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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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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吃過飯後,阿纏帶著宋硯去了後面的園子。

  昨日祭祀用的祭品都還在,籃子裡的花被吹得到處都是,已經經蔫了,香爐周圍落了一層厚厚的香灰,阿纏找來的那三塊代替先祖牌位的石頭,卻碎了一地。

  阿纏上前撿起一塊碎石拈了拈,那碎石已經脆得掉了渣。

  阿纏將手中的碎石遞給宋硯,對他道:「這就是與先祖溝通的後果,我會用那方硯台作為與先祖溝通的媒介,如果先祖的意識降臨,你會承受很大的痛苦,堅持不下去會立即死亡,堅持下去就能從先祖那裡偷來一點力量。」

  這不是阿纏隨隨便便想出來的辦法,她拿走的那本書裡記載過完整的祭祀流程,以及祭祀的一應準備。

  從製作漂亮的祭品,到製作溝通先祖的數種香,每一步都十分詳盡。

  只有情況實在特殊的時候,才會用石頭作為媒介溝通先祖,大部分時候,他們會將先祖遺留的頭骨作為媒介來供奉。

  而歷經無數次供奉後,那些頭骨就會擁有強大的力量,成為傳說中的巫器。

  這就證明了,每次先祖接受供奉的時候,用以溝通先祖的頭骨都能得到一部分力量,這才是阿纏敢這麼做的原因。

  「我知道了,季姑娘盡管放手去做,就算失敗了,我也能承受這個結果。」宋硯明白阿纏帶他過來的意思,出聲道。

  「既如此,那我便去準備祭祀了,前期準備大概需要四日,這段時日宋公子應該有自己的事要做?」

  「是。」宋硯微微頷首,「恰好這幾日有時間,我要去拜訪一位故人。」

  阿纏也不問宋硯的那位故人是誰,任他去留。

  宋硯先回了他昨日住的房間裡,阿纏則與陳慧說起了祭品的事。

  才祭祀完,短時間內又要第二次祭祀,祭品的規格就需要提升一些,畢竟先祖也是會嫌麻煩的,要哄一哄。

  她讓陳慧去訂三牲的頭顱,現在天氣熱不好保存,只能在祭祀當天去取。

  反正中元節已經過了,這次預訂應該會容易一些,陳慧略思索了一下能夠訂貨的幾個攤位,點頭應下。

  除了祭品,還要重新做一批香,不過這次不用做細的線香,可以直接做粗的,能省下不少力氣,先祖應該也不會介意換成大碗吃飯。

  她將製作香需要的幾種木料寫出來交給陳慧,正好她可以去訂三牲頭顱的時候順便去買回來。

  至於阿纏,她得在家學習祭祀舞蹈,提高把先祖喚出來的機率,畢竟都已經答應人家了,總要保證萬無一失才好。

  阿纏自認還是很有舞蹈天賦的,畢竟她不久之前還是一隻狐狸精,自帶種族天賦加成,跳什麼都好看。

  但是那本書的作者好像沒什麼繪畫天賦,九個舞蹈動作,以前阿纏一直覺得那像是什麼神秘的符號,都是由菱形和直線組成的。

  後來她又看了好多遍書,才慢慢意識到,那可能是祭祀舞的動作,便將它們都記了下來。

  想到這裡,阿纏突然頓住。

  她之前怎麼沒有意識到呢,那些纏在身上的鎖鏈飄出的神秘符號,似乎也是這樣的。

  那些符號會是巫文嗎?

  阿纏急切地想要驗證,但她尋常情況下根本進不去內視狀態。嘗試了幾次未果,她漸漸冷靜下來。

  其實就算驗證了也沒有用,她又不認得巫文,她唯一能確認的就是,那些鎖鏈可能來自於阿娘。

  與她相關的巫族,只有阿娘。

  阿纏在院中的藤椅上坐了好一會兒,想著,至少那些符號能證明,阿娘曾經有一刻是關注過她的吧?

  在院中發了半日的呆,阿纏才終於從低落的情緒中掙脫出來,開始學習起祭祀舞蹈。

  那幾個動作做起來很怪異,阿纏本來身體就弱,練了一會兒就氣喘籲籲,但還得堅持。

  練會了動作,還要將各個動作銜接起來,至少看起來得賞心悅目。

  就在她反復練習的時候,宋硯拿著一卷畫推門走了出來,一開門就見到正在做奇怪動作的阿纏,不由僵了一下,一時間不知道應不應該避開。

  阿纏絲毫不以為意,她停下動作,問宋硯:「是要出門嗎?」

  「是,趁著還有空閒,我去賣幅畫。」

  「要去徐老板那裡嗎?」阿纏沒有多想,隨意地問。

  宋硯搖搖頭:「不,這幅畫我親自去賣。」

  「好吧,路上小心。」

  與阿纏道別後,宋硯拿著畫朝著天街的方向走去。

  他寫話本賺來的第一筆銀子,用來買了一個消息。

  京中富商孫伯安在天街開了一家專門買賣字畫的鋪子,他每個月都有半數時間留在這間鋪子裡。

  今日恰好,他也在。

  天街這樣好的位置,可謂寸土寸金,即便這間鋪子並不大,往來的客人也不少。

  宋硯拿著畫卷走進鋪子,一旁的伙計見他穿著樸素,料想他應該是不得志的書生,不知從何處聽來了他們鋪子的名聲,過來賣畫的。

  這伙計見多了那些本事不行,卻總覺得自己的畫堪比傳世名作的蠢貨。雖然心中覺得宋硯一身書卷氣,或許真有些本事,但也不敢妄下結論。

  他迎上前,客氣地詢問:「客人可是來賣畫的?」

  宋硯點點頭:「正是,在下確實有一幅畫要賣,不知掌櫃可在?」

  那伙計並不應聲,而是問:「不知能否先讓我看上一眼?」

  每天來賣畫的人有的是,總不能每來一個都要叫一次老板,大部分時候,那些人的畫連他的眼都過不去。

  還有一些聽說老板不出來,乾脆連畫都不會展開,大概是覺得鋪子的伙計不配欣賞他們的畫作。

  宋硯倒是好說話,聽伙計這樣說了,痛快地展開了畫卷。

  這一幅水墨畫,山巒疊嶂,銀帶環山,一葉扁舟順水而下。很簡單的內容,大片的留白。

  伙計說不上這畫哪裡好,但看過之後,頓覺心胸開闊許多。

  他仔細看了眼宋硯,朝對方拱拱手,態度也恭敬了幾分:「公子稍等,我這就去叫老板。」

  伙計只離開片刻功夫,很快,一身錦緞挺著肚子的孫伯安便跟著伙計走了出來。

  宋硯認得孫伯安的臉,但孫伯安並不知曉他是誰。

  「聽聞公子來小店賣畫,不知在下能否欣賞一番?」孫伯安臉色看著不太好,想來是最近發生的變故讓他心中不安,但面對宋硯的時候,還是習慣性的露出笑臉。

  宋硯將畫展開,孫伯安湊上前來仔細欣賞了一番,連連點頭道:「公子畫技驚人啊。」

  畫技還是其次,重要的是意境。他可以斷定,這位年輕公子在繪畫一途極有天賦。

  「您過獎了。」宋硯語氣淡定。

  「公子可是擅長山水畫?」孫伯安又問。

  「在下更擅長畫松柏。」

  孫伯安眼睛亮了亮,松柏好啊,他那姐夫最喜松柏。再過幾日就是姐夫的生辰,姐姐出了事,他心中忐忑,正好可以借這個日子去國公府走動一番。

  陛下只說讓姐夫思過,又沒有派兵把守,想來外人也是可以去國公府的吧?

  想到這裡,孫伯安開口詢問:「不知這幅畫公子要價幾何?」

  「五十兩銀子。」

  孫伯安搖搖頭:「意境雖好,但畫太小了,這個價格貴了些,公子如今還沒有名氣,一幅畫能賣出二十兩銀子已是不錯。」

  「看來老板並不是誠心買畫,那便罷了。」

  見宋硯這就要收畫離開,孫伯安趕忙叫住他:「公子別急,這樣吧,五十兩銀子我收了,就當交個朋友。」

  宋硯轉過身,並未立刻開口,似乎在等他繼續說。

  孫伯安暗道這不是個好糊弄的,便只能繼續往下說:「我想請公子畫一幅蒼松圖,若是公子的畫符合要求,價格好說。」

  宋硯沉吟片刻,在孫伯安期待的目光中點頭:「可以。」

  將賣畫的五十兩銀票揣入懷中,兩人約好了送畫時間,才互相道別。

  道別時,二人面上都帶著微笑。

  自從那日出去過一趟後,宋硯就不再出門了。

  最近天氣熱,他那屋子的窗戶便時常開著,阿纏在院練舞的時候,偶爾能看到他在桌前作畫。

  今日已是第四日,阿纏舞蹈的動作已經十分嫻熟,不再像第一天剛開始練習時那樣別扭了。

  她練完最後一遍祭祀舞,額上出了一層薄汗,轉身就見屋內的宋硯站起身,他雙臂伸展,將一幅畫展開。

  阿纏出於好奇走了過去,問他:「宋公子這次畫了什麼?」

  宋硯將畫紙放回桌上,回答道:「是一幅蒼松圖,做賀壽之用。」

  「有誰要過生辰嗎?」

  宋硯笑了下:「是啊,有人要過生辰了。」

  「明日就要開始祭祀了,今日宋公子要將畫送出去嗎?」

  宋硯搖搖頭:「還不是時候,等祭祀之後再說吧。」

  見他有自己的安排,阿纏便也不再多說了。

  第二日一早,卯時剛過,陳慧便駕著馬車出門,不久之後,拎著處理乾淨的三牲頭顱回了府。

  阿纏難得早起一日,擺祭品的時候還在不停打呵欠。

  這次她好歹擺了張供桌,硯台擺在供桌上,其次是香爐,下面放著祭品。

  除此之外,慧娘還搬來一面小鼓與一張琴,這是昨日買回來的。

  要跳祭祀舞,總該有個伴奏。

  幸好宋硯會彈琴,還會譜曲,為了她的舞,專門譜了一首曲子,陳慧只需配合擊鼓便行了。

  待日頭升上空中,阿纏點燃了三根手指粗細的香,將香插入香爐中。

  煙氣裊裊升起時,鼓聲響起,隨後是琴聲。

  宋硯譜的曲子,彈奏起來,竟有種蒼涼幽遠的意味,配上鼓聲,讓人恍惚覺得自己身在曠野之中。

  阿纏就著鼓點揚起頭,抬起雙臂,開始了祭祀。

  十二是個吉祥的數字,祭祀舞要跳整整十二遍。

  當她跳到第五遍的時候,供桌上突然傳來咔嚓一聲響,宋硯突然彈錯了一個音。

  但他並未停下,依舊面不改色地繼續彈奏。

  阿纏正全神貫注地跳著舞,沒有絲毫分心。陳慧偏頭看了宋硯一眼,發現他此時臉色顯得有些猙獰,額角青筋都繃了起來,似乎正在忍受疼痛。

  第九遍祭祀舞結束時,同樣的咔嚓聲,陳慧已經聽到了四五次,而宋硯的唇角已經溢出了血。

  他彈奏的曲調不時出現錯漏,幸而阿纏已經熟悉了節奏,只跟著鼓點便能起舞。

  直到第十二遍祭祀舞結束,阿纏終於停下,她渾身汗濕,劇烈地喘息著,心跳如擂鼓。

  而宋硯早已停下了撫琴,他雙手扣在桌旁,正在經受連綿不斷的劇痛沖刷全身。

  阿纏回身去看供桌,在她跳祭祀舞的這段時間裡,香已經快要燒到底了。

  看來她的舞蹈果然讓先祖很滿意,連吸收香火的速度都提高了這麼多。

  阿纏又探頭去看擺在供桌最前的硯台,那硯台上出現了六道清晰的裂痕,明明看著隨時要碎掉,卻又像是經歷了一場蛻變,烏突突的硯台竟然帶著一層瑩潤的光暈,不過那層光很稀薄,彷佛隨時會消失。

  之後,阿纏便安靜地站在一旁等著,直到香爐中的香徹底燒盡,她轉身去看宋硯,宋硯臉上的痛苦之色已經淡去,呼吸也趨於平穩。

  「感覺如何?」她問。

  宋硯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隨後抬頭對阿纏笑道:「第一次感覺自己這樣強壯。」

  他能夠感覺到,現在的自己隨時都可以離開這具身體而不必擔心會立刻消散,他還擁有了一些,以前從未曾擁有過的力量。

  那不是屬於他的力量,是阿纏口中的先祖的力量。

  「這次祭祀的效果,大概能持續七日到十日,你……」

  「足夠了。」宋硯打斷了阿纏未說完的話,「多謝季姑娘。」

  「不必道謝。」因為祭祀成功而帶來的那一分喜悅在與宋硯說話之後,逐漸淡去。阿纏知道,過了今日,他們可能就再也不會見面了。

  宋硯回到他住了四日的房間中收拾東西,其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收拾,他只拿走了裝著筆墨紙硯的書箱,還有畫好的那幅蒼松圖。

  等他收拾好了東西走出房間時,阿纏換了乾淨的衣裳,與陳慧一同站在院中,似乎要送他離開。

  走下台階,宋硯朝阿纏微笑:「季姑娘,你要的畫,我留在了房間中。另一幅畫,是送給聞先生的,若是季姑娘日後遇到聞先生,還請幫我將畫送給他,就當是臨別的禮物。」

  「好。」阿纏應下。

  「剩下一幅字,是送給徐老板的,若是日後徐老板和聞先生問起我的行蹤,季姑娘便說我回了老家。」說完,宋硯一手壓在心口處,感受著心臟的跳動,「他並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我將賺來的銀錢都留給了他,想來他拿了銀錢就會回鄉,平凡富足地過完一生。」

  阿纏點點頭,宋硯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在下今日便要離開了,能與季姑娘相識,是在下的榮幸。」宋硯朝阿纏深深一揖。

  「我也很高興,能認識宋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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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宋硯離開阿纏家中後,回到了自己在安平坊的住處,那是一間不大的小院子。

  他來到上京後便一直租住在這裡,隔壁大一些的院子住著房東一家四口。

  宋硯開門的時候,隔壁房東大娘聽到了動靜開門走出來。見到是他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宋先生可是有幾日沒回來了。」

  「去拜訪了一位友人。」宋硯語氣溫和地和她說,隨後又道:「顧大娘,房子我租到月底就不再續租了,今日我便要搬走了。」

  「為什麼?宋先生可是遇到了什麼困難?」房東大娘有些詫異地問。

  「並不是,是在下打算回鄉了。」

  「啊,原來是這樣。」顧大娘面上帶著些惋惜,這位宋先生很好說話,從不招惹是非,也不會讀過幾本書便瞧不起他們這些在市井討生活的人,偶爾還會教她家孩子認字。

  雖然心有不捨,但房東大娘還是道:「回鄉也好,上京雖然繁華,到底不如自己家鄉。」

  「大娘說的是。」

  又與房東大娘閒聊了幾句,宋硯才進了院子。

  打開房門後,宋硯站在門口往裡看,屋子裡面空蕩蕩的。雖然他住了許久,這屋子裡卻沒有留下半分生活的氣息。

  宋硯走進房間,將疊放在牆角箱中的衣服鞋襪收拾好放在包裹中,便算是打包好了行李。

  他上京時,只帶了幾件換洗衣物,以及一個書箱。要離開時,隨身的行李也只有這些。

  曾經他最為在意的硯台,如今已經交到了季姑娘手中,他也不必再掛心了。

  一切收拾妥當,宋硯背起書箱,拎起包裹,將房門與大門仔細鎖好,然後把門鑰匙還給隔壁的顧大娘,便邁著大步離去。

  顧大娘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中惋惜,以後這樣好的租客可難找了。

  顧大娘家的小姑娘從娘親身後探出一個小腦袋,脆生生地問:「娘,宋哥哥怎麼又出去了?」

  顧大娘揉揉小女兒的腦袋,聲音放柔:「宋先生是要回家了。」

  「那以後他還會回來嗎?」小女孩天真地問。

  「會吧,宋先生這樣有才學的人,說不定回鄉後考了功名還會來上京呢。」

  小女孩點點頭:「宋哥哥那麼聰明,一定能考中的。」

  離開了原本的住處,宋硯徑直來了天街,並在天街尋了家客棧。這家客棧位置好,要價也不便宜。每住一晚最低要五百文,宋硯要了一間下房,交了三兩銀子,訂了六晚。

  將隨身行李放回房間中,宋硯拿著畫好的蒼松圖離開了客棧。

  出了客棧左拐,只走過兩間鋪子,便來到了孫伯安的書畫鋪子前。

  宋硯走進來時,孫伯安正在和伙計說話,抬眼見到他,頓時眼睛一亮,繞過伙計迎了上來。

  「公子果然准時,可是我要的畫已經畫完了?」

  宋硯微微頷首,將手中的畫卷遞給孫伯安。

  孫伯安接過畫卷後迫不及待地展開,邊看邊點頭:「公子這松樹畫得極好,在霜雪中堅韌挺拔,頑強不屈,好意境,好畫技。」

  聽他讚不絕口,宋硯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等孫伯安欣賞完了,才對宋硯道:「這幅畫在下很是滿意,二百兩銀子,公子覺得如何?」

  本以為宋硯會借機坐地起價,卻不想他答應得十分痛快:「這個價格很公道。」

  孫伯安心中一喜,趕忙讓伙計去拿了二百兩的銀票過來。

  宋硯接過銀票就打算離開了,孫伯安趕忙叫住他:「公子若是有新畫要出手,盡可以來尋我。」

  「會的。」

  等宋硯出了門,孫伯安趕忙喊來店裡的裝裱師傅,大聲吩咐道:「張師傅,這是我新尋來的畫,你要好生裝裱,過幾日我是要送人的。」

  張師傅接過畫,連連應下:「東家盡管放心,不會耽誤您的正事。」

  站在門外的宋硯聽到這番對話,回頭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一下,轉身走回客棧。

  入夜,天街上一片寂靜,偶爾會有巡邏的衛兵經過,腳步聲雖然整齊,卻也很輕。

  宋硯的房間中蠟燭依舊燃著,他正坐在桌前寫信,蠟燭的火光將他的身影映在牆上。

  信寫好後,他放下筆,並沒有將信放入信封中,而是就這樣攤開放在了桌子上。

  隨後,他吹熄了蠟燭,合衣躺回了床上。

  夜色漸濃,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梆子聲響起,三更天了。

  客棧的房間中,宋硯仰躺在床上,姿勢板正的彷佛是個假人,只有些微起伏的胸口讓人意識到他只是在沉睡。

  他原本光潔的額頭處突然憑空多出一點墨痕,漸漸的,墨痕越來越大,黑色的墨汁順著他的臉側滑到枕頭上,卻並未留下丁點墨跡。

  那團墨汁離開這具身體後,便隱沒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見了。

  孫伯安的鋪子中,一團墨汁順著門縫進入鋪子裡,鋪子後間的裝裱室內,尚未裝裱完成的蒼松圖正擺在寬大的桌案上。

  墨汁爬上桌案,爬到了畫上,隨後突然散開。墨色融入畫中嶙峋的山石與蒼勁的松樹中,彷佛讓這幅畫多了一絲生機,隨後便再無動靜。

  第二日一早,裝裱師傅早早來幹活,到了下午,終於將畫裝裱完成。

  孫伯安聽聞畫已經裝裱好了,過來看畫的時候,突然輕輕咦了一聲。

  「東家可是覺得哪裡不妥?」裝裱師傅忐忑地問,生怕自己的手藝讓對方不滿。

  孫伯安搖搖頭:「並無不對,只是覺得這畫比起昨日,似乎更為靈動了些?」

  裝裱師傅看不出其中差異,反而長長鬆了口氣,沒有問題就好。

  孫伯安也只是隨口一說,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只當自己昨日看畫時還不夠仔細,今日仔細看過越發覺得這畫好了。

  他將畫收好,放入畫筒中。

  再過兩日就是他姐夫的生辰,今時不同往日,想來國公府上也不會有旁的客人,他這獨一份的生辰禮物,想必會很得姐夫的歡心。

  雖然姐夫家中遇到了些小麻煩,但孫伯安可不覺得國公府會因此一蹶不振,只要世子還在,國公府遲早會興盛起來,他只需耐心等待就好。

  今日,孫伯安提前離開了鋪子,將裝裱好的畫也一起帶走了。

  與此同時,在距離他鋪子只有幾十米遠的客棧中,沉睡的書生醒了過來。

  書生從床榻上坐起身,意外發現自己竟然身在陌生的地方。

  他不禁有些茫然,直到聽到窗外的聲音,他探頭出去看,徹底呆住。

  窗外車水馬龍,順著寬敞的街道往遠處看,一座宏偉的宮城輪廓浮現在他眼中。

  書生揉了揉眼睛,他不過是睡了一覺,怎麼就眼花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眼前的一幕仍未消失,書生終於有了些真實感。

  他在房間中來回轉了幾圈,依舊不能接受自己在老家睡了一覺,醒來就出現在上京城這樣驚悚的事,直到他看到了書桌上寫給他的信。

  這封信上的字和他的字一模一樣,也沒有留下落款。

  寫信的人開篇便給他道歉,說自己有一個心願未了,恰好遇到了他,便佔據了他的身體,來到了上京。

  如今心願已了,便離開了他的身體,還留下了千兩銀子作為補償。

  看到這裡,書生忙去翻找書箱,果然在裡面找到了一疊厚厚的銀票。

  原本滿腹的怨氣在看到銀票的時候忽地就散去了,一覺醒來突然有了一大筆銀子,以後也不必再為生計奔波了,這似乎算得上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書生已經在考慮,等回到老家後,要買一座臨河的宅子,再雇上幾個下人,或許還可以開一間鋪子?

  他兀自幻想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下看去。

  信中說,這些銀錢的來歷很乾淨,但如果他報了官,恐怕會惹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信看完之後,最好還是銷毀。

  信的內容突兀地結束了,書生拿著信紙,略微猶豫了一下,便將這封信撕碎浸入了水中,直到上面的字徹底消失不見。

  雖然還有很多疑惑沒有解開,可事情已經發生了,對方也給了足夠的賠償,書生心道,此事就當做是一次奇遇吧。

  客棧還能再住五日,這幾日他正好可以在京中好好遊玩,然後便可以尋個商隊回老家了。

  書生將自己的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條,並沒有人發現這具身體中換了一個意識。

  而在另外一邊,孫伯安等了兩日,終於等到了宋國公生辰,一大早他便催促下人趕車前往宋國公府。

  往年的這一日宋國公府都是賓客盈門,反觀今日大門緊閉,倒是顯得格外淒涼。

  孫伯安下了馬車後上前拍門,過了好一會兒,偏門才被從裡面打開。門房見是孫伯安,死氣沉沉的臉上終於帶了些笑:「原來是舅老爺,您稍等。」

  孫伯安耐心地站在側門等了一會兒,不多時,竟然見到宋國公親自來了門口迎接。

  「姐夫。」見到宋國公,孫伯安趕忙上前行禮。

  宋國公被勒令思過的這段時日,孫伯安是唯一登門探望的人,宋國公見到他,心中不由一暖。

  「伯安今日怎麼來了?」將平日裡不大瞧得上的妻弟迎入門,宋國公開口詢問。

  「今日是姐夫生辰,小弟特地尋來一副畫為姐夫慶生。」

  宋國公腳步頓住,轉身用力拍了拍孫伯安的肩膀:「伯安你有心了。」

  「都是一家人,姐夫怎地如此客氣。」孫伯安笑呵呵地說著,與宋國公一起去了他的書房。

  這還是孫伯安第一次有資格進入這裡,進了書房後,他沒敢多看,雙手將畫奉上。

  宋國公對小舅子送來的畫並不如何期待,京中人都知道他愛畫,往年的生辰,他收到的禮物大多是古今名畫,小舅子不過是個商人,也尋不到如何名貴的畫作,不過今日只有他一人前來,就顯得這份禮物彌足珍貴了。

  宋國公將畫卷從畫筒中取出,隨手展開畫卷。

  見宋國公盯著畫瞧了好一會兒也不出聲,孫伯安面上閃過一絲得意,問道:「姐夫覺得這幅畫如何?」

  「好畫!」宋國公讚了一聲,隨即問,「不知是哪位名家所畫?」

  他去瞧畫上落款,可惜作畫者只提了字,並未留下落款。

  「並不是名家,是小弟偶遇的一位才子所畫,我見他畫技極好,便央他作了這幅畫送予姐夫。」

  宋國公點點頭,雖然不是名家所畫,但這畫他確實極為喜歡。蒼松圖,即便外面風雪飄搖,它自巋然不動。

  畫好,寓意也好。

  國公府必然也會如畫中蒼松一般,任由外界詆毀,依舊穩如泰山!

  孫伯安見宋國公滿意,心中的巨石徹底落了地。他送了畫後並未在國公府久留,雖然皇帝沒說其他人不能入國公府,但若是待的久了被人知道終歸不好。

  既然心意已經送到,他這位姐夫也領了情,他就該離開了。

  孫伯安走後,宋國公依舊留在書房中,他將往日最愛的那幅畫取下,將這幅蒼松圖掛了上去。

  宋國公回到桌案後,抬頭便正好能夠看到這幅畫。

  一上午,宋國公都待在書房中,他練了會兒字,又看了會兒兵書,最後坐在書桌前盯著一份空白的折子看了好一會兒,幾次想要落筆,卻又好像不知道該寫什麼。

  事情已經發生有幾日,想來陛下應該也不那麼生氣了,這時候他該寫一份請罪折子遞上去,若是能打動陛下,想來一年的思過時間也會減少。

  可惜宋國公原本就不擅長寫文章,更遑論寫折子。比劃了半晌沒寫出一個字來,他打算先用了午飯,再考慮其他。

  用過飯,府中養的歌姬來彈了會兒琵琶,宋國公覺得有些睏倦,打發了人,自己回到書房的隔間中歇息。

  很快,隔間中就傳來了鼾聲,他睡過去了。

  空蕩蕩的書房中,被掛在書案正前方的蒼松圖忽然滲出了大片墨漬,那墨漬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漸漸聚成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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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睡夢中的宋國公突然覺得額頭泛起一絲涼意,他抬手蹭了蹭,翻了個身,依舊鼾聲不斷。

  此時,宋國公的額頭上出現了一片墨痕,那痕跡初時很大,漸漸縮小,似乎已經滲透入他體內。

  就在最後一點墨痕消失時,宋國公睜開了眼,然而下一刻,他一口血吐了出來,額心處的墨痕再度浮現。

  「你是什麼東西?」宋國公的聲音中帶著驚慌,他想要張口呼救,手卻突然掐住脖子,讓他說不出話來。

  這是宋硯第二次附在人身上,這一次卻並不如上一次那般容易。

  他才剛附身成功,宋國公體內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力量朝他碾來,若非從阿纏先祖那裡得到的力量將其擋住,他怕是已經附身失敗了。

  兩種力量互相抗衡的結果就是,他沒能徹底掌控宋國公的身體,宋國公的意識還是清醒的。

  宋硯與宋國公互相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很快宋國公便落了下風,他體內憑空生出的力量在減弱,最終被壓制。

  再一次睜開眼,宋硯已經徹底掌控了這具身體。但是他能夠感覺到,那股力量得以讓宋國公的意識維持著清醒。也就是說,無論他用宋國公的身體做了什麼,對方都能看到。

  而且操控這具身體也在不斷消耗他從阿纏先祖那裡獲得的力量,原本阿纏對他說能夠維持七日,以現在的消耗來計算,恐怕很難支撐三日。

  不過沒關係,他要做的事,一日足夠了。

  宋硯起身下榻,只是稍微適應了一番,已然能夠將宋國公的神態舉止模仿得一模一樣。

  他並未急著去做其他事,而是坐在了書桌前,慢條斯理地研起墨來。

  磨好墨,他拿起筆沾了墨汁,提筆在空白的折子上寫起了字。

  想來宋國公這個時候寫奏折必然是為了請罪,他既佔了宋國公的身體,自然要替對方將未完成的事情做完。

  待奏折寫好,墨也乾了,宋硯合上奏折,抬高聲音:「來人。」

  「國公爺。」守在外面的丫鬟立刻應聲。

  「去叫管家過來。」

  「是。」小丫鬟領命後趕忙去尋管家。

  不多時,國公府的大管家匆忙趕來:「國公爺,您有什麼吩咐?」

  宋硯將手中的折子扔到桌上:「這份折子明早送到陛下御案上,不能讓旁人看到裡面的內容,懂嗎?」

  管家鬆了口氣,心道國公爺終於把請罪折子寫出來了,想來是怕別人看了笑話,才特地來吩咐自己。

  他連忙收起折子,點頭應下:「國公爺放心,老奴這就去辦,保證明早陛下就能看到您的折子。」

  「嗯。」宋硯滿意地哼了聲,又問,「世子在何處?」

  「世子正在演武場練功,國公爺可是要過去?」

  「不去了,你挑一壇世子喜歡的酒送來,晚上我要與熙兒多喝幾杯。」

  管家立刻笑道:「世子最喜烈酒,口味與先國公一樣,老奴這就去挑一壇龍血燒來。」

  見宋硯滿意點頭,管家便知曉自己說中了國公爺的癢處。

  許是先代國公給國公爺留下的形象太過偉岸,以至於世子出生後,國公爺便覺得世子處處都像先代國公。

  其實在他看來,世子脾性更像國公爺一些。國公爺許是不記得了,先代國公也並不如何愛飲酒,但這又有何妨呢,左右這話國公爺愛聽。

  管家離開後不久,便有小廝抱著一大壇酒送來了書房。

  將人打發走後,宋硯起身走到了酒壇旁,使了些力氣才將酒壇抱了起來,放到了蒼松圖下方。

  待揭開泥封,取下蓋子後,一股濃鬱的酒香撲鼻而來,其中混雜著一絲血腥氣。龍血燒當然不是以龍血釀造,但釀造時卻加了獸血,對尋常人而言可是大補之物。

  在宋硯的注視下,蒼松圖上再次滲出了大片墨漬,黑色的液體滴滴答答落入酒壇。

  很快,墨汁就溶於烈酒中消失不見,連酒的顏色都不曾改變過。

  直至最後一滴墨汁滴落,宋硯尋了個乾淨茶杯在裡面舀了一口酒,先是聞了聞,然後一口喝掉。

  「這酒果然很烈,想必世子一定會喜歡。」這話,就是對尚未失去意識的宋國公說的。

  他總要親眼看著,他心愛的兒子,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絕路的。

  到了傍晚,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水自房簷滴落發出些微聲響,雨聲滴滴答答,並不讓人覺得嘈雜,反而使人心情莫名放鬆下來。

  宋硯望著窗外的雨,目光沉靜。

  又過了一會兒,書房內的光線昏暗下來,丫鬟悄聲進來,將書房內的燭火點了起來,管家也派人將廚房剛做好的一桌好菜送來了書房。

  等著一排丫鬟將飯菜擺好後,管家將人打發走,又對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淡的宋硯道:「國公爺,世子許是去接小公子了,一會兒就來了。」

  宋硯淡淡「嗯」了一聲。

  宋國公兒女不少,但名義上只有兩個嫡子,世子之外還有一個小兒子叫宋澈,今年還不過十歲。

  宋國公的這些子嗣中,只有宋熙的修煉天賦最為驚人。

  平日裡他對幾個庶子不假辭色,如今府上又出了事,即便今日是他的生辰,他不見人,那幾個庶子庶女便也不敢來前院請安,生怕惹了他不快。

  沒過多久,書房外便傳來了男孩的說話聲,隨後便見宋熙領著一個與他容貌相似的男孩一起走進了書房。

  宋熙來時並未打傘,但他與宋澈身上並未沾上雨水。

  「父親。」

  宋熙才朝宋硯問好,宋澈已經跑了過來,仰頭說:「爹,今晚沒有烤羊腿嗎?」

  宋硯垂下眼,如宋國公平日一般斥責了一句:「沒規矩。」

  宋澈撇撇嘴,總是被訓,他都已經習慣了,他爹果然只有在看到大哥的時候才會露出笑臉。

  宋熙走上前,摸了摸弟弟的腦袋,然後帶著他一起坐到了宋硯對面。

  一家人坐在一起,等宋硯拿起了筷子,宋熙與宋澈才動筷。

  書房中的氣氛有些沉悶,宋澈怕再說話又被訓,乾脆一句話都不說,低頭吃飯。宋熙與宋硯都不是愛說話的人,誰都沒有開口。

  飯菜吃了一半,宋硯才終於指著一旁的酒壇對宋熙道:「你最喜歡的龍血燒。」

  宋熙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他本以為經過宋煜的事情之後,父親心中必然會有芥蒂,對他也會有幾分疏遠,沒料到父親生辰當日,竟還記得自己的喜好,連準備的酒都是他常喝的。

  宋熙起身為宋硯倒了碗酒,給自己也倒了一碗,酒香味瞬間充斥了整個書房。

  宋澈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聞到酒香也想嘗嘗味兒,筷子還沒伸進酒碗便被宋硯一筷子敲在了手上。

  他立刻縮回手,老老實實地坐回椅子上,不敢再朝他大哥的酒碗裡多看一眼。

  敬了宋硯一碗酒後,宋硯喝了小半碗,宋熙卻一口喝乾了碗中的酒。

  他放下空碗,才開口道:「爹,都是兒子不孝,連累了國公府。」

  宋硯並沒有說什麼,而是起身給宋熙又倒滿了一碗酒,然後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往後便不必再提。為父已經老了,日後國公府還要看你。」

  說罷,兩人又碰了碗,宋熙又喝下去一碗酒。

  宋熙不知為何,總覺得今日的父親平和許多,每每說話,都能讓他動容不已。

  原來,這些年他修煉的辛苦,為了國公府付出的努力爹都看在眼裡。

  爹還說他最像祖父,定然能扛起宋國公府的重擔。

  烈酒下肚後,宋熙渾身發熱,精神亢奮。聽了宋硯一席話後,更是心情激蕩不已。這一次的意外不會打敗他,他遲早會如祖父那樣馳騁沙場。

  就這樣,父子二人一邊聊著一邊喝酒,很快,一壇龍血燒有一大半落入了宋熙腹中。

  宋澈坐在一旁聽著父兄說話喝酒,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但還是乖順地坐在一旁。

  直到酒被喝光,外面的小雨也逐漸停了下來。宋熙身上帶著濃鬱的酒氣,雙目卻依舊清明。

  他見時候不早了,起身與宋硯告辭。

  宋硯也沒有留他,只讓下人送兄弟二人離開,然後才叫了丫鬟進來收拾殘局。

  等書房中的丫鬟將杯盤收拾乾淨退下後,宋硯才關了門,走回椅子上坐下。

  雖然龍血燒大部分都是宋熙喝了,但宋硯也喝了足足三碗,如今卻並不覺得頭暈,想來宋國公的酒量應該不錯。

  他替自己倒了杯熱茶,又從書架上取了一本兵書,就著燭光看了起來。

  這兵書應該有些年頭了,上面有許多標注,字體並不似宋國公那般板正,要更加肆意幾分,宋硯猜測,這上面的字應該是先代國公留下的。

  他雖然專門為先代國公寫了話本,但對他的了解也僅止於書中記載,大部分其實只是推測,他並不知道先代宋國公是個什麼樣的人。

  倒是這兵書上的標注,個人色彩鮮明,有時嚴肅,偶爾會偏題,應當是一位睿智又風趣的人。

  看完了半本書,宋硯將兵書合上。如果先代國公還活著,想必宋煜的一生也不會如此坎坷。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事情已經發生了,也走到了這個結果。宋煜已經一無所有,他不能讓宋煜輸得這麼徹底,總要有人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才行。

  宋硯抬起眼,瞳孔已經被墨色佔據。

  如今他的本體被分成兩半,一半用來操控宋國公的身體,另一半應該已經徹底融入宋熙的血肉中了。

  要殺死一名三境修士,無疑是非常困難的。他曾經想了很多種辦法,沒有一種辦法能夠確保自己殺死宋熙。

  就算他借來了力量,他也遠遠不是三境修士的對手,他唯一的優勢,不過是他並未邪祟,也非妖魔,他有心隱藏,便不會被修士發現。

  宋熙無法察覺他的存在,他便有機會執行這個計劃。

  想要殺掉宋熙,最好的辦法,是從內部瓦解。雖然不會如想像的那麼簡單,但這是最接近成功的辦法。

  此時夜色已深,宋熙回到自己的院子後,讓丫鬟伺候完洗漱,便倒回床上睡了過去。

  沉睡中的他並沒能察覺到,他喝進肚子中的墨汁已經滲入他的血管中,與血液融合在一起。

  直到突如其來的窒息,讓宋熙猛地睜開了眼。

  然而窒息的感覺並沒有消失,宋熙立刻意識到自己可能中了招,他迅速冷靜下來,運轉內息查探體內。

  但內息運轉一個周天,體內並無異常。

  宋熙依舊運轉內息不停,窒息的情況稍微有所緩解,心臟跳動卻變得越來越快,他感覺到頭腦發漲,耳中發出尖銳的嗡鳴聲。

  身體的異樣讓宋熙一時沒能察覺到,他的內息運轉速度也在提升。

  「砰」的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炸開。

  這就像是一個開端,隨後他體內發出了數聲異響,運轉的內息陡然停下,劇痛充斥全身。

  這時宋熙才意識到,自己的經脈出了問題。

  是走火入魔嗎?宋熙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可留給他思考的時間並不多。

  那股窒息感再度襲來,沒有了內息加持,宋熙的臉逐漸漲紅,他抓著自己脖頸,翻身想要下床。

  腳才落地,腳掌心傳來的劇痛讓他身形不穩,直接滾到了地上。

  因為他平日裡不喜下人貼身照顧,他睡覺時,屋子裡沒有下人守夜,所以此時,沒有人能察覺到他的異常。

  宋熙蜷縮在地上,他體內的血管開始寸寸炸裂。如果他經脈完好,或許還能堅持許久,但現在的他卻沒有更多的時間了。

  他在腦中拼命地想著,是誰,什麼時候對他下的手,為什麼他一點異常都沒有察覺到?

  是鎮北侯還是西陵王?他已經離開了西陵,為什麼還要對他下殺手?

  就在這時候,房門被從外面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他爹。

  此時的他已經無暇思考,為什麼宋國公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他的房間裡。

  他滿含期待地看向那道身影,期待著他爹能叫人過來幫忙,然而那個人只是緩慢地朝他走來,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將大部分的力量用來摧毀宋熙的身體,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宋熙太過強大,他體內力量的反噬讓宋硯感覺到借來的力量在迅速消散。

  他能夠感覺到,再過不久,他就會徹底失去對宋國公的控制。

  但已經沒關係了,該做的都做完了。

  宋硯在宋熙旁邊蹲了下來,他的聲音異乎尋常的平靜,他說:「熙兒,你殺死宋煜之後,可曾有一刻後悔過?」

  宋熙死死瞪著宋硯,臉憋得青紫,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此刻,他終於意識到,對他做了手腳的人是他父親宋國公。

  宋熙心頭滿是絕望,他試圖用眼神傳達他的疑惑,為什麼?

  父親不是說宋煜不重要嗎?

  然而他的父親並沒有給他任何回應,他只聽到那近乎冷酷的聲音響起:「看來沒有,那你就只好為宋煜賠命了。」

  宋熙的瞳孔逐漸渙散,父親明明說過不怪他,明明說過要將國公府交給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在宋熙的意識徹底消逝之前,他依舊無法接受,自己沒能在朝中揚名,沒能在戰場上馳騁,他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可最後卻這樣窩囊的死在家中。

  眼睜睜看著宋熙胸口的起伏消失,他的七竅中流出混雜著黑色液體的血水,宋硯抬手摸了摸他的臉,不知什麼時候,淚水流了滿臉。

  「不過是死了一個兒子罷了,並不值得宋國公如此傷心啊。」宋硯用著宋國公的身體,笑著說道。

  可眼淚始終不停。

  宋硯站起身:「宋煜死的時候,宋國公可曾傷心過?」

  頓了頓,他又說:「我猜不曾,但我很傷心,宋國公應該很好奇,我是個什麼東西吧?」

  宋硯搬過來一張椅子,他抽出宋熙身上的腰帶,又解開宋國公身上繫著的腰帶,將兩截腰帶繫在一起,打了死結。

  「我是一個墨靈,宋煜點出的墨靈。」

  宋硯說話的時候,已經站在了椅子上,他將腰帶搭在房樑上,然後又繫了幾個死結。

  宋硯將繩套套在了脖子上,笑了聲:「宋國公可真是有福氣,生了這般大才的兒子,可惜他的才華從來不曾入了你的眼,他死的可真不值啊……」

  宋硯的聲音越來越小,殺死宋熙後,他的本體和力量與宋熙一起毀掉了。

  他的意識也逐漸陷變得蒙昧,他知道自己就要消失了。

  回想自己這短暫的一生,結識了三五人,見過了許多事,唯一的心願如今也已經達成。

  倒也……不枉此生。

  不知宋煜得知宋國公府的結局,是否會開心?他是個守規矩的人,想來不會覺得痛快。若是生氣也無妨,自己痛快了。

  這人世間可真好,只是可惜,此生太短。

  砰的一聲,椅子被踢倒。

  就在宋國公的身體吊在房樑上的時候,操控他身體的那道意識徹底消散,宋國公拿回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可惜,已經晚了。

  他吊在房樑上,不停地掙扎著,最終,也沒能掙脫脖子上的那根繩子。

  慢慢的,掙扎的力道消失,宋國公掛在房樑上,身體輕輕晃蕩,最後停止。

  他的腳下,是他最喜歡的兒子的屍體。

  夜半,阿纏突然驚醒。

  她赤著腳跑下床,從梳妝台上的盒子裡翻出了宋硯留下的那方硯台。

  此時,硯台已經失去了光澤,碎成無數塊,再也無法黏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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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阿纏拿著那碎掉的硯台看了好一會兒,才將盒子蓋上,放回原處。

  此時她已經沒了睡意,走到窗前推開窗,沁涼的空氣撲面而來。

  外面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沒有了月亮,蟲鳴鳥叫聲也都隱沒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

  她搬了張椅子坐在窗前,一手托腮,看著外面雨水織就的雨幕,腦中卻在想著宋硯。

  他應當已經替宋煜報仇了吧?他那般聰明,就算是雞蛋碰石頭,想來也能將石頭撞碎。

  宋硯留下的那幅畫,阿纏不是很滿意,可惜他不在了,若是還在,她必然要讓他重新再畫一幅的。

  誰家會將雄雞啼曉圖放在房中「望梅止渴」?每天一睜眼就看到畫中雄赳赳氣昂昂的公雞,她腦子裡就忍不住有公雞的打鳴聲在環繞。

  可惜,不在了啊。

  阿纏見識過許多次離別,曾經對她很好的六叔,說過有一天要帶她去外面玩,可他走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離別,其實還沒有,還是會有一些難過。

  阿纏不知何時靠在窗邊睡了過去,窗外的雨水滴落在簷下,偶有幾滴濺到窗戶內,落在她身上。

  她依舊在酣睡中,並不曾被驚擾。

  雨漸漸停了。

  因為後半夜的時候下了雨,清早的地面濕漉漉的,一踩就留下了腳印。國公府的下人一大早便開始灑掃,他們不敢隨意發出聲音,生怕擾了主子清夢。

  一直到了巳時,伺候宋國公的丫鬟找來管家,說國公爺不知去了何處,書房與正院都沒見到人。

  同時,在世子院中伺候的人也來說,世子一直不曾出房間,她們也不敢隨意打擾。

  管家壓下心中疑惑,讓丫鬟領路,先去了世子的院子。

  進了院子後,管家抬頭看了眼天,天空被烏雲遮住,陰沉沉的,這樣的天氣,讓人心情莫名沉重,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會發生。

  管家在房門上敲了三下,開口道:「世子爺,您醒了嗎?」

  他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又敲了兩次門,始終不見任何回應,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略猶豫了一下,他才又道:「世子爺,老奴要進來了。」

  說罷,他抬手用力去推門,但門被從裡面閂上了。不過這並沒有攔住管家,他抬起腳,稍一用力便將門踹開,門框砸在牆上,發出咣當的聲響又彈了回來。

  此時沒人去管那扇門,在開門的那一剎那,站在門外的人就已經看清了房間內的情形。

  內室的門是開著的,丫鬟遍尋不到的國公爺,如今正對著內室的門,吊在房樑上。

  他腳下,有一灘黑紅色血跡,一個人倒在血泊中。

  「啊——」丫鬟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就連從戰場上退下來,殺過人見過血的管家都感覺到腿軟。

  「快,快去報官!!!」

  早朝結束後,皇帝用過早膳,回到御書房看奏折。

  他著重翻看的是西陵那邊的官員送來的折子,最近西陵王似乎有心與朝臣聯姻,不知是看上了哪一家?

  皇帝正思索的時候,御書房外有人通稟:「陛下,京兆尹求見。」

  「傳。」

  不多時,京兆尹匆匆走進御書房:「陛下,宋國公府出事了。」

  皇帝抬眼:「出了什麼事?」

  「臣方才接到宋國公府報案,他們說宋國公吊死在府中。」京兆尹說出這番話的時候都還覺得荒謬,那可是堂堂國公,就這樣死了?

  皇帝面上露出驚愕之色:「宋國公死了?」

  「是。」京兆尹吞了吞口水,「報案之人說,宋國公吊死在世子宋熙的房間裡,宋熙……也死了,死因暫且不明。」

  皇帝皺起眉,竟有人敢對宋國公府下手,是有私仇,還是在挑釁他?

  「來人。」皇帝突然開口。

  「陛下。」大太監趕忙應聲。

  「通知刑部尚書,讓刑部與京兆府一同調查宋國公被害一案,朕要知道宋國公和宋熙兩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是。」大太監不敢耽擱,趕忙派人去刑部傳陛下口諭。

  京兆尹聽到皇帝的命令後,終於鬆了口氣。

  這麼大的案子,想也知道其中牽扯頗深,他門京兆府衙門可不敢單獨查辦此案。如今有了刑部共同辦案,出了什麼問題還有刑部尚書扛著。

  京兆尹離開後,皇帝在御書房內轉悠了兩圈,方才開口道:「去請明王進宮。」

  「是。」

  讓人去請了明王,皇帝心中稍安,坐回椅子上繼續看奏折,卻依舊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他翻到了今日宋國公府呈上來的折子。

  皇帝翻開奏折,開始臉上還沒什麼情緒,越看臉色就越陰沉,最後竟揮手將御案上的茶杯掃落在地。

  「簡直放肆。」

  皇帝沉著臉站起身,下一刻才想到宋國公已經死了,又坐了回去。

  一旁伺候的大太監尚不知發生了何事,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陛下?」

  皇帝看都沒看大太監一眼,目光依舊落在手上的折子上。

  越看,呼吸就越重,連捏著折子的手都在抖。

  大太監心中忐忑,暗道陛下這到底是看到了什麼東西,竟能氣成這個樣子?

  就連當年青州大災,賑災銀被搶走,都沒能惹得陛下這般生氣。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通稟,明王來了。

  見明王邁步走進御書房,皇帝將手中的折子扔到一旁,直接道:「皇叔,宋國公和宋熙死了。」

  「怎麼死的?」明王有些驚訝地問。

  「還不知道,昨晚,鎮北侯是否離開過侯府?」皇帝問。

  能夠潛入宋國公府而不被宋熙發現,還能輕易害死他的,最有可能的就是修為比他高的修士。

  而京中修為比宋熙高,還與他有仇怨的,當屬鎮北侯。

  明王搖頭:「鎮北侯不曾離開侯府。」

  「若不是鎮北侯,又會是誰呢?皇叔,你說此事是否與西陵有關?」提及西陵,皇帝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宋熙對西陵王已然沒有了威脅,按說他們沒必要對宋熙下手。不過此事確實蹊蹺,是該好好查一查。」

  「那便交給皇叔了。」

  「嗯。」明王點點頭,應下了。

  事情交代完了,皇帝卻並未讓明王退下,反而說道:「如今宋國公與宋熙都死了,皇叔覺得,這國公府的爵位,還有傳下去的必要嗎?」

  明王微微一愣,皇上這是打算奪了國公府的爵位?

  皇帝對勳貴並不苛刻,宋國公都已經死了,皇帝卻想要奪爵,這是怎麼惹到他了?

  「宋國公可是做了什麼大逆不道之事?」明王問。

  皇帝並不言語,只是將桌上的折子扔給明王。

  明王接過折子後打開,只瞧了兩眼,眉頭便高高挑起。

  這折子寫的挺有意思,前面字字句句都在認錯,但在提及換子之事的時候,折子的內容與宋國公當日在朝上說的,卻是截然相反。

  折子中寫道,是他本人親手將嫡子與庶子調換,還埋怨陛下,若不是他在先國公死後冷待國公府,他如何會做出此等喪心病狂之事。

  宋煜之死,陛下至少也該算同謀。

  後面又說,陛下明明已經啟用了宋熙,卻因為朝臣的無端抹黑就將人調回京,分明就是出爾反爾。

  再後面的內容就有些大逆不道了,宋國公在折子裡提及了當年皇帝登基前與異母兄長端王明爭暗鬥,最終成功登上皇位之事。

  他說陛下尚且如此,宋熙也不過是效仿陛下,何錯之有?

  他們宋國公府為了給皇帝效忠,連嫡子都捨棄了,難道還不夠忠君愛國嗎?

  明王拿著折子看了足足兩遍,總覺得這語氣和這種與常人相悖的思考方式還真和宋國公一模一樣,可宋國公除非是瘋了,才會寫出這樣一份請罪折子送到皇帝的御案前。

  「皇叔覺得如何?」皇帝此事依舊陰著臉。

  「宋國公前腳寫了折子,後腳便死了,此事或許還有隱情,陛下不打算再查一查嗎?」

  明王暗道,無論這折子是不是宋國公寫的,都成功戳到了皇帝的逆鱗。

  當初先皇更看重賢妃所出的端王,對皇后所出的陛下很是冷淡,還曾一度想過換太子。

  端王就是因此被養大了胃口,幾次派人刺殺皇帝,兄弟二人早就不死不休。

  皇帝登基後不久,便賜死了端王,為此皇室宗親與朝中大臣多有不滿,皇帝受了不少窩囊氣。

  敢在奏折裡提及端王,要是宋國公今天沒死,皇帝怕是恨不得親手摘了他腦袋。

  「朕倒是覺得,宋國公怕是遭遇了什麼意外,才將真心話都寫了出來。」皇帝說完後,才又道,「不過皇叔說的有道理,是該再查一查。」

  話雖如此,看他的模樣,不管這份奏折是不是宋國公死前寫的,這罪過都算到了宋國公府上。

  明王也沒有再勸。

  很快,宋國公府出事的消息就傳了出去,許多朝臣心中忐忑,擔心也會有人對他們下手。民間也同樣傳出了風聲,百姓們的反應倒是各不相同。

  一部分人更關注是誰能害死當朝國公,另一部分則暗中叫好。

  還有人認為是死去的宋煜化作厲鬼,來找害死他凶手復仇了。

  聞重從一處茶攤經過,恰好聽到許多百姓在議論此事,大家似乎都相信這就是惡有惡報。

  比起宋國公,他們似乎更願意相信那位寶木先生書中的內容。

  聞重在路旁站著聽了一會兒,突然看到不遠處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略微有些意外,快步上前:「宋公子今日怎麼到這裡來了?」

  走在前面的人恍若並未聽到他的話,連頭都沒回。

  聞重心中有些疑惑,抬手拍了下前面人的肩膀。

  那人迅速轉過身,果然是宋硯,只是看過來的眼神卻滿是警惕。

  「這位先生,我認得你嗎?」那人先開口問道,看向聞重的目光是全然的陌生。

  聞重微怔:「宋公子莫不是與在下開玩笑?」

  那人似乎想到了什麼,目光略微有些閃躲:「先生恐怕是認錯了人,我姓方,不姓宋。」

  說完沒等聞重反應,便朝他拱拱手:「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就快步走入人群中,很快便看不見了。

  聞重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面露沉思。

  在原地站了片刻,他轉身朝著昌平坊的方向走去。

  未時剛過,此時天氣正悶熱,並沒有客人進門。

  阿纏昨晚熬了夜,此時正在店中瞌睡,直到聞重走進來時碰到了門邊掛著的風鈴,她聽見了悅耳的鈴聲才睜開了眼。

  「聞先生?」阿纏揉揉眼睛,神情還有些迷茫,「你是來買香的嗎?」

  聞重見她這幅模樣,語氣放緩:「在下方才聽隔壁的徐老板說,季姑娘對他說宋公子回了老家?」

  「是啊。」阿纏端起一旁的涼茶喝了口,精神了一點才又道,「宋公子早些時日便說要回鄉了,想來是離家太久,想家了吧。」

  「這樣嗎。」聞重面上似乎有些遺憾,「可惜我們上次的那盤棋還未下完。」

  阿纏面上的笑容淡去:「是嗎,那真是可惜了。」

  隨即她又道:「對了,宋公子離開之前還給聞先生留了禮物,您稍等我一會兒。」

  言罷,她提著裙子上了二樓,不過一會兒,便拿著一卷畫走了下來。

  阿纏將畫卷交到聞重手中,聞重接過畫打開,上面畫了一隻嬌俏靈動的小狸貓,爪子上正壓著一隻老鼠,小狸貓高高挺著胸脯,得意極了。

  聞重看到畫後不自覺露出一個微笑:「我只與宋公子提及過兩次家中的小狸奴,沒想到他竟還記得。」

  阿纏垂眼看著畫,聽到聞重的話後說道:「宋公子是個有心的人,他一直將聞先生視為知己。」

  「我亦如此。」聞重說。

  阿纏抬眼看向聞重,隨即露出微笑。

  聞重拿著那幅畫離開了阿纏的香鋪,他雇了輛馬車,馬車將他送到了明王府。

  明王府的門房見到聞重登門趕忙去通稟,沒一會兒,就有府中的管事公公親自出來迎接。

  「聞大人,您可有一陣子沒來了,王爺時常叨念您呢。」管事公公引著他往花園走,笑著與他說話。

  「只怪你們王爺的棋藝太差,最近我找到了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自然瞧不上他了。」

  「那你還來本王這裡幹什麼?」明王的聲音從水榭中傳出。

  聞重面不改色地走進水榭:「不巧,我那位小友離京了,我便只好來找王爺了。」

  「不是說本王棋藝差嗎?」明王斜睨他。

  「差是差了些,但王爺悔棋的手段五花八門,也算是頗有意趣。」

  明王額頭上的青筋跳出來一根。

  聞重坐到明王對面,順手將手中的畫卷放到一旁。

  「這是什麼?」明王看著聞重手邊的畫卷,好奇地問。

  「我那位小友送我的臨別禮物。」見明王一直瞧,他又道,「王爺若是感興趣可以打開來看看。」

  明王拿起畫卷打開,見到上面畫的小狸貓眉頭不由一挑:「畫得不錯,活靈活現。」

  這份禮物看起來還真是像送朋友的,不那麼鄭重,又恰好戳在了聞重的心上。

  聞重也看著那幅畫,微微笑起來:「是很好。」

  看完了畫,兩人邊聊著,邊隨手在棋盤上擺出了棋子。

  聞重今日有些心不在焉,也可能是換了對手,有些不習慣,連續走了兩步錯棋,倒是讓明王得意了起來。

  就在這時,守在水榭外的管事公公上前對明王道:「王爺,公子來了。」

  他口中的公子,自然是明王的養子白休命。

  「叫他過來。」

  白休命面無表情地走入水榭,見到聞重也在,開口與兩人問好:「父王,聞大人。」

  聞重朝他微微頷首。

  「查的如何了?」明王的注意力依舊在棋盤上,有些心不在焉地問。

  白休命開口道:「宋國公是自盡無疑,但當天是他生辰,他與兩名嫡子一同用飯,期間神情不見萎靡,言語也頗為正常,並沒有自盡的理由。我懷疑,他可能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想要附身官員可不容易,若是那麼簡單就被人操縱,每年年初的大祭也就不用舉行了。」

  朝中官員受大夏國運庇護,妖魔鬼怪若想附身在官員身上,會引起反噬,通常神魂是很脆弱的,反噬會讓神魂受到重創,等同於同歸於盡,選擇附身並不是個聰明的做法。

  「我知道,這件事會繼續往下查。」

  「嗯。」明王並未多說什麼,雖然附身不易,但白休命敢提出來,自然是有些把握的,他並不想過多干涉。

  隨即他又問:「宋熙又是怎麼回事?」

  「宋熙體內並未查出任何藥物或是毒素,他血液中混雜的液體是墨汁。」

  「墨汁是怎麼進入他體內的?」

  白休命道:「宋熙的最後一頓餐食是在宋國公書房用的,他與宋國公喝了一壇酒,墨汁極有可能混在酒中。」

  「這案子倒是蹊蹺了,用墨汁殺死一個三境,是哪塊古墨成精了,還是……」

  「墨靈。」白休命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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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明王有些意外地看了白休命一眼,笑道:「你還記得墨靈,看來小時候去我書房裡偷的那些書都沒白看。」

  白休命神情略顯無奈:「父王,說正事。」

  明王根本不理會,當著白休命的面便與聞重說起了他小時候的事:「他以前和皇子們一起讀書那會就特別想要一個墨靈,存了銀子就去買硯台,總期盼著哪天一睜眼就能養出一個,可以替他做功課。」

  聞重忍俊不禁,實在想不到白休命還有這般稚氣的時候,白休命則仰頭望天,全當沒聽見。

  「前陣子皇上還和我說,你又拿走他一方古硯?」

  「那是陛下賞賜的。」白休命回答得理直氣壯。

  「哦,看來陛下喜歡用硯台砸人這毛病還沒改。」明王顯然對皇帝和兒子都很了解。

  他又道:「要我說呢,你與其收集古硯堆在府上擺著,倒不如把這些硯台送去聞重府上,說不定真能養出來。」

  聞重聞言有些詫異:「這墨靈究竟是什麼東西,要如何養?」

  怎地他就能養出來了?

  明王為他解惑道:「真要說呢,算是一種靈物。時人有大才者,易點靈,靈有慧,可人言。」

  聞重對墨靈產生了些興趣:「這倒是有趣,還能憑空生出有智慧的靈物?」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想來墨靈生而有慧應當與點靈之人有關,只可惜能點靈之人太少,對墨靈的描述也不過寥寥數語。」

  隨即明王又道:「現存記載中,墨靈都是依附硯台而生,不過本體卻是墨,但有一點,墨靈雖智慧非凡,卻不曾聽過它們擁有強大的力量。」

  白休命道:「這確實是最大的疑點,不過我更傾向於墨靈可能得到了外力的幫助,擁有了不屬於它的力量。若是其他精怪靠近宋熙,很難不被發現,更不要說吞入腹中。只有墨靈,如果不是主動暴露,想來不會被察覺到。」

  明王頷首:「看來你有線索了?」

  「算不上線索,宋國公生辰當日,他妻弟送來一幅蒼松圖,那幅畫上附著了一些殘餘的力量,與我所知的力量都不大相同。」白休命略微思索了一下才道,「感覺與民間常見的香火祭祀之力有些相似。」

  「香火祭祀麼……」明王不知想到了什麼,似陷入了沉思當中。

  「父王,你知道這種力量?」白休命問。

  「只是聽說過,巫族興盛的時候,便大興此道。不過他們只祭先祖,若遇到危機便可求先祖庇佑,也不知是否真有先祖,但確實很厲害。曾有精怪試圖效仿此法,哄得人族以香火供奉它們,但是得到的力量有限,後來民間那些香火祭祀便是脫胎於此。」

  「可巫族不是被滅了嗎,還有人能用此法?」白休命還記得監正說的那些關於巫族的事。

  「監正與你說的吧?」

  白休命反問:「難道監正說的不對?」

  「倒也沒錯,不過他連大夏都沒出去過,知道的也只是傳回來的消息而已。」

  「所以,巫族尚有留存?」

  「嗯,應當是有血脈留存的。」明王說得很是肯定,「若是那墨靈恰好得到了巫族的幫助,你的猜測未必不能成真,倒是可以順著這條線索往下查。」

  白休命點頭:「眼下看來,賣畫之人有不小的嫌疑,可惜孫伯安並不知道那人的姓名與住處。」

  頓了頓,他又道,「只怕就算找到了人,也沒用。」

  明王聽懂了他的意思,嘆道:「借來的力量是會消散的,能殺死宋熙,還殘留了大量的墨,若真是墨靈,很有可能是與宋熙同歸於盡了。賣畫的人究竟是一無所知還是受其操縱都不好說。」

  聞重在旁聽著父子二人說了半晌,才問出心中疑惑:「既然墨靈算是靈物,為何要殺宋國公父子?」

  「好問題,我也想知道你為什麼偏偏懷疑是墨靈做的?」明王與聞重一起看向白休命。

  白休命道:「我派人去找了唐鳴,那個為宋國公嫡子敲過登聞鼓的同窗好友。從他那裡拿到了宋煜曾經寫過的文章,做過的詩詞,又找了幾位翰林院的大人幫忙看過。」

  「寫得不錯?」明王好奇。

  「豈止是不錯。」白休命道,「那幾位大人的評價很一致,文采斐然,言之有物,這般水平,來考會試足夠了。唐鳴說,那還只是宋煜四年前寫下的文章。唐鳴才華不錯,每每提及宋煜,言語間對他極其推崇。」

  「你是覺得,以宋煜的才華能點出墨靈?那墨靈便是為宋煜復仇?」

  白休命頷首:「先是以話本內容引出宋國公府換子一事,後又引得鎮北侯派人去查這件事,趁機落井下石,讓宋熙從西陵回京。我覺得宋國公父子之死,與先前這些事難逃干係。」

  「等等,你去鎮北侯府了?」明王突然抓住了重點,以鎮北侯那脾氣,如果白休命敢登門問話,怕是很難忍住與他動手的衝動。

  「沒有,只是抓了鎮北侯身邊那個叫雷同的親衛,他還算識趣。」白休命語氣平淡,並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什麼問題。

  「抓人的理由呢?」明王是真怕今天把人抓了,明天皇帝御案上都是彈劾白休命的折子。

  他這兒子什麼都好,就是行事過於不拘小節,明王總覺得哪一天白休命要惹出個大事來。

  見明王眉毛都要豎起來了,白休命只好耐心解釋:「賄賂明鏡司千戶張謙,意圖窺探明鏡司隱秘。」

  「有證據吧?」

  「有。」當初陳慧的消息被洩露,白休命就已經查到了雷同身上,不過那之後鎮北侯被陛下強制在府中思過,他沒必要追究鎮北侯親衛,落個趕盡殺絕的名聲。

  如今三個月快到了,時機正好。

  明王放下心來:「那你繼續說。」

  白休命便繼續道:「雷同說,關於宋煜的消息,是有人特地送到鎮北侯府的,但他們並沒有找到送消息的人。對方想來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是沒料到最後宋國公府有人將罪名攬了過去。」

  「體面的手段無用,最終選擇了殺人,倒也合情合理。」明王看向聞重,「你有什麼看法?」

  聞重道:「白大人的推測有理有據,不過既然連宋國公都殺了,為何要放過換子的宋承良?」

  「這個我倒是知道。」明王想到在皇帝那裡看到的折子,說道,「今日陛下剛看過宋國公死前遞上來的折子,裡面承認了換子之人就是他本人,宋承良就是個頂罪的。我猜那份折子,大約也不是宋國公本人寫的,目的只是為了激怒陛下,以達到牽連宋國公府的目的。」

  「並非本人所寫,才更有可能是真相,若墨靈當真如王爺說得那般聰慧,應當不會胡亂殺無辜之人。如此看來,附身宋國公一事,便有了極大可能,尋常的精怪,怕是寫不來折子。」聞重的分析角度與他們不同,但也很有道理。

  「還真是。」明王嘆息著搖搖頭,「若真是墨靈殺的人,他們倒是死得不冤。只是可惜了宋煜,那般才華,卻不得施展。」

  聞重聞言也陷入了沉默。

  當日在朝堂上,皇帝親自問案時,他其實對此事並不如何關注。

  勳貴世家的齷齪事,他聽過的只多不少,若非有人敲了登聞鼓,還涉及了用庶子換走嫡子,這件事也算不得如何精彩。

  但如今再聽,卻有了不同的感觸。

  聞重感慨:「若宋國公肯給宋煜一丁點機會,讓他考了科舉,應當就會知曉他的才華,也不至於落得今日這般下場了。」

  明王嗤笑一聲:「宋國公想學他爹,卻只學會了他爹對敵人斬盡殺絕的手段,然後全用在了他親生兒子身上。也不怪他們府上會發生兄弟相殘之事,宋國公這樣的人,能養出宋熙這種兒子真是一點都不奇怪。」

  旁人羨慕宋國公有個年紀輕輕便三境的兒子,在明王眼裡算不得什麼。

  比起修為,品性才是最重要的。

  兩人說著話,白休命在旁聽著,並不插言。

  等說完了,明王才對白休命道:「陛下急著知道兩人的死因,盡早查到些有用的證據,向陛下匯報。」

  聞重還在,明王並未說的太直白,白休命卻聽懂了他的意思。

  皇帝對於殺死宋國公的凶手並不感興趣,但他需要知道,宋國公與宋熙的死是否牽扯了更深的陰謀。

  「是。」

  聞重在明王府一直待到傍晚,才坐者王府的馬車回了自己的府邸。

  府門外,身形挺拔的管家早已等候多時,見他下了馬車,趕忙迎上前:「少爺不是說要早回麼,怎麼回來如此之晚?」

  府上的管家是聞重從老家帶過來的,從小照看他,如今聞重都官至三品了,還叫他少爺。

  聞重耐心地解釋道:「與王爺聊天忘記了時間。」

  他與管家一起進府,管家瞧見了他拿在手上的畫卷,問道:「這是王爺送給少爺的畫?」

  聞重看了眼手中畫卷,搖頭道:「是我一位小友送的禮物。」

  管家眼睛一亮,他家少爺說過,最近遇到了一位有趣的小友,他當即猜到了送畫之人,忙道:「可是那位經常與少爺對弈的小友?」

  「嗯。」

  「若少爺與人真心相交,可以將人請到府上坐坐。」管家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能被少爺你瞧上的人,想來品性一定不錯,便是知道了你的身份又如何?自從來了京裡,少爺你都不愛與人交際了,只有一個明王怎麼成。」

  聞重聽著管家說完,才道:「怕是沒機會了,他……不在京中了。」

  「不在京中了,那是回了老家?」管家見聞重臉上的悵然之色,心中了然。

  但還忍不住勸道:「那位小友臨行前都還不忘記送你禮物,心中定然記掛著你,將來你們說不定還能遇上。」

  聞重沉默著,沒有回答。

  只怕是不能了。

  若是今日沒有偶遇全然不認得他的宋硯,沒有聽到明王與白休命一番話,他或許也如徐老板那般,信了季姑娘的話,只當宋硯是不想留在京中,悄悄回了老家。

  往後再想起宋硯時,心中可能只會有些許悵然,沒能親自為他送行。

  可如今,種種疑惑都擺在心裡,又讓他如何相信呢?

  一身才華無處施展便遺憾離世的宋煜,還有想盡辦法為宋煜復仇的墨靈。

  宋硯,與宋煜同樣的姓氏,以硯為名。

  白休命沒有找到證據,不敢輕易下結論。

  可聞重幾乎能夠肯定,他們的猜測就是真相。

  他那位才華橫溢的小友,就是宋煜點出的墨靈。

  世上哪裡會有那麼多大才之人,他早該懷疑的。

  想到明王說,墨靈極有可能與宋熙同歸於盡了,聞重心裡便只剩下深深的遺憾。

  也後悔,那日在朝堂上,不曾為宋煜的案子追根究底。

  至於真相……就當是他的私心吧,墨靈已死,宋硯只是回鄉了。

  宋國公府的案子發生了三四日,阿纏本來擔心朝廷可能查到宋硯身上,如果查到了宋硯,必然也會來調查他們這些與宋硯相識之人。

  其他人調查她倒是不擔心,就怕引來白休命的注意。

  結果前兩日刑部與京兆府轟轟烈烈查了一番,也沒查到他們身上,後面就沒了動靜。

  阿纏甚至在家裡苦思兩日該如何應付白休命,結果都做了無用功。

  按說好歹是國公死了,皇帝也不該反應如此冷淡,偏偏宋國公府的案子就這般冷了下來。

  後面又過了幾日,都已經到了月末,她也再沒有聽人提及這樁案子了。

  市井中反而傳起了宋國公府的幾位少爺搶奪國公府爵位之事,原本最有可能得到國公之位的是宋國公的嫡次子,可如今這位公子的母親還在牢裡,父兄皆亡,他尚未長大,根本搶不過其餘成年的庶兄。

  宋國公的三個庶子誰更有可能成為贏家,市井中甚至有人做莊,賭究竟哪一個庶子能成功襲爵。

  阿纏為此還特地研究過,覺得庶長子幾率更大,這位略微有些修為,文采一般,但也在國子監讀過書,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誰知才幾日過去,突然傳出宋國公府世子謀殺兄弟,宋國公包庇其子,並令人頂罪一事。

  皇帝念在宋國公在死前有所悔悟,將真相告知皇帝,決定不再追究宋國公府上下的欺君之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國公府承襲的爵位就到宋國公為止。

  也就是說,宋國公的爵位徹底沒了。

  市井中都在驚訝於事情的反轉,阿纏卻知道,這其中大概有宋硯的手筆。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他最終,還是成功的將宋煜死亡的真相公之於眾,沒有放過那兩個罪魁禍首,也沒有讓宋國公府好過。

  他們為了國公府犧牲了宋煜,於是宋硯讓國公府徹底消失,很公平。

  宋國公府的流言蜚語逐漸沒有人再提起,只有阿纏偶爾與徐老板聊天的時候,會聽他提起已經離京的宋公子。

  轉眼便已進入了八月,白日裡天還很熱,到了傍晚溫度正適宜。

  阿纏留在店裡收拾鋪子準備關門,慧娘去了木匠鋪子取和他們訂制好的月餅模具。

  她正忙著的時候,忽然見一輛馬車在店門口停下,裡面走出了兩人。

  抬眼看到晉陽侯的那張臉,阿纏心中疑惑,他怎麼會來這裡?

  她走到門口,不怎麼熱情地開口:「侯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客套話說著,人卻擋在門口,打量著來人。

  本以為薛昭死後,薛氏定然視她為罪魁禍首,不會放過她,卻不想對方突然沒了動靜,直到今日,晉陽侯才露面。

  晉陽侯走到阿纏面前,見她站在門口,似乎並不打算請他入內,眼中閃過一絲不滿,但還是開口道:「本侯有話與你說。」

  「侯爺請說。」

  「就在這兒,在府上時,沒人教過你待客的規矩嗎?」晉陽侯還是沒能忍住,斥責一句。

  阿纏輕笑一聲:「侯爺不請自來,可算不上客人。想來侯爺要與我說的也不會是什麼軍國大事,不怕被人聽到,便在這裡說吧,若是不想說,那就請離開。」

  晉陽侯對阿纏的態度很是不滿,但想到之前為難她卻惹來了白休命那個煞神,終究還是讓步了。

  「你母親過世也有些時日了,她的棺槨不適合葬在我季家墳塋,免得壞了風水。」

  阿纏眨眨眼,忽然理解了他的意思:「侯爺的意思是,讓我遷墳?」

  「怎麼,你不願意?」

  晉陽侯以為阿纏的反應會很激烈,誰知她顯得十分冷淡:「願意啊,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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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盡快,中秋節之前,就要將墳遷走。」晉陽侯似乎真的很急,彷佛晚一日便會耽誤什麼重要的事一般。

  「這麼著急?」阿纏故作遲疑,「可是我聽說,遷墳前要選吉穴看風水,有了吉穴還要選一個適合動土的日子,十五日,是否有些太快了?」

  晉陽侯面上顯出幾分不耐:「不過是遷個墳而已,何至於那麼麻煩?」

  「晉陽侯此言差矣,想來你家埋人的時候,也都是看過風水的,怎麼輪到我娘親,就這麼隨意了?」

  晉陽侯皺起眉,這時一直站在他身後的那名婆子此時開口了。

  「姑娘不必與侯爺歪纏,若是不想遷墳也是使得的,不過到時候林氏的屍骨會落到什麼地方,就不好說了。」

  阿纏抬眼看過去,也不生氣,只是問:「她的話,就是侯爺的意思了?」

  「不錯。」晉陽侯瞥了那開口的婆子一眼,應道。

  此人是薛氏身旁伺候的,今日出發前,薛氏一定要讓他將人帶上,說是怕他被季嬋幾句話動搖。

  晉陽侯心中無奈,既然已經答應了,他又怎麼會被季嬋動搖。

  前些時日薛氏找了位風水先生,說就是因為林氏的墳沒被遷走,妨礙了侯府的風水,他們的昭兒才出了事。

  為了他們的孩兒能夠平安降生,無論如何也要讓季嬋將林氏的墳遷走。晉陽侯雖然不信風水學說,但心中覺得虧欠了薛氏,又見她為昭兒的死傷心欲絕,難以安心養胎,這才答應了下來。

  「那好吧,這兩日我會找人去選吉穴,等遷墳那日,會告訴侯爺的。」

  見阿纏退讓了,婆子面上露出滿意之色。

  誰知下一刻又聽阿纏道:「想來娘親應該會理解我的,畢竟侯爺家的祖墳位置有限,她走了,才好讓別人躺進來。不知侯夫人近日身體可好?中年喪子,侯夫人可要好生保重才是。」

  「你放肆,竟敢咒我家夫人!」婆子勃然大怒,指著阿纏道,「侯爺與夫人願意給你留幾分體面,你竟不知好歹,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生的……」

  「住口。」那婆子還沒罵完,晉陽侯已經沉聲呵止。

  那婆子看了眼晉陽侯,悻悻閉嘴。

  「原來是我誤會了,侯爺並不是為了遷墳,而是特地找人來羞辱我和我娘的。」阿纏慢條斯理地說,「侯爺上次當著白大人的面時可不是這個態度,想來是覺得白大人不在,我好欺負了?」

  「還不道歉?」晉陽侯目光一寒,轉過頭呵斥道。

  婆子不敢頂撞,面上有些不情願地開口:「是老婆子我口無遮攔,請季姑娘原諒。」

  「原來侯爺府上就是這般教人道歉的,罵完了人,還要讓人原諒?這也太為難我了。」

  晉陽侯一腳踹在那婆子腿彎處,她直接趴跪在地,發出一聲慘叫,方才跪下的時候她的膝蓋磕在了地上的小石子上,疼得撕心裂肺卻不敢動。

  阿纏看都沒看那婆子一眼,對晉陽侯道:「侯爺回吧,過幾日等我選好了墓地再讓人通知你。」

  「好。」晉陽侯似乎不想再惹出什麼事端,見她應下,便轉身回了馬車。

  那婆子趕忙從地上爬起來,也不敢再進馬車,只能一瘸一拐地在馬車旁跟著。

  馬車才掉了頭,陳慧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阿纏的視線中。以她的聽力,自然是聽到方才他們的對話了。

  她手中拿著兩版木製模具來到阿纏身邊,轉頭看著晉陽侯府的馬車,表情似乎有些意外:「聽聞晉陽侯當年也是領兵打過仗的,竟然這般能屈能伸?」

  阿纏輕笑:「哪裡是他能屈能伸,分明是白大人餘威驚人。」

  說罷,她發自內心地感嘆道:「白大人可真好用,真想把他供在家中,日日祭拜。」

  到時候遇到了麻煩就將他擺出來,誰都不敢惹自己。

  陳慧嘴角抽動:「白大人應該不會願意。」

  「等我們的交情再深一些,說不定他就願意了呢。」阿纏想到白休命,眼波流轉。

  替她擋下了這麼多麻煩,白大人在她心中的地位都快要超過先祖了,不但好用,還好哄。

  陳慧無奈搖搖頭,這話也就她敢說了。

  阿纏目光落在陳慧手上的模具上,很快將白休命拋到腦後:「慧娘,我們今晚便吃月餅吧,我想吃雞肉餡的。」

  「今晚不行,明日給你做雞肉鬆鹹蛋黃月餅。」

  「好吧,我要吃四個。」

  「不行。」

  ……

  馬車駛入晉陽侯府後,晉陽侯徑自去了書房,那婆子跟著馬車走了一路,好容易回到府中也不敢休息,氣喘籲籲地往正院去。

  此時薛氏正靠在軟榻上與薛瀅說話,她穿著寬鬆的衣裙,一手搭在小腹上。

  見到被派出去的婆子一身狼狽地回來了,薛氏瞥了她一眼:「怎麼,季嬋不同意遷墳?」

  婆子不敢隱瞞,只能將方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薛氏倒也沒對那婆子如何,只是擺擺手讓她退下了。

  等人走了,薛瀅的臉上閃過一絲恨意:「爹未免也太偏心季嬋了,難道趙婆子說的不是事實嗎?憑什麼要給她道歉。」

  薛氏語氣淡淡:「你爹這人,打小便喜歡息事寧人。偏季嬋又是個有手段的,勾得那白休命為她神魂顛倒,他自然不願意招惹。」

  自從季嬋離了府便不好掌控了,偏她手段還厲害,白休命只登門一次,晉陽侯便不讓她再招惹季嬋。

  可她與季嬋之間的仇怨,豈是不去招惹就能算了的?

  薛氏不由想到了前些時日得到的消息,那害死她孩兒的黑虎妖屍首被明鏡司處理了,京中幾個王爺盯著的虎皮竟被白休命給了季嬋,可真是好大的臉面。

  勳貴的圈子裡,雖然鮮少有人提及季嬋,但許多人都是知道她的。

  上次荷園發生的事,多少家對季嬋不滿,卻沒有一個敢出手的,不就是因為白休命大張旗鼓地護著季嬋,沒人願意得罪他麼。

  但白休命再厲害也沒辦法日日夜夜盯著季嬋,她兒子的命,可不是這般好拿的!

  「可是季嬋害死了哥哥,難道就這麼算了?」薛瀅畢竟年歲不大,很難掩飾住對阿纏的怨恨。

  她從來沒想過,他們不過是出門遊玩了一番,轉眼她的兄長就死了。

  好些時日,她都沒從悲傷中走出來,也不敢相信日日與她為伴的兄長就這樣沒了。

  本以為兄長只是運氣不好,遇到了妖禍,後來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季嬋。

  雖然父親說此事只是意外,但她與母親都認定就是季嬋害死了兄長,不然其他人為什麼還活著,只有她的兄長出了意外?

  薛氏抬手將女兒攬入懷中,一下一下輕撫著她背:「娘親自然不會放過害死你哥哥的人,她讓你哥哥死前承受了那樣的痛苦,她也要經受同樣的痛苦才行。」

  薛氏此時閉上眼,彷佛還能看到兒子那慘烈的死狀,她面上不由閃過一絲猙獰。

  「可是爹那裡……」薛瀅有些忐忑。

  「你爹不會知道的。」薛氏幽幽地說。

  阿纏既然已經決定要將林氏的墳從季家遷走,便要尋找新的墓穴。

  人類與他們妖族不同,不能隨便挖個坑便埋了。幸好隔壁的徐老板人脈廣,替她介紹了一位附近小有名氣的風水先生。

  阿纏給了對方一百兩銀子,對方才答應三日之內為她選出一處吉穴,並主持遷墳事宜。

  到了第三日,那風水先生帶著阿纏去看新墓地,雖然對方說了一通山水走向,青龍白虎什麼的,但她完全沒能聽懂。

  總覺得人類在研究一種很神奇的東西,不懂,但是聽起來很厲害。

  風水先生說完,回頭見到阿纏一臉茫然,撫鬚一笑,總結道:「是大吉之穴,有利後嗣,能保佑姑娘做生意發財。」

  這句她聽懂了,果然是吉穴,雖然不知道究竟怎麼保佑的。她家先祖為什麼就不能擁有這種作用呢?阿纏忍不住想。

  「姑娘可還有什麼要求嗎?」風水先生又問。

  「沒有了。」阿纏忙道,「墓地已經選好,那過兩日遷墳之事,便有勞楊先生了。」

  「姑娘客氣,這是老朽分內之事。」

  阿纏見這位風水先生似乎很懂的樣子,便又問:「遷墳之前,我還需要準備什麼嗎?」

  風水先生思索了一下:「若是姑娘手頭寬裕,不妨在遷墳之前,去寺廟中為令堂點上九盞長明燈,在燈前叨念一番,要為她遷新居之事。世人都說長明燈能為亡者引路,老朽雖不信,但寓意好啊。」

  阿纏失笑,這位楊先生可是個實誠的人。

  「那就聽先生的。」

  風水先生在墓地這裡留下標誌後,與阿纏告辭,帶著他的兩個小童上了馬車走了。

  阿纏決定聽對方的話,去寺廟裡為林氏點長明燈。

  她回到馬車上與陳慧商量,陳慧略微思索了一下對她道:「這附近最近的寺廟名為孤山寺,我曾與母親去過寺中為祖父祖母點過長明燈,那裡香火不如其他寺廟,但景色不錯,素齋也不錯,不妨去看看?」

  阿纏有點糾結,她對素齋不是很感興趣。

  陳慧一眼便看出她的小心思,故意道:「那裡的僧人可是能把素菜做出肉味來。」

  阿纏偷偷撇嘴,再是肉味也不如肉好吃,她更想回家吃燒雞。

  這時,她的肚子不是很懂事地咕嚕叫了一聲,阿纏揉揉肚子,早起就喝了一碗粥便來爬山,馬車中也忘記準備點心了,她現在感覺好餓。

  「好吧,就去孤山寺。」她終於向飢餓低頭,反正離得近,素齋也能湊合吃。

  馬車行駛在並不算平坦的山路上,阿纏在車裡顛簸得難受,只好爬出來坐在另一邊陪著陳慧說話。

  路兩旁的風景不錯,可惜阿纏沒什麼心情賞景。

  馬車又行駛了大約一刻鐘,她們就來到了孤山寺所在的山腳下。

  她們到的時候,山腳下還停著一輛馬車,那輛馬車看著十分奢華,車上卻沒有家族的標誌。

  阿纏忍不住多看了那馬車幾眼,隨後才移開目光。

  孤山寺並不在山上,就建在半山腰上,走百來個台階就到了。

  山下修了馬廄,裡面有僧人看著,只給十文錢便能幫著照看馬匹。阿纏與陳慧都要去寺廟,沒人看著馬匹,就只好交錢了。

  安排好了馬車,兩人一前一後往上走。

  一開始阿纏還覺得百來個台階很簡單,等她爬了一百個台階之後,雙腿就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最後還是陳慧又拉又拽,兩人才總算進了寺廟大門。

  見阿纏累的不想動,陳慧便請寺中僧人安排了一處靜室給她休息,自己去與主持商量點長明燈的事。

  等她交了香油錢,主持便離開去準備長明燈了。

  主持離去之前對陳慧道:「老衲還需準備一個時辰,女施主若是不急,不妨去寺中逛逛,後院的齋堂是對香客開放的。」

  陳慧朝他微微頷首:「那便不打擾主持了,我一個時辰後再過來。」

  阿纏在靜室內待了一會兒,總算是緩了過來。她一邊揉著酸軟的腿,原本還算不錯的心情突然有些低落。

  上次她幫了宋硯,本以為第三個鎖鏈能斷開,身體又能恢復些許。

  可是不知為何,她一直沒能進入內視的狀態,過了這些天,她終於意識到,她幫宋硯的這件事,沒有被禁錮她的枷鎖承認。

  為什麼呢?

  宋硯與她幫過的人有什麼不同?性別?應該不會這麼淺薄。

  最後思來想去,阿纏只能想到一個理由,因為宋硯並非人類。

  她曾經幫過的小林氏與慧娘,即便最終變成了厲鬼和活屍,可她們曾經都是人,而宋硯雖然是為了人類復仇,卻並非人類。

  所以,就不被承認嗎?

  這些天,每次想起這件事,她就會想到許多年前,阿娘曾看向她的那一眼。

  那樣毫不掩飾的嫌惡,只因為她是半妖,不是人類。

  如果身上的枷鎖真是娘親設下的,這個規則……倒也不是那麼讓人意外。

  可是非人有什麼不好呢?

  她一直是妖,以前沒有覺得做人比做妖好,如今依舊是這般想法。

  如果有可能,她更想變回妖身,而不是現在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就在這時,靜室的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阿纏驚訝地抬起頭,開門的人發現裡面有人立刻驚叫起來:「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阿纏沒有看說話的人,而是看向站在那丫鬟身後的女子。

  那女子身材高挑,即使一身素白長裙也難壓豔麗的容貌,瞳孔……是野獸一樣的豎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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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那美豔女子見阿纏直勾勾地盯著她瞧,略偏了偏頭,低聲與身前的丫鬟道:「算了,我們換一處靜室歇著。」

  「那怎麼行,這可是姑娘你常用的靜室,怎麼能讓別人佔了去。」丫鬟依舊不依不饒,指著阿纏讓她快離開這裡,還說要去與寺中主持理論。

  女子面上顯出幾分無奈,她又忍不住抬眼看向阿纏,阿纏依舊在盯著她。

  「我說算了。」女子的語氣重了幾分,那丫鬟似乎有些驚訝,扭頭看了女子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說她不識好歹一樣。

  這時阿纏站起身,朝著女子走了過去,距離兩人只有幾步遠,朝女子微微一笑:「我叫季嬋,不知能否知道姑娘芳名?」

  阿纏聲音又嬌又軟,人看著毫無攻擊力,就連那丫鬟警惕的神色也放鬆了幾分。

  不過還沒等那女子回答,丫鬟便替她道:「我們姑娘是誰與你無關,你還是快點離開吧。」

  「不說名字,那我就不走了。」阿纏白了那丫鬟一眼,扭身往回走。

  「唉你這人怎麼……」丫鬟氣急,伸手要去攔阿纏,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股巨力,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人就已經被拎著離開了門邊。

  等身後的人鬆了手,那丫鬟怒氣沖沖地轉身,便看到了陳慧冷淡面容,以及她額頭上的契痕。

  丫鬟眼中閃過一絲驚懼,迅速往後退去。

  「慧娘。」阿纏朝陳慧揮揮手。

  依舊站在門邊的美豔女子此時也轉頭去看陳慧,見到她額上的契痕時似乎有些意外。

  陳慧沒有理會其餘兩人,對阿纏道:「不是餓了嗎,後院的齋堂有吃食。」

  「來了。」阿纏快步走到門口,經過那女子身邊時候又停了下來,「姑娘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我叫申回雪。」

  「流風回雪……姑娘的名字可真好聽,可是家裡有長輩名流風?」

  這個問題顯得有些奇怪,陳慧不由看向阿纏。

  就算是好奇,阿纏也該問對方家裡是否有兄弟名流風,為什麼說是長輩?

  側身對著她們的申回雪在聽到這個問題後,看著阿纏的目光帶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藏在袖子下的手微顫了顫:「我、我父親名流風。」

  「這樣啊,想來令尊與姑娘長得應該很像。」

  「……是。」申回雪點頭。

  「哦對了,我要去齋堂吃飯,回雪你要一起嗎?」

  「我們姑娘不……」

  丫鬟拒絕的話還沒說完,申回雪已經先她一步答應了:「好啊。」

  「姑娘,那齋堂的飯菜你如何能吃得慣?」丫鬟有些不滿地跺了跺腳。

  申回雪轉頭看向丫鬟,豎瞳中毫無情緒:「住口。」

  丫鬟臉上閃過一絲不滿,但還是閉上了嘴。

  陳慧瞧出了阿纏對這位明顯非人的申姑娘有些特別,但並未多問,只帶著她們一起往齋堂去。

  今日孤山寺除了她們之外沒有別的香客,齋堂裡顯得有些冷清。裡面擺了八張桌子,阿纏隨便尋了一張對著門坐下,申回雪就坐在她對面。

  倒是她帶來的那個丫鬟,沒有與她們坐在一起,而是尋了旁邊的空桌子坐了下來。

  「申姑娘可有什麼想吃的,我一起去取回來?」陳慧對申回雪道。

  申回雪瞧了一眼阿纏:「與季姑娘一樣就好了。」

  陳慧去取齋飯,沒一會兒,便端來兩個托盤,裡面各擺著白米飯,一碟素肉,一碟南瓜絲還有一疊煎豆腐。

  「謝謝慧娘。」阿纏迫不及待地接過托盤,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素肉。

  嚼了嚼,好像還挺好吃?

  申回雪與陳慧道了謝後拿起筷子,她的袖子滑下,手露了出來,也露出了手背上和陳慧一模一樣的契痕。

  她如阿纏一般,第一筷子先去夾素肉。

  陳慧坐在阿纏旁邊,看著申回雪的舉動,又轉頭看了眼阿纏,感覺這倆人的舉止說不出的相似。

  阿纏吃了兩口,又轉頭央求陳慧:「慧娘,我們回家的時候去胡老爹那裡買一隻熏雞吧,我好饞。」

  「可以。」

  申回雪聞言似乎也對熏雞很感興趣,問道:「很好吃嗎?」

  「可好吃了,與慧娘做的燒雞不相上下。」

  陳慧笑了一下,抬眼便見申回雪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嚮往,她似乎也很想吃。

  「不知季姑娘說的熏雞在哪裡有賣?」

  「就在昌平坊,我家附近,胡老爹可受歡迎了,每次出攤都要排隊才能買得到。」

  一邊坐著的丫鬟聽到兩人對話,臉上閃過一絲嫌棄。

  半妖就是半妖,即便裝得再像人,還是改不了妖族低劣的習性。

  雖然阿纏嘴上挑剔,但還是乖乖將齋飯都用完了。

  兩人吃完飯,已經不如剛開始那般生疏了,申回雪不再叫阿纏季姑娘了,還知曉了阿纏的住處,兩人甚至約好過幾日一起去昌平坊買熏雞。

  阿纏並沒有問申回雪住在何處,這讓她暗暗鬆了口氣。

  走出了齋堂,申回雪的丫鬟迫不及待地對她道:「姑娘,天色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申回雪略遲疑了一下,去問阿纏:「阿纏,你什麼時候回城?」

  阿纏也不知道,只好看向陳慧。

  陳慧道:「我們點了長明燈就走,想來用不上半個時辰。」

  「那我等你,等你點好了長明燈我們一起回城。」

  「好啊。」阿纏高興地應下,與陳慧一起去尋主持。」

  雖然時辰還未到,但長明燈已然準備好了,主持引著阿纏去點燃長明燈,然後留她一人在殿中。

  阿纏只待了一會兒便出來了,與主持客套了幾句後,才回去方才的靜室裡找申回雪。

  此時的靜室中,申回雪帶來的丫鬟還在抱怨:「姑娘今日能出來,已經是世子開恩了,怎地還能推遲回城的時間?那兩人身份不明,誰知道是否另有企圖,借你接近世子。」

  申回雪靜靜聽著對方說了好一會兒,才淡淡道:「你要是不想伺候我,我可以讓張憬淮換個人來。」

  那丫鬟臉色頓時漲紅,小聲嘟噥:「姑娘說的哪裡話,奴婢還不是為了你好,何況姑娘都換了多少個丫鬟了,除了我誰還願意伺候姑娘。」

  申回雪不再理會她。

  等了沒多久,外面就有腳步聲響起。

  申回雪起身開門,果然見到阿纏與陳慧一起回來了。

  「長明燈已經點好了,回雪,我們下山吧。」

  「好。」申回雪朝阿纏露出一抹笑,跟著她便出去了。

  下了山,申回雪也不回她那輛奢華的馬車裡,反而坐上了阿纏那輛顛簸的馬車。身後的丫鬟恨恨地瞪了阿纏一眼,忙讓車夫跟上前面的馬車。

  走過了一段顛簸的山路後馬車上了官道,路面平坦許多,馬車中的兩人也有心情觀賞外面的風景了。

  申回雪似乎鮮少外出,對於外面的一切都很好奇,阿纏認出了自家莊子的方向,指著一條岔路對她說:「我在那邊還有一座莊子,改天我們一起去玩。」

  「好啊。」申回雪看著身旁的阿纏,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與她莫名親近。

  阿纏與其他人都不一樣,她似乎並不覺得自己是異類,也不會用那種或恐懼或嫌惡的目光看著自己。

  申回雪想問她原因,可又擔心交淺言深,遲疑了許久還是沒能問出口。

  就在這時,遠處馬蹄聲響起,似乎有人正策馬而來。

  阿纏好奇地探頭出去看,官道上三個人騎著馬迎著他們而來。

  為首的人騎了一匹通體銀白色的馬,在白日裡,那匹馬簡直閃閃發光,阿纏的眼睛立刻移不開了。

  策馬的人在經過他們馬車旁的時候突然勒住韁繩,轉頭看了過來,阿纏也認出了坐在馬上的男人,正是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理國公世子。

  張憬淮也認出了阿纏,面上顯出幾分意外:「季姑娘。」

  「世子安好。」阿纏不是很走心地問了個好,動作都沒變,「您這是要去哪兒?」

  「我來接人。」

  「哦,那您快去吧。」

  張憬淮依舊坐在馬上一動不動,目光卻落在了一旁申回雪的身上。

  申回雪避開他的目光,小聲對阿纏說:「他是來接我的,我該走了。」

  「好吧。」

  申回雪下了馬車,張憬淮朝她伸出手。她微愣了愣,便將手搭了上去,借力坐到了馬背上。

  阿纏看著張憬淮毫無顧忌地抱著申回雪策馬離去,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申回雪走了,阿纏有些無趣,又從馬車中爬了出來,坐在外面陪陳慧說話。

  「你似乎很喜歡申姑娘?」陳慧有些好奇地問。

  阿纏雖然性子很好,與誰都能說上話,可她對待剛認識的人都是很有距離感的,申回雪卻是例外。

  「她的名字很好聽。」

  「名字?」

  阿纏看著遠處,幽幽說:「我有個叔叔,曾經讓我給他的女兒取名,我說如果他有了女兒,就叫回雪。」

  阿纏忍不住想起很久之前,還在青嶼山的時候。

  她剛和其他狐狸崽子打完架,自己躲在山裡,六叔找過來扔給她一個果子。

  那果子特別酸,阿纏被氣壞了,不過吃了果子後,她身上的傷就開始恢復,她才決定不討厭六叔。

  六叔和她聊天,說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流風,還說這個名字來源於人族的一篇很有名氣的文章。

  裡面有個句子很美——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他還說,將來他也要生一個和阿纏一樣漂亮的女兒,還邀請阿纏為他還沒影的女兒取個名字。

  阿纏對他說,那就叫回雪好了,好容易學個好聽的詞,總要有用武之地才行。

  他嘲笑阿纏不懂人類的習俗,哪有女兒的名字和父親的名字用同一句詞的,都是兄弟姊妹才這般用。

  阿纏嫌棄他,說有什麼不好,好聽不就行了。好歹是隻狐妖,怎麼和人類一樣嘰嘰歪歪。

  後來六叔與祖母決裂離開了青嶼山,她最後一次得知他的消息,是偷聽祖母與長老說話,他們說,六叔死在了大夏的西陵。

  祖母不認他這個兒子,也沒有去將他的屍首帶回。

  看到申回雪的時候,阿纏便確認了她的身份,原來六叔真的有了一個漂亮的女兒,與他那般相似的容貌,還叫回雪。

  她以為六叔不會用這個名字了呢。

  陳慧轉頭看向阿纏,她當然知道,晉陽侯沒有兄弟,季嬋也沒有這樣一個叔叔,但那有什麼關係呢?

  第二日一早,阿纏與陳慧去了晉陽侯府,晉陽侯去上朝並不在家,薛氏也沒有出來見她,而是叫了府中的管家和兩個管事一同主持遷墳的事宜。

  薛氏竟然沒有趁機找她的麻煩,這讓阿纏多少有些詫異。

  晉陽侯府的管家帶著阿纏和她請來的風水先生一起去了季家的墳塋,然後帶著他們來到林氏的墳前。

  林氏才下葬不到一年,並未立碑,只是一個光禿禿的土包。

  管家與風水先生商量了幾句,風水先生將紅布鋪好,便讓帶來的下人開墳。很快,墳上的土被鏟走,林氏的棺材露了出來,下葬時日端,棺材保存的很好。

  四名身強體壯的家丁下到墳坑,將林氏的棺材抬了出來,放到了紅布上。

  風水先生還在檢查棺材,這時,後面的管事端來一個蓋著紅布的銅盆,交到管家手裡。

  管家接過後朝阿纏走了過來,他面上賠笑,對阿纏道:「姑娘,還請您幫忙將這盆中的火灰倒入墳坑中。」

  「這有什麼說法嗎?」阿纏轉頭去問自己請來的那位楊先生。

  楊先生略微點頭:「有些人家覺得草木灰沾了人間煙火氣,能祛除墳坑中的陰氣,倒了火灰之後埋起來,每年再來灑些火灰,養個十幾年,這處地方就還可以再用。」

  「好吧。」阿纏也不願意在這種小事上為難管家,便接過了盆。

  管家替她將上面的紅布掀開,阿纏隨手將盆中的火灰倒了進去。

  等她將銅盆交還給管家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時被割破了一個口子,上面還有血珠滲了出來。

  阿纏蹙起眉看向管家手中的盆,管家連忙將銅盆交給旁人,上前一步一臉緊張地問:「姑娘的手怎麼了,可是被割破了?」

  阿纏拿起帕子壓在手上的傷口處,沒怎麼放在心上:「沒關係。」

  今日遷墳,除了阿纏傷到了手,其餘算是一切順利。

  晉陽侯府的管家帶著人幫忙將林氏的棺材送到了新墳地,又等著風水先生主持了遷墳儀式,將棺材埋好方才離開。

  回城的路上,管事小心翼翼地將銅盆拿了出來,仔細地用白布抹乾淨上面一層血漬,又將白布交給管家。

  管家接過白布,看著上面的紅色,暗暗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夫人忙活了這一通,究竟是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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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馬車停到晉陽侯府外,管家才下了馬車,就見薛氏身邊伺候的大丫鬟在門口候著了。

  見到管家,丫鬟開口道:「夫人要見你。」

  管家點點頭,邁步跟了上去。

  來到了正院,丫鬟守在門外,管家一人走進了正房,房間中除了薛氏外,薛瀅也在。

  管家見到薛瀅不由有些驚訝,這種事,夫人竟然肯讓姑娘知道?

  他不敢多想,只抬頭看了薛瀅一眼便迅速移開目光。

  「東西拿到了嗎?」薛氏的聲音響起。

  「拿到了。」管家將一個巴掌大的白布包從袖袋中取出,送到薛氏手中。

  薛氏打開布包,裡面放著一塊布,上面染了血。

  「確定是她的血嗎?」

  「夫人放心,我親眼盯著的,絕對不會有錯。」

  「那便好。」薛氏滿意地將染了血的白布包了起來,又慢悠悠地說,「這府中曾經伺候林氏母女的老人還剩幾個了?」

  管家思索了一下才道:「夫人心善,府中還留了四個,其中伺候林氏最久的一個嬤嬤如今被打發去了洗衣房。」

  「把她們都找出來,從她們口中問出季嬋的生辰八字,誰說對了,就給誰換個輕省的活計。」

  「夫人仁善,老奴這就去問。」管家應下後,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正院,他面上瞧不出什麼,心中卻有些許忐忑,夫人又是要血又是要八字,這事兒侯爺知道嗎?

  若是真的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他心中有一瞬間的遲疑,不過很快便掐斷了告訴侯爺的想法。

  以侯爺對夫人的看中,八成是不會將夫人如何的,但他這個告密的,怕是從此將夫人得罪死了,得罪了當家主母,往後哪裡還能有好日子過?

  思來想去,他也只能當做自己毫不知情。

  管家走後,薛瀅湊到薛氏身旁,嫌惡地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白布包,問道:「娘,你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薛氏輕嘆一聲:「原本娘是不打算讓你知道這些醃臢事的,但如今你哥哥不在了,你弟弟還未出生,你也該懂事了。」

  薛瀅面上閃過一絲哀色:「娘你說,我都聽著。」

  「娘前些時日認識了一位高人,她可以悄無聲息地讓人去死。」

  薛瀅臉色白了白:「娘是想……是想用這些東西對付季嬋嗎?」

  「對。」薛氏看向女兒,知道今日的話對一貫天真的女兒來說衝擊有多大,但她該了解如今的處境了。

  「季嬋對我們恨之入骨,你舅舅和你哥哥的死都與她難逃干係,若不能早日除掉她,她定然會對你下手。」薛氏語氣篤定。

  「不能告訴爹嗎?讓爹去……」

  「你爹對季嬋心懷愧疚,將季嬋趕出家門已是極限,況且這些事並沒有證據,只是我的猜測而已。如果今日之事讓他知曉了,他定然會阻止。」薛氏看向薛瀅,「瀅瀅,替娘保守這個秘密,好嗎?」

  薛瀅重重地點頭:「娘放心,女兒知道輕重。」

  她心想,既然爹不能為哥哥報仇,那就只能依靠娘了。

  薛氏欣慰女兒懂事,又心疼她小小年紀,卻不得不面對這些。

  若非季嬋,她的女兒本該天真爛漫地長大才是。

  薛氏眯起眼,這一次,她不會再失手了。

  管家只出去了半個時辰不到,便拿著一張寫了生辰八字的黃紙回來了。

  他恭敬地對薛氏道:「老奴是分開問的,除了那嬤嬤外,還有一個林氏院中的二等丫鬟也記得季嬋的生辰八字,兩人說的都對上了。」

  「做得好。」薛氏將一錠銀元寶推了過去,「這是賞你的,記得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管家收起銀錠,立刻表起了忠心:「夫人放心,老奴今日什麼都沒聽到。」

  東西都拿到了,剛過晌午,薛氏便帶著薛瀅一同出門了。

  原本薛氏是不想帶著薛瀅的,但薛瀅說既然都已經知道了,何妨知道的再多一點,她也想要親眼看著季嬋去死。

  薛氏見女兒這般堅定,便也沒有再拒絕。

  兩人出門的時候並未乘坐侯府的馬車,而是另外找人雇了一輛沒有標識的車。

  馬車將二人拉到開明坊,薛氏給了銀錢後帶著薛瀅下了車。

  等馬車駛離,薛氏才帶著薛瀅穿過一條小巷,來到另外一條街的街尾,見左右無人,她推門進了一座小院。

  那院子很是空曠,院子周圍還長了些許雜草,薛瀅抓著薛氏的衣袖,低聲問:「娘,這裡真的有人嗎?」

  就在她說話的時候,身後的院門突然關上,她們面前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裡面有一道蒼老的女聲傳來:「貴客到來,還請進屋說話。」

  薛氏深深吸了口氣,握住女兒的手,與她一同走入屋中。

  屋子裡的擺設與尋常房屋不同,這裡只有一張矮榻,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婆子坐在上面。

  她對面,是一張很大的供桌,供桌上似乎供著一個半人高的神像,不過上面蓋了一層黑布,看不清裡面到底供的是什麼。

  供桌下,放著一個小水缸,裡面似乎養了魚,不時傳來一陣水聲。

  薛氏母女才一走進來,就聞到了一股水的腥氣,薛瀅皺了皺鼻子,有些嫌棄地抬手遮住了鼻子。

  兩人剛走進來的時候,那老婆子便看向薛氏身旁的薛瀅,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才移開目光。

  「薛夫人,我們又見面了。」等薛氏母女在凳子上坐下,老婆子才開口,「東西準備好了嗎?」

  「已經準備好了。」薛氏將寫了生辰八字的黃紙和染了血的白布拿出來,放到矮榻上,迫不及待地問,「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現在就可以。」老婆子拿起沾了血的白布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不錯,很新鮮。」

  說著,她又側過身,從身後摸出一把剪刀遞向薛氏:「薛夫人將指甲剪掉交給我。」

  薛氏皺眉看著剪刀,心中有些不情願:「一定要剪嗎?」

  老婆子似乎看出她的警惕,咧嘴笑道:「夫人不是看過我詛咒旁人的全過程嗎,若是沒有十足的恨意,是不能通過水靈詛咒旁人的,這份恨意,只有你能提供,指甲就是載體。」

  薛氏只是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拿起剪刀將保養精緻的指甲都剪了下來。

  老婆子將薛氏剪掉的指甲收好,又拿起白布與黃紙,這才踩著黑布鞋下了地。

  她雖然看著枯槁,動作卻十分靈活,下地後便直接走到了供桌前,將從薛氏那裡得到的指甲分成兩份,其中一份放到供桌上的空碟子中,推到了神像前。

  隨後她在供桌前叨念起了別人聽不懂的語言,她手中捏著的寫了生辰八字的黃紙突然就憑空燃燒了起來。

  老婆子捏著那黃紙,任由藍色的火焰吞沒她的手,也不曾鬆開。

  薛瀅見狀驚呼一聲,那老婆子轉頭看她一眼,朝她笑了笑,還出聲安撫道:「姑娘莫怕,這火可傷不到我。」

  說著她給薛瀅看了看她的手掌,果然沒有燒傷的痕跡。

  隨後,老婆子又將手伸進供桌下的水缸,似乎費了不小的力氣抓住了一個東西,然後往上提了提。

  這時薛氏母女才看清,被撈出來的是條魚,看外形,像是鯉魚。

  但定睛再看,卻發現那魚竟然長了張人臉,老婆子面無表情地將沾了血的白布塞進那條怪魚的嘴裡。

  怪物朝婆子齜了齜牙,露出滿嘴鋸齒一般的牙齒,然後將白布撕碎吞進了肚子裡。

  這時老婆子才鬆開手,那怪物頓時又隱沒在水缸裡。

  薛氏雖然見過老婆子詛咒別人,卻並沒有見過這隻怪物,一時受到衝擊,手腳都有些發軟,心中更是驚疑不定。

  薛瀅緊緊貼在薛氏身邊,身體還在發抖。要不是方才及時捂住嘴,怕是早就叫出聲了。

  等老婆子轉過身,見母女二人都用驚駭的目光看著她,不禁呵呵笑了一聲:「夫人安心,那東西只會去找該死之人。」

  薛氏安不安心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掏銀票的動作確實很俐落。

  「已經結束了嗎?」薛氏問。

  「已經結束了,這詛咒持續三日,三日之後,被詛咒之人的魂魄便會被吞噬,她的身體也會溺死在水中,無人能察覺到異常。」

  「多謝了。」薛氏將一千兩銀票遞給老婆子。

  那老婆子接過銀票數了數,滿意地點點頭:「若是夫人往後還想讓什麼人死,盡可以來找我。」

  「好。」薛氏起身,還不忘警告對方,「若是這件事被別人知道了……」

  「夫人說笑了,這可是要命的勾當,老婆子我還沒活夠呢。」說著,她嘿嘿笑了一聲,「能在這裡住了三年都不曾被明鏡司找上門,夫人就應該知道,我是個守規矩的人。」

  聽了老婆子的話,薛氏面容放鬆了些許。

  見二人要離開了,那老婆子忽然又問:「令嬡可是陰年陰月陰時出生的?」

  薛氏再次警惕起來:「你調查我?」

  「非也。」那老婆子搖頭,「只看一眼便能看出來,今年令嬡氣運走低,若是不加以干涉,怕是要性命不保。」

  薛氏臉色變了變,若是旁人這般說她勢必要翻臉,但方才她見識了這婆子的本領,雖然心中不悅,也只是冷聲道:「不勞你費心。」

  那婆子仿若並未看到薛氏難看的表情,依舊道:「此話我就是隨意說說,夫人也可以不聽。令嬡年歲到了,最好找個命格相合的人盡早完婚,方能解除命中劫難。」

  說完,便不再開口了。

  薛氏心中驚疑,卻也沒有再問,拉著薛瀅走出了屋子,迅速離開了。

  屋子裡,老婆子看著薛瀅的背影,露出滿意的笑。

  這天夜裡,阿纏入睡後便有些不太安穩,她竟然做了一個夢。

  阿纏並不常做夢,以往的夢,也不過是曾經發生過的一些事情,但這次不同,這次的夢比較新鮮。

  她能感覺到自己就在睡覺的屋子裡,屋子的門敞開著,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撒在石板路上。

  死寂之後,她突然聽到了一陣水聲,似乎有什麼東西,從院中的水井裡爬了出來。

  然後,似乎是誰光腳踩在了地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阿纏只能聽到有什麼東西在朝她這裡走來,卻看不到那東西的影子。

  這個夢一直糾纏了她大半夜,天亮了阿纏終於睜開眼,感覺頭暈目眩,有些精神不濟。

  她挑了件水綠色的裙子穿上,剛走出門,就看到陳慧站在水井邊,不知道在瞧什麼。

  「慧娘,你看什麼呢?」

  陳慧抬起頭,神情有些嚴肅道:「我今早起來的時候見到水井邊有許多水漬,明明昨夜我並未打水,也收拾過井邊了,你昨晚打水了嗎?」

  阿纏搖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裡拎得動水桶。」

  「難不成是有什麼東西來過了?」

  陳慧面色難看,可她昨夜完全沒有聽到異常的聲音,如果有東西來了,她該聽到才對。

  阿纏打了個呵欠:「是啊,吵了我一夜。快給我找點吃的,吃完了我還要補覺。」

  陳慧一驚:「你知道是什麼東西?」

  「還沒瞧見呢,過兩日說不定就知道了。」

  見阿纏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陳慧終於放下心來,想來應該不是什麼厲害的東西。

  陳慧將早起買來的豆腐腦和炸肉餅端了上來,阿纏端過裝著豆腐腦的碗,突然嘶了一聲,迅速將碗放到了桌子上。

  「怎麼了?」

  阿纏攤開手,昨日割傷的那道口子略微有些發紅,方才又被燙了一下,特別疼。

  陳慧見狀蹙起眉,起身道:「我去找些金瘡藥來。」

  「不用了。」阿纏叫住她,「只是小傷而已,過兩日就好了。」

  她將手貼在唇邊,輕輕吹氣,涼風拂過傷口,就沒有之前那麼疼了。

  陳慧看著阿纏的動作,眼神銳利:「昨日你突然受傷見了血,晚上家裡就進了不乾淨的東西,這恐怕不是巧合。」

  阿纏放下手,語氣顯得有些遺憾:「我倒希望是巧合,可惜人心叵測。」

  人可真是復雜啊,一環套一環的,也不嫌累。

  第二晚,阿纏再一次做了同樣的夢。

  不同的是這一次井中爬出來的東西露出了形態,那是一條長了手腳的魚,那魚還長了一張人臉,妥妥的怪物。

  尤其是在夜晚看到這樣可怕的東西,很難不被嚇出好歹。

  阿纏依舊待在黑漆漆的屋子裡,看著外面越走越近的怪物,一聲不吭。

  這天晚上,那隻怪物的手已經抓住了打開的房門,但是並沒有走進屋子裡。

  天亮的時候,她屋子外,多了一大灘水。

  到了第三日,阿纏早早入睡,還未到子時,夢境如約而至。

  那隻怪物今晚似乎長大了不少,足有一人高,月光照在它身上,映出它張牙舞爪的可怖影子。

  它光著腳踩在石板上,口中還反復地念著:「季……嬋……」

  然後一步一步朝著阿纏住的屋子走來。

  它終於走進房間之後,原本黑黢黢的屋子裡突然亮起了兩盞瑩綠色的燈,那怪物似乎愣了一下,它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朝它走了過來。

  它口中依舊念著:「季……嬋……」

  「在呢。」阿纏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下一刻,燈火通明,怪物身體突然僵直,緩慢地抬起頭。

  它面前,站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巨大狐狸,狐狸身上掛著四條鎖鏈,此時正垂頭看著它。

  「還是第一次有東西主動送上門來找我的神魂,真新鮮啊。」

  狐狸口中發出好聽的女子的聲音。

  怪物張著嘴,到了嘴邊的季嬋二字硬是說不出來了。

  「你是來吃我的嗎?」阿纏看著滿嘴利齒,好奇地問。

  怪物一聲不吭。

  「是誰讓你來找我的啊?」阿纏抬爪撥了撥那頭怪物。

  怪物瑟縮著,說不出話。

  阿纏一爪子拍在地上:「你不說,我就吃了你哦。」

  那怪物瞪著眼珠子,突然眼睛一翻,身體化為一灘水。

  阿纏抓了一下,卻什麼都沒抓到。

  「嘖,水靈。」阿纏不滿地哼唧了一聲。

  就在那頭怪物即將從夢境中逃脫時,阿纏身上的鎖鏈突然動了,它們憑空出現在了屋外,鎖鏈聲響起,看不見形體的怪物被鎖鏈束縛在空中。

  阿纏站在門口,她無法離開這間屋子,只能看著那頭怪物被鎖鏈徹底碾碎,消散在她的意識中。

  鎖鏈消失,阿纏的意識變得昏沉,她閉上眼,從睡夢中脫離。

  她醒來的時候天還未亮,房間中央有一大灘水,帶著一股難聞的腥氣,阿纏扯著嗓子朝外喊:「慧娘~慧娘~」

  陳慧急忙走進她的房間,見到一地的水,神色冷然:「怎麼樣了?」

  「真是討厭,什麼都沒問到。」

  「接下來怎麼辦?」雖然知道與薛家有關,可動手之人是誰查不到,她們便要一直陷入被動。

  阿纏一笑:「當然是報官了,白大人這麼厲害,肯定能幫我抓住壞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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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既然決定要去報官,總要給明鏡司留下些證據,阿纏便沒有打掃屋中的水漬,而是換了間屋子繼續睡覺。

  沒了擾人清夢的水怪,她終於能夠睡個安穩覺了。

  一直睡到辰時末,阿纏才心滿意足地睜開了眼。

  打開門,明媚的陽光灑入屋內,她迎著日光抻了個懶腰,今天天氣不錯,很適合做壞事。

  洗漱之後,阿纏跑去灶房,找到了陳慧為她做的卷餅。手指長的卷餅,餅皮薄如蟬翼,有的餅裡捲著肉絲,還有的捲著爽脆的菜絲。

  阿纏端著盤子蹲在灶台埋頭苦吃,像是一隻偷油吃的小老鼠。將一盤卷餅吃完,她才去了前面。

  陳慧剛送走兩位來買香粉的客人,見阿纏從後門走出來,轉頭問她:「要我送你去衙門嗎?」

  「不用。」阿纏擺擺手,「你在店裡待著吧,我一會兒就回來。」

  「那好,路上小心。」

  明鏡司距離昌平坊並不近,阿纏最近又習慣了車接車送,走了還不到一半的路程,就有點犯懶,速度也慢了下來。

  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密集的馬蹄聲,以及大聲的呵斥:「讓開,都讓開!」

  隨之而來的,是鞭子在空中揮舞發出的炸響。

  街上還不知發生了何事的行人紛紛避讓,阿纏原本就靠著街邊的陰涼處走路,倒也沒有急著往旁邊靠,只是停下了腳步,和其他人一樣張望起來。

  不多時,一個長長的隊伍出現在街上。

  隊伍最前面騎著駿馬開路的都是精悍的護衛,看他們身上的氣勢,應當都有修為在身。

  那十幾名護衛身後跟著數輛寬敞奢華的馬車,每一輛馬車上都有同樣的標誌,阿纏並不認得那些標誌屬於哪一家,街邊看熱鬧的人卻好似認出了這車隊的來歷。

  她聽到人群中有人問:「這是哪裡來的車隊,這麼囂張?」

  「西陵王府的,有幾年沒瞧見了。」

  這時,其中一輛馬車車窗上的簾子被掀開,一名年歲不大的姑娘正透過車窗好奇地向外張望,她身旁,坐著一名氣質出塵的年輕公子,那人並未轉頭,只瞧側臉輪廓,卻讓阿纏莫名覺得熟悉。

  很快,車隊從街上駛過,瞧完了熱鬧的路人們四散而去,阿纏還得去明鏡司。

  走了小半個時辰,她終於來到了明鏡司門口。

  守門的明鏡司守衛見到阿纏走來,沉聲道:「明鏡司重地,無事不要逗留。」

  阿纏露出笑臉,對出聲的那名守衛道:「這位大人,我是來報官的。」

  守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問:「遇到了何事,若是尋常案件去京兆府衙門。」

  「我可能遇到了水怪。」

  聽她說遇到了水怪,那守衛臉上表情才稍微有所改變:「稍等。」

  說罷轉身進去匯報。

  不多時,那名守衛走出來,對阿纏道:「隨我來。」

  阿纏跟著對方進了明鏡司衙門,見他帶自己去的地方並不是衙門內堂,忍不住問:「大人,我們要去見誰?」

  那守衛瞥她一眼,回道:「去見今日值守的千戶大人。」

  「不能帶我去找白大人嗎?還是他今日不在?」

  「你認得白大人?」那守衛腳步頓住,有些意外地轉過頭。

  「我與白大人打過幾次交道,略有些交情。」

  「這樣啊……」那守衛見阿纏不像是在胡謅,遲疑了一下才道,「近兩日白大人心情不好,我倒是可以帶你去見他,可若是你惹了他不快,可沒人能幫你。」

  「多謝大人提醒,煩請大人帶我去找白大人吧。」

  「好吧。」那守衛見阿纏如此篤定,便帶著她往內堂走去。

  此時內堂大門緊閉,門外也沒有值守護衛。

  站在門口,守衛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敲響了門。

  半晌,門內都沒有半點回應。

  守衛看向阿纏,已經開始後悔帶著她過來了。

  阿纏才不管裡面的人是不是在生氣,她一手提著裙擺邁上台階,另一只手拍在門上:「白大人?」

  門內毫無動靜。

  阿纏側耳聽了聽,什麼都沒聽到,她又用力拍了兩下門,依舊沒有反應。

  靜默了片刻,在守衛錯愕的目光下,阿纏的聲音中突然帶上了哭腔:「白大人,你在不在?我家裡進了怪物,我好害……」

  話還沒說完,門開了。

  白休命站在門內,面無表情,目光冷漠,周身都散發著森寒的氣息。

  阿纏偷偷瞄了他一眼,臉色那麼難看,看來他今天心情是真的不太愉快。

  「什麼案子明鏡司的千戶解決不了,一定要來找本官?」

  他看向一旁的守衛,那守衛一個哆嗦,連解釋的話都不敢說,直接跪地認錯:「是、是屬下之過,請大人責罰。」

  「白大人,是我讓他帶我來找你的。」阿纏趕忙開口。

  「他倒是很聽你的話。」

  白休命帶著寒意的目光落在阿纏臉上,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沒了笑意的時候還是挺嚇人的。

  阿纏稍稍錯開與他相對的目光,開口道:「生死攸關的大事,找別人我不放心。」

  看著面前活蹦亂跳的阿纏,白休命冷笑一聲:「那你便仔細給本官說說,是怎樣生死攸關的大事?」

  阿纏忽略了他話語中的嘲諷,說道:「這幾日我突然開始做噩夢,夢到院子裡的水井中爬出了一個東西,不過第一天晚上我看不到那東西的模樣,只能聽到腳步聲。」

  她還沒說完,白休命面上的漫不經心已經斂去。

  這種情況,可能來自於以夢境作祟的妖物,也可能是通過夢境施展的某種詛咒,介於前者太過稀少,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阿纏見他陷入沉思,唇角悄悄往上翹了翹,繼續說:「第二日的夢裡我看到了那怪物的模樣,是一條長著手腳的魚,長得特別嚇人,醒來的時候它已經摸到了我的房門口。」

  「今天是第三日?」白休命問。

  詛咒之術,時日長有短,以阿纏形容的這個速度,怕是第三日詛咒便會生效,所以他才這麼問。

  誰知阿纏朝他一笑,答道:「不,今天是第四日。」

  「第四日你才來報官?」白休命眉頭皺起。

  阿纏表情十分無辜:「可是我聽人說白大人最近心情不好,不到生死攸關的時候不能來打擾。」

  方才說出口的話被堵了回來,白休命卻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吧。」

  「去哪裡?」

  「先去看看你中的詛咒該如何解。」說著,他邁步走出了房間。

  「要是解不了呢?」阿纏立刻跟了上去。

  明鏡司衙門很大,白休命走得並不快,聽到她的問題後語氣冷漠道:「那就回家等死。」

  「大人才不會那麼狠心呢。」

  阿纏隨口拍了個馬屁,不經意抬眼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之前見到的,那個坐在馬車中的男子的側臉為什麼會眼熟了,那個人的輪廓和白休命似乎有些像。

  想到那車隊的來歷,阿纏心中有所猜測,她見到的那個,該不會是白休命的兄弟吧?

  聯想到他原本的身份,以及他近兩日心情不好,說不定就與那隊伍有關。

  阿纏眼珠轉了轉,試探著問:「大人最近可是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

  可以說出來,讓她開心一下。

  「本官遇到最不開心的事,就是休息時,還要被人叫出來查案。」

  阿纏裝作沒聽懂,誇讚道:「大人真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

  白休命輕哼了一聲,一副懶得搭理她的模樣。

  兩人來到一座閣樓前,他帶著阿纏走進去,推開一扇門,一個穿著黑袍的老者正站在一具屍體前認真研究什麼。

  聽到開門聲,那老者不悅地出聲:「不是說不允許人來打擾……大人您怎麼來了?」

  轉頭見到是白休命,那老者立刻變了一副面孔,臉上堆滿了笑容。

  「給她查查,中了什麼詛咒?」白休命側過身,讓出了阿纏。

  老者看了眼阿纏,湊近了在她身上聞了聞,又繞著她轉了一圈,才退開兩步道:「一身水腥氣,像是水咒。」

  隨後又問道:「姑娘近幾日可是做了噩夢,連續做了幾日噩夢,夢中的東西長什麼模樣?」

  阿纏心道明鏡司的人確實有些本事,她開口道:「連續做了三日噩夢,夢中的怪物長著魚身,卻有手腳,還長了人的五官。」

  老者當即通過阿纏的描述認出了那水怪,說道:「是人馬,這東西可不常見。」

  隨後他對阿纏道:「姑娘隨我來。」

  他帶著阿纏進入內室,用一面黑鏡將阿纏上下照了一遍,鏡子不時發出白光,隨後又詢問她近日是否受過傷,人馬是否在她家中留下過痕跡等等。

  阿纏一一作答後,那老者替她檢查了一下手上的傷口,見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了,這才將她帶出來。

  走出內室,老者對白休命道:「這位姑娘中的水咒還在,不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意外,那詛咒似乎並未生效。」

  白休命看向阿纏,阿纏立刻做出一副我好驚訝的模樣。

  水怪都死了,詛咒還在,可真是頑強。

  他移開目光,問那老者:「如何解咒?」

  「需要施咒人主動解除,若是對方不肯……施咒人死了也行。」老者說完提醒道,「這位姑娘說家中還有人馬留下的痕跡,若是動作迅速的話,趁著氣息還未消散,應該能很快找到施咒人。」

  阿纏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大人,我們快出發吧。」

  白休命幽深的目光掃過阿纏嬌嫩的面龐:「你很著急?」

  「有人想要我的命,我當然著急想知道對方是誰。」阿纏回答得理所當然。

  白休命並未再多言,離開那座閣樓之後,帶著阿纏回到前面,經過其中一間屋子時揚聲道:「封陽。」

  「屬下在。」封陽推門從屋子中走出來,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大人有什麼吩咐?」

  「點幾個人,去昌平坊。」

  「昌平坊發生了什麼……」話沒說完,封陽抬頭便瞧見了站在白休命身後的阿纏。

  他忍不住問:「季姑娘怎麼在這兒?可是又遇到了什麼麻煩?」

  「是啊。」阿纏回道,「不小心被詛咒了。」

  「啥?誰做的?」封陽由衷覺得阿纏的運氣不太好,總覺得她三天兩頭的遇到麻煩。

  「誰知道呢。」阿纏嘆了口氣,「可能是有人瞧白大人不順眼,所以才想要害我性命吧。」

  說完,她還十分刻意地瞄了一眼白休命。

  封陽忍不住看向他們家大人,不太理解這句話的邏輯,為什麼看他家大人不順眼卻要害季姑娘?

  不過他聰明地沒有問。

  很快,阿纏便帶著明鏡司的人回到了自己在昌平坊的住處,此時店中沒有客人,只有陳慧守著,一群明鏡司衛魚貫而入。

  陳慧見狀關了店門,然後回到了後院。

  在陳慧的指點下,很快明鏡司衛就在水井邊和阿纏的房間中取到了人馬昨夜留下的水漬。

  精怪留下的痕跡,如果不是特地清除,可以留存大半日。

  不過以往被詛咒的人感覺到不對時就已經來不及了,根本不會特地注意到這一點,所以他們很難提取到痕跡。

  那名明鏡司衛將水漬用一張紅色的紙吸了進去,隨後將紅紙放到一個光禿禿的羅盤上,很快,羅盤的指針便指向了一個方向。

  得到了人馬的具體方位,明鏡司衛整裝待發,白休命正準備上馬的時候,阿纏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白休命垂下眼,看著那蔥白的手指抓在他朱紅色的官袍上,須臾才開口問:「還有事?」

  「大人,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你要去幹什麼?」

  「我想親自問一問那個人,為什麼要害我?」

  「你是覺得明鏡司問不出真相?」

  阿纏才不回答這種問題,她的手輕輕晃了晃:「大人,你就帶我去吧,我可是活著的受害者,凶手見到我說不定願意多說幾句呢,我保證不給你惹麻煩。」

  白休命靜靜看了她一會兒,掙開了她的手,翻身上馬。

  阿纏站在高大的龍血馬旁,仰著頭看他,眼尾似有些泛紅,唇角下壓,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前面明鏡司的隊伍已經出發,阿纏緩緩低下頭,這時,白休命突然俯下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阿纏只覺得腳下一空,一隻手在她腰間扶了一下,下一刻她便坐在了馬上。

  龍血馬嘶鳴一聲,踢踢踏踏地小跑了起來。

  阿纏靠坐在白休命身前,襯得她身形格外嬌小,後腦也只能抵在對方肩膀上。

  她微微偏過頭,只能瞥見身後男人的下巴,但這完全不會影響發揮,她發自內心地誇讚道:「大人你真好。」

  白休命一手攥著韁繩,聽到她的話後輕哼一聲:「聽膩了,下次換個詞。」

  「哦。」

  可真難伺候。

  很快,明鏡司的隊伍出現在了開明坊,悄無聲息地將羅盤指向的小院圍了起來。

  屋子裡,田婆子正皺著眉將水缸中的人馬拎了起來,誰知那人馬竟然一動不動。

  她心一驚,還未來得及多想,突然聽到外面踹門聲響起,她急忙將手中的人馬扔下,才剛打開房門還沒走出兩步,刀便架在了她脖子上。

  看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明鏡司衛,她眼中閃過慌亂,磕磕巴巴地開口問:「大、大人,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封陽看著戰戰兢兢的田婆子,冷笑一聲:「自己做了什麼事,不知道嗎?」

  「大人,我沒……」

  話還沒說完,封陽朝後面招招手:「上鐐銬。」

  立刻有人上前將一副沉重的枷鎖套在了田婆子身上,手腳都被鎖上,田婆子面色頓時灰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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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阿纏和白休命到的稍微遲了一些,等他們走進院子裡,田婆子已經帶戴著鐐銬跪在院子中了。

  阿纏剛一進院子就瞧見了這個乾癟枯瘦的老太婆,她身體佝僂著,似乎被沉重的鐐銬壓得直不起身。

  封陽見白休命進來了,方才匯報道:「大人,人馬找到了,被這老太婆養在屋中的水缸裡,不過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沒了氣息。」

  「怎麼死的?」

  「沒有外傷,暫且不知死因。」

  白休命看向身旁的阿纏,阿纏轉過頭,避開他的視線,看她做什麼,她可什麼都不知道。

  白休命收回目光後繼續問:「還有其他東西嗎?」

  「屋子裡還供了一座骨雕,暫時還沒找到那雕像的異常之處。」

  聽封陽說完,白休命邁步朝著屋子走去,原本不大的房間,在他進去之後顯得越發逼仄。

  屋子裡的陳設一眼便能看見,其中最顯眼的就是已經被掀開了黑布的雕像。

  那是一座通體瑩白的雕像,雕刻的是一頭蛟,蛟的身體如蛇一般盤桓在一塊碑上,四爪分別抓著碑的邊緣,蛟與龍長相相似,只是頭上無角,顯得略微怪異了些。

  這頭蛟的眼睛雕刻得十分逼真,乍一看就彷佛真的有東西在盯著人看一般。

  白休命才剛走近那座雕像,整座雕像突然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

  他垂眸看了眼手上的指環,黑色的指環泛出一層淡淡的光暈。

  能讓龍魂產生反應,這雕像竟然連接著一頭蛟,倒是大手筆。就是不知,哪一家有如此大手筆,敢私自豢養蛟龍,還敢用它來吸收香火願力?

  這座骨雕似乎與田婆子有什麼聯繫,它上面出現了裂痕,屋外的田婆子也發出了慘叫:「大人不要,求你不要毀了它。」

  白休命並未繼續上前,他轉了轉手上的指環,問身旁站著的明鏡司衛:「屋裡還有其他東西嗎?」

  一旁的明鏡司衛趕忙道:「找到幾個小布包,裡面放著頭髮荷包指甲之類的東西,剩下就是一些香燭紅布之類的尋常物件,還翻到了三千兩銀票。哦對了,還有一些腐爛的肉塊,是鹿肉,應該是餵養那隻人馬用的。」

  白休命擺擺手:「先出去吧,把人帶進來。」

  「是。」搜索完的明鏡司衛退出屋子,在門外守著。

  封陽則拎著田婆子的衣領,將她拖入屋中。

  阿纏也跟著封陽一起走了進來,白休命分神看了她一眼,見她十分自覺地找了個凳子坐下,一副乖巧的模樣,這才移開目光。

  此時,田婆子趴伏在地上,只能看到站在自己面前之人的官靴與朱紅官袍的袍角。

  她心中清楚,就是這個人,只靠近蛟龍王的雕像,就差點讓雕像崩裂。她與雕像神魂相連,若是雕像出了問題,她怕是會橫死當場。

  就算知道自己被明鏡司抓住後怕也不會落個好下場,但能苟活一日,誰願意現在就去死呢?

  「骨雕哪兒來的?」白休命開口,卻不問詛咒的事,而是問起了那座雕像。

  「在、在老家的龍王廟裡請來的。」田婆子飛快回答。

  白休命給封陽遞了個眼神,封陽拔出刀,一刀便將田婆子的腳筋挑了。

  她哀嚎一聲,直接趴在了地上,口中喊著:「大人饒命,饒命啊。」

  「本官再問一遍,雕像哪兒來的?」

  「是托人去西陵買的,五千兩銀子。」

  「西陵哪一家?買來幹什麼用?」

  「申家,他們說這座雕像能操縱水靈,人馬也是他們賣給我的,三千兩。」田婆子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甚至沒等他們問下去,就主動將身份來歷全都交代了。

  她說:「我在老家的時候,原本只是利用水靈為淹死的人尋屍,後來生意不好做,也賺不到多少銀錢,就來了上京討生活。」

  「來上京後你又以什麼為生?」白休命問。

  田婆子突然不出聲了。

  封陽嘖了一聲,不耐煩地拎起刀,刀光在她眼前一閃,田婆子立即尖聲道:「詛咒、以詛咒別人為生。」

  「做過多少樁生意?」

  田婆子搖搖頭:「記不清了。」

  「來找你的都是些什麼人?」白休命又問。

  「都是有錢人家的。」田婆子苦著臉道,「大人,一般來找我的,有的是為了後院爭鬥,有的是同族相殘,也有搶生意的,都是我惹不起的人,我怎麼敢去打聽他們的身份。」

  「那最近一次生意是為了什麼?」

  田婆子吞了吞口水:「不知道。」

  「不知道?」白休命挑起眉,似乎對這個答案不是很滿意。

  「大人,老婆子不敢說謊,那位來找我的夫人一看就氣勢非凡,根本不是尋常人家出來的,她只說想要一個人死,沒說是因為什麼,我擔心問得太多惹了麻煩上身就不好了,乾脆什麼都沒問。」

  「對方的姓名也不知道嗎?」

  田婆子忙搖頭:「她是我一個老客介紹來的,也沒說過姓什麼,只讓我叫夫人。」

  問題問完了,田婆子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白休命垂眼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嘴倒是硬,一句真話都沒有。希望她進了鎮獄之後,嘴能一直硬下去。

  過了片刻,白休命才再度開口:「你下的咒,能解開嗎?」

  「能,能解。」田婆子趕忙道。

  白休命朝阿纏招手:「過來。」

  阿纏走到他身邊,他才開口道:「將她身上的咒解了。」

  田婆子抬起頭,看向阿纏。

  阿纏見她看過來,朝她露出一個笑容。

  田婆子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看起來只是個尋常女子,為何人馬在詛咒的最後一日突然死了?

  田婆子不敢多想,對白休命道:「大人吩咐不敢不從,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解咒還需要骨雕配合,諸位大人氣勢駭人,若是留在屋中,恐骨雕不肯幫忙,還請、還請……大人們都出去。」田婆子硬著頭皮將話說完。

  白休命看向阿纏,阿纏立刻道:「白大人放心,不會有事的。」

  既然她自己都同意了,白休命也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出了屋子,封陽也跟了出去。

  終於,屋子裡就只剩下阿纏和田婆子兩人了。

  人走了,田婆子終於鬆了口氣,她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受傷的腳只落地便一陣劇痛,但她依舊一瘸一拐地走向供桌。

  她從供桌旁摸到了一把剪刀,用剪刀尖劃開手掌,將手心處流下的血液滴在白色骨雕上,血液才剛落在上面就被吸收,潔白的骨雕上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這時,她身後突然有人說話:「用自己的血供奉骨雕,請它收回詛咒,這個法子是挺簡單,不過有一個前提是,你供奉的這頭蛟龍還活著,並且你與它有某種聯繫,你不會將自己的魂魄當做祭品供奉給它了吧?」

  田婆子被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就見阿纏站在她身後不遠處,饒有興致地盯著那座骨雕。

  「姑娘在說什麼,老婆子怎麼聽不懂。」

  田婆子想要否認,卻又聽阿纏道:「方才你回答的那些問題,有幾個說的是真話?」

  「姑娘說笑了,老婆子怎敢欺瞞明鏡司的大人。」

  「那可說不定。」阿纏漂亮的杏眼微微眯起,「就比如,你真的不知道給我下咒的那個人是誰嗎?」

  「當然不知道。」田婆子一口咬定。

  阿纏嘖嘖一聲:「現在都還知道為了客人保密,難怪你的生意這麼紅火,連薛氏都能找到你這裡來。」

  「姑娘說的是誰?」田婆子面露疑惑。

  阿纏唇角一揚:「婆婆看著是個聰明人,有膽有謀,只可惜做事不夠變通。你不會真以為,替人瞞下了這些事,你就能安然無恙吧?」

  田婆子轉過頭,似乎不想再理會阿纏。

  「婆婆知道方才審問你的人是誰嗎?」

  阿纏沒有等她回答,便告訴了她答案:「他是明鏡司鎮撫使,上京的詭怪案件都歸他管,原本這個案子不該由他來處理的。」

  田婆子雖然沒有轉過頭,卻豎起了耳朵。她也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栽在明鏡司手裡。

  阿纏在她身後輕笑:「你猜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田婆子終於沒忍住,問道:「為什麼?」

  「因為我去找他,告訴他有人要害我。」阿纏擺弄著纖細白皙的手指,「讓我算一算,從我去找他到明鏡司抓到你,前後不超過兩個時辰,是不是很快?」

  田婆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看向阿纏的目光滿是忌憚。

  「你擔心得罪他們,不擔心得罪我這個苦主嗎?」阿纏微微傾身,湊到她身邊輕聲說,「就算是死,也有許多種死法。有人一刀斃命,死前毫無痛苦,有的人……你大概不知道明鏡司的鎮獄是什麼模樣吧?那裡的刑罰千奇百怪,只要我和他說上一句,婆婆你怕是要在裡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想要什麼?」終於,田婆子開口了。就如阿纏說的那樣,她確實是個聰明人。

  「詛咒別人,總是要留下一些媒介的,我猜你這麼精明的一個人,應該會留下一些後手以防你的客人殺你滅口吧?」

  「姑娘對詛咒倒是很精通。」

  「只是略知一二罷了。」阿纏並沒有說謊,她確實不是很懂詛咒,但也勉強知道一兩種詛咒別人的手段。

  田婆子猶豫半晌,終於道:「她的指甲在我這裡,還有幾個沒用上,你可以拿走。」

  說著,她另一隻手在供桌下摸索起來,然後從中摸出了兩片指甲,指甲上還帶著灰。

  阿纏開始有些佩服田婆子了,最高明的藏東西方法,就是將東西隨意放起來,連那些明鏡司衛都沒注意到。

  她拿出帕子,將兩片指甲放在帕子裡收好,才對田婆子道:「婆婆應該不會用別人的指甲騙我吧?」

  「不敢。」她都已經落到這個境地了,想來也沒幾日可活,只想少受點罪。

  眼前這女子,連她都看走了眼。

  一副天真無害的模樣,實則蛇蠍心腸,說不得人馬的死也與她有關,與其得罪她,還不如將那薛夫人賣了。

  若不是因為那薛夫人,她又怎麼會招惹上這次的禍端?

  田婆子不敢遷怒阿纏,便只能將一切都怪罪到薛氏身上。卻忘記了,她當初引薛氏過來,也不過是另有所圖。

  很快,田婆子滴在骨雕上的血不再被吸收,她收回手,恭恭敬敬地給骨雕敬香,隨後三拜九叩,又對著骨雕叨念起來。

  叨念之後,香爐中的香突然迅速燃燒,一股若有似無的煙氣繞著阿纏轉了一圈,隨後她感覺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內離開,不過那種感覺很模糊。

  田婆子盯著燃燒的線香,見香不再快速燃燒,才對阿纏道:「蛟龍王已經將你身上的詛咒解除了。」

  「多謝婆婆了。」詛咒解除,阿纏轉身往門口走去,她打開門,見白休命正負手站在院中。

  見阿纏終於出來了,封陽招招手,立即有四名明鏡司衛衝進屋子裡將田婆子制住。

  阿纏來到白休命身邊,甜甜地叫了他一聲:「白大人。」

  「還有事?」

  「為了感謝白大人的救命之恩,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如何?」阿纏覺得自己不能總佔人家便宜,得適當回報一二,以後開口的時候才能更理直氣壯。

  「說來聽聽?」

  「那老太婆方才對你說的,沒有一句是真的,我懷疑她根本就是那個申家的人。」

  白休命似乎有些意外,挑起眉問:「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五千兩的蛟龍雕像,一般人怕是買不起,她看起來不像是有錢人。就算買得起,那般神異的蛟龍像,怎麼會那麼容易就賣給她。」

  「嗯,挺有道理,還有嗎?」

  阿纏見白休命臉上沒有絲毫詫異,當即猜到這人怕是早就知道那老婆子滿嘴謊話了。

  她哼哼兩聲:「還有,她做了這麼多壞事,你可千萬不能放過她。」

  這老太婆害她做了三天噩夢,還想安穩度日?做夢!

  白休命唇角勾起:「還挺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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