一任皇帝都很英明,而是他們每隔百年都會出五境強者。」

  「可申家沒有這樣強大優秀的血脈,到了我父親的時候,他只是勉強到了三境,族內只有一位瀕死的叔祖是四境。而許多有天賦的後輩還未長大,就死於妖咒之下了。那時候,申家已經在走下坡路了。」

  「所以他們打算操縱一隻強大的妖族,以彌補實力不足的缺陷?」阿纏忍不住問。

  「是的。一開始,他們想過狩獵強大的妖族驅使,族內損失了許多好手才終於捉到一隻,最後契約的時候失敗了。」

  阿纏並不意外,人與妖之間的契約,基於雙方實力,一旦實力失衡,隨時都可能反噬。

  申輕霧繼續說:「後來,我父親不知道得了什麼人的指點,開始嘗試用妖族的內丹將普通人變成半妖,雖然死了許多人,卻有一個人成功的活了下來。」

  阿纏很意外,她記得人族很久之前就開始做這樣的嘗試,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妖丹除非是自願送出,否則人是無法使用的。

  申家竟然成功了,從某種角度來說,確實很厲害。

  「這一次的成功,讓我父親看到了希望。他得到了一顆四境蛟龍的內丹,打算用最短的時間製造出一個擁有申氏血脈和蛟龍血統的強大半妖出來。」

  申回雪疑惑地問:「我也是半妖,他為什麼沒有打我的主意?」

  「因為太慢了。」申輕霧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忽然笑了一下,對女兒道,「即使是半妖,也需要很多年來長大。你爹和我說他有個侄女,百來歲的時候,還在山上滾泥巴,還是個孩子呢。而且你沒能繼承你父親的天賦,對他們來說,沒有價值。」

  母女倆說話的時候,阿纏的表情微妙的變了一下,六叔趁她不在的時候,到底都說了些什麼?

  她只是打架的時候不小心滾進了泥潭裡,並沒有滾泥巴!

  而且她那時候還沒有到一百歲。

  阿纏自顧自地生了一會兒氣,又將注意力放回申輕霧身上。

  她聽到申回雪問:「所以他將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

  「是的,我父親需要一個出自主支,對他足夠忠心又足夠聰明的成年女子做出犧牲,成為……蛟母。」

  這個稱呼莫名讓人不適,申回雪眉頭緊皺。

  她對所謂的祖父沒有任何印象,她只知道,自己剛出生沒多久祖父就死了。

  在外界傳言中,她祖父一身正氣,以除妖為己任,還時常救濟貧民百姓。沒想到,真正的他,連親生女兒都不放過,簡直不堪為人!

  申輕霧陷入回憶,她輕聲說:「我從大哥口中套出消息時,已經來不及做更多的布置了,我只能賭一把,將你交給吳媽媽照顧,便吞下了蜃珠。」

  從那之後,她的記憶就是斷斷續續的了。

  偶爾會清明片刻,但很快又會陷入混沌,這樣反反復復,過去許多年。

  「你就不怕計劃失敗嗎?」申回雪不禁有些後怕。

  申輕霧搖搖頭:「我了解父親和大哥,我在他們心中的重要性,遠遠比不上他們看重的地位與權勢,但他們對我多少是有些感情在的。我越是慘,才越能激發他們心中那一絲絲的歉疚,保住你,也保住我自己。」

  她逃不出申家的勢力範圍,也無力反擊,只能選了這麼一個最窩囊的方式保住自己和女兒的命。

  申回雪忽然覺得很難過,她很多次怨恨過,娘為什麼要生下她,讓她活得這樣艱難?

  如今才知道,她當時的生存環境,是她娘用了多少心思,才為她爭取到的。

  申輕霧等回雪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些許,才問她:「如今,族內還有申輕瑩這個人嗎?」

  申回雪搖頭:「沒有,吳媽媽說祖父死後她就失蹤了,族裡也沒有人找過她。」

  「看來,父親的那個計劃還是進行下去了,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成功?」

  「應該成功了。」阿纏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怎麼知道?」申輕霧詫異地看向她。

  阿纏道:「我來時被一頭蛟襲擊,那是個半妖,人形的樣子長得非常怪,現在想想,若它是由你口中的蛟母和一頭蛟生下來的,長成那樣倒也正常。不過我猜,申家應該對它也做過些手腳,它的實力可不低。」

  當時線索有限,阿纏並沒有往這方面想,現在聽了申輕霧一番話,倒是突然想明白了。

  在蛟龍王之前吸收香火的,就是她的堂妹無疑了。

  申家的計劃應該進行得很順利,用最短的時間,製造出了一個實力強大的半妖,加以香火輔佐,修為還能更進一步。

  化為半妖後,與妖族交合,生出的子嗣天賦可能會更趨向於妖族,變得更強大,同時還能留存部分人性,容易控制。

  申氏一族的謀劃,還真是長遠。

  申輕霧聽了阿纏的話後微怔了下,半晌才道:「這樣啊……她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申輕霧與申輕瑩年歲相仿,自小一起長大,卻始終玩不到一起去。

  申輕瑩的父親死在妖禍中,她極為厭惡妖族,卻又將申氏一族的榮耀看得比命還重要。

  可如今,她成了蛟母,成了申氏一族的倚仗,她會高興嗎?

  申回雪沒料到,她只是詢問她娘中毒一事,卻牽扯出了這麼多的申家秘辛,只是聽著就讓人毛骨悚然。

  一口氣說了這麼久的話,申輕霧覺得額角開始陣陣抽痛,不由抬手按了按額頭。

  「娘,你怎麼了?」

  申輕霧搖搖頭:「沒事,回雪,娘有些餓了,你去廚房找吳媽媽,讓她給我做碗麵好不好?」

  申回雪遲疑地點頭:「好。」

  她起身的時候,陳慧也跟了上去:「我陪你去。」

  兩人走出內室後,申回雪猶豫了一下,將門關上了。

  人都走了,內室中安靜許久,申輕霧才輕嘆一聲:「流風和我說,他有一個叫阿纏的侄女,這麼巧,你也叫阿纏。」

  阿纏笑了笑:「是很巧,不過我本名叫季嬋,阿纏只是小名而已。」

  「是嗎?」申輕霧對上阿纏那雙清澈剔透的眸子,看不出絲毫的惡意,可她就是覺得,眼前的姑娘,是不大喜歡她的。

  對視半晌,申輕霧先移開了目光,她輕聲道:「你想聽聽流風的事嗎?」

  「如果輕霧姑娘願意說,我自然願意聽。」

  申輕霧扯動了一下唇角:「流風下山後到處遊歷,那一年恰好來到了西陵。當時西陵王納了一個名叫清娘的女子為側妃,那女子生得極為貌美,只論相貌,我平生所見只有流風能與她相提並論。」

  「清娘是隻狐妖?」

  「看來吳媽媽與你說過一些過往。」申輕霧點頭,「對,流風後來告訴我,那是一隻狐妖,而且出自他那一族。」

  阿纏點點頭,青嶼山的狐族最為繁盛,就算在西陵遇到一個也不奇怪。

  「然後呢?」

  「申家一直與西陵王府有些關係,能打聽到一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當時我聽大哥說,那清娘性子十分霸道,卻得了西陵王獨寵。清娘看不慣西陵王妃,便讓人虐待她,據說做了許多過分的事,最後生生把人逼死了。」

  阿纏忽然想到,西陵王妃不就是白休命的娘嗎?

  「那可是王妃,就沒有人幫她嗎?」

  申輕霧搖搖頭:「那時候所有人都避著清娘的鋒芒,況且王妃沒了,對旁人也不是沒有好處。唯一想要救王妃的,只有小世子,可世子同樣無能為力,自己也因此被西陵王厭棄,差點沒能活下來。」

  提了幾句西陵王府的往事,申輕霧便將話題轉了回來:「流風覺得,清娘的舉動分明就是在挑釁大夏皇族,即使一時迷惑了西陵王,來日被人發現了,也難逃一死。他與那清娘見了一面,想要讓對方收手,結果卻被通緝了。」

  這一段阿纏聽吳媽媽說過,六叔和申輕霧也是在那時候互相生了好感的。

  她沒什麼耐性聽這段過程,便直接問了結果:「那他又是怎麼死的?」

  回想到當初,申輕霧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那日我們都已經出了西陵城,父親與族內那位四境的叔祖追了上來,除了他們,還有西陵王的人。流風重傷了我叔祖,其餘人都不是他的對手,我們是有機會衝出去的。可是後來,突然出現了兩個四境妖族,他們聯手殺了流風,卻放過了我。」

  「妖族?」阿纏沒想到,這裡面竟然還有妖族的戲份。

  祖母一直不追究這件事,是她真的不在乎六叔,還是早就知道了真相呢?

  「是的,他們與西陵王的人還有我們家的人,都很熟。」申輕霧慘笑出聲。

  那時候她就知道,父親會追來,不是因為她這個與妖族私奔的女兒,他們分明就是想讓流風死。

  「我一直覺得流風定然是知曉了一些秘密,才引來了殺身之禍。而西陵王和我們家,都與那兩個妖族有所勾結。」

  事情的真相遠比阿纏猜測的還要復雜,竟然連申輕霧知道的也不是全部。

  「流風死後,他的屍體落入了西陵王手中,我搶走了他的內丹,我父親大概是覺得虧欠我,也可能是暫時用不上他的內丹,一直到死都沒有找我要。」

  聽她提及內丹時,阿纏的神色微動,似乎想到了什麼,卻並未對申輕霧說。

  「只有這些了嗎?」

  申輕霧微笑:「暫時,只有這些了。」

  阿纏見她不想繼續說下去,便站起身:「今日叨擾了。」

  「不要這麼說,我很高興能見到你。」

  申回雪和陳慧端著麵回來的時候,阿纏和申輕霧正在院中賞菊花。阿纏懷裡還抱了一盆流霞,橘色的花瓣與晚霞顏色極為相似,奪目又燦爛。

  今日阿纏沒有在府上用飯便和陳慧一起告辭離開了,出了門,陳慧接過她手中的花盆,兩人一起往家走去。

  走到了家門口,卻見門外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青色布衫,看身形輪廓不太熟悉,等轉過來阿纏才發現那竟然是沈灼。

  「沈大人怎麼會在這兒?」阿纏驚訝道。

  「來西陵有事,正好順路給你送東西。」沈灼看了眼阿纏身旁抱著花的陳慧,終於知道她要血幹什麼了。

  阿纏當即想到了沈灼要來送什麼,臉上立刻綻出了笑容,開了門將人請了進來。

  將沈灼請入屋內,阿纏還給他倒了杯蜜水。

  沈灼喝了一口,被甜得眉頭跳了跳。

  話還沒說,就見阿纏直勾勾地盯著他瞧,沈灼無奈,只好先將妖獸血取了出來。

  一共是五壇,五種血。

  「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準備的,這些應該足夠進階了。」

  「多謝沈大人。」阿纏將壇子打開聞了聞,都十分新鮮,給慧娘用正好。

  「不必客氣,這是你應得的。」糾結了一會兒,他才有些艱難地開口,「其實我今日來找你,還有一件事。」

  「沈大人請說,如果我能幫上的話。」

  「不知季姑娘是否知道一些與申家有關的事情,任何事都可以。」

  「沈大人怎麼會想到來問我?」阿纏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反問道。

  沈灼立即顯得有些尷尬。

  「是白休命建議我來找你。」

  「白大人可真是高估我了。」阿纏一臉謙虛,隨即快速問,「他都說了我什麼壞話?」

  沈灼趕忙為白休命解釋:「他怎麼會說你壞話呢,他就說……季姑娘消息向來靈通。所以我才來找你幫忙。」

  其實白休命說的是,以阿纏一貫記仇的性子,來西陵的第一件事,怕就是要打聽申家的消息。

  恰好她又有一個極好的渠道,知道的肯定會比明鏡司多。

  其實沈灼更好奇的是,阿纏打聽完消息之後打算做什麼?

  「是這樣嗎?」阿纏明顯不信,不過並未追究,只是問,「沈大人如今查到了些什麼?」

  既然都來找人幫忙了,沈灼也沒有隱瞞她,將查到了申氏一族族長的堂弟申之遠一事說了出來。

  「雍州的官員受審之後將申之遠供了出來,前些年買通官員,讓他們放任民間供奉蛟神,便是由這個人推動的。」

  阿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申家家主有幾個堂兄弟?」

  「就這一個。」

  「那還真是巧了。」阿纏忽然道。

  「什麼巧了?」

  「我恰好知道一些和這個申之遠有關的事情。」

  申輕瑩和申輕霧是堂姐妹,如今申氏的族長是申輕霧的親大哥。

  她剛好知道,申輕瑩也有一個大哥,豈不就是申氏族長的堂弟?

  「還請季姑娘告知,在下感激不盡。」

  阿纏忍不住感嘆,沈大人可真有禮貌,簡直拉高了明鏡司鎮撫使的道德水平。

  她便將可以透露給沈灼的消息和他說了:「據我所知,申之遠還有一個妹妹,他這個妹妹,很有可能就是雍州百姓最早供奉的那頭蛟。」

  沈灼已經開始震驚了:「可他妹妹不應該是人嗎?」

  「這就需要沈大人自己去查了,我猜,作為親哥哥,他應該知道自己妹妹在何處,又是如何變成妖的,這就要看沈大人的手段了。」

  「這個消息保真嗎?」沈灼還是不放心地問了一遍。

  「保真。」阿纏很肯定地答,隨即又提醒了一句,「不過你要小心一點,他妹妹的實力應該很強。」

  「知道了,今日多謝季姑娘了。」這個消息實在讓沈灼震驚,他沒有再多留,匆匆離開了。

  「那位沈大人這麼著急去做什麼?」陳慧好奇問了一嘴。

  「大概是去找申家麻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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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這天夜裡,阿纏有些失眠。

  她抱了被子來到窗邊的榻上,一邊吹著夜風,一邊仰頭看著西陵的月亮。

  院子裡很安靜,慧娘已經睡了過去。

  平日裡她是不需要睡覺的,但是今晚她服用了妖獸血,血液中的力量對她而言還是有些強大,可能需要適應一段時間,等她將血液中的力量汲取之後,便能進階了。

  阿纏將一隻手伸出窗外,銀色的月光似霧似紗,順著她的指縫落下。

  從申宅回來後,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覺應該算是好事,可是想起阿綿曾經說的那些話,她又變得不是那麼確定了。

  她還是狐妖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要對月修煉。沐浴在月華下,就像是寒冬臘月,泡在熱水中一樣舒服,但是現在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很想回到以前,如果有人給她這樣一個機會,她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

  從出生起,她就繼承了阿爹的一切。強大的血脈,修煉天賦,美貌。

  除了血緣親人,她能輕易讓別人喜歡她。那樣的生活,對阿纏而言當然很好。

  但並不是所有的半妖,都擁有這些。

  白日裡申輕霧說,為讓自己和回雪能夠活下去,她不惜給自己下毒。

  可即使這樣,回雪過得還是不好。她被送去了上京,成為勳貴的玩物。哪怕那個勳貴比預想中的要好一些,也無法掩蓋其中的不堪。

  大部分的半妖,過得其實都不好。

  她很想知道,回雪會怨恨她體內的那一半妖族血脈嗎?

  阿綿曾經是怨恨過的。

  她說,她寧願是山野村夫的孩子,不都不願意是爹娘的孩子。

  他們什麼都沒有給她,只給了她絕望和痛苦,還有來自狐族的鄙夷與厭憎。

  那是她們姐妹唯一一次吵架,阿纏還記得自己那時候的心情,並不是生氣,她只是很怕,怕阿綿也會怨恨她。

  因為阿綿沒有得到的東西,都在她的身上。

  回雪呢?她會不會和阿綿有一樣的想法?她受過更多的苦,這一切都因為半妖的身份。

  聽申輕霧說,六叔的內丹在她手中時,阿纏就開始猶豫。

  如果……有一個機會,能讓回雪變為妖,她要過著和現在完全不同的生活,她會願意嗎?

  若是阿纏自己,她一定會迫不及待地答應。

  可對回雪來說,那未必是她想要的未來。

  遠離大夏,顛沛流離的生活,生活在群妖之中,弱肉強食,聽起來似乎不是那麼讓人期待。

  再等一等吧。阿纏這樣對自己說。

  等合適的時候,再告訴回雪,或許用不了太久。

  現在的西陵,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山雨欲來風滿樓,她在等待那個契機。

  「白休命,你可別讓人失望啊。」

  賞了會兒月,阿纏打了個呵欠。

  她在睡覺和賞月之間選擇了開窗睡覺,希望明早不會被慧娘發現,不然肯定要挨罵。

  阿纏躺回榻上,往被子裡縮了縮,看著彷佛觸手可及的月亮,露出一抹笑容,漸漸陷入睡夢中。

  此時,守衛森嚴,在沉沉夜色籠罩下的西陵王府並不如看起來的那般平靜。

  那座據說為了迎接世子而專門修建的奢華院落中,外面伺候的下人們都已經禁不住睏意睡了過去。

  在臥房中休憩的白休命卻忽然睜開了眼,那雙多情的眼中,此刻只有冰冷。不枉他耐心應付了這些時日,終於聞到了屬於妖族的那股臭味。

  今夜西陵王並沒有宿在王妃的房內,也沒有去側妃與姬妾房中,而是一個人歇在了書房。

  已經過了二更,他卻並未歇下,反而練起了字。

  都說練字能夠讓人平心靜氣,然而對今夜的他來說,效果卻並不好,他的心始終無法平靜下來。

  直到書房門的悄無聲地打開,一隻渾身漆黑的貓走了進來。

  那隻貓看起來與尋常家貓並無區別,但當目光往下移,就會發現地上映出的影子有足足八條尾巴。

  西陵王看著那隻黑貓停下,他也站了起來。

  敞開的門緩緩合上,那隻仰頭與他對視的黑貓身形逐漸發生變化,變成了一個漂亮的女人。

  「多年不見,西陵王風采依舊。」黑貓上下打量著西陵王,聲音略有些沙啞。

  「還要多謝玄姑娘,若不是你當年的指點,本王也不會有今日。」西陵王難得對人這般真誠,說的感謝全都發自內心。

  被稱為玄姑娘的八尾玄貓輕笑了一聲,雖然她能夠完美的化為人形,但卻喜歡在化形後留下一條尾巴。

  那尾巴往後面勾了勾,勾來一張椅子,她順勢坐在了椅子上,才道:「你們人類都喜歡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在我看來,西陵王便是其中佼佼者。我只是告訴了你辦法,其餘的,都是你自己應得的。」

  說罷,她似有些羨慕道:「上天真是鐘愛人族,當初西陵王吃了多少天材地寶,也只能止步於三境。如今不過短短十幾年時間,就已經四境,與我實力相當了。」

  她可還記得,當初來找這位西陵王的時候,他遠不是如今這般積威甚重。

  那時候的西陵王,不過是空有野心,卻困於天賦中的可憐王爺罷了,日日擔心西陵王的王位被旁人取代。

  她就喜歡這種人,這樣的人,才是最好的合作對象。

  所以,原本打算去過北荒再做決定的她,直接留在了西陵,選擇了和西陵王合作。

  如今證明,她當日的眼光果然沒錯。

  能夠為了自己,連妻子的命都能送進去的人,才是他們妖族最好的合作伙伴。

  聽到玄姑娘的話,西陵王嘆息一聲,彷佛受到了很大的困擾。

  他說:「能有如今的成就,還要多虧玄姑娘一眼便看出王妃能成就本王。可自從進入四境後,本王的修煉速度就越來越慢,也不知當年玄姑娘為本王布下的陣法是否已經失效了?」

  玄姑娘思索了一下,搖頭道:「當初布陣用的材料都是最好的,按說可以持續千年都沒問題。若王爺感覺到修為無法提升,不妨想想其他原因。」

  西陵王看向玄姑娘,等待著她的下文。

  「我當年便與王爺說過,將王妃屍骨煉成不盡骨確實能助人修煉,但能提升多少,就要看王妃原本該有多少潛力。如今看來,王妃的潛力已然耗盡了。」

  西陵王面上露出幾分遺憾,喃喃道:「才提升一階而已,便已經要耗盡了嗎?」

  玄姑娘見他臉上並不見多少詫異,便知道此人早就預想到了這個結果,今日不過是再一次跟她確認一遍而已。

  她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縷幽光,說道:「我記得,王爺的嫡子根骨也是極好的,他可是王爺與王妃唯一的子嗣。這些年,我在外面時常能聽到那位白大人的威名呢。」

  西陵王面上露出幾分失望,說道:「這逆子大了,越發的不聽話了。」

  「當初我便與王爺說過,他必然繼承了王妃的根骨,若是能一同煉成不盡骨,王爺今日也不必為了修為無法寸進而失望了。」

  西陵王卻道:「今日也不算晚。」

  「哦,王爺已經決定了?」

  西陵王道:「那逆子如今就在府中,我猜想這次玄姑娘會來,便提前將他叫了回來。我與他父子一場,他合該為我西陵王府做些奉獻。」

  玄姑娘輕笑出聲:「不愧是王爺,真是殺伐果斷。既然王爺已經將一切準備好了,改日我便替王爺重新煉製一副不盡骨。」

  「多謝玄姑娘了,若你有要求,盡管與本王提。」

  玄姑娘搖搖頭:「此次我冒險潛入大夏,只是為了取得妖璽,至於不盡骨,就當是我送王爺的賀禮了。待交易結束之後,王爺拿到了餘下兩枚九元丹,五境指日可待。」

  饒是西陵王多年一貫沉穩,聽到玄姑娘的話,心中也難掩激動。

  都說白氏一族易出天才,可他當年無論想了多少辦法,卻始終困在三境無法寸進。

  那種無力又絕望的感覺,每每想起,都讓他覺得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他從來不後悔與妖族交易,只是偶爾想起那個曾與他舉案齊眉的女子,會有一些愧疚,直到他突破了四境。

  從那一刻開始,他心中的愧疚突然就消失了。

  那淺薄的情誼,遠遠比不上強大的實力。強大的感覺,實在是太讓人著迷了,超過了這世間的一切。

  四境遠遠不是他的極限,五境才是他的目標。他會讓世人知道,白氏皇族中,不止有明王,還有他西陵王。

  「那便借玄姑娘吉言。」話說完,西陵王目光突然微動了一下,「今日只有玄姑娘自己來了嗎,我記得你與蒼公子向來形影不離。」

  「他去了申家,不會來這裡。」玄姑娘笑了一下,「想來,王爺也不會希望在家裡見到兩個四境的妖族,我們是來與王爺交易的,可不是來威逼王爺的。」

  「玄姑娘說笑了,本王自然相信你們二位的信譽。」

  說罷,他攤開手,一方玉印浮現在他掌心中。

  見到妖璽,玄姑娘臉色突然變了,她眼中難掩激動之色,突然站起身,朝那妖璽跪了下來。

  西陵王見她這般動作也不阻止,見她拜了三拜,這才起身。

  「想來玄姑娘已經能夠確認這玉璽的真假了?」

  「這是真正的妖璽無疑,是妖皇陛下的玉璽。」玄姑娘語氣帶著些顫抖,「不愧是西陵王,竟然真的能拿到妖璽,今日我妖族欠你一個人情。」

  說罷,她從懷中拿出兩個玉瓶。

  西陵王接過玉瓶,將其一一打開,裡面是兩粒九元丹。

  這次的交易,妖族一共拿出了三枚九元丹。

  他將其中一枚給了鎮北侯,而餘下兩枚,是屬於他的。

  除了九元丹之外,玄姑娘又拿出了一個匣子,她只打開了一道縫隙,便有濃鬱的靈氣逸散出來。

  「這裡放著的都是些我妖族獨有的靈草,是我們公主送給王爺的禮物。雖然公主不能親自與王爺見面,但等到王爺突破五境之後,我們定然還會有更深入的合作,你說是嗎?」

  西陵王哈哈大笑,一手壓在匣子上:「那我便收下了公主的禮物,待來日,本王親自去妖族拜訪公主。」

  西陵王拿了東西,將手中妖璽輕輕一拋,那方印便落入了玄姑娘手中。

  她痴迷地看著這方玉璽,低喃道:「自妖皇被那青嶼山的狐妖背叛身死,妖國四分五裂,已經過去幾百年了,如今妖璽終於物歸原主了。」

  一人一妖都在欣賞那方玉璽時,白休命閉著雙眼站在窗邊,臉朝著西陵王書房的方向。

  黑暗中,毫不收斂的,屬於妖族的氣息正肆無忌憚地彰顯著它的存在感。

  白休命睜開眼,嘴角挑起一抹笑。他的這個父王,果然從來不讓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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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第二日一早,西陵王府的下人將各色美食擺了滿滿一桌,隨後姿態恭敬地分列兩旁。

  白休命坐在桌前,對著一桌子餐食,慢條斯理地吃著。

  飯還未用完,院中管事前來通報:「世子,二公子來了。」

  「讓他等著。」白休命懶洋洋地回了一句。

  那管事面上頓時露出為難之色:「這……怕是不太好吧。」

  「既然你覺得讓他等著不好,那就讓他回去。」

  管事聞言一愣,隨即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是奴才失言,請世子責罰。」

  白休命看也沒看那管事,即使身旁跪了個人,依舊沒能妨礙他的好胃口。

  他並未不悅,只是覺得,這西陵王府的下人都挺有意思。

  尤記當年那位齊側妃處處謹小慎微,如今當了王妃,倒是格外看中表面功夫。無論是養的兒子還是養的下人,面上的規矩都不錯,可惜那些小心思卻都沒能掩飾好。

  一刻鐘之後,吃完了晨食,白休命放下筷子,起身走了出去。

  見他離開了,旁邊立著的下人趕忙上前將管事扶了起來。

  有小下人低聲道:「世子未免太過小家子氣了,與二公子較勁,何苦難為王管事。」

  那管事瞥了說話的人一眼,輕飄飄道:「行了,世子如何,不是我們該議論的。」

  話已至此,其他下人心中對這位世子也隱隱多了幾分不滿。

  當初在二公子身邊伺候的時候,他可從來不會為難他們這些下人。

  院外,白奕辰還是第一次在王府中被人拒之門外。他等了許久,才終於見到白休命走了出來。

  白奕辰深吸了口氣,朝白休命恭敬行禮:「長兄。」

  行禮之後,他左右瞧了瞧,有些奇怪地問:「怎麼不見方才去通報的王管事?可是王管事惹了長兄不悅?」

  「你的記性倒是不錯,連府上的管事姓什麼都記得。」

  「只是偶爾見過,王管事很得母親看中。」白奕辰又道,「若是他有做的不對的地方,還請長兄寬宥。」

  「西陵王府的規矩倒是很不一般,我這個世子還得照顧下人的顏面?」

  白奕辰扯了下唇角:「長兄說笑了,他畢竟是母親……」

  白休命絲毫沒有給王妃面子的打算:「王妃看人的眼光不行,你身為兒子,理當應該去勸誡王妃。」

  「……長兄說的是。」

  「找我有事?」白休命問。

  白奕辰這才想起來正事,他說道:「父王勤勉,一早便要處理政務,長兄歸家這些時日,也是時候見見父王的屬官了。」

  「帶路吧。」

  白奕辰帶著白休命來到政務堂時,議事已經開始了。

  見兩個兒子一前一後的走進來,西陵王站起身主動迎了過去,朝諸多屬官道:「這是本王的長子白休命,也是我西陵王府的世子,日後見了世子要如見本王一般。」

  白奕辰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即使心中知道,父王此舉不過是權宜之計,卻依舊難掩心中不快。

  白休命之於自己,就像是先王妃之於母妃一樣,都是根刺。

  王妃已經識趣的先走一步,白休命呢?

  西陵王今日叫白休命過來,似乎只是為了告訴眾人,他有多麼看中這個兒子。隨後他又叫人搬了兩張椅子過來,讓兩個兒子分別坐在他左右兩側。

  下面的屬官看著坐在西陵王左下首的白休命,心中都不由嘀咕起來,原以為王爺更看重二公子,遲早是要換世子的,現在起來,這個突然回來的世子,勝算似乎更大一些?

  西陵王今日心情好,議事只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便結束了。

  眾多官員還未離開時,長史劉奇突然上前一步道:「王爺,世子歸家也有些時日了,都說成家方能立業,是否該將世子的婚事定下來了?」

  「你覺得呢?」西陵王問白休命。

  白休命回望著西陵王,看著他面上幾乎壓抑不住的喜悅,緩緩道:「什麼時候?」

  本以為要說服這個兒子還需要些時間,畢竟他看起來並不怎麼喜歡申家的女兒,沒想到竟然這般容易妥協了。

  看來自己這個兒子對王府世子的名頭並非無動於衷。

  想來也是,無論明王待他如何,到底只是個養子,明王的爵位也輪不到他來繼承。看來在上京這些年,至少讓他學會了向權勢低頭。

  西陵王並不討厭這種野心,只可惜,他這王位,是注定輪不到這個不懂事的兒子來繼承了。

  西陵王轉頭看向劉奇,劉奇趕忙道:「這個月二十號,是最好的日子。」

  「還有五日,是趕了些,不過王妃早就將定親事宜安排妥當,若你同意,就定在那日如何?」」西陵王又問。

  「可以。」

  聽到白休命即將定親,西陵王的眾多屬官立刻上前恭賀,白休命坐在椅子上,看著上前與他道賀的一張張臉,將他們盡數映在腦中。

  還未到晌午,西陵王世子即將與申家嫡女定親的消息就已經在市井中傳開了。

  同時,白休命還聽下人說,王妃的一個遠房表妹前來投奔,似乎打算在府上小住上一段時間。

  昨夜王府才進了一隻妖,今早王妃就多了個表妹。也不知遠在上京的齊尚書知不知道自己家中多了這麼一個親戚?

  王府之外,阿纏清早睜開眼,意外發現昨夜打開的窗戶,今早竟然關上了。

  她躺在榻上,盯著那窗戶半晌,窗戶忽然被人從外面打開,陳慧探頭進來:「今天是解毒的最後一日,不是要去申府嗎,還不起來?」

  看到陳慧的臉,阿纏有些意外,湊上前仔細瞧了瞧:「慧娘,你的氣色看起來不錯。」

  難得在陳慧的臉上看到血色。

  陳慧摸了摸臉頰,笑道:「昨夜喝了太多妖獸血,今早還覺得有些氣血上湧。」

  自從成了活屍之後,她還是第一次感覺到身體內的血液在沸騰。

  「有效果就好,等我們從西陵回去,你就該升到二階了。」阿纏語氣有些羨慕。

  「別盯著我看了,再遲一會兒,回雪就要親自來找你了。」

  「知道了。」她抱著被子在榻上磨蹭了一會兒,才肯起床洗漱。

  不過陳慧今日猜錯了,兩人一直到未時才出門,申回雪也並未出現。

  兩人還未走到申府大門口,忽然見到吳媽媽從拐角處匆匆迎了上來。

  「季姑娘。」吳媽媽臉上帶著幾分焦急。

  「吳媽媽這是怎麼了?可是輕霧姑娘出了什麼問題?」阿纏疑惑道。

  吳媽媽左右看了看,低聲對兩人道:「請兩位與我來。」

  吳媽媽並未帶她們進申府,而是去了不遠處的無人小巷。

  見沒有人在周圍,她才低聲道:「今早族長忽然來了,還帶了人過來,說要為輕霧看病。」

  「申家怎麼忽然關心起了輕霧姑娘的病?」

  吳媽媽搖頭:「倒也不是忽然關心,這兩年族長也請了不少大夫過來,但是今日來的這位與其他的都不一樣。」

  「怎麼說?」

  「他瞧出了輕霧體內有蜃毒未解,還給出了與姑娘同樣的解毒之法。」

  吳媽媽說著,都覺得心驚肉跳。

  她雖然說不出原因,可就是覺得族長帶來的那個人好像什麼事都知道一般,有些嚇人。

  幸而昨夜輕霧與回雪母女倆說話說得晚了,起得也晚,沒有泡最後一次鹽水,否則輕霧沒病的消息,說不得就要被那人瞧出來了。

  「知道蜃毒麼……」阿纏若有所思。

  蜃比較罕見,更不容易抓。

  知道蜃有毒還知道解毒法子的,總覺得,不該是個人類。

  「是輕霧姑娘讓你來找我的?」阿纏又問。

  吳媽媽搖頭:「族長來了之後,輕霧便不敢露出破綻,這會兒還在與他們周旋。是回雪悄悄找上我,讓我來攔著你們的,她擔心你們撞上了族長,惹上麻煩。」

  阿纏聽罷當即道:「我知道了,那我們就先回去了,若是還有事,等人走了,吳媽媽再來尋我。」

  「好。」吳媽媽趕忙應聲。

  將阿纏她們攔了下來,她也鬆了口氣。聽回雪說,季姑娘來的時候將申映霄兄妹二人狠狠得罪了一番,若是讓族長見到了她,豈能落個好?

  目送二人離開,她沒敢直接回府,而是繞去市場,又買了些菜,這才回去。

  她回去的時候,就見之前族裡送來伺候輕霧的幾個丫鬟正在廚房燒水,見她拎了一籃子菜走了進來,那個叫綠梧丫鬟還上前翻了翻她的籃子。

  「吳媽媽怎麼這個時候忽然出去買菜了,族長方才還叫你過去呢。」

  吳媽媽神色冷靜:「昨日輕霧喊著要吃,早起的時候忘了,只得現在去買,免得她又不高興。族長可是有什麼事?那我這就過去。」

  見她應對得宜,綠梧才收回目光:「暫時不用,族長帶來的那位蒼公子說要燒上一桶熱水,為輕霧姑娘解毒,待水燒好了,你再送過去吧。」

  吳媽媽露出驚喜之色:「那位公子可曾說過,若是解了毒,輕霧就能變好?」

  「這我倒是不知道,一會兒吳媽媽可以親自問問。」綠梧敷衍了幾句,便讓吳媽媽親自去燒水了,她們幾個丫鬟就在旁瞧著。

  沒一會兒,吳媽媽就燒了兩大鍋熱水。

  幾個丫鬟分別提著水,吳媽媽還抱著個鹽罐子去了正房。

  此時房間內,申輕霧正抓著她大哥申之恆的袖子,非要讓他帶著自己去買糖吃。

  申之恆耐心地哄了她兩句,轉頭忽然重重咳了起來,好一會兒才停了下來。

  申回雪眼尖,發現那帕子上竟染上了血跡。

  申之恆似乎並不把此事放在心上,隨手將那帕子收了起來,一邊耐心哄著申輕霧,一邊對申回雪道:「回雪從上京回來也有幾日了,怎麼一直不來家中玩?」

  「讓大伯見笑了,我許久不見母親,一時忘形。」

  申之恆擺擺手:「一家人,不必那麼客氣。過幾日你堂姐便要與西陵王世子定親了,到時候你可一定要來。」

  說完,他看向申輕霧:「說不定那時候,你娘就能與你同去了。」

  申回雪臉上也露出希冀之色:「若娘親真的能夠痊癒,還要多虧大伯,與……蒼公子。」

  說著,她又看向一身漆黑,悄無聲息坐在申之恆身側的男人。

  這個男人看似與常人無異,但從他進來的那一刻,她就有一種被獵食者盯上的危險感覺。

  她知道,這並不是自己想多了,這種來自血脈的危機感在提醒她,眼前的這個不是人,他分明是一隻大妖。

  蒼公子毫無情緒的目光掃過申回雪,就像是在看地上的螞蟻一樣,並不給她任何回應。

  這時敲門聲響起,吳媽媽與丫鬟們提著水來了。

  吳媽媽招呼著丫鬟們將熱水倒入浴桶中,又將鹽罐中的鹽盡數倒了進去。

  調好了水溫後,吳媽媽才小心翼翼地回到內室,朝申之恆行了一禮:「族長,水已經準備好了。」

  「吳媽媽和回雪先伺候輕霧沐浴吧,我們在外間等著。」申之恆與蒼公子起身往外走去,走到外間,他低聲道,「蒼公子,舍妹若是恢復了神智,恐怕會記起當年之事,不如您先避一避?」

  當初可是蒼公子與玄姑娘聯手殺了那狐妖,若是被輕霧見到了他的臉,怕是又要受到刺激。

  申之恆倒不是多在乎這個瘋瘋傻傻多年的妹妹,不過是擔心從她手裡拿不到想要的東西。

  「也罷,我避開就是。」蒼公子睨了申之恆一眼,「你盡早問出狐妖內丹的下落,你這身體,怕是堅持不了多久了。」

  「還要多謝蒼公子肯施以援手。」

  「這是你應得的,公主對青嶼山的狐妖恨之入骨,你們申家討了她開心,這都是公主的賞賜。」蒼公子冷淡道。

  「公主仁慈。」申之恆姿態異常恭敬。

  傳聞那位公主是妖皇留下的唯一血脈,能得她青眼,日後申家必然前途無限。

  至於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會背離祖宗的初衷?

  當初他們申家為百姓除妖,除了得到些名聲,只換來了逐漸落敗的家族,以及那一隻隻妖臨死前的詛咒。

  妖咒害得族內有天賦的子嗣早早便被詛咒所困,他爹,他,還有他兒子皆是如此。

  若不是他們想盡辦法自救,怕是申氏一族早就滅了。

  一切不過是為了活下去,又何必拘泥於人妖之別?

  化身為半妖又有何不好,至少他不必再擔心自己這殘破的身體撐不下去了。

  可惜四境大妖越發難尋,也不好殺,早先的蛟丹還是蒼公子賞賜。近幾年他身體越發不好,申之恆也只能將主意打到妹妹手上的那顆狐丹上了。

  與申之恆說完,蒼公子便提前離開了。

  申之恆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申輕霧好起來,竟硬生生在外面坐著等了一個時辰。

  浴室內,申輕霧懵懂的神色逐漸變為正常,她的目光透過屏風,彷佛能夠看到等在外面的大哥。

  可真是她的好大哥,十幾年後,竟然帶著殺了流風的仇人,來為她解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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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申回雪拿了一套乾淨裙衫繞過屏風,見她娘神色冷然,走近了才低聲道:「娘,大伯今日怕是不懷好意,你能應付嗎?若是實在不行……可以搬出張憬淮的名頭來壓他。」

  申輕霧聽到女兒的話,眼中閃過一絲哀傷。

  回來這些時日,從不曾聽回雪說起那個人,今日卻要為了她借用那個人的威勢。

  她的回雪,原本不該過著這樣的日子。

  申輕霧由著女兒幫她穿衣,輕聲回答:「不用擔心,待娘先聽聽他到底想要幹什麼再說。」

  「一會兒我陪著你吧。」

  申輕霧搖頭:「不必,你就留在這裡,有些話人少的時候才好說。」

  待衣衫穿好,申輕霧隨意挽了個髮髻,走出了內室。

  房門一開,申之恆扭頭看了過去,一眼便看出了妹妹與往日的不同。

  他心中一時有些復雜難言,他這個妹妹,從小便很有主意,父親也很寵她,若非被那狐妖哄騙,本該有更好的日子可以過,可她卻瘋瘋癲癲半生,實在蠢得可以。

  「大哥,我們好像很多年沒有見過了。」申輕霧與申之恆目光對上,眼淚便不住往下流。

  申之恆先是一愣,隨即面露喜色,忙起身迎了上去:「輕霧,你終於清醒了。為兄等這一日,等了十幾年啊。」

  申輕霧順著申之恆的力道坐到了椅子上,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忽然就變成了這樣。」

  「定是那狐妖臨死前給你下了毒,那蜃毒十分罕見,除了他還能是誰!」

  「不可能,流風怎麼會這樣對我?」申輕霧說著說著便哽住了,「若真的是他……也是因為我對不起他。」

  說罷,申輕霧左右看了看,面露疑惑:「大哥,那位幫我解毒的大夫呢,怎麼不見人?我還想好好感謝他。」

  「哦,那位大夫有事先走了。」申之恆隨口敷衍道,同時也放下了心,看來輕霧在瘋癲時根本沒認出蒼先生來。

  「你中毒多年,現在養身體要緊,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知道了,這些年多謝大哥照顧我和回雪。」申輕霧面露感激之色。

  「說什麼呢,都是一家人。」

  兄妹二人演了一齣兄妹情深的戲碼後,申之恆再度咳了起來,他一隻手捂著嘴,等手移開的時候,掌心處都是血。

  申輕霧瞳孔微縮,聲音焦急萬分:「大哥,你這是怎麼了?」

  見申輕霧不管不顧用袖子來替他擦嘴,申之恆由著她將嘴角的血痕擦去,面上帶著幾分苦澀:「本不想告訴你的,但大哥這身子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怎麼會?大哥,一定有其他辦法的,都過去十幾年了,你應該找到緩解詛咒的辦法了吧?你不是說,你一定能做到的嗎?」申輕霧眼眶泛紅,眼中滿是悲傷。

  「辦法是找到了,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需要妖族內丹為引,族內也有幾顆三境妖族的內丹,可惜導出妖咒時都碎掉了,恐怕是因為詛咒太過強大,只能用四境妖族的內丹了。」

  申之恆將編造好的謊話說了出來,他自問這番話並不會引起申輕霧的絲毫懷疑,因為這個想法,他真的嘗試過,只是失敗了而已。

  妖咒是無法被引出的,他只能選擇讓自己變成半妖,然後那些妖咒就再也無法奈何他了。

  「四境?」申輕霧似想到了什麼,面上露出幾分遲疑。

  申之恆一直盯著她,自然看出了她的異常,心中頓時一鬆。

  之前,他本以為輕霧瘋癲,找個人將她那內丹的下落套出來就好,可惜來的人都被她趕走了。派過來伺候她的丫鬟也在府中尋找過那內丹的下落,但就是遍尋不到。

  如今看來,那狐妖的內丹,確實還在她手中。只要還在就好,即使申輕霧不願意拿出來,那內丹遲早也是他的。

  「是啊,可四境妖族,哪裡是我們能隨意招惹的,這不是取死有道嗎。」申之恆重重一嘆,「若是最後依舊找不到,就算了。你也醒過來了,我這輩子也沒什麼遺憾了。」

  「大哥……我……」申輕霧語氣越發遲疑。

  「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申之恆一臉關切。

  「沒什麼。」申輕霧搖搖頭。

  「今日你恢復正常,大哥本該為你慶祝一番,只是你那小侄女馬上就要和西陵王世子定親了,家中有些忙亂,待過了這段時日,大哥再來看你可好?」他話中的意思,儼然是打算就此離去了。

  「大哥何必與妹妹如此客套,一轉眼映燭都要定親了,不知定親當日我是否能去觀禮?」

  「你當然得去,你可是她唯一的姑姑。」

  唯一嗎?申輕霧心頭微動。

  兩人正在說話的時候,申之恆帶來的護衛忽然走了進來,他看了眼申輕霧,略微有些猶豫。

  「無妨,有什麼話直接說吧。」

  「族長,明鏡司鎮撫使沈灼帶人闖入了族內,抓走了申之遠。」

  申之恆面色一變:「理由呢?明鏡司也不能毫無緣由的抓人吧?」

  「說是賄賂雍州官員。」

  這個藉口實在是太過光明正大,而且人家手上還有證據,雖說這罪不歸明鏡司管,但現在山高皇帝遠,也沒人能管住沈灼。

  申之恆面色變了幾變,雖然申之遠知道的事情不多,但難保他不會忍不住,將不該說的告訴了明鏡司,若不能將他救出來,那就得封口了。

  思慮之後,申之恆轉頭對申輕霧道:「族內還有事,大哥得先走了。」

  「我送送大哥。」申輕霧起身送申之恆出門。

  兄妹二人一直走到大門口,等申之恆往前走出了一段距離,申輕霧忽然小跑著追了上去,叫住了他:「大哥。」

  「還有什麼事?」

  「大哥,我、我手中有一顆四境內丹,若你要用,我改日將它取出來送過去。」

  「可是那狐妖的內丹?」

  申輕霧點點頭。

  「算了,那是狐妖留下的唯一的東西,你收著當個念想吧。」

  申輕霧搖頭,態度堅持:「沒有什麼比大哥你還重要。」

  聽到她這樣說,申之恆終於不再拒絕。他心想,輕霧畢竟是自己嫡親的妹妹,果真還是向著他的。

  「好,那大哥便謝過輕霧了。」

  申輕霧笑了笑:「等我找到了,就給大哥送過去。」

  目送申之恆遠去,申輕霧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她交握在身前的雙手緊緊抓在一起。

  她怎麼捨得將流風的內丹送給申之恆,可申之恆既然動了這個心思,將內丹留在身邊,只會給她和回雪招惹來麻煩。

  她很了解自己這個大哥,不管內丹的用途是什麼,事關生死,他是絕對不會放棄的。若是與他撕破臉,他不會吝嗇於對親妹妹下毒手。

  申回雪等了許久,才終於見她娘回來了。

  她忙起身道:「娘,大伯到底說了什麼?」

  申輕霧猶豫了一下,沒有將內丹的事告訴女兒,怕她聽了會難過,便只道:「都是些兄妹情深的話,我畢竟也是他親妹妹呢。聽說他家的女兒要嫁給西陵王世子了,他還邀我去參加定親宴。」

  「他也與我說過了,不過我覺這件事不會那麼容易。」

  「怎麼說?」見女兒這般篤定,申輕霧不由生出幾分好奇。

  「在上京時,我與那位西陵王世子有過數面之緣,他絕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

  「這樣嗎?」申輕霧不由生出幾分感慨,「看來那位世子終究是長大了。不管申映燭能不能嫁入西陵王府,我們且看著就是。」

  「對了,今日阿纏沒有過來嗎?」申輕霧忽然問。

  「我讓吳媽媽將她攔下了,我怕她撞上大伯。」

  「那便好。」申輕霧忽然道,「左右今日無事,不如我們上門去拜訪吧。」

  「娘你方便出去嗎?」

  「當然了,我現在已經好了,出去散散心也沒什麼。我記得你身邊有幾個護衛,將他們帶上就好。」

  帶上了那位理國公世子的護衛,申家的人就不會跟上去了。

  申回雪點頭:「好,那我去安排。」

  母女二人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來找阿纏的時候已經是申時末,她正在灶房裡幫陳慧燒火。

  灶房中滿是飯菜香氣,今日阿纏特地點了一道雞血糊,美其名曰要和慧娘同進退。

  是不是同進退陳慧不知道,只知道她是越發的刁鑽了。

  阿纏聞著香味不由舔舔唇,做雞血糊要用新鮮的雞血,便得買一隻活雞。雞殺都殺了,當然要今晚一起燉了才新鮮好吃。

  阿纏在心中讚嘆,自己可真是聰明伶俐。

  菜還沒熟,陳慧忽然轉頭看向灶房外:「有人敲門,我去看看。」

  「我去。」

  阿纏拍拍手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將閂好的門打開,就見到了似乎才逛街回來的申家母女二人。

  「輕霧姑娘,回雪,快請進。」阿纏熱情地將人讓進門。

  門外停了一輛馬車,門口還站著四名護衛。

  走進這座原本就不大的小院,申回雪深深吸了口氣,眼睛放光地看著阿纏:「慧娘是不是又在燉雞肉?」

  阿纏笑開:「是啊,一隻整雞,你來得正巧。」

  見回雪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申輕霧笑道:「快去廚房灶房幫幫慧娘吧。」

  「那我就先過去了。」

  申回雪去了灶房,申輕霧和阿纏將她們帶來的東西送入房中,兩人進了屋子後,都沒有立刻出去。

  「今日我大哥帶了那隻殺死流風的大妖來給我解毒。」申輕霧輕聲道。

  阿纏面上的笑意淡去:「竟然又來了,這麼巧?一個還是兩個都在?」

  「我只瞧見了一個,另一個若是來了,怕是在西陵王府。我也不知他們要做什麼,近日似乎只有西陵王世子定親這麼一樁事。」

  阿纏心想,或許是有什麼大事,是她們不知道的。

  白休命會來西陵,絕對不是一個巧合。

  她忍不住在心中盤算,白休命再厲害,一個人對付兩個四境大妖都不容易。

  何況西陵這裡還有個實力不知深淺的蛟母,或許還有其他隱藏的四境。

  阿纏不禁蹙起眉,他不會在這地方把自己小命折騰沒了吧?

  她還未來得及深思自己為什麼要擔心白休命的小命,就聽申輕霧繼續道:「我大哥今日來找我,是為了要流風的內丹。他的身體看起來撐不了太久,說要用內丹將妖咒引出。」

  「不可能。」阿纏斬釘截鐵道,妖丹才沒有這種奇怪的用途。

  「我猜也是,我懷疑,他可能是想將自己也變成半妖。」

  這是申輕霧反復思量後得出的結論,看似有些驚悚,實則並不讓人意外。

  阿纏對申輕霧大哥的目的不感興趣,而是問:「你答應給他了?」

  「我不能拒絕,為了達到目的,他會不擇手段。」

  阿纏點點頭,她能夠理解申輕霧的想法,只是……

  「之前你提及內丹的時候,我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

  「什麼?」

  阿纏看向窗外,輕聲說:「半妖若是能夠得到父母的內丹,吸收了內丹中的妖力,是有機會變為妖族的。」

  申輕霧滿臉的不可置信:「你說的是真的?可是、可是我從未聽說過。」

  「因為幾乎沒有妖會這樣做,只有四境或者五境妖族的內丹提供的力量才足夠轉化,這樣強大的妖族,壽命悠長,很少會意外身亡。」

  「回雪可以變成完整的妖,像流風那樣?」

  「是。」

  申輕霧長長吐了口氣,身體在輕輕顫抖,她低聲喃喃道:「申之恆真該死啊,他竟然要搶我女兒的妖丹。」

  阿纏只是靜靜看著申輕霧。

  「可我已經答應給他了,現在不能反悔,要怎麼做,才能讓他放棄流風的妖丹呢?」

  申輕霧忽然轉頭看向阿纏,她眼中帶著若有似無的瘋狂,蜃毒雖然解了,可對她終究是有影響的。

  「阿纏,流風一直說你很聰明,你能不能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讓申之恆放棄?」

  阿纏這一次沒有反駁,她說:「你心裡應該知道答案。」

  「……是啊,我當然知道。」申輕霧聲音飄忽,「只要毀了申家,他們就不會傷害我的回雪,也不會和我的回雪搶她爹的內丹了。」

  她的女兒,可以變成她父親那樣,自由自在的生活,那是他們原本為女兒設想好的人生。

  「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申輕霧祈求地看向阿纏。

  阿纏沒有與她兜圈子,她道:「申家的底牌大約就是你的堂妹,那隻蛟母。我猜測,它的實力大約已經到了四境。」

  「你想從她下手?」

  「只要你能見到蛟母,我有辦法讓它陷入癲狂,一個瘋狂的四境大妖,是很可怕的。就算它無法毀掉申家,也會被人發現申家豢養妖族,但你和回雪或許都會受到牽連。你想好了嗎?」

  「你有辦法能保下回雪嗎?」申輕霧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受到牽連,她只在乎她的女兒。

  「這不難,她一直生活在上京,申家之事本來就與她無關。」這點保證阿纏還是敢說出口的。

  到時候去哄哄白休命,他會妥協的。

  「那好,五日後,我就要帶著內丹去申氏,到時候,我會想辦法去見蛟母。」

  雖然有些急促,但是她送去了內丹,她大哥一定欣喜若狂。到時候提出去看一眼輕瑩,大哥不會拒絕她,畢竟她也是申家人。

  阿纏有些驚訝,申輕霧比她想象的要果斷得多。

  這種大事,尋常人還要思慮一二,她竟然瞬間就答應下來。

  見阿纏這副模樣,她笑了笑:「我無數次想要殺了他們,為流風報仇。或許我就是那種,為了情愛能夠背叛家人的那種人吧。我想了十幾年了,不用再想了。」

  「既然你做好了決定,那我這幾日就將香藥為你準備好。」

  「香藥,帶毒的嗎?」申輕霧想像不到,什麼樣的藥能夠讓四境大妖陷入癲狂。

  「沒有毒。」阿纏神情有些異樣,「另一種稱呼你應該會更熟悉,春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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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春、春藥嗎?」申輕霧忽然覺得自己的見識略有些不足。

  阿纏見她神情茫然,好心地解釋道:「我特製的香藥,對人沒有效果,只針對蛟族。」

  調製香藥其實並不難,難的是申輕霧的那一環。

  蛟母存在這麼多年都沒有被外界發現,想必除了申家一小部分人,其他人都不知道這個秘密。如今,也只有申輕霧能夠接觸到那個蛟母了。

  蛟這種妖,雖然比起尋常妖族更強悍,還能借勢化龍,但它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在沒有化龍成功之前,龍身上的東西對它們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之前釣那頭蛟用的餌料是,她特地調製的香藥只會更厲害。當然,這需要用一點點特殊的材料,雖然是有些大材小用,但想一想,蛟母可能是四境,好像也不那麼浪費了。

  雖然不知道什麼樣的春藥能造成阿纏說的那種效果,但申輕霧既然選擇開口求助,眼下就只能選擇相信她。

  阿纏沒有過多解釋,只和申輕霧約好三日後來拿藥,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很快,慧娘的飯菜做好了,四個人圍坐在不大的桌子旁吃了頓豐盛的晚飯。

  剛用完飯,阿纏對坐在旁邊的申回雪道:「回雪,我見你帶了理國公世子的護衛出來,能讓他們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忙,你說。」

  「明鏡司的鎮撫使沈灼來了西陵,我想讓他們暗中幫我尋找一下這些人的落腳點,替我遞個話給沈大人,就說季嬋請他來見一面。」

  「沒問題,我這就讓他們去找沈大人。」申回雪都沒問阿纏找沈灼做什麼,便痛快地答應下來了。

  眼看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雖然申回雪還不想離開,卻也不好繼續留下去了。

  和阿纏約好改日再來串門,她才依依不捨地與申輕霧一同離去。

  將她們送出門,阿纏見到申回雪對一名護衛吩咐了幾句,那護衛點頭,一個人單獨離開了。

  亥時剛過,陳慧如往日一樣,喝了一杯妖獸血,便像是醉酒一般,暈暈乎乎地回到房間睡了。

  阿纏則點了蠟燭,坐在桌前塗塗寫寫,寫到最後一種材料時,她揉了兩張紙,才終於想出了一個委婉的稱呼。

  這個東西沈灼是肯定沒有的,但是他可以找白休命要啊,這樣欠了人情的就不是她了。

  她的所作所為,可都是一心為了明鏡司,人情當然也該算到沈大人身上。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屋外傳來了規律的敲門聲。

  「請進。」阿纏並未起身,只朝門口說了一聲。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著一身藥味的沈灼走了進來。

  阿纏聞到味道後,有些意外地扭過頭,問:「沈大人這是受傷了?」

  沈灼點了下頭,自己找了個凳子坐下,才開口道:「受了點輕傷,今日去申家抓了申之遠,可惜還沒審出什麼來,人就被滅口了。」

  「能傷到沈大人,看來出手的人修為不低?」

  「來了個四境,申家很看得起我。」沈灼嗤笑一聲,「季姑娘為我提供的線索,如今也算是被證實了。」

  以申家的家底,養不出兩個四境來。想來出手的那個,必然就是申之遠的那個親妹妹了。

  他也不知該怎麼評價下命令的人,他們不會天真的以為,只要滅了申之遠的口,這案子就查不下去了吧?

  阿纏並不怎麼在意申家人,她只是覺得,能和四境交手卻只受了輕傷,明鏡司的鎮撫使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燈。

  她很快將思緒收斂,眸子微動,開口道:「申家果真是膽大妄為,申之遠死了,這案子,沈大人就不好在明面上查了。都已經查到了這裡,線索就這樣斷了,太可惜了。」

  沈灼聽出了她話中的其他意味,忍不住問:「季姑娘今日叫我來,想必也和申家有關,可是有了更好的法子對付他們?」

  阿纏唇角一揚:「只是略有了些想法,還需要沈大人的配合。」

  「你要如何做?要我怎麼配合?」沈灼當即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等著聽她繼續說。

  「既然申家不想讓蛟母暴露於人前,那我便只能幫忙推上一把,讓它主動現於人前了。」阿纏邊說著,邊將寫好的單子遞了過去,「這上面的東西,沈大人最好在兩日之內收集好送到我手中,計劃能不能成功,就看沈大人了。」

  沈灼接過阿纏遞來的單子,看了一眼,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格外熟悉。

  好像不久之前,這樣的事才發生過一次?

  那頭在濟水興風作浪的蛟才死了幾天,她的目標就變成四境的蛟了?

  四境哪裡是那麼容易算計的?

  可是有了上次的經歷,他也不敢輕易說出質疑的話來,總覺得質疑了對方,會顯得自己見識短淺。

  左右只是一些材料而已,試試又何妨?

  沈灼將那張紙收好,和阿纏保證道:「季姑娘放心,兩日之內,一定將上面的東西都送來。」

  言罷,他又補充了一句:「此次多謝季姑娘施以援手,來日若有用得到沈某的地方,還請季姑娘開口。」

  阿纏忍不住感慨,事情都還沒辦好,沈大人這承諾就給足了,人品這種東西,果然不能對比。

  「等計劃成功了,沈大人再謝我不遲。」說罷她嘆了一聲,「何況,我也是為了自己,整日有人對我虎視眈眈,害我睡覺都不敢閉眼,生怕被人謀害了。」

  她說的可憐,沈灼是一句話都不敢信。

  這姑娘看起來人畜無害,卻能面不改色地在暗中算計四境大妖,果真如白休命說的一樣,十分記仇。

  而且這才幾日功夫,就想到了對付申家的法子,比他們明鏡司的速度都快,這樣的行動能力,日後絕不能輕易得罪。

  阿纏還不知道,沈灼已經暗中將她的危險等級提到最高了,將事情都交代妥了之後,沈灼便起身告辭了。

  沈灼徑直回了明鏡司的落腳點,那個來殺申之遠的人今日傷了他的兩個下屬,還毀了一面牆。

  他才離開不到一個時辰,這幫下屬們閒著無事,已經將毀掉的牆重新砌好了。

  沈灼看著這面新的牆,還有等著誇獎的下屬,忽然有些無語。

  總覺得他下屬的行動力,都體現在了奇奇怪怪的地方。

  將人都打發走後,沈灼回到房間裡,打開阿纏給他的單子,上面列了六種材料。

  有三種沈灼聽過,是市面上比較罕見的靈草,雖然少有,但也不是拿不到,至少明鏡司的庫裡肯定有存貨。

  下面的是一味香料,名為卻死香。

  民間傳言,這香能傳香百里,香味更是能使死人復活。

  恰好沈灼曾處理過一樁和卻死香有關的案子,見識過這東西的厲害。它雖然不如傳言中的那般神異,將死人復活,但香味一旦散開,卻能讓人血脈湧動,內息沸騰難平。

  這東西一旦處理不好,可是會引起不小的麻煩。

  沈灼繼續往下看,第五個材料是一小瓶月下蟾的涎水。某種蟾蜍的口水,沒見過,但是看起來有點噁心。

  最後一種是……龍陽水?

  沈灼反復看了兩遍,都沒能想出來這是個什麼材料,和龍有關,或許可以問問白休命?正好今晚夜約了他見面。

  前幾日他還能偷偷潛入西陵王府,不過最近兩日白休命說王府中進了不乾淨的東西,不讓他過去,那就只能讓白休命主動過來找他了。

  夜色漸漸暗沉下來,衙門裡變得十分安靜,偶爾能聽到巡邏的明鏡司衛的腳步聲。

  沈灼房間內的蠟燭一直未熄,到了子時,燭火忽閃了兩下,他只感覺一陣輕風拂過,屋子裡就多了一個人。

  他轉過頭,窗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人。

  白休命身著白色廣袖長袍,腰繫玉帶,更像是要外出賞月的翩翩公子。

  「嘖,大半夜的,你一定要穿成這樣嗎?」他忍不住道。

  「西陵王的喜好。」白休命隨口解釋一句,便正色道,「說正事吧,找我來幹什麼?」

  「原本是想告訴你申之遠被抓到了,誰知沒過一個時辰就被滅口了。」這樣說好像顯得自己有點無能,沈灼分了下神,隨即道,「不過至少能夠證明申家的那個蛟母是真的存在了。」

  白休命冷哼一聲:「他們膽子倒是不小,還敢來滅口。」

  「這裡畢竟是西陵,有西陵王一手遮天,申家怕是囂張慣了。這麼多年,我們明鏡司好容易才得了個機會來西陵查案,沒想到先被人給了個下馬威,倒是個新鮮的體驗。」

  見沈灼面上不見怒意,白休命略感意外:「看起來,你有了解決辦法?」

  沈灼嘿嘿一笑,話鋒一轉:「我方才出去了一趟,你猜我去見了誰?」

  白休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顯然沒興趣和他玩猜謎遊戲。

  「好吧,我去見了季姑娘。」

  白休命眉梢一揚:「見她做什麼?」

  「不是我要見她,是她讓人來找我。季姑娘說,有辦法能夠幫到我。」說著,他將手中的單子朝白休命飛了過去,「瞧瞧,她方才給我的。」

  那輕薄的紙張像是忽然換了材質一般,竟發出了破空聲。

  白休命抬手夾住那張紙,翻過來便看到了上面寫著的幾行字。

  目光從上面寫的材料一一掃過,最後落到了龍陽水上。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了這是個什麼東西,忍不住輕嗤一聲:「這是她讓你找的材料?」

  「對,我正打算問你,最後龍陽水是什麼東西,和龍有關嗎?」沈灼虛心求教。

  白休命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去看手上的紙張。

  這單子看似是給沈灼的,實則是在伸手朝他要東西呢。

  前後不過幾個月,先是從他這裡拿了龍骨,然後是龍血,現在又要龍精。

  當初殺的那條龍,倒是造福了她。

  這次她倒是學聰明了,知道讓沈灼來找他討要,是覺得中間隔了個人,就不必欠他人情了?

  沈灼見白休命半晌也沒給出一句話,以為他也不認識,便道:「實在不行明天我再去她那一趟,問問她這是個什麼東西吧。」

  「不用了。」白休命將紙合上,「我那有,你把材料準備好,到時候我給她送過去。」

  「你?你現在方便出西陵王府嗎?」

  「片刻的空閒還是有的。她有沒有告訴你,要用這東西做什麼?」

  沈灼眨了下眼,終於知道自己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剛才光顧著高興,隨隨便便聽阿纏說了兩句便回來了,完全沒問具體的計劃。

  「她只和我說,有辦法讓蛟母主動出現,然後就給了我那張紙。」

  白休命心頭一動,連龍精都用上了,她恐怕不只是想要讓蛟母現身,怕是要將整個申家毀了。

  仔細想想,雖然路子有點歪,確是直奔命門而去,倒是她一貫的風格。

  離開之前,白休命道:「東西收集好之後,給我傳個消息。」

  「行。」既然他願意幫忙送東西,沈灼也沒搶這個活。

  又過了兩日,最近街上時常能見到西陵王府的人。

  聽說世子要定親,王爺大喜,要為未來的世子妃尋些奇珍。

  現在只要一出門,似乎就能聽到有人說這件事,阿纏連聽都懶得聽。

  她覺得,定然是因為白休命未婚妻的人選太糟糕了,讓她連看熱鬧的心思都沒了。

  當夜,阿纏抱著被子熟睡,睡到半夜,忽然就醒了過來。

  以前從沒有這樣的情況,她分明還睏著呢。

  她打了個呵欠,正打算換個姿勢繼續睡,誰知道一翻身,就見床頭站了個大活人。

  睏意一瞬間就被嚇跑了,阿纏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那人也不動,她湊近了仔細看,終於確認了來人的身份。

  她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白休命,只有登徒子才會夜闖女子閨房。」

  「你叫沈灼來見你的時候,也是在夜裡。」

  「沈大人可比你知禮多了,至少他知道敲門。」阿纏氣哼哼地下床,打算去點蠟燭。

  白休命攔住她,手一彈,桌上的蠟燭燃起了一簇火苗。

  「我怕敲了門,擾你清夢。」

  「還知道擾我清夢,那你就不能換個時間來找我嗎?」

  燭光亮了起來,阿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雖然輕薄了些,但還算得體。

  她走到桌旁坐下,為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覺得冷了,又將杯子推到一旁。

  白休命坐到她對面,手指觸了下杯子,裡面的水當即變得溫熱。

  他將水杯推到阿纏手邊,阿纏接過來,觸手的溫度讓她微微一愣,隨即端起來又喝了幾口,溫水潤了唇,顯出幾分殷紅。

  白休命的目光從她唇上移開,像是與她解釋一般:「白日裡有些忙,這個時辰比較方便。」

  阿纏睨他一眼,輕哼一聲:「知道,白大人忙著定親呢。」

  「聽說了?」

  「西陵現在還有人敢不知道世子就要定親了嗎?」

  白休命輕笑一聲:「所以,你打算在我定親當日,送我一份大禮?」

  阿纏心中那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忽地就散去了,她一手撐著下巴,笑眯眯地問:「你猜到了?」

  白休命並不言語,將她要的東西一一取出,最後又將一個透著一股寒意的玉瓶取了出來。

  那玉瓶只有手指長,阿纏當即意識到裡面裝了什麼,眼巴巴地看著。

  白休命將玉瓶放到她面前:「你要的東西,小心點用。」

  這個時候,阿纏還不忘記分配好責任,強調道:「這是沈大人要的,和我無關。」

  白休命眉一揚,將瓶子又收了回去:「既是沈灼要用的,那便算了,我與他的交情,還不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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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阿纏眼疾手快地捉住他的手,將玉瓶從白休命的虛握著的手中抽了出來。

  「別那麼小氣嘛,沈大人若是知道了,可是傷心的。」

  「他已經習慣了。」話是這麼說,可白休命並沒有將玉瓶拿回來。

  阿纏在心裡哼哼一聲,口是心非。反正,東西落入了自己手中,那就是自己的了。

  白休命眼睜睜看著她跑回床邊翻出隨身的荷包,將玉瓶塞了進去,慢悠悠地說:「知道搶劫大夏官員是什麼罪嗎?」

  阿纏將荷包繫好,頭也不回敷衍他:「知道了~下次不會了。」

  將東西收好後,阿纏坐回白休命身邊,帶來一陣淡淡馨香。

  她主動替他倒了杯水,雙手奉上,貼心地道:「白大人辛苦了,快喝杯水。」

  白休命凝視她半晌,接過了她遞來的水杯,卻並未喝,而是將不大的水杯拿在手中,等著他開口。

  阿纏果然也沒讓他失望,先獻了殷勤,立刻就暴露出自己的小目的。

  「白休命,那條龍都被你殺死了很久了,你為什麼還留著那個東西啊?」

  「無處可用。」

  你無處可用,但是我可以用啊。

  阿纏湊近了問他:「我聽說,你曾經在幽州殺了很多的妖,那你手上,是不是還有很多珍貴的材料無處可用啊?」

  白休命偏過頭,深邃的眸中帶著幾分笑意:「確實不少,你對我的身家很感興趣?」

  阿纏一愣,她是應該回答感興趣,還是不感興趣呢?總覺得這個問題好像有哪裡不對。

  最後,她伸出一根手指:「一點點。」

  「哦,那就不能告訴你了。」

  「為什麼啊?」阿纏頓時不滿意了,這兩次的合作多愉快啊。

  她還打算列個單子,以後可以從他這裡免費進貨呢。

  面對阿纏的疑問,白休命完全不打算給出答案,他直接轉移了話題:「這幾日西陵不太安穩,少出門。」

  阿纏幽怨地看著他。

  這感覺太不美妙了,就像是知道面前有座寶山,卻不知道裡面藏了什麼寶貝。

  在她幽幽的目光中,白休命絲毫不為之所動,而是問:「聽到了嗎?」

  「聽到了。」

  看來他是真的不打算說了,阿纏只好暫時放棄。

  這次不成功,還有下次,總有一天她能從他口中套出話來。

  白休命站起身,似乎打算離開了。

  阿纏的目光跟隨著他,忽然開口問:「白休命,定親當日,你要去申家接申映燭嗎?」

  白休命垂眸看她:「不然呢?」

  原本是沒有這個步驟的,現在不得不加上。否則蛟母發瘋,只靠沈灼等人,怕是控制不了局面。

  事情來的太過突然,明鏡司的布置還沒到位,不過無傷大雅,終歸於他們有利。

  至於西陵王那邊,他自有辦法敷衍過去。

  「那你可要小心一點,別被蛟母抓走了。」阿纏的關切十分不走心。

  可惜不能親自去看熱鬧,那天的場面一定會很精彩,她一臉嚮往。

  忽然,屋中的燭火嗤地一聲滅了,阿纏短促地「哎」了一聲,黑暗中一片寂靜,白休命已經沒了蹤跡。

  「連聲再見都不說。」阿纏嘟囔了一句,對他的突然消失很是不滿。

  她在點燃蠟燭整理材料和睡覺之間短暫的衡量了一下,果斷選擇回去睡覺。

  她摸黑回到自己床上,擺好了姿勢,只過了一小會兒,睡意再度襲來,她睡了過去。

  可能是心裡知道有事要做,辰時剛過,阿纏便睜開了眼。

  醞釀回籠覺未果,她只好不甘心地爬起來洗漱。

  用過早飯後,阿纏拉著陳慧進了臥房,讓她欣賞一下自己剛拿到手的寶貝。

  陳慧見她房間內的桌子上放了一堆東西,問道:「昨晚那位沈大人又來了?」

  她在考慮,暫時是否要停了妖獸血。

  否則每晚睡得太沉,連有人進了院子都不知道。

  「不是他,東西是白休命送來的。」阿纏翻出自己扔在床尾的荷包,獻寶似的將裡面的玉瓶拿出來給她看。

  陳慧接過玉瓶,有些意外,那瓶子觸手極冷,但很快便傳來一股熱意,將寒意壓了下去。

  她不禁好奇地問:「這裡面裝的什麼?」

  「龍精。」

  陳慧看了看手裡的東西,又看看阿纏,似乎在和她確認,是自己以為的那個東西嗎?

  「就是你想的那樣,這東西可不是一般的珍貴。」她坐回椅子上,臉上帶著笑,「白休命這次可大方了,給了這一小瓶,大概能剩下一半。」

  「你打算用這東西做什麼?」

  「做一丸香藥。」

  「你打算將它送給……輕霧姑娘?」

  「你怎麼猜到的?」阿纏問。

  她記得申輕霧與自己說話的時候,慧娘還在灶房裡做飯呢。

  「若不是有事要與你說,她何必將回雪打發到我這裡幫忙。」

  阿纏有不同的意見,她語氣認真道:「我相信回雪是真心實意要去幫忙的。」

  誰能拒絕慧娘的手藝呢?

  陳慧失笑:「現在就要開始配香藥了嗎?」

  「對。」

  阿纏將裝著月下蟾涎水的瓶子拿了出來,找了個碗將其盡數倒了進去。

  陳慧去灶房找了茶油,將整塊的卻死香浸入其中。被泡入油中的卻死香散發的香味變得很淡,等了大約一個多時辰,香味已經盡數收斂了。

  期間,阿纏將另外三種靈草用研缽碾碎,擠出汁靜置。

  將材料都炮製好了,阿纏先取出指甲大小的卻死香,將它捻成香泥,然後拌入月下蟾的涎水中。

  那涎水原本是灰色的,吸收了香泥後卻變成了乳白色,還帶著些許光暈。

  那涎水開始並不黏稠,反復攪拌多次,慢慢開始凝固。

  阿纏將它取出來,讓慧娘用搟麵杖把它搟成片狀然後用手窩成碗的形狀。隨後她取出靈草混合後的淺綠色汁液,迅速拿出玉瓶,倒了半瓶的龍精入內。

  瓶子打開的一瞬間,連陳慧都感覺到了一股灼熱的氣息湧出,似乎還帶著一股腥味。

  不過倒入靈草汁液中後,那味道便變成了淡淡的草木幽香,同時質地也發生了些許變化,變得黏稠許多。

  阿纏將那東西倒在塑了形的月下蟾涎水中,然後陳慧迅速將口子捏住,團成一個圓球。

  她們將做好的圓球放到一旁等著陰乾,肉眼可見,外面那層混了卻死香的涎水慢慢收縮,也漸漸變得堅硬。

  慧娘的手藝很好,揉出的香藥很圓,等它徹底乾透的時候,那搓出來的香藥竟然變得像是一顆瑩潤的珍珠。

  不必湊近就能聞到一股卻死香和靈草混合的香味,似是果香,卻很清新。

  做好了香藥,阿纏將它放到慧娘縫好的布袋中,只等著明日申輕霧來取。

  第二日,申輕霧再次帶著申回雪來家中拜訪。

  兩人還帶了點心蜜餞還有牛乳。

  陳慧見到牛乳,便要去給她們做牛乳甜茶,離開的時候順手拉走了申回雪,說要讓她幫忙嘗嘗味道。

  等人離開了,阿纏將布袋拿了出來遞給申輕霧。

  申輕霧接過布袋,還未打開,就已經聞到了香味。她小心翼翼地將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與她預想中的黑乎乎的香丸不同,這所謂的香藥看起來竟然像是一顆品質極佳的珍珠。

  若不是這香藥上散發的香味,她還真以為是阿纏拿錯了東西。

  「這個東西要怎麼用,直接帶著就行嗎?」申輕霧問。

  「現在它只是一顆普通的香丸,等你見到人的時候,將它捏碎就可以了。」

  「就這麼簡單?」

  「當然不簡單。」阿纏的表情變得嚴肅許多,「捏碎香藥之後,你只有一炷香的時間遠離,若是這段你時間內沒能離開足夠遠的距離,四境的蛟發瘋是什麼樣子,你不會想知道的。」

  申輕霧點點頭:「我明白,流風的內丹還在我手裡,我是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她將內丹拿出去,自然也要平安的拿回來,否則她的回雪要怎麼辦。

  阿纏見狀也不再多說,能做的都已經做完了,接下來就只能看申輕霧的了。

  兩人短暫的交流後,陳慧與申回雪便端著牛乳甜茶回來了,四個人圍坐在桌旁,吃著點心喝著甜甜的牛乳茶,一下午時間很快便過去了。

  又兩日過去,一大早外面便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阿纏煩躁地踹開門,問正在院子裡手撕木頭的陳慧:「慧娘,外面這是幹什麼呢?」

  將撕好的木條一一摞好,陳慧聲音淡定:「還能幹什麼,今日西陵王世子定親,與民同樂。外面有好幾支隊伍在街巷中穿行,四處發喜糖扔銅錢。」

  經慧娘提醒,阿纏才記起今天是個什麼日子。

  「西陵王還真是看重這次定親宴,現在的申家,應該很熱鬧吧?」她望向門口的方向,雖然什麼都瞧不見,卻又彷佛預見了此刻人聲鼎沸的申家。

  清早,申輕霧與申回雪便早起梳妝,等到梳妝結束後,申之恆派來的人已經到了。

  來的人是申之恆的心腹,申回雪小時候就認得對方,這人是申家旁支,叫申書年。

  申輕霧讓對方略等了等,說要回去取一件重要的賀禮,申書年似乎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面上不由露出幾分激動之色。

  等了片刻,她再出來的時候,腰帶上便又多了一個繡工精緻的荷包。

  看著她掛了一個荷包,還帶著一個香包,申書年並未多說什麼,只是恭敬地將她和申回雪一同請上了申府派來的馬車,自己則騎馬在前面引路。

  馬車中,母女二人正在說話。

  因為靠得有些近,申回雪意外發現她娘身上的熏香似乎換了一個味道,這味道有些陌生,卻很好聞。

  不由道:「娘,你換了香?」

  申輕霧顯示一愣,隨即笑道:「是啊,阿纏送我的香丸,我覺得味道很好便放在香包裡了。」

  申回雪深以為然:「阿纏製香的手藝確實不錯,就是不大勤快,幸好她不靠賣香丸謀生,否則要餓死。」

  她卻不知,阿纏也是勤快過的,最後發現養活自己實在艱難,只好換了個法子,繼承遺產去了。

  申輕霧看著提起阿纏便活潑許多的女兒,臉上也帶出了幾分笑。

  她的回雪也有交好的姊妹了,日後,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今日大伯怎麼特地派了人來接我們,還派了身邊的人來?」申回雪低聲問她娘。

  「大約是怕我不認得去申家的路了,特地派人來引路。」

  申之恆為什麼派人來接?自然是因為擔心她沒能把重要的「賀禮」一並帶到。

  申回雪覺得這個解釋似乎有些奇怪,但也沒有深究。

  馬車距離申家已經越來越近了,申輕霧忽然道:「回雪,一會兒娘要與你大伯說些話,你與申家那些人又不熟悉,不必多理會他們,見了申映燭後便找個藉口先走,記得,一定要離開申家,離得遠一些。」

  申回雪臉色一變,如何聽不出這其中的問題,她神情凝重:「娘,你……」

  申輕霧在她耳邊輕聲說:「聽娘的話,放心,不會出事的。」

  申回雪心中依舊不安:「娘,你要做什麼,我可以陪著你。」

  申輕霧搖搖頭:「娘要去見曾經的姊妹,你不能陪在身邊。」

  「可是……」

  「沒有可是。」

  申輕霧的態度太過堅決,申回雪最後只能妥協。

  「真的不會出事?」

  申輕霧忍不住笑,語氣輕鬆:「在申家,我能出什麼事?放心,我的毒都已經解了,不會鬧出大事的。」

  申回雪雖然知道她娘不過是在哄騙她,卻也只能認真記下,一會兒要離開申家。

  很快馬車停下了,申書年下馬站在馬車旁,將申輕霧扶下了馬車。

  此時,申氏祖宅朱紅的大門敞開,申輕霧的大嫂趙氏與申氏幾名旁支的女眷一同往外走,似乎是要迎客。

  還沒邁出大門,便見到了許多年未曾見過的申輕霧。

  雖然已經從相公口中得知小姑子轉好了,可突然見到,依舊難言驚訝。

  「大嫂,許久未見。」申輕霧上前與趙氏見禮。

  「早聽你大哥說你的病好了,今日你能來,實在是太好了。」趙氏面上露出幾分激動,至於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申回雪在旁看著,她可從未見過這位大伯母對人這般熱情過。

  當初,提議將她送去上京的,可不就是這位大伯母。那時候,她還警告自己,要時刻感念申家對自己的恩情呢。

  「只要大嫂不嫌我冒昧就好,不知大哥在何處,我與大哥有些事情要說。」

  趙氏看到後面跟上來的申書年,心中頓時有了計較,低聲對她道:「你大哥此時應該在祠堂,讓書年帶你過去就好,至於回雪……」

  她遲疑了一瞬,申回雪這等身份,自然是沒資格靠近申家祠堂的。

  「讓回雪去先去見見映燭吧,然後讓她自己玩就是,大嫂不必管她。」

  這話倒是對了趙氏的心思,她忙點頭道:「那好,我這就讓丫鬟帶回雪過去。」

  母女二人分開時,申回雪還擔憂地看著申輕霧。申輕霧朝她擺擺手,跟著申書年走了。

  申家的祖宅位置比較偏僻,靠著一面山,前院住人的地方還好,後面就越發的陰森。

  她只知道,後院是申家的祠堂,再後面連著山的地方就是申家的禁地,尋常時候是不能進去的,至少申輕霧從未進去過。

  將申輕霧帶過來之後,申書年便等在了祠堂門口,直到申之恆出來,低聲與他說了幾句話,申書年才轉身離開。

  「輕霧,你來了。」申書年走後,申之恆大步迎上申輕霧,目光在她腰間的荷包上一掃而過。

  申輕霧笑著與申之恆道喜:「大哥今日風采不凡,恭喜大哥了。」

  「哈哈,同喜同喜。」申之恆面上難掩喜色,雖然沒能將女兒嫁給二公子,但世子也還不錯,只要進入西陵王府,就是個好歸宿。

  「聽說你在門口見到你大嫂了,怎麼不同她一起見見族人?」

  申輕霧輕輕嘆息一聲:「轉眼都十多年了,許多人我都認不得了,見了也不知道說什麼,還是算了,就這樣吧。」

  「你啊,就是想的太多。」

  「與其看那些人同情的目光,我倒寧願聽他們說些酸話,就像申輕瑩那般……」她話說了一半突然頓住,語氣略有遲疑地問,「大哥,申輕瑩她還活著吧?」

  申之遠一愣,隨即笑道:「你倒還記得他。」

  「自然是記得的,我與她從小吵到大,也算是頗有交情了。映燭定親,她這個姑姑今日不到嗎?」

  「她也來了,只是和你一樣,不願意見人。」

  「那正好,也有十幾年不見了,我去瞧瞧她有沒有變醜。」申輕霧語氣隨意道。

  申之恆只是略微猶豫了一下,便聽申輕霧問:「是我如今不方便見她嗎?」

  他當即想到,妹妹應該是知道一些爹當年的計劃的,這件事倒也不必對她隱瞞。

  而且……她今日還拿來了妖丹,實在沒必要因為一些小事讓她不快。

  便笑道:「你們是姊妹,見一面而已,哪有什麼不方便的。」

  說罷,便帶著她繞過祠堂,往後面的院子走去。

  「輕瑩就在後面的院子裡歇著,今時不同往日,你可不要再一言不合和她吵起來了。」

  「知道了。」

  後面的院子已經靠著山了,院中寂靜一片,連伺候的丫鬟都沒有。

  申之恆打開院門,帶著申輕霧走了進去。

  走到一座房子外,他才出聲道:「輕瑩,我帶著輕霧來見你了。」

  那屋子裡一片安靜,申輕霧等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申輕瑩,你現在是不是見不得人了,別裝死啊。」

  房門忽然哐當一聲敞開,裡面傳來了一個女人沙啞陰鷙的聲音:「申輕霧,你還活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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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申輕霧跨過門檻,邁步走了進去。

  她才進門,身後的房門砰地一聲合攏,將申之恆關在了外面。

  屋子裡窗戶緊閉,還用了簾子遮擋,房間內光線暗淡,申輕霧依舊一眼便瞧見了坐在帷幔後的那道身影。

  「不是要見我嗎,怎麼,不敢過來了?」

  申輕霧微頓了頓,抬手撩起帷幔,同時也看清了裡面的人。

  曾經的申輕瑩容貌算得上清秀可人,十幾年過去,她的這張臉絲毫不見蒼老,可臉側卻長滿了細密的黑色鱗片,那鱗片一直蔓延至脖頸。她兩眼之間的距離變寬了許多,顯得十分怪異。

  申輕霧的目光又落在了對方的手上,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手,只能叫做爪子了。

  她沒有說什麼,而是走到申輕瑩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你竟然沒有尖叫著跑出去,膽子大了不少。」申輕瑩語氣中帶著嘲諷,連她的聲音,都是陌生的。

  「你是不是忘記了,我的女兒也是半妖,有什麼可害怕的?」

  「哦,我記得,你生的那個小廢物。」

  「你又好到哪裡去,你當初去我父親那裡告發我,就是為了從人變成怪物嗎?」申輕霧當即嘲諷回去。

  這句話似乎戳到了對方的痛處,她聽到了粗重的喘息聲,那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似乎是申輕瑩在發怒。

  申輕瑩的臉因為憤怒而產生了變化,她的皮膚變得堅硬,嘴明顯的凸起,尖利的牙齒也呲了出來。

  幸好,這種變化並沒有繼續發展下去,申輕瑩似乎終於克制住了情緒。

  她的腦袋突然湊到了申輕霧面前,看清楚對方眼中的驚駭,她才冷聲道:「申輕霧,像你這樣為了情愛要生要死的蠢貨,有什麼資格評價我?能讓你站在這裡說話,就已經是我對你的恩賜了。」

  申輕霧對她的羞辱不以為意,反而道:「我記得,你以前最恨妖族,變成妖……半妖的感覺好嗎?」

  申輕瑩冷冷看著她,沒有回答。

  她們兩個,即便過了很多年,依舊知道怎麼戳中對方的痛處。

  「申輕瑩,你這裡為什麼沒有放鏡子,你以前不是最愛美嗎?」

  「砰」地一聲,屋子角落裡的梳妝台忽然粉碎,申輕霧只看到了一道黑影掃了過去,像是一條尾巴。

  「閉嘴。你給我滾出去!」

  申輕霧站起身,她和申輕瑩原本就沒有什麼舊情可以敘,不過是找個藉口過來而已。

  可是見到了,卻莫名覺得悲哀。

  這就是她爹和她大哥費盡心思製造出的用以鞏固申家權勢的蛟母,她的堂妹。

  她一時難以分辨,究竟是失去愛人瘋瘋癲癲十幾年的自己可憐,還是申輕瑩更可憐了。

  走到了門口,申輕霧停下腳步,問她:「你後悔過嗎?」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申輕瑩突然出現在了申輕霧身旁,將她嚇了一跳。

  看她身體不自覺的顫抖,申輕瑩發出低啞又刺耳的笑聲:「你可真是又蠢又天真,容貌算什麼?能擁有這樣漫長的生命,和無比強大的力量,付出任何代價我都願意,又怎麼會後悔?只有得不到的人才會後悔。」

  雖然要聽命於申之恆,每年都要與不同的妖交合,誕出子嗣,但這些都是值得的,畢竟她已經擁有這麼多了。

  申輕瑩看著申輕霧,再一次重復:「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

  真的不後悔嗎?可為什麼,在她臉上看不到一丁點的滿足呢?

  申輕霧拉開了房門,離開時又忍不住轉頭看了眼站在門內的申輕瑩。

  她一步都不肯踏出來。

  「滾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申輕霧轉過身,聽到砰的關門聲,她靜靜立了好一會,伸手捏住了掛在腰帶上的香包。

  稍稍用了些力氣,那顆圓滾滾的珠子便悄無聲息地碎掉了。

  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走出了院子,申之恆站在外面等著,見她出來了,問道:「你們姊妹難得一見,可說了些什麼?」

  「只是隨意聊了幾句,話不投機,她的脾氣倒是越發的暴躁了。」申輕霧似抱怨道。

  「輕瑩這些年的性格是不太好。」

  申輕霧眉頭微蹙:「還有她的容貌怎麼……那般怪異?」

  申之恆面色一凜:「以後可不要當著她的面說這些,她會變成這樣,也是為了我們申氏一族。」

  看著一副悲天憫人模樣的大哥,申輕霧忽然有些想笑。

  笑她心狠手辣的爹和虛偽無恥的大哥。他們大概永遠都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

  如此看來,難怪自己和他們是一家人,心腸夠狠,而且一條路走到黑。

  兩人走向前院,前面隱隱約約傳來的喜慶樂聲,還沒到正院,申輕霧就見到了今日的主角,申映燭朝他們快步走來,後面還跟著趙氏和幾名丫鬟。

  「爹,世子已經到門口了,你方才去哪兒了?」申映燭還未站定,便朝申之恆抱怨道。

  看到了申輕霧後,她只淡淡掃了一眼,只當做沒見過這個人。

  「去給祖宗上柱香,急什麼,你大哥呢?」申之恆此時神色還算淡定。

  「大哥和薛瀅去迎接世子了,我們快去正院吧。」

  申之恆正想應下,忽然見到一旁的妹妹,忍不住道:「輕霧與我們一同去正院吧。」

  「爹!」

  申映燭滿臉的不情願,忽然出聲打斷了申之恆。

  父女二人無聲對視,似在較勁。

  申映燭才不想申回雪母女在自己訂婚之日還要出來礙眼,而且還是個瘋子,誰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徹底恢復,若是今日發起瘋來多晦氣。

  最後申之恆還是讓步了,但還沒等他開口,就聽申輕霧道:「我就不去正院了,早聽說世子容貌俊朗,一會兒我先去門口替大哥瞧瞧。」

  「也罷。」申之恆鬆了口氣,又對她道,「在自己家裡,你隨意就好,等我將世子與映燭送出門,再去找你。」

  他還沒忘記那顆內丹,不過眼下,女兒才是最重要的。

  「好,大哥快去吧,我等著你。」申輕霧面上含笑,目送一家三口與眾多丫鬟們匆匆離去。

  等人走了,她慢條斯理地解開腰帶上繫著的香包,將它扔到路旁的草叢中,然後朝著大門走去。

  老宅門口,申映霄帶著薛瀅,以及眾多申氏族人已經迎到了白休命一行人。

  申輕霧站在後面的人群裡,看著站在侄子身邊,一副女主人姿態的薛瀅,不由想到女兒和她說的那些傳言。

  聽聞這位薛姑娘是從上京嫁過來的,雖身世有些瑕疵,但出身侯府,是阿纏同父異母的妹妹。

  言行舉止看起來果然很得體,想來也是個伶俐的姑娘,可惜嫁入申家,就只能算她倒黴了。

  目光從薛瀅身上移開,申輕霧終於瞧見了今日的主角,那位近來聲名遠揚的西陵王世子。

  確實如回雪說的那般,氣勢有些駭人。即便周圍人都在向他道賀,他也依舊沒有太多反應,看起來,不像是來迎未婚妻的,倒有幾分像是來尋仇的。

  遠遠瞧了幾眼,對方忽然朝她看了過來,那目光帶著幾分審視。

  周圍人似乎都以為他只是隨意看了一眼,並未在意,申輕霧卻能夠肯定,這位世子就是在看她。

  他在看什麼呢?

  白休命收回落在申輕霧身上的目光,聽聞這女人是申家主的親妹妹,那半妖的親娘。

  他有些好奇,阿纏是如何說動她,讓她甘願冒著巨大的風險,對蛟母下手,毀了申家?

  白休命心念微動,或許,應該查一查當初死在申家手中的那頭狐妖?

  「世子,請。」申映霄客氣地引著白休命往裡走去。

  薛瀅跟在申映霄身旁,不時偏頭看一眼白休命,心中莫名帶著幾分快意。

  任季嬋如何與這男人痴纏,最後他還不是選擇娶自己的小姑子?

  以色侍人,又如何敵得過權勢與利益?

  之前僥幸讓她逃過一劫,如今沒有了白休命護著她,在西陵誰還能保住她的命?

  申家眾人簇擁著白休命與申映霄等人,歡歡喜喜地往府內走去。

  申輕霧則與他們相反,大步走出了這座老宅。

  她越走越快,到最後直接跑了起來。

  不知道跑了多遠,直到她胸腔隱隱作痛,才終於停了下來。

  申輕霧轉頭看著申氏祖宅的方向,一片安靜之後,忽然轟的一聲巨響傳出,地面都跟著震顫起來,隨即沙啞又刺耳的吼叫聲響徹天際,一頭巨大的黑蛟從從申家的宅邸中鑽了出來。

  街上的行人一邊喊著怪物,一邊慌不擇路地四散奔逃。

  只有申輕霧,垂著手站在街邊,仰頭看著不久之前才與她說過話,此時卻已經完全變成妖身,理智全無的申輕瑩。

  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身為申家的一份子,申家的滅亡,每個人都該出力才是。

  片刻之前,白休命來到正堂,申之恆帶著精心打扮過的申映燭走向白休命,欲將女兒交到他手中。

  一旁的申家人都滿懷期待地看著這一幕。

  就在這時候,外面傳來了與往日截然不同的蛟吼聲,正堂的屋頂也忽然塌陷,砸了下來。

  原本正吵吵嚷嚷想要往裡面擠著看熱鬧的人們驚慌失措地往外跑去,有些身上帶著修為的,跑的速度還很快,然而還沒等人跑出多遠,就被橫掃過來的長滿鱗片的粗壯的蛟龍尾砸進地裡,變成一灘血肉。

  他們抬頭,就能看到那龐大的蛟,就在他們頭頂亂舞。

  薛瀅尖叫著被申映霄護在懷裡,嘴裡不停喊著:「快走,快走。」

  趙氏則聲音尖利地問申之恆:「老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怎麼會突然跑出來一個怪物?」

  「閉嘴!」

  可惜已經晚了,蛟母似乎聽到了趙氏說的話,它的身體壓低,涎水從長滿尖牙的口中往下流,透過毀掉的屋頂,落入室內。

  它依舊發出別人聽不懂的嘶吼,眼珠子從屋內的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申映霄身上。

  他的身上,有同類的味道。

  其他人尚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一隻爪子已經伸了進來,直接將申映霄抓走。

  在他懷中的薛瀅被帶至屋頂,便沒能抓住,直接摔回了地上,然而此時已經無人在意她的死活了。

  「老爺,那怪物抓了映霄,你倒是快想想辦法啊!」

  「讓開。」申之恆一把推開趙氏,將她推了個趔趄,然後跑到院中。

  申映霄的身體此時正捏在蛟母的爪子裡,像是個破布袋一樣,被她來回晃蕩。

  它似乎在疑惑,這個有蛟龍氣息的同族為什麼還不快點變回原身?

  等了片刻,依舊沒有任何變化,蛟母已經失去了耐性,張開滿是利齒的嘴朝他咬去。

  「申輕瑩,住手!」申之恆怒喝一聲,雖然制止了蛟母繼續下嘴,卻徹底激怒了它。

  她扭動著尾巴,到處亂砸,一尾巴下去便是數聲慘叫聲傳來。

  此時的申家老宅,更像是屠宰場,血腥又恐怖。

  申之恆拼命催動著與申輕瑩的契約,試圖讓她停下來。

  然而往日對契約百依百順的申輕瑩,今日卻寧可承受違背契約的劇痛,也不給他任何反饋,依舊瘋狂摧毀著周圍的一切。

  就在申之恆為兒子的生死憂心,為此刻的混亂滿腔怒火無處釋放的時候,一道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這就是申家千辛萬苦養出來的蛟母?」

  他猛地轉過頭,見說話的人是白休命,急忙道:「此地危險,世子還是避開為好。」

  白休命並未理會他,而是看著那頭意識全無的蛟,自顧自道:「私自豢養四境大妖,可是誅九族的大罪,申家主真是好大的膽子。」

  申之恆一時難以判斷白休命究竟是認真的,還是在與他說笑。

  他不得不暫時放下對兒子的憂心,應付面前的人:「世子說笑了,這只是一次意外,不會有人知道。日後世子與小女成婚,這蛟母也會是世子手中的助力。」

  白休命不置可否:「西陵王知道嗎?」

  「王爺自然是知道的。」

  「同謀也有了。」

  申之恆轉頭看向白休命,他眼中不見半分戲謔,分明是認真地。

  他不由一個機靈:「世子這是何意?」

  「蛟龍作亂,不如我為申族長指一條明路如何?」

  「什麼明路?」

  這時,另一道聲音響起:「當然是束手就擒,讓明鏡司來處理了,你說是吧,白大人?」

  聲音響起之後,就見申家上空迅速籠罩上一層灰濛濛的霧氣,很快,便將這片空間與外界隔離開來。

  沈灼帶著明鏡司衛,從霧氣中走了出來,直至站在申之恆面前。

  「申家主,我們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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