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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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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眾朝臣心裡都很清楚,如果白休命三天之內將那頭活屍殺掉,刑部接下來就要倒黴了。

  不少衙門都要從明鏡司手中分權,刑部一貫是跳得最高的,現在看來,也會成為跌得最慘的。

  就在大家看完了刑部的笑話,打算熬一熬時間等退朝的時候,聞重又開口了。

  「臣還要彈劾晉陽侯治家不嚴,縱容其府內管事買通地痞,打砸店鋪。」

  這才對嘛,眾朝臣突然就鬆了口氣,就覺得剛才的彈劾少了點意思,原來菜還沒上完。

  突然被彈劾的晉陽侯滿腦子疑問,他大步出列,高聲道:「陛下,臣不服。臣妻治家一貫嚴謹,絕不會縱容管事在外生事,聞御史可莫要冤枉本侯。」

  「原來如此,既然晉陽侯認為貴府管事不會做這種事,那就一定是侯夫人指使的。」

  聞重不愧是御史台誰都不敢惹的存在,說話專門往人肺管子上戳。

  晉陽侯被他氣的想揍人,卻忌諱著陛下還在,只能強壓怒氣:「聞御史慎言。」

  「陛下。」聞重朗聲道,「被砸的店鋪在昌平坊,昨夜晉陽侯的妻弟就死在那家店外,那些地痞當眾承認,是侯府管事雇傭他們過來打砸,因為侯夫人認為這家店的存在妨害了其弟的性命。」

  「你胡言亂語,你故意栽贓!」

  聞重根本不管跳腳的晉陽侯,繼續道:「店鋪被砸時,店內除臣之外,還有眾多圍觀者,他們都能證明。」

  「那又如何,說不定那些地痞是胡亂栽贓給我晉陽侯府。」

  聞重轉過頭看了眼晉陽侯:「此事臣要向晉陽侯道歉,未經晉陽侯允許,臣便私下為其府中的管事畫了像,將他們的畫像帶去京兆府大牢讓那些地痞分開指認,他們所有人都指認出了同一個人。」

  聽到這裡,晉陽侯的臉都青了,指著聞重的手都在發抖:「聞重,你敢偷偷潛入侯府,你簡直無法無天!」

  「臣有罪,請陛下責罰。但臣並未入晉陽侯府,最多只是扒個牆頭,準確的說,只有臣的手越界了。」

  看熱鬧的大臣們紛紛低下頭,強壓下上翹的嘴角,心裡想著,論氣死人還得是聞大人。只要他彈劾的不是自己,這熱鬧就有得看。

  話說到這個份上,晉陽侯也沒必要辯解了,這件事他確實毫不知情,必然是薛氏背著他做的。

  只是運氣不好,偏偏撞上了聞重。

  但在朝堂上,他總不能將此事推到薛氏身上,這樣陛下會以為他以女子為藉口。

  他只能沉聲道:「陛下,臣對此並不知情,想來是府中管事自作主張。」

  聞重立刻跳出來:「陛下您瞧,臣就說晉陽侯治家不嚴,果然如此。」

  晉陽侯額上的青筋繃起,緊握拳頭,就怕一個忍不住把聞重揍了。

  皇帝看夠了熱鬧,這才開口:「晉陽侯治家不嚴,罰俸半年。至於其夫人,念其痛失至親,可以理解,但需賠償受害者千兩白銀,若有下次,定不輕饒。」

  晉陽侯立刻跪地:「謝陛下開恩。」

  聞重也跟上:「陛下英明。」

  散朝之後,明王追上越走越快的兒子:「走這麼快幹什麼,為父差點沒追上。」

  白休命表情無奈,他就是不想被追上才走得快

  「兒子要去辦差。」

  「一頭活屍而已,司天監監正手上有個陽火瓶,以屍氣為養料,一遇到屍氣就噴火,可好玩了,你去借來用兩天不就行了。」

  「兒子這就去。」

  可惜人還沒趁機溜走,就被明王捏住了袖角:「還有正事沒說呢,跑什麼。」

  「您說。」

  「你之前不是說薛家那小子是疑似偷盜妖璽的主謀嗎,就這麼讓他死了?」

  「他的上線已經查到了,他沒用了。」

  之前抓到雪針蛇的時候本可以人贓並獲,但白休命放了薛明堂一馬,還給他設了個套,他果然中了圈套。

  因為怕手下的人跟丟,那段時間,白休命親自跟著薛明堂,親眼見他在自己府上設下了障眼法,然後偷偷去了嚴立儒府上。

  他進嚴府不久,雪針蛇身上的契約就單方面斷掉了,除了妖璽,也沒有別的東西有這中強行中斷契約的能力,這些證據已經足夠了。

  「所以,你找到妖璽了?」明王眉梢一揚。

  「嗯。」

  「那怎麼沒取回來?」

  「我以為,您和陛下放任妖璽被偷走,並不是想讓我把它追回來。」

  進了禁庫的東西,會帶著一股特殊氣息,所以妖璽剛出禁庫,以明王的手段,是能夠查到下落的,但他沒有,反而過了一段時間將這個案子交到了白休命手上。

  明王瞄了瞄個子已經比他高的養子:「果然是長大了,心眼都變多了。」

  白休命扯了扯唇角:「您過獎。」

  「那你知道,陛下放任妖璽在外是想釣哪條魚嗎?」

  「這就要看嚴立儒手中的東西,最後會落入誰的手裡。」

  「你猜呢?」明王像是在考校白休命。

  「我猜是鎮北侯,或者是他身後的人。」

  鎮北侯是嚴立儒的岳父,嚴立儒並無家族支持,能官至三品,離不開鎮北侯府的扶持。

  他和鎮北侯是利益共同體,如果說誰能讓他冒險,那就只有鎮北侯了。

  當然,鎮北侯也未必就是最終目標,但嫌疑人總要一個一個往上查。

  明王負手而笑:「鎮北侯最多七日便要歸京述職了,你是不是沒見過他?他在京中的時候,你已經去了幽州。」

  「沒見過,但聽說過。聽聞鎮北侯行事狂妄,他十年前修為便到了四境巔峰吧?」

  聽白休命一句話說到重點,明王越發滿意:「是啊,只差一步就要入五境了,還不許人家狂一點?」

  隨即他話鋒一轉:「不過陛下不喜歡他這樣狂妄的臣子,入了上京城,就該守規矩。」

  就像他們頭頂隱匿不見的大陣一樣,強行壓制著所有三境以上修士的修為,不允許飛天遁地,這就是大夏的規矩,是條龍進了上京也得盤起來。

  「明白了。」

  「行了,幹活去吧,本王去找聞重下幾盤棋。」

  等明王走出兩步,白休命叫住他:「父王。」

  「嗯,還有事?」明王回身問。

  「聞大人只會些拳腳功夫,輸棋的時候,您務必要控制住自己,不要掀桌也不要打人。」

  明王頓時火冒三丈:「逆子!」

  白休命會這樣叮囑完全是出於一片好心,明王棋藝不佳,但是個棋痴,且棋品糟糕。

  聞重聞大人嘛,棋藝極佳,但嘴太毒。

  白休命有幸見過一次兩人交鋒,棋還沒下,聞御史讓明王發誓誰偷棋誰是孫子。

  總之,兩人每次下棋,場面都十分難以收拾。

  白休命朝明王拱拱手:「兒子告退。」

  該勸的已經勸了,之後就沒他什麼事了。

  「哦對了,嚴立儒生病的事也不知道真假,你盯著點,可別讓他在沒見到鎮北侯之前就出了什麼事。」白休命走出很遠,又聽到明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白休命只好轉道太醫院。

  陛下在朝堂上說讓太醫去嚴府為嚴立儒看診,消息傳到太醫院,那位醫術極好的黃太醫又首當其沖。

  黃太醫還有些不情願,直到看見白休命走進太醫院,不禁有些詫異地迎上前:「白大人生病了?」

  「並不是,有件事想請黃太醫幫忙。」

  「您說。」黃太醫十分客氣。

  「請黃太醫帶著我一名下屬一同進嚴府。」

  「沒問題。」黃太醫答應得痛快,也不問緣由。不過是帶著個學徒,沒有人會在意。

  雖然嚴立儒沒有上朝,但朝堂上的事很快就傳到了他耳中。

  他自然也知道皇帝派了太醫來為他診治。

  嚴府管家在門口等了一個時辰,才終於見到了太醫院的馬車。

  馬車停在嚴府門口,先是走下來兩名身著太醫院白袍的太醫學徒,隨後又下來兩位太醫。

  黃太醫走在前,另一位張太醫不爭不搶地跟在後面。

  管家上前,姿態恭敬地引四人進府。

  在臥房內見到臥床不起的嚴立儒時,黃太醫著實有些驚訝。

  這位嚴大人的氣色可不太好,若他不是塗了粉,那就是真病了。

  不過他並未說什麼,而是看了看臥房環境,倒也不是他挑剔,實在是這房間裡太暗了些,不但暗,屋子裡熏香的味道也很濃。

  黃太醫忍不住問管家:「青天白日,為何要在窗前擋上簾子?」

  管家為難道:「這位大人,我家老爺最近不知為何十分畏光。」

  黃太醫沉吟著點點頭,隨後上前對嚴立儒道:「嚴大人,下官奉陛下之命特地來為您診治,還請您伸出右手。」

  嚴立儒將手從被子裡伸了出來,黃太醫將他的衣袖往上撥了撥,意外發現對方手腕上方長了一塊指甲大小的黑色斑塊。

  他記在心裡,隨後為嚴立儒診脈。

  診脈之後他並未說什麼,而是起身讓另一位張太醫也來診脈。

  兩人都診過脈,互相交流了幾句,才對管家道:「從嚴大人的脈象上來看,他只是血行不暢,氣血瘀滯,並不是什麼大病。」

  但也只是從脈象上來看。

  至於其他方面,可不好說。

  兩名太醫都看出嚴立儒不對勁了,可他的情況,並不是生病了。

  管家聽到太醫這麼說不由有些焦急:「可是我家大人身上……」

  「管家。」嚴立儒出聲制止了管家繼續說下去。

  然後又對兩名太醫道:「多謝兩位太醫,請開藥吧。」

  黃太醫口述藥方,一旁候著的學徒立刻將藥方寫好,交到嚴府管家手上,這次看診便結束了。

  嚴管家在嚴立儒的吩咐下送四人出了府,但態度明顯沒有迎接他們時候熱情,想來是因為他們並沒能解決嚴立儒身上的問題。

  等上了馬車,那位張太醫才開口:「嚴大人的血脈不太對勁。」

  「豈止是不對勁,血脈幾乎不流動了,我只在將死之人身上見過這種情況。」黃太醫嘆口氣,就知道接這種活沒好事。

  「此事是否需要上報?」

  「自然是要報的,如實說就行了,嚴大人這病啊,我們是治不了。」

  兩名太醫回到太醫院後徑自去找院使匯報,跟著他們的兩名學徒則各自離去,其中一人脫掉身上的白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太醫院。

  回到明鏡司,那人找白休命匯報:「大人,兩名太醫說嚴立儒的血脈幾乎不流動,像是死人。嚴府管家說,嚴立儒最近十分畏光,臥房內的窗戶都加了簾子遮光。屬下聞到嚴立儒身上有淡淡的屍臭味,不過被熏香遮過了,他手上有一塊黑斑,疑似屍斑。所以屬下懷疑,他是中了屍毒。」

  白休命並不懷疑這名下屬的話,他派去跟著太醫的,自然也是對各方面都略懂一些的。

  「屍毒,這倒是有意思了,一會兒先去嚴家轉一圈。」白休命把玩著一個手指長的黑色瓷瓶,他面前桌上,還有五只小了一圈的白色瓷瓶擺成一排。

  這些都是陽火瓶,黑色的是主瓶,白色的是子瓶。

  「將留守在衙門內的千戶都叫過來。」

  「是。」下屬聽命出去叫人,很快十名千戶依次走了進來,除了被白休命外派出去的江開不在,其他人都齊了。

  他從十人中點了五個人,讓他們一人拿一隻陽火瓶,帶人去查活屍的下落,其餘人則留守明鏡司,以防萬一。

  命令下達之後,不多時,明鏡司千戶們帶著各自的下屬離開衙門去查活屍的蹤跡。

  白休命則帶著封陽和一隊明鏡司衛一起出了衙門。

  天色尚早,明鏡司傾巢而出,驚得百姓們都不敢在外面多待,生怕發生了什麼大事,他們被波及到。

  白休命剛帶人到了嚴府不遠處,就見天上升起了明鏡司特製的響箭。

  看位置大概是在大通坊,隨後,永安坊也有響箭升起。

  「聽刑部的人說那頭活屍快要進階了,它竟然製造了這麼多新的活屍。」封陽有些震驚,要不是用了陽火瓶來尋活屍,這些東西說不定就要在城中隱藏起來了。

  白休命沒理他,而是看著手中的陽火瓶冒出一簇微弱的紅色火苗,那火苗彎曲著指向嚴府的方向。

  封陽見到火苗,嘖嘖道:「那位嚴大人該不會也變成活屍了吧?」

  「還沒,如果他現在死了,倒是有可能。」白休命看了嚴府的方向一眼,並沒有進去抓人。」

  「大人,我們現在去哪兒?」

  「昨夜活屍不是在昌平坊出現過,我們就去那裡。」

  龍血馬朝昌平坊奔馳而去,剛一進昌平坊,白休命手中的陽火瓶就竄出了三寸長的紅色火焰,那火焰指引著他們一路往前,來到了一處位於昌平坊最角落的空宅子。

  那宅子看著已經荒廢了,大門上還貼著官府的封條。

  找到了地方,封陽躍躍欲試:「大人我去……」

  白休命沒應,而是翻身下馬。

  他孤身一人走入那荒廢的宅子,沒多久,宅子裡就傳來了活屍的吼聲,下一刻吼聲就消失了。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白休命走了出來,對封陽道:「進去收屍,頭裝好,明日要給陛下看。」

  封陽眼角抽搐,覺得陛下可能並不想在早朝上見到活屍的腦袋,不過誰讓這是他們大人的吩咐呢。

  沒多久,明鏡司衛就將活屍的屍體裝好,活屍的頭被另外裝進了匣子裡。

  其他地方再沒有響箭升起,想來城中的活屍都被處理乾淨了。

  就在封陽這麼想的時候,他轉頭看見白休命手中的陽火瓶又噴出了一道火焰,這次的火焰雖然只有一寸長,但是很顯然,昌平坊中還有一頭活屍。

  他們馬不停蹄地趕往第二處活屍出沒的地點,然後,陽火瓶將他們帶到了一個熟悉的大門外。

  看著新換了門板的二層小樓,封陽偷偷瞄了他們大人一眼,可惜他根本看不出來他們大人此時的心情。

  一群人下了馬,跟隨白休命走入店中。

  這家店才被砸過,暫時不對外營業,店門開著,裡面卻沒見人影。

  「慧娘,我的蛋餃好了嗎?」

  白休命才走到樓梯旁,就聽到樓上傳來女子嬌軟的聲音,像是在對誰撒嬌。

  「來了。」另一道沒聽過的聲音響起,通往後院的門簾被掀開,陳慧出現在白休命面前。

  她看到這群身穿官袍的陌生人,面色陡然一變,轉身就想退回後院。

  下一刻刀光一閃,一把刀斜插進陳慧腳下,她身體頓時僵住,再也不敢動。

  「慧娘?」阿纏聽到了聲音,她走出房間,站在樓梯口,扶著樓梯扶手,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簪在她耳側的一朵石榴花不小心落了下來。

  白休命抬手,那朵石榴花落入他掌心。

  他抬起頭,與阿纏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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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阿纏在看到白休命的瞬間倒吸了口涼氣,心中暗道這人怎麼會來?

  她匆匆忙忙跑下樓,一眼就看見端著一盤蛋餃,被一把刀攔住的慧娘。

  「大人這是在做什麼?」阿纏狀似疑惑地問。

  「你不知道?」

  「我要知道什麼?」阿纏神情無辜,「慧娘是我新請的廚娘,有什麼問題嗎?」

  「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了。」白休命那雙勾人的桃花眼中帶著笑,口中吐出的話卻凶殘無比,「封陽,把這頭活屍的腦袋砍下來,記下她的罪名,偽裝成人,意圖謀害季姑娘。」

  封陽還未來得及應聲,阿纏急忙出聲阻止:「等等,我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收留一頭活屍,季嬋,你膽子可真不小。」

  阿纏立刻示弱,聲音跟著放軟:「大人,慧娘她無緣無故被人害死,不但沒死反而變成了活屍。我就是看她可憐才收留了她,而且她又沒害過人,對別人沒有妨礙的。」

  「只有死掉的活屍,對人才沒有妨礙。」

  阿纏眼眶一紅,執拗地說:「可她沒有害過人。」

  「和本官有關係嗎?」

  阿纏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道:「有人能在城裡養半妖,我養個活屍怎麼了?我又沒有傷天害理!」

  白休命差點被她氣笑,她倒是理直氣壯了。

  「誰告訴你城裡能養半妖的?」

  阿纏看向封陽,正偷偷往旁邊挪的封陽頓時僵住,見自家大人看過來的冰冷眼神,他不得不硬著頭皮承認:「是屬下說的。」

  「難道勳貴能養,我就不能養嗎?我又沒比他們長得醜。」阿纏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

  「他們能一巴掌就拍死半妖,你能嗎?」白休命聲音低沉,威脅意味明顯。

  阿纏仰起小臉,氣勢絲毫不輸:「那我一巴掌就能被半妖拍死,不更是需要慧娘來保護我嗎?」

  封陽默默點頭,聽起來好有道理啊。

  見白休命不說話了,阿纏再接再厲:「大人,看在我之前幫了你那麼大一個忙的份上,你就放過慧娘吧,好不好?」

  「本官記得,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了。」

  阿纏頓時一副被傷害到的表情:「沒有交易不是還有交情嗎?難道大人一點情分都不念了?」

  「你和本官有什麼情分?」

  阿纏撇過頭,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一邊抽噎一邊說:「我還以為我和大人很熟了,結果是我自作多情,大人跟我一點都不熟。」

  白休命現在見到她哭就頭疼,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除了哭不會別的招數?」

  「我哭怎麼了,反正我們又不熟,你管我怎麼哭。昨天有人來砸店,還是慧娘救了我,要是沒有她,你都見不到活著的我。反正活了今天也沒有明天,我愛怎麼哭就怎麼哭!」

  阿纏說著,更傷心了,眼睛紅通通的,眼淚順著臉頰滑到小巧的下巴上,滴滴答答往下落。

  她的話讓白休命微微蹙了下眉,當日黃太醫的話又浮現在腦中,與尋常人相比,她本來也沒有多少日子。

  「跟龍王求來的雨,都沒有你的眼淚來的快。」

  「哦,下次有人找我求雨我收他們半價。」阿纏已經哭到語無倫次,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眼見她哭得氣都喘不上來,白休命吐了口氣,上前拍了兩下她的背幫她順氣,聲音依舊緊繃:「她不是人。」

  「她比人好多了,還會給我做飯吃。」

  「她在飯裡下點屍毒,明天你就得死。」

  「死吧,反正比餓死強。」

  屋內的明鏡司衛們原本劍拔弩張地對著活屍,正要大殺四方,結果發現他們鎮撫使大人和店裡的老板娘吵了起來。

  不過這個吵架的內容,聽起來是不是哪裡不對勁啊?

  封陽在心中嘖嘖兩聲,就知道季姑娘有辦法對付他們大人,別人敢這麼說話,早就被一巴掌糊牆上了。

  從她說出要養活屍還沒激怒大人的那一刻,她就成功一半了。

  「捨不得她?」

  「嗯嗯。」感覺到白休命態度似乎有所軟化,阿纏拼命點頭,「我要跟她在一起。」

  「行。」白休命唇角微微下壓,「來人,把她們兩個一起帶回明鏡司。」

  「唉?」阿纏呆住。

  那群看熱鬧的明鏡司衛得到指令後不敢怠慢,一群人押著陳慧,剩下兩人則小心翼翼地把阿纏請出門。

  「看什麼?」見封陽抻著脖子往外看,白休命撇他一眼。

  「季姑娘剛才哭得那麼厲害,到了外面吹了風會不會生病啊?」

  「和你有關?」

  「那倒是沒有關係。」封陽在心裡嘟囔,要是真把人弄病了,你到時候還得請太醫。

  白休命沒理會他,冷著臉走了出去。

  陳慧被縛在一匹龍血馬上,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她早就知道明鏡司是什麼樣的地方,進去了哪裡還能活著出來。

  她倒是無所謂,本來就是個死人,可阿纏為了她與這人痴纏這麼久,卻也被抓了進去,讓她心中難安。

  阿纏反而適應良好,她都沒用人綁著,十分自覺地爬上了隊伍中最高大的那匹龍血馬的馬背上,那匹馬刨了刨蹄子,竟然沒把她甩下去。

  白休命一出門,就見到搶了自己馬的季嬋,她那嬌小的身體坐在馬背上,看著搖搖晃晃的。

  後面跟著出來的封陽順著自家大人的目光也見到了這一幕,試探著問:「大人,要不我給季姑娘換一匹馬?」

  白休命沒說話,來到自己的馬身旁,翻身上馬。

  明鏡司衛來得快去得也快,周圍店鋪的老板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就策馬離去。

  阿纏之前坐過白休命的的馬,但那時候他牽著馬,速度很慢,她不知道龍血馬跑起來竟然這麼快。

  沒一會兒,頭髮就糊了她一臉。

  阿纏和自己的頭髮纏鬥了一會兒,最後無奈放棄,她懷疑自己被白休命暗戳戳地報復了。

  很快,一行人回到了明鏡司。

  陳慧直接被人帶走了,卻沒有人來管阿纏。

  她看著邁步朝衙門內堂走去的白休命,稍微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白休命進入內堂後看都沒看阿纏一眼,徑自看起了公文。阿纏先是找了個距離他最遠的椅子坐下,坐了一會兒覺得椅子太涼,又挪到了前面那張椅子上。

  一個個試坐之後,她成功將自己挪到了白休命眼皮底下。

  「大人,我想喝水。」剛才哭得有點脫水,阿纏現在覺得口渴了。

  但這屋子裡,只有白休命面前的書案上擺著茶壺。

  白休命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不能喝水嗎?」阿纏可憐兮兮地問。

  與其說她是在要水,不如說是在試探白休命現在的怒氣值。

  白休命拎起茶壺倒了杯茶,壺中的茶已經冷了,還沒人來換。

  見他竟然主動給自己倒水,阿纏有些意外,難道他其實沒有那麼生氣?那慧娘的事說不定還能再聊聊。

  她起身來到書案前,正要去端茶杯,卻被白休命攔了一下,他拿起了茶杯遞給她。

  這多此一舉的行為讓阿纏愣了一下,她剛接過茶杯,立刻又把杯子放了下來,手被燙到了。

  這人竟然用內息把茶水加熱了,怎麼能有這麼記仇的人!

  「不喝了?」白休命問。

  「不喝了。」阿纏坐回去,眼睛盯著白休命,腦子卻在飛快地思索,示弱這招是不是用的太頻繁了,今天的效果似乎不太好?

  或許該考慮用別的東西來打動他?可是他需要什麼呢?

  她正想著的時候,一名沒見過的千戶走了進來,低聲在白休命耳邊說起了話。

  白休命邊聽那人說,邊抬頭看向阿纏。

  等那名千戶說完,他低聲道:「知道了,讓人把契書準備好。」

  「是。」那名千戶領命後離開。

  阿纏為了表示自己沒偷聽他們說話,正低頭認真地擺弄著自己的手指,這時,她聽到白休命問:「是你給那頭活屍做了防腐?」

  「你怎麼知道?」阿纏意外,隨即有些警惕道,「你們對慧娘用刑了?」

  「她是活屍,沒有痛覺。」

  阿纏沒吭聲,心想,誰知道你用了什麼卑鄙的手段。

  白休命又道:「她不想連累你,問什麼就說什麼。你呢,有什麼話對本官說?」

  「有,真的不能讓我養她嗎?」阿纏語氣特別誠懇。

  與白休命對視片刻,她移開目光,妥協道:「好吧,是我給她做了防腐。獨家的防腐技術,可以免費教給大人。」

  「我要這個技術幹什麼?」

  阿纏想了想:「可以熏一熏家裡的雞鴨魚肉,明年還是新鮮的。這麼神奇的技術,大人真的不想要嗎?」

  「可以,等本官學會後就熏一熏你,讓你明年還是一具新鮮的屍體。」

  「……大人,有話好說。」

  阿纏撇撇嘴,在心中腹誹,動不動就拿屍體來威脅人,小心眼。

  白休命問:「知道陳慧是怎麼死的嗎?」

  「聽她說過,是被嚴立儒嚴大人的妻子和兒子放活屍咬死的。」阿纏回道。

  「這麼巧,嚴夫人與其子近來都死了。」白休命意味深長道。

  阿纏眼睛一亮:「這個我知道,嚴夫人是被情夫殺了。」

  她一副要是白休命感興趣的話,她可以詳細給他講一講的表情。

  白休命無視了她的躍躍欲試,繼續道:「她兒子的死呢?」

  「這就不知道了,不過嚴大人沒有報官,想來是意外身亡了吧。」阿纏輕描淡寫道。

  「那嚴立儒中屍毒一事又怎麼說?」

  「啊,嚴大人竟然中了屍毒嗎?」阿纏表情驚訝,「該不會是他夫人對他不滿,暗中給嚴大人下毒了吧?」

  「不錯,對過口供?」和陳慧說的一模一樣。

  「大人說什麼呢。」阿纏笑的羞澀。

  「季嬋。」白休命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在呢。」阿纏抬頭看他,「大人還要問什麼,我一定知無不言。」

  至於真假,那就不一定了,又沒人規定知無不言一定要說真話。

  「你想養活屍,如果她作惡,你會連坐。」

  「我知道啊,封大人之前與我說過。」

  「她惹下的麻煩,你也會受到牽連。」

  阿纏突然反應過來,她猛地站起身,臉上帶著喜色,漂亮的杏眼中幾乎冒出了小星星:「你同意我養慧娘了?」

  這時,門外有人通傳:「大人,契書已經準備好了,那頭活屍也帶了過來。」

  「進來。」

  白休命一句話,門打開,一名千戶手中捧著一張紙和陳慧一起走了進來。

  阿纏轉頭去看陳慧,兩人才分開不到一個時辰,陳慧身上並無傷口,神色看起來也無異樣,她稍稍放下了心。

  那名千戶將紙小心翼翼放桌案上,白休命朝阿纏揚揚下巴:「過來。」

  阿纏像隻輕盈的小蝴蝶一樣撲到他的桌案旁,她還不忘回身招呼陳慧:「慧娘快來。」

  陳慧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聽她的話,也走上前,但看向白休命的目光依舊帶著濃濃的警惕。

  「簽名吧。」

  阿纏拿起筆在上面寫下了季嬋二字,然後將筆遞給陳慧。

  陳慧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什麼東西,在店裡時阿纏就對這人說過,有人可以養半妖,她要養自己。

  所以,這位大人同意了?

  她拿著筆的手都有些抖,寫下的名字也不如往日好看。當兩人的名字同時出現在那張紙上,阿纏倒是沒有什麼感覺,慧娘額頭處卻出現了一道紅色圖紋。

  阿纏湊過去看,那似乎是用古紋寫的夏字。

  這似乎代表著,她們的契約受大夏承認。

  白休命將兩人簽過名的契約書收好,才對陳慧道:「從今日起,你的一切行為,會受到明鏡司監管,若是犯下重罪,季嬋會與你同罪論處。」

  陳慧轉頭看了眼面上帶笑的季嬋,唇角扯動了一下,她語氣認真地對白休命道:「我不會犯罪。」

  也不會讓阿纏受到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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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等白休命說完,阿纏滿含期待地問:「契約簽完了,我們可以走了嗎?」

  「不行。」他抬眼看向一旁候著的千戶,吩咐道,「帶他們去找涂先生,學完了規矩再放回去。」

  「是,大人。」

  阿纏心裡突然生出一種不妙的預感,很快預感成真了。

  這位所謂的涂先生,聽帶她們來的千戶說,是專門為京中有生存權的非人存在制定規矩的。

  他看起來倒是不嚴厲,只是上來就給阿纏和陳慧一人發了一本冊子。

  笑眯眯地對她們說:「冊子上的內容,還請兩位盡快記下,離開之前,在下是要考校的。」

  阿纏傻眼,沒人跟她說養慧娘還要考試的啊?

  「要是考不過怎麼辦?」雖然認字,但是從來沒上過學堂的阿纏有點慌。

  「姑娘放心。」涂先生態度極好,「明鏡司會提供食宿,直到你們成功通過為止。」

  阿纏瞅了瞅涂先生,確定不能通融,癟癟嘴低頭翻起了冊子。

  幸好冊子上的規矩雖然多,內容卻很好記,最前面的二十條規矩最為重要,只要觸犯了其中一條,就會被明鏡司處死。

  阿纏認真翻了翻,無外乎就是異類不允許靠近皇宮或是軍事重地,不允許刺探或插手朝廷之事等等。

  涉及生死的,大多是軍國大事,她們觸犯的可能性不大。

  還有一些別的條條框框,不允許私下與其他異類交往,不允許使用能力迷惑或者傷害普通人,這些才是她們需要注意的。

  涂先生將兩人留在房中,大概一個時辰後才溜溜達達走了回來,他先考校陳慧。

  兩人一問一答,很快就問完了半本冊子,陳慧一個答案都沒錯。

  涂先生滿意地點點頭,還和陳慧閒聊了起來:「記性真不錯,聽說你是……活屍?」

  「是。」

  「哦,看著竟和常人一樣,看來是有些奇遇。」

  陳慧笑而不語,涂先生似乎只是隨口說說,也沒有追問。

  輪到阿纏的時候,她都已經做好在明鏡司吃暮食的準備了,然而涂先生就問了她兩個問題。

  這放的都不是水了,是海。

  答完了問題後,兩人就被涂先生請了出去,順便還將之前看的冊子塞給了她們,讓她們回家也多看看書。

  兩人一人拿著一本冊子正打算走,就見封陽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見到阿纏,他腳步緩了下來:「季姑娘這是要走了?」

  「對,封大人知道從哪個門出去嗎?」她們現在位於明鏡司深處,剛才拐了好幾個彎,阿纏有些記不清出去的路,怕走錯方向。

  「姑娘若是不急,一會兒我送你們出去吧,我先去見一下涂先生,大人找他。」

  「好,那就麻煩封大人了。」

  封陽點點頭,走進房間,見到正擺弄著一匣子刀具的涂先生,那裡面的每一把刀都鋒利異常。

  「涂先生,屍體驗完了嗎?」

  「早就驗完了,剛剛還順便把你們從刑部弄回來的人屍也剖了一下。」

  這位涂先生本職是明鏡司的仵作,給異類訂規矩才是兼職,這個兼職也是白大人回京後才有的。

  「大人要見你。」

  「好,我這就去。」說完之後,他試探著問封陽,「剛剛那位姑娘怎麼和以前過來的都不一樣,走的是哪位的關係?」

  在上京,沒有通天的能耐,可沒辦法讓明鏡司給面子。不然隨便什麼人都能養異類,上京豈不是到處都是妖魔鬼怪了。

  以前被送過來學規矩的,都是些桀驁不馴,用鼻孔看人的勳貴,或是什麼大人物的子嗣,養的東西也都亂七八糟。從沒見過這般嬌弱的女子,養的還是活屍。

  如何像人,那也是一具屍體,他一個仵作也不願意整日和屍體同進同出,那位姑娘的膽子是真大。

  封陽隨手指了下身後的方向:「走得是咱們大人的關係。」

  「啊?」涂先生愣住。

  「別問了,我去送那位姑娘出門,你先去找大人。」

  封陽轉身出了門,阿纏和陳慧都還在外面等著。

  「季姑娘,這邊走。」封陽引著阿纏往外走去。

  季嬋和陳慧跟著封陽,不敢落後半步,明鏡司內部到處都是崗哨,看起來就很危險。

  見阿纏謹慎的模樣,封陽忍不住道:「姑娘放心,他們不會隨意出手的。我們大人可比他們嚇人多了,也沒見你害怕。」

  阿纏氣哼哼道:「我那是無知者無畏,下次不敢和白大人攀交情了。」

  封陽輕咳一聲:「大人也就是那麼隨口一說,若是真的不在意這份交情,他都不會聽你多說一個字。」

  「真的?」

  「當然了。」封陽就差拍胸脯保證了。

  「行吧,信你了。」阿纏眸光微閃,對封陽道,「我還以為你們大人不會這麼輕易答應我,他看起來好像對異類敵意很深?」

  封陽回道:「其他種族還好,我們大人通常都會一視同仁,不過若是涉及到妖族就另當別論了。」

  「為什麼?」阿纏好奇地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總之你要記得,養什麼都好說,千萬別養妖族。大人在幽州的時候殺的妖數以百計,沒有一個能從他刀下逃脫。他回京之前,京裡就有養妖的,後來都被清理掉了,大人的底線是半妖。」

  「這樣啊……」

  阿纏若有所思,難怪白休命認為她奪舍的時候下手這麼狠,這人看來和妖族有深仇。

  不過沒關係,反正他也抓不到她的小尾巴。

  將阿纏送到門口,封陽才轉身回了衙門。

  封陽走進衙門內堂的時候,白休命正在聽涂先生匯報。

  「大人,那頭活屍的身體已經解剖過了,它生前並非是純血人族,而是有微弱的蛇妖血統。」涂先生道。

  「身份確定了嗎?」白休命看向剛走進來的封陽。

  封陽立刻回道:「已經確認了,是鎮北侯府的護衛,二十年前就失蹤了。從陳慧的口供來看,這頭活屍一直受到鎮北侯之女方玉的控制,日前不知什麼原因導致活屍失控。」

  「它要進階了,若是到了三階肯定會失控。」涂先生插話道。

  三階是修士的一道分水嶺,對其他異類也一樣。

  「進階原因呢?」白休命問。

  「說起這個就有意思了。」涂先生先賣了個關子,「這頭活屍攝入的血肉根本不足以讓它進階,反而是它體內的蛇妖血脈很活躍,我猜很有可能是它吃了能夠提升血脈等級的東西才突然導致進階。」

  「能提升蛇妖血脈的東西,難道吃了條龍?」封陽隨口說了句玩笑話,卻見他家大人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反而抬眼看向他。

  「大人?」封陽突然心頭一慌。

  「季嬋配香的時候,龍骨粉有剩下嗎?」

  「……有。」

  白休命沒有再問什麼,而是對涂先生道:「繼續說。」

  涂先生開口道:「為了驗證此事,我將那名最後死於活屍口中的刑部員外郎的屍體也解剖了,從他殘餘的血液中,發現了很微弱的龍族氣息的殘留。那頭活屍會襲擊他,吸乾他的血,可能就是為了那點龍族氣息。」

  說完,涂先生又補充了一句:「這人最近應該接觸過龍血、龍涎之類的東西,當然,剛才封大人說的龍骨粉也有可能。不過前提是這些東西的品階要足夠高,至少要四境吧,不然也不至於一點微弱氣息就能讓那頭活屍進階。」

  封陽咧嘴,卻笑不出來。

  四境龍族,殘餘的龍骨粉還有恰好死在季嬋家門口的薛明堂……

  雖然沒有證據,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季嬋。

  實在讓人很難相信,看起來柔弱可欺的季姑娘,能親手設計薛明堂的死亡,她真的能做到嗎?

  封陽仔細想了想,他好像是太容易被季嬋柔弱的外表蒙蔽了,倒是他家大人,似乎一直對季姑娘充滿了懷疑。

  「大人,薛明堂的死,還要繼續查嗎?」封陽問。

  「屍體收拾好還給刑部,這是刑部的案子,和我們無關。」白休命道。

  涂先生朝白休命行了一禮:「大人,那我就先回去整理屍體了,一會兒刑部要來取。」

  「去吧。」

  等涂先生離開了,封陽才繼續問:「大人,真的就這麼算了,不找……季姑娘問一問嗎?」

  白休命撇他一眼:「問什麼,你有證據嗎?」

  封陽傻眼,沒有證據,全靠猜測。而且這種事,想要查找證據很難。

  他撓撓頭,突然有了和江開一樣的煩惱,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開始不夠用了。

  「那就……這麼算了?」

  封陽還有話沒說出口,如果真的是季嬋做的,她和薛家的仇可不小,現在薛明堂死了,那薛家其他人呢?

  這個道理,想來他家大人也是清楚的。

  白休命沒理他,而是換了個話題:「最近讓人盯著鎮北侯府。」

  封陽的注意力立刻轉移:「是鎮北侯有什麼問題嗎?」

  「他回京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查他女兒和外孫的死因。」

  「那陳慧豈不是……」

  封陽的話並未說完,雖然之前對陳慧的詢問並沒有深入,但她偽裝身份進入嚴家的事很容易就能查出來。

  鎮北侯的女兒和外孫殺了陳慧,陳慧進了嚴家,顯然不是為了給嚴立儒當丫鬟的。

  方玉和嚴呈的死肯定都不簡單,就算嚴立儒現在遮掩了過去,等鎮北侯回來也一定能查到真相。

  鎮北侯出手,可不像他們明鏡司,處處都要證據。

  封陽靈機一動:「大人是想用陳慧來引鎮北侯出手?」

  「不然呢,若不是看在她還有些用處的份上,本官憑什麼放過她?」

  憑季姑娘又哭又鬧又撒嬌唄,把陳慧當成餌,也不需要簽契約啊,直接把她抓走不就行了。

  然而自認為看穿一切的封陽什麼都不敢說。

  他迅速拍了個馬屁:「大人英明。那……屬下這就安排探子日夜盯著鎮北侯府,不過,鎮北侯真的會親自出手嗎?」

  「為他唯一的子嗣報仇,他不會假手他人。」

  封陽偷瞄了眼白休命,吞吞吐吐道:「要是發現鎮北侯去了昌平坊怎麼辦?」

  白休命沒說話,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封陽。

  封陽立刻就懂了。

  「屬下一定第一時間向大人匯報。」

  這次沒接收到大人的眼刀,他果然聰明。

  阿纏回到家後,喝了兩杯水,又睡了半個多時辰,才終於緩了過來。

  在明鏡司走了一遭,雖然沒受什麼罪,但身心俱疲,不過好在得到了一個不錯的結果。

  以後慧娘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在陽光下,再不需要躲躲藏藏了。

  阿纏睡醒之後,聽到樓下有人聲傳來,以為是有客人上門,結果下去後才發現不是客人,而是晉陽侯府的人。

  來的人是晉陽侯府的管家,還有晉陽侯名義上的繼子,薛昭。

  兩人被慧娘攔在樓下不知道多久,見到阿纏的時候臉色十分難看。

  阿纏慢悠悠地走下樓,目光從薛昭左臂上的玉製孝字牌上一掃而過,輕笑一聲:「找我有事嗎?」

  薛昭攥緊拳頭,他知道季嬋在笑什麼,對自己最好的舅舅死了,她卻在幸災樂禍!

  可他現在什麼都不能說,母親不過是行事稍微過了些,便害得父親在朝堂上被御史彈劾,不但父親被罰了俸祿,連帶著母親的名聲都壞了。

  這一切都是季嬋害的!

  明明都是父親的子嗣,自己和妹妹被人嘲笑了這麼多年,她卻能在侯府當她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何其不公。

  好容易等她失去了一切,這女人卻又陰魂不散,害他一家不得安寧!

  阿纏即便看不透人心,也能猜出薛昭此時的想法。

  如果可以,他可能會比他那個舅舅更想讓自己死,巧的是,阿纏也是這樣想的。

  她慢吞吞地坐到椅子上,對一直沉默不語的薛昭道:「沒有事嗎?如果找我沒事,就請回吧。」

  薛昭朝身旁的管家遞了個眼色,那管家上前掏出十張一百兩額度的銀票。

  「姑娘,這是對你的賠償。」

  「賠償?」阿纏還不知道今早朝堂上因她店被砸而起的一番波瀾。

  那管家見她似乎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只好簡單地說了兩句:「是我們夫人識人不清,導致昨日姑娘店鋪被砸,這些是賠禮。」

  薛氏怎麼可能會突然對她賠禮道歉,這事想來還有隱情,不過阿纏沒有深究。

  她一張張的數起了銀票,將最後一張銀票放下後,她才笑道:「侯夫人可真是大方,這銀票我就收下了。想來最近侯夫人心情不太好,我就原諒她的無理了,還望她節哀。」

  「季嬋,你不要欺人太甚!」薛昭終究是沒能忍住。

  阿纏目光微動:「薛公子,欺人太甚的,不是你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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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你……」薛昭指著阿纏。

  「公子,別忘了侯爺的話,莫要節外生枝。」還沒等薛昭說出什麼話,一旁的管家趕忙低聲制止。

  薛昭偃旗息鼓,阿纏卻沒有罷休。

  她站起身,看著被管家攔住的薛昭,慢條斯理地說:「薛公子見過薛明堂的屍體嗎?他死的時候,身上的血都被吸乾了。」

  她注視著眼中怒火焚燒的薛昭,補上了最後一句:「真是活該。」

  「季嬋,我不會放過你的。」季嬋的話讓薛昭再次發狂,管家苦著臉一手捂住薛昭的嘴,強行把他往外拖。

  薛昭不住掙扎,嘴裡還發出嗚嗚聲,直到被管家拖出門外,阿纏才聽到他喊:「季嬋,你最好別落到我手上,我一定讓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阿纏朝退到門外的管家擺擺手:「慢走,不送。」

  那管家瞧著面帶微笑,目送他們離開的阿纏,只能暗自嘆氣。

  誰能想到先前在府中性情溫和又知禮的大姑娘,出了府後竟變成了這般模樣。

  雖然將大姑娘趕出家門是侯爺的決定,他一個管家無權置喙,可他還是覺得侯爺做錯了。

  等晉陽侯府的人走了,陳慧走到阿纏身旁,好奇地問:「你與薛家有仇?」

  阿纏轉身:「我沒有告訴過你嗎,薛明堂的姐姐給我父親做了很多年的外室,還為他生了一兒一女。我母親過世後,她成了晉陽侯夫人,我母親背上了與外男私通的罪名,而我就是那個證據。」

  陳慧愣了愣,她看著阿纏,她說這些事的時候,臉上並沒有帶著憤怒的情緒,就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她並未深究,就像前日夜裡,她聽到阿纏對薛明堂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也沒有追問一樣。

  無論阿纏是季嬋,或者是其他什麼人,對現在的她而言,阿纏是她最重要的人。

  念頭閃過後,陳慧才道:「這位薛公子看起來不像會善罷甘休。」

  阿纏幽幽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被薛家人惦記上,真讓人寢食難安啊。」

  話是這樣說,但薛家人的短暫出現,也並沒有耽誤阿纏吃得好睡得香。

  又過了兩日,阿纏發現街上行人突然多了起來,並且看起來都朝著一處去,與書鋪的徐掌櫃打聽才知道,大家聽說鎮北侯今日便要進城,都是去天街湊熱鬧的,想親眼看看「大夏戰神」的模樣。

  阿纏有些好奇地問徐掌櫃:「這大夏戰神的名號是誰封的,陛下嗎?」

  徐掌櫃笑答:「怎麼可能,一開始也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後來大家又聽說鎮北侯在西陵邊境與異族交戰,百戰百勝,慢慢的大家也就跟著這樣叫了。」

  「百戰百勝?這麼厲害。」

  「可不是,季姑娘可要去湊熱鬧?」

  阿纏想了想,點點頭道:「自然是要去的。」

  徐掌櫃以過來人的身份指點道:「那你可要快一點,天街兩旁的酒樓是最好的觀景點,去晚了可就沒位置了。」

  阿纏笑著應道:「知道了,我與慧娘說兩句話就去。」

  她轉身回了店裡,陳慧正坐在椅子上縫製香囊。

  此時陳慧手邊已經擺了三個縫好的香囊了,這些香囊可比阿纏從外面隨意買來的那些要好得多。

  想來等店鋪重新開業的時候,這些香囊也會很暢銷。

  「慧娘,聽說鎮北侯要回來了,我一會兒去天街那裡瞧瞧,你要去嗎?」

  陳慧放下了手中的針:「我就不去了,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好吧,等我回來給你買點鹿血嘗嘗。」

  陳慧吃人類的食物是沒有味道的,她們這兩天試過,只有血製品能吃出味道來。

  食物對陳慧來說並不是必須的,但是能吃到食物的味道確實會讓她心情愉悅。

  她臉上露出一抹笑,還不忘囑咐阿纏:「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阿纏隨著人群趕到天街的時候,鎮北侯還沒有進城,但寬敞的天街兩旁已經聚集了不少湊熱鬧的百姓。

  她站在街道旁張望了一會兒,見對斜面的一家酒樓的二樓還有位置,便拎著裙擺小跑過去。

  在門口迎客的小二見她氣喘籲籲的進了店,趕忙請她坐著歇歇,然後才問:「姑娘可是要用飯?」

  「對,我要二樓靠窗的位置。」

  「沒問題,姑娘隨我來。」

  等阿纏休息好,小二引著她上了二樓,恰好有一個窗邊的位置沒有人,她便佔了窗邊的桌子。

  佔了這樣好的觀景位置,現在又快要到晌午了,自然是要點菜的,阿纏在小二的推薦下,點了一罐雞粥,一道涼拌雞絲,一道醬雞,一道假野雞卷。

  饒是小二在酒樓裡見識過許多客人,也是第一次見過這樣愛吃雞的,不過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應下,隨即便去後廚送菜單了。

  阿纏才坐下不久,又有人上了二樓,那人的目光從靠窗的幾張桌子上掃過,最後落到了阿纏身上,然後徑自走了過去。

  阿纏一轉頭便看到有個人站在身旁,不禁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位熟人。

  「林姑娘,這麼巧,你也來吃飯?」

  站在她身邊的正是那日店鋪被砸,仗義出鞋的林歲。

  「我想要你這個位置,多少銀子肯讓?」林歲似乎並沒有和她寒暄的打算,直接問道。

  阿纏笑吟吟地說:「不用錢,其實我是來看熱鬧的,順便吃個飯,林姑娘如果不嫌棄,不如一起坐?」

  雖然這位林姑娘有些冷淡,但阿纏還挺喜歡她,會路見不平的人,總不會是壞人。

  林歲稍微猶豫了一下便坐到了阿纏對面的位置:「好。」

  這家酒樓上菜的速度還挺快,一刻鐘的功夫,小二就把三道菜上齊了,見桌上又多出一人,他也沒有大驚小怪,只是在端粥過來的時候,又多添了一個碗。

  阿纏盛了兩碗粥,將其中一碗並一雙筷子推到林歲面前。

  她見林歲一直看著外面,出聲道:「距離鎮北侯進城還要一段時間呢,林姑娘不如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林歲聞言轉過頭,她早上剛和家裡人吵了一架,晨食都沒用便被罰去院中跪了一個時辰,這會兒正飢腸轆轆,聽了阿纏的話也沒有與她客氣,端起粥喝了起來。

  這家的雞粥做的十分鮮美,粥碗裡的雞肉絨很是細膩,很適合老人吃。

  林歲邊喝粥邊想,如果奶奶還在,一定會喜歡的。

  她正失神的時候,阿纏夾了一個假野雞卷放到她碗裡:「林姑娘吃菜,我一個人可吃不了這麼多。」

  林歲咬了一口,這假野雞卷以豬網油包裹,下鍋裡炸鍋,又調以醬料,外皮焦脆,與內裡的雞肉餡相得益彰。

  這讓她不禁想到小的時候,家裡很窮,每到過年奶奶都會炸素丸子給她和弟弟。

  如今她有了很多銀子,不必每逢過年才能吃上油水,可身邊的親人已經不是他們了。

  「……謝謝。」

  「不客氣,林姑娘也是來看鎮北侯的嗎?」

  可能是美味的食物撫平了她的情緒,林歲對阿纏的話也有了回應:「不是,我來看我爹。」

  阿纏有些意外:「安西將軍今日也回上京嗎?」

  「對,他和鎮北侯一起回來了。」

  這讓阿纏有些尷尬,安西將軍的官位不低,但名聲並不太大,至少這些湊熱鬧的百姓並不知道什麼將軍也回來了,她當然也不知道。

  「那真是太好了,我還沒見過安西將軍呢。」

  雖然季嬋的腦中有安西將軍這個人存在,但記憶裡,這位將軍一直駐守西陵,好多年沒有回過上京了。

  「嗯。」林歲應了聲,「我也沒見過。」

  這個話題好像更讓人尷尬了。

  阿纏又開始翻找記憶,終於從記憶中找到了關於林歲的傳言。

  安西將軍府一直對外宣稱林歲從小身體不好,在鄉下養病,她正式出現在各家夫人的視線中也是在她十六歲的時候,也就是去年。

  不過季嬋那時候聽到人說閒話,說林歲並不是養病,而是生來與將軍夫人相剋,被送去了一戶農家養著,一直到及笄之後才被接了回來。

  那時候的季嬋並不相信這個說法,畢竟她印象中的安西將軍夫人是一個很和善的人,怎麼可能因為這樣荒謬的說法將親生女兒送走?

  見到了林歲,阿纏倒是覺得這個說法說不定才是真相。

  兩人正吃著飯的時候,樓梯上又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一個粗嘎的男聲響起:「林二,別在下面磨蹭了,再不上來一會兒你爹和你大哥就過去了。」

  「知道了,少廢話。」

  聲音落下,一行五個穿著奢華的年輕公子走上了二樓。

  阿纏只看了一眼,便略微挑了下眉,薛昭最近出現的頻率是不是太高了一些?竟然又遇到他了,可真是晦氣。

  隨後,她的目光又掃過其餘四人,越看越覺得這幾人眼熟。

  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來,上次在天街的製衣坊,她就見過這幾個人。

  薛昭看見了阿纏,這次他直接轉過頭,無視了她。

  前兩日從昌平坊回去,管家將他所作所為盡數告訴了父親,父親罰他跪了兩日祠堂,他娘也一再提醒暫時不要招惹季嬋,薛昭怕自己忍不住,便乾脆當做她不存在。

  薛昭不過來找麻煩了,反而是那個被人叫做林二的身材高挑的年輕公子朝阿纏這桌走了過來。

  林衡皺著眉來到她們桌旁,語氣不善地問:「林歲,你怎麼在這兒?」

  阿纏打量了一下這人的容貌,意外發現他和坐在自己對面的林歲有些像,再想到兩人一樣的姓氏,這位該不會是林歲的兄長吧?

  可他這個態度,兩人的關係似乎不太好。

  「關你屁事。」

  好吧,是非常不好。

  「哦,我知道了,來看爹的吧,你該不會以為在家裡將娘氣病之後,爹會為你做主吧?做什麼夢呢。」林衡嗤笑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從小養在鄉下,毫無教養的妹妹。

  林歲沒說話,阿纏從她眼中看到了遲疑。

  林衡並不想就這麼放過她,繼續說:「爹平生最恨的就是像你這樣品行低劣的人,你連自己妹妹的未婚夫都搶,簡直不要臉!」

  這句話似乎戳到了林歲的痛處,她的眼神一下子就變得充滿戾氣:「妹妹?也只有你會把什麼髒的臭的人捧在手心裡叫妹妹,安西將軍只有一個女兒,那就是我,你妹妹是什麼東西?」

  眼看著兩人吵出了火氣就要打起來了,阿纏用筷子敲了下碗沿:「這位公子,站在別人的桌旁吵架,是不是太過無禮了些?」

  林衡看了眼阿纏,心道和林歲坐在一起的,能是什麼貨色。

  他正要開口,坐在不遠處的薛昭突然開口:「林兄,快過來吧,安西將軍的隊伍來了。」

  這時,樓下已經響起了歡呼聲,林衡稍微猶豫了一下,轉身去了不遠處的那張桌子。

  林歲和阿纏也轉過頭,看向樓下。

  樓下,鎮北侯的隊伍正在緩緩經過。

  位於隊伍最前的,是騎著黑蛟馬的鎮北侯。

  鎮北侯年紀應該不小了,但看著也只有四十多歲的樣子,他身穿黑色戰甲,沒有戴頭盔,容貌普通,但眼神凶戾,目光掃過人群的時候,周圍百姓的歡呼聲都凝滯了。

  阿纏發誓,她剛才聽到人群裡小孩子的哭聲了,八成是被嚇哭的。

  鎮北侯左後側,騎在馬上的人就好看了許多,那是一位儒雅的中年人,阿纏聽到林歲的兄長在喊「爹」。

  底下那人似乎聽到了林歲兄長的聲音,抬頭看了過來,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朗聲回了句:「衡兒。」

  與林衡的激動不同,林歲只是安靜地看著下面騎著馬經過的中年男人,那個人可能也看到了樓上的林歲,卻沒有絲毫反應。

  顯然,他大概是不認識他的女兒。

  隊伍很快便過去了,林衡有些激動,也不管林歲了,直嚷嚷說要回將軍府等他爹回家,其餘幾個人也跟著下了樓。

  林歲沒有走,她坐回位置上,喝了一口已經有些冷掉的粥。

  「你還好嗎?」阿纏問。

  林歲抬頭瞥她一眼:「怎麼,同情我?」

  她正要說自己不需要同情,就聽阿纏幽幽道:「就是有點羨慕,你至少還有爹呢。」

  不像她,她的阿爹不要她了。

  林歲想起關於季嬋的傳言,心中那些不平忽然散去了一些,也對,至少是個爹,以前不認識,現在可以回家認識一下,季嬋娘死後,爹都沒了。

  兩人吃完了飯,阿纏要付賬的時候卻被林歲搶了先。

  她對阿纏道:「謝謝你的位置,今天我請。」

  阿纏也沒拒絕:「好,下次有機會我再請你。」

  看完了熱鬧,又吃了一頓飽飯,阿纏買了一桶新鮮鹿血就往家去了。

  林歲雖然不想回家,但除了將軍府她也無處可去。兩人出了酒樓,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隊伍經過了天街,眼看便到皇城外了,鎮北侯微側了側身,問身旁的安西將軍林城:「剛才那個是林將軍的小兒子?」

  林城笑道:「讓侯爺見笑了,小兒頑劣。」

  「年輕人,活潑點好,我家呈兒與你小兒子年歲相仿,以後倒是可以讓他們一起玩。」

  林城嘴角扯動了一下,笑的並不算誠心:「您說的是。」

  鎮北侯以及安西將軍回京述職,鬧出的動靜實在不小,皇帝雖然沒有親迎,也派了三皇子代為迎接。

  其他將士與有榮焉,只有鎮北侯神情冷淡,似乎有些瞧不上三皇子。

  三皇子倒也沒什麼不滿,畢竟是四境強者,傲氣點是應該的。本來父皇是派太子過來迎的,但太子拒絕了,父皇也沒生氣,直接讓他過來了。

  鎮北侯與一眾將軍入宮面聖,皇帝親賜了宴席,他們一直在宮中宴飲,直到傍晚才出了宮。

  鎮北侯喝了不少酒,出宮門的時候身上酒氣很重,但眼神清明。

  鎮北侯府的馬車已經在宮外等了一下午了,駕車的是鎮北侯當年的親衛,如今的侯府管家。

  「侯爺。」見到鎮北侯出來,管家上前行禮。

  鎮北侯左右看了看,皺眉問:「怎麼只有你,玉兒和呈兒呢?」

  管家硬著頭皮道:「姑娘和小少爺……沒了。」

  「你說什麼?」鎮北侯面色平常,但周圍的方磚瞬間全都炸開,有碎片彈飛出去,還傷到了其他家的馬和等在馬車旁的下人。

  然而鎮北侯絲毫沒有在意這些,他充滿戾氣的眼神凝視著管家:「再說一遍?」

  管家只好將最近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姑娘在外養了個年輕男子,她那個情夫卻和姑娘的丫鬟有了苟且,兩人合謀害死了姑娘。案子是姑爺親自查的,那兩名凶徒也被姑爺處理掉了。」

  「那呈兒呢,他又是怎麼出事的?」

  管家將頭深深低下:「聽姑爺府上的管家說,小少爺看上了姑爺身邊伺候的丫鬟,那丫鬟不堪受辱,半夜裡刺殺了小少爺,然後自殺了。」

  「荒謬!」鎮北侯怒喝一聲,「嚴立儒哪去了,讓他來見我。」

  「姑爺病了,似乎病得很嚴重,已經有一段時日沒有上朝了。」管家如實道。

  鎮北侯似乎不信,微眯起眼:「走,去嚴家。」

  很快,鎮北侯府的馬車停在了嚴家大門口,嚴府管家一見是鎮北侯來了,都不敢去通報,直接開了正門將人迎了進來。

  鎮北侯進了嚴府後二話不說,直奔嚴立儒的臥房。

  他闖進臥房,看到臥病在床的嚴立儒後,臉上的怒容散了些許,問床上躺著的人:「怎麼回事?」

  嚴立儒身體僵硬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小婿見過岳父大人。」

  「你們都出去。」鎮北侯一聲吩咐,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他按住嚴立儒的肩膀,一把撕掉他的衣袖,掩蓋在衣袖下已經開始腐爛的幾塊黑斑立刻出現在他視線中。

  「你中了屍毒?誰給你下的毒?」

  「這竟然是屍毒嗎……」嚴立儒有些恍惚,隨即問道,「岳父大人可有解毒之法?」

  鎮北侯沉吟了片刻才道:「妖璽還在你手裡吧,或許可以用妖璽試試。」

  嚴立儒垂下眼:「我擔心明鏡司查到妖璽的下落,把它藏到了別處,現在並不在我手裡,不知岳父大人是否有其他驅毒的辦法?」

  話雖這樣說,其實嚴立儒在發現自己身體開始腐爛,連太醫都沒辦法醫治的時候就用過妖璽了,但是並沒有起作用。

  鎮北侯不會不知道這一點,他提起妖璽不過是想趁機取走妖璽。

  若是沒了妖璽當做把柄,鎮北侯未必會管他,嚴立儒當然不會將東西交出去。

  「辦法倒也不是沒有,我需要回去好好想一想,賢婿不必擔心,有本侯在,你不會有事。」

  「那一切就仰仗岳父了。」

  兩人一來一回氣氛相當融洽,誰也沒提方玉的事。

  鎮北侯很快就離開了嚴府,馬車上的管家試探著問:「侯爺,就這麼走了,姑娘和小少爺的事不問姑爺了嗎?」

  「他不會說,一會兒將嚴府的管家抓來問話,他一定知道。」

  「是。」

  子時未過,鎮北侯府的管家來到鎮北侯的書房,書房內燈火通明,鎮北侯此時並未歇息。

  「侯爺,問出來了。」

  「說。」鎮北侯負手站在窗前。

  「那人說害死小少爺的丫鬟是姑爺從外面帶回來的,那女子叫做如慧,聽聞這人長得很像姑爺以前的意中人,姑爺對她甚是疼惜。」

  鎮北侯目光頓時一利:「意中人,陳慧?」

  「是。」

  「陳慧呢?」

  管家低聲道:「陳慧在那女子出現前不久被小少爺用活屍咬死了。」

  「好啊,這麼巧的事,嚴立儒沒有一絲察覺?他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鎮北侯冷笑一聲。

  管家垂著頭不敢應聲。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到陳慧和那個丫鬟的墳,本侯倒要看看,害死我外孫的,究竟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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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第二日一早,城門才開不久,陳慧便上樓來叫阿纏起床。

  「阿纏,起床了。」陳慧坐在床邊,輕輕推了推她。

  阿纏手腳並用地纏住被子,靈巧地翻了個身,把自己和被子一起滾進床裡,無聲地拒絕起床。

  陳慧忍笑,她拎著一個被角,又把阿纏整個人拽了回來。

  「別睡了,快起床,昨天晚上說好要陪我去買菜的。」

  她溫度低於旁人的手貼在阿纏額頭上,阿纏哼哼唧唧了一會兒,終於睜開了眼。

  「什麼時辰了?」剛起床的阿纏呆呆的,眼珠子都不想轉。

  「卯時了,再晚一會兒,河邊的小市場就散了,新鮮的鱔魚可就賣光了。」

  「這就起了。」阿纏打了個呵欠,坐在床上慢吞吞地穿起衣裳,陳慧則快速幫她挽了個髮髻。

  等穿好了衣裳,阿纏也終於清醒了一點,洗漱之後,兩人伴著清晨的些微涼意走出了家門。

  她們要去的是與昌平坊相鄰的懷江坊,懷江坊內有一條河貫穿了整個坊市,距離城門也不遠。許多上京郊外的百姓都會清早挑著擔子來懷江坊的河邊擺攤賣各種時令蔬菜和雞鴨魚肉。

  陳慧剛搬來昌平坊不久,就發現了這個市場,以前她店裡的菜都是與河邊小市場的農戶訂的。

  阿纏昨夜突發奇想要吃鱔魚,陳慧便與她說起了小市場,她一時興起,非要讓陳慧叫她起床一起去挑魚。

  兩人走出了一段路,阿纏便挽上陳慧的胳膊,感覺腳有點疼,不想走了。

  她說:「我想了想,覺得今天不宜吃鱔魚。」

  陳慧十分冷酷無情地反駁回去:「你沒想。」

  阿纏癟癟嘴:「不想走。」

  這麼美好的清晨,她為什麼要想不開來逛菜市場?

  「那我背你?」

  阿纏猛搖頭,陳慧只好牽著她的手拽著她繼續往前。

  「可惜家裡院子太小了,不然正好可以養一輛馬車,以後我們出門都可以坐馬車了。」阿纏突發奇想。

  「如果你打算一直住在這裡的話,倒是可以把後面的院子買下來,將兩個院子打通差不多就夠用了。」陳慧不但沒有反駁,還提了個建議。

  「也不是不行。」阿纏還在考慮要不要擴大住處的問題,她們已經來到了懷江坊。

  懷江坊果然和昌平坊不同,這個時候,懷江坊已經十分熱鬧了,沿河兩邊,有許多農戶在這裡擺攤,各種各樣的新鮮蔬菜,還有山貨和水產,可謂應有盡有。

  兩人在河邊逛了大半個時辰,阿纏已經啃完了一個胡餅,她們才總算找到了賣魚的攤子。

  陳慧去魚攤挑鱔魚的時候,阿纏被幾個攤位外的一隻漂亮公雞吸引了目光,一邊看一邊流口水。

  那賣雞的大嬸也不趕人,任由阿纏蹲在旁邊盯著自家的大公雞,自己則與旁邊賣菜的大叔聊天。

  那大嬸說:「康叔一直沒來擺攤,是不是傷的很重啊?」

  旁邊的大叔嘆了口氣:「被那麼健壯的馬踢一下,康叔哪裡受得住,希望只是傷筋動骨不是斷了腿腳。」

  「要我說,那鎮北侯哪裡是什麼戰神,叫煞神還差不多。他手下的人也太跋扈不講理了,他們的馬踢了人,小康上前理論,竟然還給了小康一鞭子。」

  大叔趕忙制止道:「噓噓噓,你不要命了,那可是侯爺,這話也是能隨便說的?」

  阿纏聽到兩人對話,也忍不住插話道:「大娘,可是早上出了什麼事?」

  那大嬸也是個健談的,方才就見阿纏生的漂亮,見她攀談,便與她說了:「今早剛開城門,一群人騎馬出城,踢到了我們同村的一個老漢,現在人啊可能還在醫館呢。」

  「那您怎麼知道是鎮北侯的手下?」

  「嗨,昨日不是瞧見鎮北侯進城了嗎,只有他的手下騎著那老嚇人的馬,那群人也騎的那種馬。」

  阿纏點點頭,鎮北侯昨日騎的黑蛟馬看起來確實十分凶惡,想認錯也難。

  「他們撞了人沒賠錢嗎?」

  大嬸翻了個白眼:「還賠錢?那群人可不講道理了,那老漢的兒子上前找他們要說法,不但被打了,還差點被抓走。」

  「真的?那可真是太過分了。」

  「誰說不是呢。」

  阿纏忍不住想,大清早的就派人出城,這是去查什麼?

  這時慧娘也買好了魚回來了,見阿纏蹲在一旁與大嬸熱絡地聊著天,忍不住笑了笑。

  阿纏似乎比之前更活潑了些,以前她可不會隨意與不熟悉的人聊起來。

  「阿纏,走了。」她叫了一聲。

  阿纏回過頭:「這就來。」

  說完,還與大嬸的大公雞依依不舍地告了個別,昨日吃了太多雞肉,慧娘不讓她每日都吃同樣的食物,今天只好先換個菜單。

  她們離開懷江坊的時候,已經是辰時了。

  阿纏腳步輕快地和陳慧一起回家,卻不知之前那大嬸與她提到過的鎮北侯手下的人也剛剛從城外回來。

  帶隊的人是鎮北侯的親衛之一,名叫雷同。

  雷同回到侯府後,在侯府的練功場找到了打著赤膊正在練槍的鎮北侯。

  鎮北侯手握黑金色長槍,槍頭每次刺出,都發出刺耳的破空聲,他對此卻並不滿意的樣子,又練了好一會兒才收功。

  「侯爺槍法已是獨步天下。」雷同真心實意地讚嘆,並上前將擦汗的布巾遞給鎮北侯。

  鎮北侯接過後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抬頭看著天空:「本來有了些感悟,可惜上京城裡有陣法,讓本侯無法發揮全部實力,實在是敗興。」

  「大概是皇族的人膽子小,怕被刺殺,所以才布下這陣法吧。」雷同的話屬實有些不敬,卻是鎮北侯願意聽的。

  他哈哈大笑兩聲,轉頭問雷同:「查的如何了?」

  雷同正色道:「陳慧下葬後不久,她的葬身之處就被雷劈了,山頭都移平了,沒有屍體。聽聞姑爺也派人去找過,同樣沒能找到。」

  「另一個呢?」

  「屬下將那個丫鬟的墳挖開,裡面空空如也,而且根據屬下觀察,那棺材被人從內部破開過,可見原本棺材裡是有人的,卻在下葬後從裡面出來了。」

  鎮北侯面色陰沉:「被活屍咬死的陳慧,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如慧,還有嚴立儒那一身屍毒……看來那個陳慧有些奇遇。」

  雷同卻道:「不過是一頭活屍而已,原本她只是個普通人,化為活屍最多也只有一境,隻手就能碾死。」

  「倒也不能小瞧了區區一頭活屍,她可是害死了我唯一的血脈。」鎮北侯語氣平靜,眼神卻充滿了殺意,「若她是為了報仇才進了嚴府,嚴立儒還活著,我猜她不會輕易離開上京,如今可能還混跡在人群中,將她找出來。」

  「是。」雷同領命離開。

  臨近傍晚,明鏡司的千戶們三三兩兩的離開衙門。

  雷同站在明鏡司衙門外不遠,見到其中一人走出來,上前幾步,用力拍了下那人的肩膀。

  「雷同?」

  「張千戶,好久不見啊。」雷同笑著和對方打招呼。

  張謙見到這位舊友也笑了起來:「你和鎮北侯出去這三年,看著可是結實了不少。走,今晚去聽湘樓喝酒聽曲兒,我請客。」

  「行,你請客我付銀子。」

  兩人親親熱熱地朝著聽湘樓走去。

  鄰近午夜,張謙和雷同已經喝空了幾壇子酒,房間裡彈琵琶唱曲兒的舞姬都換了兩茬,張謙實在有些喝不動了,他現在看人都是重影的。

  雷同自然是知道這位故友的毛病,只要喝好了,問什麼都會說。

  他坐到張謙身邊,低聲問:「謙哥,聽說我回來之前京裡鬧了活屍,都被抓了嗎?」

  「當然抓了,我們鎮撫使親自出手,可比刑部那幫廢物強多了。」張謙說話有些大舌頭,但條理還算清晰。

  「那些活屍都怎麼樣了?」

  「當然是殺了。」張謙打了個酒嗝,「不對,聽說放了一個。」

  雷同神色一凜:「放過一個,為什麼?」

  張謙撓撓頭:「好像是那頭活屍不一樣,跟人似的。聽說有人要養,我們鎮撫使也不知怎麼就答應了。」

  「那就這麼隨便放了?」

  「當然不是……嗝……放走之前肯定是簽了契書的。」

  「那謙哥知道養活屍的人住在哪兒嗎?」

  「知道啊,昌平坊的香鋪,這地方可不能隨便去,我們鎮撫使大人知道了要生氣的。」

  問完了話,雷同深吸了口氣,他將張謙安置好之後,出門付了銀子,轉身出了聽湘樓。

  這個時辰已經宵禁了,但雷同的速度極快,根本沒人能發現他的身影。

  不多時,雷同便回到了鎮北侯府。

  此時鎮北侯依舊沒有歇息。

  雷同帶著一身酒氣來到鎮北侯書房,向他匯報道:「侯爺,屬下從明鏡司千戶口中打聽到了那頭活屍的下落,不出意外的話,那頭活屍就是陳慧。」

  「哦,在什麼地方?」

  「在昌平坊的一家香鋪裡。」

  「呵呵,她的膽子可真是不小,害了我外孫,竟然還敢留在上京,這是生怕本侯不去找她啊!」鎮北侯的聲音在深夜中顯得格外陰森。

  雷同卻有些遲疑:「侯爺,聽說這頭活屍已經與明鏡司簽了契書,不如讓屬下去結果了她,到時候明鏡司追究,也與侯爺無甚關係。」

  「簽了契書又何妨,我要殺一頭活屍,明鏡司還敢阻我不成。呈兒的仇,我要親自去報!」

  清早,鎮北侯換了朝服去上朝,下朝侯便回了府中。

  盯著鎮北侯府的明鏡司探子本以為這一上午應該沒什麼事了,誰知沒多久,鎮北侯竟然帶了親衛出了府。

  他跟了一段路,發現他們似乎是往昌平坊的方向去了。

  想到來之前上司的吩咐,那探子也不繼續跟下去了,而是轉身朝明鏡司的方向跑去。

  鎮北侯帶人封鎖整條街道的時候,阿纏還在屋裡磨香粉。

  當店裡半掩著的門突然炸成碎片,阿纏的身體還未來得及反應,陳慧已經擋在她面前。

  許多木刺紮入了陳慧後背,阿纏露在外面的手臂也被木刺劃出了很長的血口子。

  等那些木刺終於沒了,陳慧轉過身,大敞的門外,站了黑壓壓的一隊人。

  外形凶惡的黑蛟馬站了一排,正中間,鎮北侯一身黑衣高坐馬上。

  雖然許多年沒見,陳慧還是一眼認出了鎮北侯。就是這個人,害她父親被貶官,方玉也是仗著他的權勢對她全家痛下殺手。

  他今日會出現在這裡,無疑是為了她。

  「給本侯滾出來!」鎮北侯的聲音如雷聲滾滾,讓人心悸。

  阿纏正要起身,卻被陳慧壓了回去,她低聲說:「阿纏,他是來找我的,你別出去。」

  她已經為阿纏惹了不小的麻煩,好不容易平息下來,本以為能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了,卻不想到底只是奢望。

  她只希望今日鎮北侯不要遷怒阿纏才好。

  看著陳慧走出屋子,阿纏並沒有聽她的話,而是起身追了上去。

  眼看著年輕了十幾歲的陳慧從屋子裡走出來,鎮北侯微眯了眯眼,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像人的活屍,看起來還真是不凡。

  原本想立刻斃了她,這會兒他反倒起了將她抓走研究一番的心思了。

  鎮北侯朝身後擺了擺手:「將她抓回去。」

  「慢著。」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只見一道嬌小的身影從陳慧身後走了出來。

  阿纏朝鎮北侯行了一禮,恭敬道:「還望侯爺恕罪,我與她在明鏡司簽了契書,她現在屬於我,無論侯爺與她有何恩怨,若是想將她帶走,還需通稟明鏡司衙門。」

  「小丫頭,你在用明鏡司威脅本侯?」鎮北侯聲音一沉,氣勢逼人。

  阿纏神色不變:「不敢,只是簽訂契書的時候明鏡司的大人便告訴我,我與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是侯爺利用她做了壞事,我也是要受牽連的,當然要向明鏡司說明情況。」

  「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本侯倒是可以考慮。」

  阿纏微愣:「侯爺想問什麼?」

  「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否與你有關?」

  阿纏眸光微動,還未回答,鎮北侯已經下令:「將她一起帶走。」

  「是。」

  陳慧聽到這話臉色頓時變了,阿纏也沒想到,鎮北侯能狂妄到這個地步,光天化日之下在上京就敢隨便抓人。

  讓陳慧束手就擒的前提是阿纏沒事,現在鎮北侯要抓走阿纏,她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她手上突然長出了刀鋒一樣銳利的黑色指甲,反手抓傷了兩個靠近的親衛。

  鎮北侯冷哼一聲,手臂一揮,陳慧便倒飛了出去,砸進了屋子裡。

  餘下的親衛上前去抓阿纏,還沒碰到她,刀光閃爍,那兩名親衛躲閃不急,手臂竟被直接削掉。

  伴隨著慘叫聲,一把刀從天而降,似要落在阿纏頭頂,阿纏也看到了,但是她躲不開。

  就在那把刀要落下的時候,一道紅色身影出現在她身前不遠處,她頭頂的刀拐了個彎飛到對方手裡。

  「不知鎮北侯一大早派人封鎖昌平坊,意欲何為?」白休命一手提著刀,與高坐馬上的鎮北侯對視,氣勢卻絲毫不落下風。

  「你是……白休命?」鎮北侯上下打量了一番白休命,似乎有些意外,隨即才道,「本侯做事,無需向你解釋。」

  白休命唇角扯動:「但是侯爺動了我的人,本官需要一個解釋。」

  「是嗎,那就要看你有沒有這個能耐讓本侯開口了。」

  鎮北侯冷哼一聲,突然消失在馬上,原本擋在阿纏身前的白休命也不見了。

  阿纏只能聽到兵器相撞的巨響,以及眼前不時閃過的光暈。她能依稀感覺到兩人在街上交手,但她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人影。

  兩人就在她不遠處交手,這讓阿纏很沒有安全感,她緩慢地往後退,靠在牆邊,心中才踏實了一些。

  然而下一刻,一柄黑金長槍突然從街道中飛出,直接貫穿了牆壁,最後紮入地面。

  隨後轟的一聲響,房子的地面塌陷。

  阿纏傻傻地看著自己被毀掉的房子,突然想起慧娘還在裡面,尖叫一聲:「慧娘。」

  不管不顧地往屋子裡跑去。

  還沒跑出多遠,就見陳慧跌跌撞撞地從破敗的房子裡走了出來。

  看見阿纏沒受傷,她才鬆了口氣:「我沒事。」

  阿纏上前扶住她,與陳慧一同看向街上。

  終於,在短暫的交手後,一紅一黑兩道身影分別落在了街道兩旁。

  白休命官袍的袖子整個碎掉了,下擺也破破爛爛的,看起來十分狼狽。對面的鎮北侯身上的衣服齊整,卻捂著胸口,他胸前正往外滲血。

  阿纏的目光落在白休命握著的那把刀上,刀鋒不見血,刀尖卻在往下滴血,那是鎮北侯的血。

  鎮北侯的親衛見自家侯爺落了下風,正要拔刀上前,卻被他一聲呵止:「都退下。」

  那些親衛立刻停下了腳步,往鎮北侯身邊退去。

  鎮北侯直起身,看著對面比他年輕許多的白休命:「本侯早聽聞白大人的名聲,今日一見,倒是名不虛傳。」

  白休命語氣淡淡:「倒是侯爺,讓本官失望了。」

  鎮北侯額上青筋跳動了一下,他也沒想到,自己已經四境巔峰,動用了武器竟然還能被一個小輩傷了。

  雖說是有陣法壓制,但這件事傳出去,也足夠丟人了。

  他並不想繼續與白休命糾纏,便先退讓了一步:「今日之事是本侯魯莽了。」

  白休命長睫微垂:「本官聽聞鎮北侯在西陵百戰百勝,可從不是個魯莽的人。」

  說罷,他抬起眼,幽深的目光直直望向鎮北侯:「想來侯爺剛回上京,許多事還不習慣。本官希望從今日起,侯爺能守好規矩,不要做出逾越之舉。」

  鎮北侯沒想到白休命竟一點面子都不給他留,眼神越發不善:「本侯平生最討厭規矩。」

  「是嗎,本官倒是殺過不少不肯守規矩的人。」白休命動作緩慢地收刀入鞘,「若是鎮北侯心中不滿,本官隨時奉陪,就是不知道,侯爺能接住本官幾刀?」

  「豎子猖狂!」鎮北侯咬牙,一字一句道。胸口那處刀傷至今無法癒合,尖銳的疼痛讓他心中殺機越發旺盛。

  這白休命若不是靠著皇族血脈,能夠調動城中大陣,如何能與他匹敵!

  如今,竟還敢挑釁。

  「侯爺過獎了,本官可不及侯爺,竟敢動用私兵,在光天化日之下擄人。」

  「本侯要抓的,是害死我外孫的凶手,白大人莫不是要包庇一頭活屍?」

  「凶手?」白休命挑眉,「有證據嗎?」

  「本侯一言九鼎,我的話就是證據。」

  「那就是沒有,既然沒有,就給我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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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白休命,你放肆!」鎮北侯怒不可遏,「今日本侯一定要將這頭活屍帶走,為我孫兒償命,即便是明王來了,也休想阻攔我。」

  「她額頭上有我明鏡司的契痕,受明鏡司監管。」白休命聲音沉沉,「鎮北侯今日敢將她帶走,等同於挑釁明鏡司權威,本官有權先斬後奏。」

  白休命的話才落下,鎮北侯心頭忽然產生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他抬起頭,頭頂上金色流光隱隱浮現,一道陣法就罩在他頭頂上方。

  那是上京大陣的一部分,雖不能將他鎮殺當場,卻能壓制住他的實力。此時若是真的動起手來,對他極為不利。

  「你以為憑你幾句話,就能治本侯的罪嗎?」

  「鎮北侯可以試試。」

  鎮北侯陰沉的目光從阿纏和陳慧身上掃過,即使害死他外孫的凶手就在這裡,最終他卻並沒有上前。

  今日白休命敢對他出手,必然是有恃無恐,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顧與對方打起來,怕是明日早朝,皇帝就有藉口對他發難了。

  鎮北侯深深吸了口氣,強壓下心中殺意,冷喝一聲:「我們走。」

  那些親衛們迅速整隊,正要策馬離開的時候,一直站在後面的阿纏突然出聲:「等一下。」

  鎮北侯轉過頭,只看到那說話的女子小跑到了白休命身旁。

  阿纏站在白休命身旁,語氣委屈:「白大人,我好好的一個房子就這麼被毀了,現在店鋪也開不了了,家中再沒有旁的進項,難道沒人賠償嗎?」

  「你想要多少銀子?」白休命問。

  阿纏掰著手指算了算:「上次晉陽侯夫人砸了我的店,賠了我一千兩。這次店沒了,賠五千兩應該不過分吧?」

  她這屬實算得上獅子大開口,整個鋪子連香料加起來,也未必賣得上一千兩銀子,但誰讓鎮北侯是落荒而逃的那個呢,她當然不能放過狐假虎威的機會了。

  白休命眼中流露出一絲笑意,還真是要錢不要命,誰的錢都敢賺。

  不過他並未說什麼,只揚聲問:「鎮北侯覺得這價錢如何?」

  言外之意,就是讓對方賠錢了。

  「好。」鎮北侯握著韁繩的手陡然收緊,一字一句道,「本侯一會兒便讓人送五千兩銀子過來。」

  「侯爺當真是體恤百姓。」白休命誇了一句,卻只換來鎮北侯一聲冷哼。

  隨即,鎮北侯調轉馬頭,策馬離去,身後的親衛立刻跟上。

  阿纏瞧著那些人的背影,似乎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的目光還沒有收回,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阿纏偏過頭,見白休命拽著她的手腕,帶著她往搖搖欲墜的店裡走去。

  她踉踉蹌蹌地跟上去:「大人等等,那房子都要塌了,不能進去。」

  「別叫,不會讓你被砸死。」白休命吐出一句話後就不再開口。

  他徑自拉著阿纏進入屋子,陳慧想要跟上去,卻被白休命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在了原地。

  阿纏回頭朝她示意,讓她不要跟進來,然後被白休命拖著去了後院。

  到了後院,周圍再沒有旁人,白休命才鬆開了她的手腕。

  「大人,你要與我說悄悄話也不用特地來這裡吧。」阿纏揉著自己發紅的手腕,語氣有些埋怨。

  她才說完,就見剛才還氣勢逼人的白休命突然吐了一口血出來。

  阿纏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大人,你受傷了?」

  剛才他咄咄逼人把鎮北侯氣到差點厥過去的時候,也不像是受了傷啊,怎麼突然就吐血了?

  白休命沒理她,又吐出一口血。

  「手帕。」

  「啊?哦。」阿纏趕忙將自己的帕子遞了過去。

  白休命用她的手帕擦掉了唇上的血,才淡淡道:「今日,你什麼都沒看到。」

  阿纏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大人可真是謹慎,吐血都不能讓別人知道。」

  白休命斜睨她一眼:「是啊,需要本官殺你滅口嗎?」

  阿纏立刻閉上了嘴。

  「搬張椅子過來。」白休命靠在牆邊,對她說。

  阿纏只好冒著危險跑到店裡,把那張僥幸逃過一劫的椅子拖到後院。

  白休命坐在椅子上雙目緊閉,似乎在調息。

  阿纏繞著他轉了兩圈,等得有些無聊,索性從灶房裡搬出燒火坐著的小木凳,擺在白休命的椅子對面坐下了。

  她仰頭看著閉眼調息的男人,心想他今日這麼巧趕過來,難道是早就猜到鎮北侯會來?

  還要多虧了他,不然她和慧娘就要倒黴了。

  等白休命調息之後睜開眼,就見到阿纏縮在小木凳上,雙手拖腮,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大人已經好了嗎?」阿纏見他睜眼,不由眼睛一亮,問道。

  其實白休命也沒用多長時間調息,大概只有一刻鐘的功夫。

  「還沒有。」

  他只是暫且將翻騰的氣血壓制下去而已,他的傷是陣法反噬造成,怕是要恢復幾日。

  「哦……」阿纏不再追問,而是道,「我這裡有調理內腑的熏香,大人要試試嗎?」

  白休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的香本官無福消受。」

  「那真是可惜了。」阿纏剛才也只是隨口客氣一下而已。

  然而白休命卻並沒有就此打住,他再度開口道:「當初,你就是這樣向薛明堂的妾室推銷你的香嗎?」

  阿纏眼睛快速眨了眨。

  之前在明鏡司的時候白休命沒有提,她還以為薛明堂的事糊弄過去了,結果現在開始翻舊賬了。

  阿纏神色自若道:「是啊,表妹的錢那麼好賺,我當然不能放過。」

  她賣給趙聞月香粉的事本來也隱藏不了,真要查,只要問趙聞月就行了。

  「賣了什麼香給她?」

  「助眠的熏香,大人也需要嗎,我可以免費送給你呀。」阿纏眉眼彎彎,篤定他沒有證據,只能用言語試探。

  白休命確實沒有證據,也並不打算深究此事,他站起身:「本官還想多活幾日。」

  見他要走,阿纏趕忙起身:「大人這就要走了嗎?」

  「還有事?」

  阿纏眼珠轉了轉,往前快走了幾步,擋在他身前:「多謝大人救了我和慧娘的命,阿纏沒齒難忘。」

  白休命垂眸看她:「只是沒齒難忘可不夠,你最好日日夜夜記得本官的恩情,以後少給本官惹事,尤其是撿活屍回家養這種事,不要發生第二次。」

  阿纏眼神一飄:「記下了。」

  「沒事就讓開吧。」

  阿纏當然沒讓開,正事都還沒說呢。

  白休命似乎早就料到她還有話要說,耐性十足地等著她開口。

  阿纏在他的注視下,有些扭捏地問:「不知道大人家住何處?」

  白休命眉梢一揚,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想知道,大人家住何處。」阿纏略微抬高聲音,又重復了一遍。

  「宣陽坊。」

  「大人的鄰居,最近有賣房的打算嗎?」阿纏期待地問。

  白休命忽而輕笑一聲:「本官的左右鄰居分別是禮部尚書和宋國公,陛下賜的宅子,他們暫時應該沒打算搬走。」

  哎呀,失策,阿纏在心中哀嘆一聲,忘記白休命是皇親國戚了,住的地方也都是權貴。

  「那……大人最近有搬家的打算嗎?」

  「沒有。」

  阿纏嘆氣,今日鎮北侯雖然退走了,但難保他日後不會捲土重來,不,準確的說,他肯定會捲土重來,那個人看起來就不像是會守規矩的。

  若是下次他趁著白休命不在的時候動手,阿纏可沒有任何阻攔他的辦法。

  所以她想著要不要搬到白休命家附近,說不定能安全一點呢。

  可惜,計劃還沒開始就被全方位堵死了。

  「還有什麼想問的嗎?」白休命難得好脾氣地問。

  阿纏眼珠轉了轉,既然這個辦法不能用,那就只能換一招了。

  「大人~」阿纏嬌滴滴的叫了他一聲,白休命忽然感覺到一絲不妙。

  「……說。」

  「今日鎮北侯若是不來,我都差點忘記了,慧娘可是被方玉和嚴呈害死的。大人,鎮北侯的女兒私下裡豢養活屍,還用活屍殺人,這些年,肯定有不少無辜之人遇害,實在是太殘忍了。」

  「嗯,所以呢?」

  「鎮北侯身為方玉的父親,單是縱容包庇其女行凶一項就該被問責,大人得狠狠參他一本。」阿纏語氣凶狠道,可惜氣勢不足,像是在朝他撒嬌。

  白休命故作猶豫:「若是本官彈劾他,勢必將人徹底得罪……」

  阿纏急切道:「哎呀,反正剛才都已經得罪了,你給了他一刀,他肯定會記恨你。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抓住這個把柄才好讓陛下懲罰他。」

  「聽起來很有道理。」白休命好像被說動了。

  「是吧。」

  「那你想讓陛下怎麼懲罰他?」

  阿纏異想天開:「閉門思過三五年?」

  白休命笑而不語。

  「一兩年總可以吧,他女兒害了那麼多人呢。」

  白休命搖頭。

  「那至少得關半年吧?」

  「你似乎很想讓他被關起來?」

  阿纏已經破罐子破摔了,她氣咻咻道:「他看起來就對我和慧娘不懷好意,你看到他臨走時候的眼神了嗎,分明要將我大卸八塊。他要是不被關起來,我以後都不敢出門了。」

  白休命扯了下唇角,若是她不去要那五千兩銀子,可能鎮北侯的眼神還不會那麼凶狠。

  不過他並未提及這個,只道:「若是鎮北侯沒有被懲罰你要怎麼辦?」

  「那我就只能和慧娘收拾收拾,一起去大人家門外風餐露宿了。」

  「這麼可憐?」

  「可不是,大人你幫幫我嘛。」

  「本官回去考慮一下。」

  怎麼還要回去考慮呢?要是突然沒考慮清楚反悔了可怎麼辦?

  阿纏不想讓他走,磨磨蹭蹭的不願意讓開。

  這時,外面卻傳來了封陽具有穿透力的聲音:「大人,屬下來遲。」

  白休命看著阿纏,阿纏不情不願地讓開了路。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後院,再次穿過搖搖欲墜的房子,走到前面。

  明鏡司的人這才姍姍來遲。

  「大人,你沒事吧?」封陽看著白休命,面露擔憂地問。

  得知鎮北侯帶人去了昌平坊,大人動用了明鏡司的權柄,操控了城中陣法才能以最快速度趕來這裡。

  那陣法通常是由數人掌控,他一人控陣,勢必會遭到陣法反噬,怕是會受內傷。

  「無妨,回去吧。」

  見白休命帶人要走,阿纏委委屈屈地在後面叫了聲:「大人。」

  白休命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只是對封陽吩咐道:「留下兩個人,這幾日跟著她。」

  封陽一愣,跟著她?監視人還要這麼光明正大嗎?

  不過很快他就反應過來,大人可能不是為了監視,而是為了保護。

  他當即點了自己手下最機靈的兩名百戶,讓他們留下保護好季嬋,這才和白休命一同離開。

  雖然以這兩名百戶的修為,可能在鎮北侯面前撐不過一招,不過他們是明鏡司的人,有他們在至少證明了白休命的態度,暫時應該能唬住鎮北侯了。

  另一邊,鎮北侯剛回府,心中的怒火便徹底壓制不住了。

  他大掌一揮,門口的一頭石獅子便成了齏粉。

  等他入了府,侯府的朱紅大門緊閉,將府中一切都掩藏起來。

  「黃毛小兒,不過仗著明王的勢,竟敢如此羞辱本侯。」鎮北侯牙齒咬得咯吱作響,「白休命,本侯遲早會親手擰下你的頭。」

  身旁親衛見鎮北侯發怒,誰都不敢開口,這時一名身穿道袍,身材削瘦的中年人走了出來,聽到他的話後笑道:「侯爺何必與他一般見識,那白休命只是一枚棄子,明王收養他也不過是為了制衡西陵王罷了。」

  見到那削瘦的中年人,鎮北侯身後的親衛齊聲道:「見過軍師。」

  此人名為劉周,是鎮北侯的軍師,這些年在西陵,鎮北侯之所以能百戰百勝,與此人的謀劃是分不開的。

  鎮北侯見到劉周後有些詫異:「你不是有事要辦遲些回京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事情已經辦妥了,在下擔心侯爺被皇帝為難,便提早趕回來了。不巧,侯爺剛出府我就回來了。」

  鎮北侯冷哼一聲:「皇帝還沒動靜,就有人先按捺不住了。」

  劉周勸道:「侯爺,這裡畢竟是上京,還是要收斂一些。」

  「你讓本侯如何收斂?本侯唯一的血脈被一頭活屍害死,明鏡司不但放任不管,竟還阻攔本侯。若不是明王……」

  劉周打斷了他的話,說到:「我知道侯爺心中苦悶,但您才剛回來,貿然得罪明鏡司實屬不智,若是真想要那頭活屍血債血償,可以徐徐圖之,白休命又不可能整日盯著。」

  鎮北侯皺了皺眉,他其實並不喜歡軍師的行事方式,他更喜歡直來直往,誰讓他不痛快,他就將誰直接按死。

  在遠離上京的這些年,也從來沒人敢讓他如此不痛快。

  但很多時候他不得不承認,軍師的辦法確實能夠避免許多麻煩。

  考慮半晌,他才終於不情願地點頭:「就按軍師所說,暫且將此事放過,等風頭過去再將那頭活屍捉來,本侯要將她挫骨揚灰。」

  「侯爺英明。」

  在劉周的勸說下,鎮北侯好容易打算將外孫的仇推後再報,卻不想第二日一早,他還沒發作,白休命先發作了。

  白休命上書彈劾鎮北侯縱容其女方玉,私下豢養活屍害人,導致京中大亂,百姓死傷數人,罪不容誅。

  看完白休命呈上的奏折後,皇帝並未發怒,反而看向鎮北侯,語氣平淡地問:「鎮北侯可有話要說?」

  鎮北侯大步上前:「陛下,昨日臣與白大人產生了一些誤會,臣心知白大人對臣不滿,但涉及到小女生前的名聲,臣萬萬不能認下。小女生前雖然行事荒唐一些,卻絕不會做傷天害理之事。」

  「白休命,你說呢?」

  白休命開口道:「陛下,臣抓到了為方玉養活屍的人,根據那三人交代,二十年中,方玉與其子利用活屍殘害不下百條人命,臣已根據對方提供的線索命人去尋找骸骨,在上朝之前,已經找到了三十八具無名屍。」

  「陛下,這一定是有人要陷害臣女。」鎮北侯語氣急促道。

  白休命依舊不緊不慢:「另外,那頭作亂活屍的頭顱臣今日帶來了,或許鎮北侯能為陛下解釋一下,為什麼二十年前鎮北侯府的護衛,會變成活屍,還受你女兒的操控?」

  鎮北侯突然緘默不語,若不是白休命提起,他甚至已經忘記了這件事。

  他們竟然查到了那頭活屍的身份。

  「或許,是機緣巧合,那名護衛意外身亡,身體被別人煉成活屍。」鎮北侯依舊試圖挽救。

  「或許,是鎮北侯為了讓女兒煉製活屍,害死了那名護衛。」白休命見鎮北侯似乎還想反駁,當即道,「陛下,臣已將所有證據呈上,還望陛下明察。」

  皇帝高坐龍椅之上,看著下面據理力爭的鎮北侯,突然開口:「鎮北侯,此事你可知情?」

  鎮北侯心頭一滯,失了先機,他已沒了辯駁的機會,只能道:「陛下,臣多年來一直在外征戰,此事並不知情。」

  這時,有御史站出來道:「陛下,養不教父之過,鎮北侯教女無方,其女與其外孫仗著他的權勢殘害百姓無數,他難辭其咎,理應重罰。」

  其餘朝臣也紛紛出聲,要求嚴懲鎮北侯。

  倒是有些武將出身的勳貴替鎮北侯說了幾句好話。

  徐國公站出來道:「陛下,鎮北侯畢竟鎮守西陵有功,他女兒做錯事,並非鎮北侯指使,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等底下大臣吵完了,皇帝才道:「鎮北侯縱容其女犯下大錯,便責令閉門思過三個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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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陛下,萬萬不可,鎮北侯才立下戰功便被如此重罰,世人該如何看待陛下?」這一次站出來為鎮北侯說話的卻是鮮少在朝堂上開口的兵部尚書齊海。

  向來與兵部尚書不對付的禮部尚書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開口道:「齊尚書此言差矣,國有國法,若陛下只為了些許軍功便將此事輕拿輕放,才是涼了天下百姓的心。」

  齊海加重語氣道:「沐大人從未去過西陵,根本不知在西陵百姓眼中,為他們在西陵邊境阻擋異族的鎮北侯有著怎樣的意義。」

  說著,他朝著皇帝行大禮,懇切道:「陛下,即便是為了西陵百姓著想,也不能如此輕易就治鎮北侯的罪。」

  皇帝沉默片刻,才開口道:「白休命,你從小在西陵長大,你告訴朕,朕該不該為了西陵百姓放過鎮北侯?」

  「陛下,臣在幽州殺盡了一州的作亂妖族,有百姓還為臣立下過長生碑,即便如此,那長生碑上的名字也是寫在陛下之下的。臣相信若是臣做錯事被陛下懲罰,幽州百姓也萬萬不敢怪罪到陛下頭上,只會覺得是臣不夠盡心。」

  「西陵地處偏遠,常年被異族侵襲,幽州同樣偏僻,妖患不絕,臣很好奇,為何幽州百姓能堅定不移地相信陛下,西陵百姓卻敢不敬陛下,只敬鎮北侯呢?」

  白休命這一番話可謂殺人誅心,齊海轉頭看了他一眼,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心中暗道是自己太過輕敵,忘記了白休命已經不是十幾年前在朝堂上被他輕易拿捏的稚子,今日竟被他反將一軍。

  齊海急忙道:「陛下,白大人這是污蔑,鎮北侯一心為民,並未做出任何不當之事,也從未有過私心。」

  「他女兒殺了人,就是不當之事。」

  「但鎮北侯並不知情。」齊海反駁道。

  白休命嗤笑一聲:「齊大人倒是比鎮北侯海了解他自己,齊大人是想說,鎮北侯如此高深的修為,竟然察覺不到他女兒私下裡的小動作?讓這樣容易被蒙蔽的人執掌西陵兵權,似乎很是不妥。」

  齊海厲聲道:「白大人慎言,兵權歸屬乃是由陛下決斷,你明鏡司也敢覬覦兵權?」

  兩人說來說去,終於說到了重點。

  他們爭的,從來就不是鎮北侯閉門思過的三個月,而是鎮北侯手中西陵兵權的歸屬。

  「齊大人倒是會為下官羅織罪名,本官猶記你上一次如此盡心盡力在朝堂上為人爭辯,還是十多年前西陵王謀害王妃一案,得益於齊大人的好口才,讓西陵王無罪釋放。」

  「那案子不久,齊大人的長女就被扶正做了西陵王正妃。如今你這般努力,是打算將孫女嫁給鎮北侯,做侯夫人嗎?」

  見白休命竟然毫無顧忌地在朝堂上說出了當年的事,齊海心中羞惱:「白休命,黃口小兒,你血口噴人!」

  「不及齊大人這般的偽君子。」

  眼看這兩人從爭辯到戳對方痛處,再到對罵,周圍朝臣看得津津有味。

  齊海怒極,指著白休命:「你這個不忠不孝數典忘祖——啊——」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右臉像是被誰搧了一巴掌,腫得老高。

  站在眾朝臣之前的明王拍了拍手上的灰,彷佛是要告訴所有人,齊尚書挨的那一巴掌就是他打的。

  「本王還活著呢,竟然有人敢說本王的兒子不忠不孝,其心可誅。」

  朝臣們見向來在朝堂上當吉祥物的明王竟然動怒了,頓時歇了看熱鬧的心思,全都安靜下來。

  齊海挨了打之後,被怒火沖昏的頭腦徹底冷靜了下來。若非白休命突然提及長女之事,他也不至於如此失態,此時卻已經來不及了,他心知自己這次輸得徹底。

  「行了,吵吵嚷嚷,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市井潑婦。」龍椅上的皇帝呵斥一聲,隨後道,「兵部尚書出言不遜,罰俸三月,白休命……回去思過三日,退朝吧。」

  而作為爭論中心的鎮北侯,像是被皇帝徹底遺忘了,對他的懲罰,自然也就沒辦法再更改了。

  從頭到尾鎮北侯都沒能插上一句話,他的罪名卻被輕描淡寫地落實,走出朝堂時他的臉都是鐵青的。

  前兩日還與他攀關係的朝臣勳貴們,見到他後全都繞著走。

  誰都清楚,這位鎮北侯怕是礙了陛下的眼,在西陵立下戰功還未封賞就先被關了三個月,等三個月後他出了侯府,怕是一切都晚了。

  下了朝後,白休命沒有去明鏡司衙門,而是直接回了府。既然陛下罰他思過三日,他自然要遵守。

  他的府邸也是陛下賜的,府中的下人都是從明王府調遣過來的,人不多,畢竟府裡只有他一個主子,故而整座府邸顯得格外清冷。

  他才剛進門,掌管著府中大小事宜的掌事太監寧公公便上前道:「公子,王爺來了。」

  「人在哪兒?」

  「在園子裡賞花呢。」

  白休命朝他擺擺手,大步朝花園走去。

  明王對賞花沒興趣,但是對白休命用龍血養出的幾條金銀龍鯉很感興趣,那龍鯉不但會吞吐雲霧,極具觀賞價值,味道還異常鮮美。他打算趁兒子不在,偷偷撈兩條回王府加餐。

  白休命找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抓住了一條最肥的扔進不知道什麼時候準備的網兜中。

  「父王,那條金色的被陛下預定了。」

  「胡說,陛下喜歡銀色的。」明王才不會放過到了手的肥肉。

  見沒騙過去,白休命也只好無奈放棄。因為明王惱羞成怒的時候喜歡動手,而他不是對手。

  明王直起身,將網兜打了個結拎在手裡:「今日做的不錯,你是如何想到從鎮北侯的女兒入手的?」

  「湊巧。」阿纏的那番痴纏白休命不欲多說,只道,「陛下屬意誰接掌西陵軍?」

  「宋國公嫡子,人已經出發了。」

  白休命搖搖頭:「若是齊海知道,怕是會後悔今日為鎮北侯出頭了。」

  「你覺得他為何要替鎮北侯出頭?」明王問。

  白休命看向明王:「因為他背後的人也想要西陵的兵權,可惜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他們沒準備好接手的人選,自然是讓鎮北侯繼續握著兵權最穩妥。」

  也不能怪他們不夠周全,而是以當今陛下的性格,就算想要動鎮北侯也不會這麼著急。

  可誰也沒想到,鎮北侯的把柄會被白休命捏住,而且一日都不肯多等,直接掀了桌子。

  明王笑了一聲:「不錯,比小時候強多了。以前齊海為西陵王說了好話,陛下饒過了他,你就只會和我生氣。」

  他說的是十幾年前西陵王妃的案子,那是白休命的母妃。

  以前他只要提起那件事,這小子就發瘋,如今竟然可以在朝堂上當眾提及用來擠兌齊海了。

  白休命看向雲霧繚繞的水塘,裡面的龍鯉都聚集了起來,在吞雲吐霧。水上的荷葉半掩在水霧中,仙氣繚繞。

  以前,西陵王府也有這樣的水塘,他母妃很喜歡荷花。

  很快,他的思緒收斂,淡淡道:「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事。」

  「行,有長進。」明王知道他不想多說,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和鎮北侯交手的感覺如何?」

  「很強。」

  「具體說一說。」

  「比我弱。」

  明王失笑:「那可未必,鎮北侯雖然腦子不太夠用,但拼起命來可不容小覷,你今日把人逼急了,他遲早會對你出手。」

  「不把他逼入絕境,他如何會露出馬腳?您和陛下難道就不想知道,妖璽究竟會不會落入他手中?」白休命反問。

  下朝之後,鎮北侯剛回到府中,沒過多久就有太監帶著禁軍來侯府宣旨。

  大概意思就是鎮北侯之女殘害百姓無數,鎮北侯教女無方,令其閉門思過三個月為其女贖罪。

  等鎮北侯接下聖旨後,那群禁軍立刻守住了侯府所有出入口,明擺著要在接下來三個月,就近監視鎮北侯府。

  侯府大門關上後,鎮北侯終於忍不住,將手中的聖旨直接摔在了地上。

  「欺人太甚!」

  劉周見滿腔怒火無處發洩的鎮北侯,幽幽道:「皇帝這是要奪走侯爺的兵權,架空侯爺啊。」

  「軍師可有什麼解決辦法?」鎮北侯猛地看向他。

  劉周搖搖頭:「侯爺被人捏住了把柄,此事已成定局。」

  畢竟鎮北侯的女兒在京中殺了那麼多人,偏偏又被明鏡司拿到了證據,這是不容辯駁的,只罰了他閉門思過三個月,百姓只會覺得罰的輕了。

  「本侯為朝廷出生入死,現在用不上我了,就將我一腳踢開,皇帝果然如軍師說的一般刻薄寡恩。」

  軍師笑了笑:「歷來皇帝都是如此無情,侯爺還是要多為自己著想。若是您能早日進階五境,天下何處去不得,哪裡還需要受人掣肘。」

  「你說得對。」

  「侯爺莫要忘記,我們這次回上京,本也不是為了爭權奪利,而是為了……妖璽。」

  劉周看向表情越發緩和的鎮北侯,露出一抹笑:「只要拿到妖璽,侯爺就有足夠進階的資源了,屆時兵權又算什麼。」

  「妖璽……」鎮北侯眯起眼,看來他需要盡快從嚴立儒手中取走妖璽了。

  朝中之事向來與京中百姓無甚關係,但鎮北侯因縱容其女被陛下禁足之事,依舊很快就傳遍了京城。畢竟這位戰神進京的時候,大家還去圍觀過,誰知道沒過兩日,就犯了事。

  聽到傳言的百姓滿是唏噓,阿纏反而有些驚訝。

  她沒想到昨日才哄了白休命,今日鎮北侯就被禁足了,雖然只有三個月,但也很了不得了,白大人果然是吃軟不吃硬。

  阿纏心想,下一次惹事的時候,她一定盡力隱藏好,絕對不讓白休命產生懷疑,為她的事多費心,就當是對他的報答了。

  昨日鎮北侯賠償的五千兩銀子到手後,阿纏與慧娘商量,打算將二層小樓推倒重建,慧娘還去買下了後面的院子,到時候正好可以將院子打通,重新規劃一番。

  舊房子要被扒掉重建,兩人當然不能繼續住在店裡,阿纏便帶著慧娘住進了放著季嬋母親嫁妝的那座宅子。

  那宅子在崇明坊,距離東市不遠,位置極佳,周圍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府邸。

  昨天晚上阿纏才與慧娘搬進來,許多東西都還沒有置辦,只隨意在府中睡了一夜。

  今日一早,阿纏便和慧娘雇了車將原本放在店裡的一應用具都搬來府裡,然後又去東市置辦一些日常用品。

  因為鎮北侯那一槍的威力,原本家裡的許多東西都不能用了,她們必須要重新買。

  等她們終於從東市出來,身後多了整整兩車的貨物。

  兩人在前面走著,拉車的兩名貨郎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

  進了崇明坊能夠明顯感覺到這裡與昌平坊不同,這裡的人穿著要富貴許多,對人的態度卻也冷淡許多。

  阿纏並不是很喜歡這種環境,或許是先入為主,她更喜歡昌平坊那些平易近人的鄰居們。

  好容易走到了家門口,阿纏正要開門,卻見宅子對面的府邸大門打開,幾個丫鬟婆子扔了一堆東西出來。

  阿纏現在特別喜歡湊熱鬧,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她讓慧娘將兩個貨郎帶進宅子裡卸貨,自己則忙不迭地湊過去看熱鬧。

  等靠近對面的宅子,看清了掛在大門上的牌匾,她不由愣了一下。

  昨晚是她第二次來這邊的宅子,只知道周圍的宅子最小也是三進的,住的都是官宦人家。

  可她卻不知道,自己對門,竟然是安西將軍府。

  那些丫鬟將東西扔出來之後,一個人也被兩個婆子押著推出了門。

  見那道被推出門的身影有些熟悉,阿纏不由往前多走了幾步。

  走近了她才發現,那人不是林歲又是誰。

  此時林歲顯得十分狼狽,她的臉頰紅腫得厲害,嘴角上還帶著血跡,似乎被人打了好些巴掌。

  等那些丫鬟婆子退下之後,一名美婦人被一名與林歲年紀相仿的女子攙扶著走了出來。

  林歲跌坐在地上,她緩緩從地上爬起來,眼底充斥著血絲,死死盯著站在門口的母女二人。

  安西將軍夫人姚氏無視了她的目光,冷冷對著林歲道:「我本以為這兩年對你悉心教導,你該有所長進,沒想到你竟仗著我的縱容,一而再再而三的鬧得家中不寧。」

  聽她開口便是倒打一耙,林歲幾乎要笑出聲,說出的話也格外不客氣:「你對我悉心教導?你所謂的教導,就是時時刻刻提醒我,讓我不要搶林婷的東西,得處處讓著她嗎?憑什麼!」

  「憑她是你妹妹,姊妹友愛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學不會嗎?」姚氏厲聲呵斥,「你在鄉下這些年,竟只學會了那些農戶的粗鄙短視。上一次,你搶走婷兒的婚事我已經不願意計較了,這一次你還想做什麼?」

  「姊妹?她也配。母親莫不是忘記了,我可沒有什麼姊妹,你的好女兒,是你從娘家抱回來的,她或許是女兒,但絕對不會是我的姊妹。」

  「你放肆!」姚氏捂著胸口,一副要被氣到昏倒的模樣。

  她身旁的林婷趕忙喊來丫鬟將人扶住,緩了好一陣,姚氏才逐漸恢復。

  林歲看著被丫鬟簇擁,被女兒安慰的姚氏,腳步都不曾動一下。

  這時林婷站了出來,語氣中滿是指責之意:「姐姐,我知道你怨恨我取代了你的位置,但我的身份,父親、母親以及家中所有長輩都已經承認了,無論你認不認,我就是林家女。」

  林歲看著微微仰著下巴,驕傲得不可一世的林婷,沉默不語。

  兩年前,她剛被接回林家,滿心期待地想要見到親人,卻見到了冷淡的母親,與母親親如母子的林婷,以及對林婷百般疼愛的二哥林衡。

  後來她才知道,母親根本不想接她回家,不過是因為她及笄了,父親提及了此事,母親才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原本林歲對父親還有所期待,可惜父親回來之後,一切都沒有改變。

  他們所有人,都更看重林婷。彷佛她這個親生女兒,才是可有可無的,她想不通,也不願意妥協。

  林婷自顧自地說著:「姐姐喜歡我的未婚夫,我讓了,就當是這些年我欠了你的。但是你這次竟然為了旁人污蔑二哥的清白,我是萬萬不能容忍的。」

  「污蔑?他和人去打獵,卻逼著我弟弟給他做嚮導,遇上了危險先把我弟弟推了出去,若不是我弟弟運氣好,只斷了一條腿,他現在連命都沒了。這件事,我從頭到尾有污蔑過他嗎?」

  林歲的一番話卻沒有換來任何人的動容,姚氏神情冷漠,林婷也是同樣。

  「姐姐錯了,你沒有弟弟,那戶農家身份低劣,如何攀附得起我們安西將軍府?如今姐姐既然回到了府中,就該謹記自己的身份,而不是為了什麼醃臢的人來傷母親的心。」

  「你們才是醃臢的人!」

  「林歲,你給我住口!你真是不識好歹。」姚氏尖聲道。

  「我說錯了嗎,母親當初怎麼有臉教導我為人要正直的,你養出的兒子,連我弟弟的一根手指都不如,你還指望他出人頭地?別做夢了。」

  「你給我住口!」

  林婷趕忙回過身安撫道:「母親,姐姐只是一時想不明白,還請母親不要生氣了,您這樣對身體有礙,女兒會擔心的。」

  林婷的話卻像是火上澆油,讓姚氏卻越發生氣,她指著林歲道:「我就知道你是個白眼狼,你既然這麼想要你那個弟弟,就滾去找他,以後也不要回來了。」

  「你當我稀罕這裡!」林歲的暴脾氣如何能忍,那些和她一起被扔出來的行李她看都不看一眼,轉身就走。

  姚氏也沒有再多看親生女兒一眼,帶著二女兒直接進了府,讓丫鬟們關上府門,把林歲關在了外面。

  林歲走出幾步遠,再回頭去看,只看到緊閉的朱紅大門。

  「林姑娘。」見林歲一直看著安西將軍府的大門發呆,阿纏朝她的方向走了幾步,開口叫她。

  林歲轉過頭,有些意外在這裡見到阿纏:「你怎麼在這兒?」

  阿纏朝她笑笑:「我恰好剛搬到這裡,如果不嫌棄,林姑娘不如來我家裡歇歇?」

  林歲有些遲疑,似乎並不想答應下來。

  阿纏又道:「林姑娘一起來吧,就當是慶賀我今日的喬遷之喜。我家慧娘的手藝可好了,你會喜歡的。」

  邊說著,邊牽起林歲的手,將她領進了自己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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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阿纏的宅子很大,加起來也只住著她和慧娘兩人,她們便將其他院子都鎖上了,只開了正院。

  林歲還是第一次進這種連下人都沒有的大宅,整座宅子空蕩蕩的,安靜極了,高聲說話都帶著回音。

  若不是林歲與阿纏有過兩面之緣,見到這樣的宅院,她就該轉頭離開,這裡看起來就不像是正常人住的地方。

  阿纏卻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她引著林歲穿過垂花門進入內院,裡面依舊沒有人聲,不過院中卻堆著不少東西。

  剛才只顧著看將軍府的熱鬧,都忘記了自己買的東西。

  阿纏尷尬地朝林歲解釋道:「方才與慧娘從東市回來,還沒來得及收拾。」

  正在後面小廚房裡的陳慧聽到聲音走了出來,見阿纏還帶了個人回來不由有些驚訝。

  阿纏給兩人互相介紹道:「慧娘,這是林歲林姑娘,上次鋪子被砸的時候林姑娘幫過我。」

  陳慧立刻記起了林歲,面色不由柔和幾分,對她道:「林姑娘好,我叫陳慧,你與阿纏一樣叫我慧娘就好。」

  「慧娘。」林歲也不扭捏,她上一次也是親眼見識過陳慧的神勇,知道她身上是帶著功夫的,也難怪兩個人就敢住在這樣的宅子裡。

  陳慧對阿纏道:「我去做飯,阿纏你將這些東西收回屋子裡,太重的就別搬了。」

  「知道了。」阿纏乖乖聽話,林歲也上前幫忙。

  至於陳慧說的那些重物,倒是都被林歲一個人搬了進去。

  見阿纏驚訝地看著她,林歲隨口道:「以前我在家中什麼活都幹,還劈過柴,這點活不算什麼。」

  「在將軍府嗎?」

  「不是,在我家。」林歲語氣頓了頓,「我以前在鄉下住,和我奶奶還有弟弟一起。」

  阿纏想起關於林歲的那些傳言,心中了然。有了本人的證實,那些傳言看來都是真的了。

  阿纏沒有多問,兩人收拾好了東西,陳慧的飯也做好了。

  因為來了客人,她特地多做了兩道菜,還為阿纏端上來一盤子拆好肉的燒雞。

  三人在正廳裡擺了桌子,坐下來一起吃飯。

  陳慧的手藝非常好,吃了兩口後,林歲的進食速度明顯加快了。

  吃到七分飽,林歲才注意到陳慧竟然沒怎麼動筷子,她似乎只吃了那盤辣味的血豆腐,其他的飯菜都沒有動過。

  阿纏好似習以為常,什麼都沒有說。

  林歲便也將心中的疑惑按下,沒有說出口。

  吃過飯,林歲便猶豫著是否該離開了,結果阿纏拉著她和陳慧打起了葉子牌。

  三人玩了一下午,臉上貼了一堆紙條,誰都不肯先認輸。

  等天色暗了,林歲終於提出要走的時候,陳慧卻勸道:「天已經晚了,林姑娘不妨住下吧,正好院子裡的兩間廂房都收拾出來了,我們一人一間。」

  林歲不禁遲疑起來,其實她並沒有其他的去處,離開這裡也不過是找家客棧住下。

  反而是待在這裡的一下午,讓她難得平靜下來。

  自從回到將軍府,她好像時時刻刻都處於緊繃的狀態,與那裡的每一個人吵架,她都好久沒有這樣悠閒的渡過一日了。

  阿纏直接略過了林歲要走這個話題,對陳慧道:「慧娘,晚上要吃打鹵麵,還有我的燒雞。」

  「知道了,這就去給你們搟麵。」陳慧撕掉臉上的紙條,好脾氣地應道。

  「還有甜酒,我之前在東市買的,老板說晚上喝可以助眠。」

  陳慧立刻掃過一記眼刀過來:「你不能喝酒,正好給林姑娘喝。」

  阿纏委委屈屈地閉上了嘴,林歲被阿纏打岔,便也沒能再說出要走的話來。

  晚上的麵只準備了阿纏與林歲的,陳慧還給林歲倒了杯甜酒,她嘗了嘗,果然如阿纏說的一樣,很甜。

  她以前並未喝過酒,結果才喝了兩杯甜酒,就有些熏熏然。

  接下來,不用陳慧倒酒,林歲拿過小酒壇,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她就這樣,又喝了兩三杯。

  阿纏擔心她喝多了明天頭疼,都打算將她的酒杯搶走了,卻突然見到林歲哭了起來。

  「我好想回家啊。」她含含糊糊地說。

  阿纏與陳慧對視一眼,陳慧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那就回去看看。」

  「可是奶奶不在了,弟弟也不讓我回家。他被林衡害得斷了腿,以後可能都不能參加科舉了,卻不讓我回去看他,你說他是不是怨我?」林歲抬起頭,眼神迷茫。

  此刻的她與白日裡那個桀驁不馴,連親生母親都不肯讓步的林歲截然不同。

  陳慧輕輕嘆了口氣:「不會的,你和你弟弟從小一起長大,他怎麼會怪你呢?」

  「嗯。」林歲點點頭,「小洛對我最好了。」

  之後林歲又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話,頭一歪便睡了過去。

  陳慧將林歲安置到了西廂房,自己則去了東廂房。

  阿纏收拾好了碗筷,又洗漱之後,看了一會兒新買的志怪故事書,便吹滅蠟燭睡覺了。

  她感覺自己並沒有睡多久,意識突然清醒了過來。

  睜開眼,便發現自己在一間明亮的屋子裡,趴在一張寬敞又精緻的木床上。

  低頭看去,兩隻手是毛茸茸的。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並沒有醒過來,只是再一次的進入了內視的狀態。

  她的左前爪乾乾淨淨,右前爪上還綁著一條黑色鎖鏈。

  她用左爪撥了撥那條鎖鏈,鎖鏈上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然後突然就斷開了。

  鎖鏈又化成了她之前見過卻不認識的黑色符文,她匆忙記下了兩個簡單的,那些符文便消失了。

  又斷掉一條鎖鏈。

  阿纏將兩隻爪疊放在一起,腦袋壓在爪子上,開始努力思考。

  上一次在幫過小林氏之後鎖鏈斷掉了一根,這一次她幫了慧娘後又斷掉了第二根。

  看起來只要不停地幫助別人,她就有機會能夠掙脫身上的枷鎖。

  但同時她也確定了,這些來歷不明的鎖鏈並不是天地規則對她的束縛。

  阿纏很清楚,自己幫助小林氏和慧娘的舉動,從某種角度來看,並不是做好事。幫助一個死去的人,害死一群活人,沒有規則是這樣偏頗的。

  這些鎖鏈更像是人為的,只是誰會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布置了這些呢?

  將她鎖起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阿纏腦中的疑問很深,可惜現在沒有人能給她答案。

  她閉上眼,意識離開了這裡,進入夢鄉。

  第二天一早,阿纏在昏昏沉沉中聽到有人在耳邊說話。

  「發熱了,得去請大夫。」

  都快要過了辰時,阿纏還沒起床,陳慧本打算喊她起床的,結果卻發現她雙頰泛紅,身體溫度明顯升高。

  林歲見狀去外間洗了張帕子,疊好放到了阿纏額頭上,然後對陳慧道:「我熟悉這裡,我去請大夫過來。」

  「好。」

  林歲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剛開了府門,差點撞到了人。

  等她腳步停住抬起頭,卻發現擋在面前的竟然是她爹。

  「……爹,你怎麼在這兒?」林歲見到林城,腳步微頓,神色也變得有些冷淡。

  她原本對這位親爹是有些期待的,林城也不算辜負了她的期待,只是他將他的父愛平等分給了所有的孩子,也包括林婷。

  這讓林歲清楚的意識到一件事,如果她要留在將軍府,就必須與林婷共處下去,沒有人會因為她的喜惡而趕走林婷。

  說她惡毒也好,自私也罷,她就是看不慣林婷,也不會妥協。

  林城看著個子還只到自己胸口的女兒,看見她眉眼中的尖銳與冷漠,溫聲道:「我聽說你與你母親吵了一架,就算生氣,也不該一個人跑出家門。」

  林歲嗤笑一聲,原來在她那位母親口中,她是自己跑出去的,她怎麼不敢實話實說了?

  「被趕出去和自己跑出去還是有些差別的,爹,你年紀也不小了,好歹也是個將軍,別總聽別人說,自己多想一想吧。」

  林城突然被女兒教訓了一通,不由有些愣怔。

  林歲見他還擋著路,不耐煩地撥了他一下:「勞煩您讓讓,我朋友生病了,我要去請大夫。」

  林城沒有生氣,只是有些意外,這孩子手上的力道不輕。

  見林歲著急要走,他對身後人吩咐道:「去請府醫過來。」

  身後的護衛轉身朝著對面的將軍府跑去。

  林歲停下了腳步,語氣略微有些遲疑:「多謝。」

  「都是一家人,不用說謝謝。」

  林歲扯了下嘴角,沒吭聲。那個家裡,可沒幾個把她當成一家人。

  很快府醫便被請了過來,林城在門口站著,林歲就算再不懂規矩,也不能把她親爹扔在外面,自己領著大夫進去。

  遲疑了瞬間,她才道:「進來吧,不過我朋友是女子,不太方便見你。」

  林城笑笑沒說話,跟著林歲一起走進了宅子。

  陳慧聽到人聲迎了出來,見林歲身邊除了一名拎著醫箱的大夫,還跟著一個讓她覺得十分危險的男人,這人大概率修為不低。

  林歲見到陳慧趕出來忙道:「慧娘,快讓大夫去給阿纏瞧瞧。」

  「好。」陳慧應下,隨即看向林歲身後的人,「這位是?」

  「我爹。」

  林城的目光越過林歲,一眼便看到了陳慧額頭上的契痕,他立刻就知道眼前這個與活人無異的女人是什麼了。

  近日朝中最大的樂子便是鎮北侯因為一頭活屍得罪了白休命,結果被白休命上書彈劾,到了手的功勳就這麼飛了。

  他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巧,這頭活屍就住在他家對面。

  「林將軍。」陳慧朝他微微頷首,隨即轉身領著大夫進了正房。

  大夫為阿纏診過脈後面色輕鬆:「這位姑娘只是著涼,額上溫度不高,喝兩副藥將養兩日就好了。」

  「那就勞煩大夫開藥了。」陳慧聽了大夫的話這才鬆了口氣。

  阿纏的身體一直很虛,幸好今日病得不重。

  等大夫看完了診,陳慧從對方口中得知他是將軍府的府醫,將人送出來的時候,順便與林城道謝。

  「多謝林將軍遣府醫來幫忙。」

  「不客氣。」林城不愧是上過戰場的人,即使知道陳慧的身份,依舊能神色自若地與她交談,「還要多謝你昨日收留我女兒。」

  陳慧笑了笑:「林將軍言重了,林姑娘昨日只是受邀來我們府上做客。」

  說著她看了眼林歲,林歲點頭:「對。」

  聽她這樣說,林城反而有些欣慰。他知道這個女兒一直很孤僻,如今見她交了朋友,也算是一件好事,雖然這位朋友的身份有些問題,但他也沒有點破。

  他又對林歲道:「歲歲,昨日聽說高洛那孩子受了傷,我已經派人送去了銀兩,也請了大夫隨行,你不要著急。」

  聽到他的話,林歲卻並不覺得高興,他只說了補償的辦法,卻隻字不提害了她弟弟的林衡。

  「知道了。」林歲語氣冷淡下來。

  林城依舊耐性十足道:「今日你大哥也回來了,家中人齊聚,你也回去……」

  林歲打斷了他的話:「我就不回去了,阿纏生病了我不放心,我要住在這裡。」

  她知道林城想說什麼,但是她根本不想看他們一家團圓。

  林城微蹙了蹙眉,這時陳慧開口道:「若是林將軍不介意,可以讓林姑娘在我們府上住些時日,免得她回去了,心中還惦記著。」

  想到進門前女兒的話,林城終於還是同意了。

  林歲就這樣在阿纏家裡住了幾日,期間林城又來了一次,帶著她回了府,在將軍府住了兩日,她又跑了回來。

  阿纏知道林歲與她母親關係不好,也不多問。

  這日天氣晴好,三個人打算去逛逛馬市,一開門,卻見對面的將軍府門口停著兩輛馬車,丫鬟婆子正扶著姚氏與林婷上馬車,林衡則騎在馬上,他們似乎打算出門。

  見到林歲走出來,林婷突然停下,繞過馬車朝著她們走了過來。

  林歲見到她,身上就像是長了刺的刺蝟一般,尖銳得讓人難以靠近。

  林婷站在她幾步外,朝她笑了一下:「姐姐這是要外出散心嗎?」

  「與你何干?」

  「倒也沒什麼干係,只是告訴姐姐一聲,母親接了福寧長公主的帖子,要帶著我與二哥去荷園賞荷花,這幾日姐姐就不要回府了,免得沒人為你做吃食。」

  林歲本來就對賞花沒興趣,林婷的話絲毫沒有刺激到她。

  但林婷卻並不願意就此罷休,又特地補充了一句:「哦對了,福寧長公主還特地囑咐了母親,讓她務必不要帶著你這樣……不知禮數的人一起去她的園子。」

  林歲的臉沉了下來,上一次林婷在長公主的宴席上與她鬧起來,說自己搶了她的未婚夫,讓長公主很是不悅。

  看來自己那位母親說了什麼,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自己身上,倒是讓林婷全身而退了。

  「對自己的長姐說出這樣的話,林二姑娘也算不得懂禮。」陳慧在旁隨意說了一句,便轉頭對林歲道,「林姑娘,我們還要去看馬,別浪費時間了。」

  「好。」林歲不再理會林婷,與阿纏她們一同離開了。

  林婷看著林歲的背影,表情逐漸陰沉了下來。

  凡是見過她的人,都很喜歡她,偏偏只有林歲和她身邊的人處處看她不順眼,她討厭這樣的特例。

  去馬市的路上,阿纏突發奇想:「我們乾脆買一輛馬車算了,她們要去荷園賞花,我恰好有個莊子在荷園附近,那裡也有荷花池子,我們也去賞花。」

  林歲眨眨眼,心道這麼隨意嗎?

  陳慧笑道:「也好,反正最近也沒事做,那莊子之前一直沒去,是該去瞧瞧。」

  說著她又轉向林歲:「林姑娘也可以趁機去城外看看你弟弟,那莊子距離你弟弟住的村子應當不遠。」

  聽到她這樣說,林歲也動搖了:「那好吧。」

  於是阿纏挑了匹馬,又買了車架,三個人在路上買了一堆吃食,就這樣直奔郊外的莊子去了。

  人已經出了城,林歲還是覺得這次出行實在有些過於隨意了,但阿纏和慧娘好像都不覺得有什麼。

  今日受邀出城賞荷的人家似乎不少,官道上不時有勳貴或高官家的馬車駛過,阿纏她們倒是不急,路過一家茶棚的時候,還停下來要了茶。

  這家茶棚就設在路旁,裡面坐著兩個行商模樣的人,還有幾個曬得黝黑的過路村民。

  那幾個村民中的一人見到從馬車上下來的林歲時,眼睛突然亮了亮,高聲道:「這不是高家的小歲嗎?」

  林歲的目光看過去,面容不由緩和許多,與那幾人打招呼:「福貴叔,福貴嬸,王三奶奶。」

  這幾人是她曾經住的那個村子裡的村民,都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與她奶奶生前關係都不錯。

  「呦,還真是小歲,有兩年不見了,聽小洛說你回了自己家,最近可還好?」

  「一切都好。」林歲聲音放緩,「我聽說小洛摔傷了腿,他還好嗎?」

  「好著呢,前些時日有大夫又去看他,說只要好好養著,以後走路看不出毛病,娶媳婦肯定沒問題。」福貴叔笑呵呵道。

  林歲卻沒有笑,她知道自己弟弟想要的不是娶媳婦。

  既然這幾位是林歲認識的人,阿纏便多點了兩壺茶,還有兩盤點心,坐著與他們聊了起來。

  說到林歲弟弟斷腿的事,王三奶奶壓低聲音道:「小洛的運氣已經很好了,遇到了山君只是斷了腿,反而撿了條命,我聽說隔壁村子有人上了山就沒再下來過。」

  福貴嬸見阿纏瞪大眼睛聽得認真,忍不住笑道:「哪有您老說得那麼玄乎,那山君早就被京中來的大人打殺了,要我說鄰村的那個何老三分明是欠了賭債跑山裡躲了起來。」

  王三奶奶卻偏偏不認同這個說法:「你怎麼知道山上只有一頭山君,說不定還有一頭沒被抓到呢?」

  福貴嬸也較起真來:「咱們村裡的張獵戶之前還在山裡過了夜呢,第二日還不是完好無損地下來了。」

  福貴叔在旁幫腔:「確實,張獵戶打了不少野兔,還分了我家半隻,就是不知道他為什麼沒賣去城裡?」

  「可能是嫌野兔賣不上價格吧,張獵戶說山裡野兔泛濫,最近村裡不少人都進山抓起了兔子,你可別去,當心遇到危險。」福貴嬸提醒福貴叔。

  「知道了,就你膽子小。」福貴叔也不反駁,笑呵呵地應了。

  聽著幾人閒聊了一會兒,又喝了兩杯茶解渴,阿纏她們才與福貴叔一家和王三奶奶告辭,聽說過幾日她們要去村裡,王三奶奶還說要請阿纏吃飯。

  與同村人分別後,或許是打聽到了弟弟的近況,林歲心情也好了許多。

  又趕了一個時辰的路,他們終於來到了莊子外。

  阿纏發現福寧長公主的荷園距離她的莊子還真不遠,似乎就在不遠處的山裡,去荷園恰好要經過這裡,現在路旁還有幾輛馬車在緩慢前行。

  阿纏她們下了馬車後,一名胖婦人迎了出來,見到她們後神情很是警惕:「你們是什麼人?」

  「這座莊子的主人。」阿纏回道,「讓莊頭出來見我。」

  那婦人上下打量了阿纏幾眼,轉身跑了回去,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個中年男人帶著幾個人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還沒等阿纏說話,莊頭就道:「我們這莊子的主人可是晉陽侯夫人,你是誰,竟敢冒名頂替?」

  阿纏拿出一張文書道:「這是官府的文書,這莊子現在屬於我了。」

  那男人非但不看文書,反而伸手就要去撕。

  不過他才剛伸手,就被陳慧一把捏住手腕,隨手一甩,人就飛出去幾米遠,直接滾到了路旁。

  阿纏微微張開嘴,讚嘆道:「慧娘,你的力氣又大了。」

  陳慧回道:「沒有,只是學會了一些發力技巧。」

  兩人說完,又看向莊頭。這人看起來不是不知情,而是故意的。

  那莊頭從地上坐起來,見旁邊有貴人的馬車經過,竟然乾嚎起來:「打人了,有人搶了莊子還想打人!」

  原本行進就不快的馬車這會兒都停了下來。

  其中一輛馬車的簾子掀開,露出了薛氏的臉。

  那莊頭顯然認得薛氏,趕忙從地上爬了起來跑到薛氏的馬車外:「侯夫人,這莊子的主人明明是您,這人卻莫名其妙地說莊子是她的。」

  薛氏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下馬車,其餘馬車也不往前走了,裡面的人紛紛探頭往外瞧。

  比之前削瘦許多的薛氏來到阿纏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才開口道:「這莊子我不點頭你是收不走的,我想買下這裡,你可以開個價。」

  那莊頭在旁幫腔道:「對,我們莊子裡的人只聽侯夫人的話,其他的什麼人我們是不認的。」

  莊頭帶出來的幾人也都甕聲甕氣地附和:「我們只認侯夫人。」

  阿纏沒理會薛氏,只對莊頭道:「既然不認,那從今日起你就不是莊頭了。」

  「憑什麼,我在這莊子裡住了十幾年,侯夫人都沒說話,你有什麼資格趕走我。」

  薛氏微微一笑,似乎在讚同那莊頭的話。

  這莊子裡都是她的人,只要她一句話,就算季嬋拿著地契,也收不走這莊子。

  她原本早就想好了整治季嬋的辦法,只是沒想到季嬋今日才來了莊子裡,還恰好撞見了自己。

  「就憑……」阿纏話還沒說完,突然眼前一亮。

  她朝不遠處騎馬的男人不停招手:「白大人,這裡。」

  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白休命勒住韁繩,轉過頭。

  在這裡見到阿纏,他不由有些意外,身下的龍血馬並未收到指令,卻踢踏著馬蹄來到阿纏不遠處。

  「遇到麻煩了?」白休命高坐馬上,看了眼撒潑的莊頭,與一旁的晉陽侯夫人。

  「可不是。」阿纏幽幽嘆息,「晉陽侯夫人可能對白大人當日去要我娘嫁妝的事不滿,不然今日也不會如此咄咄逼人。」

  她捂住胸口,重重咳了幾聲,看起一副來隨時要暈倒的模樣:「方才,晉陽侯夫人還要強買強賣,逼我將莊子賣給她。」

  感受到白休命的目光,薛氏不由頭皮發麻:「白大人,是季嬋誤會了我的意思。」

  「真的是誤會嗎?」阿纏眨著眼,語氣天真。

  「當然。」

  「那這莊頭呢,他方才還威脅我。」

  薛氏深吸了口氣:「膽敢威脅主子,這種人就該送官查辦。」

  「那就勞煩晉陽侯夫人幫忙送官了。」阿纏聲音輕柔道。

  薛氏擠出一抹笑,在那莊頭的哭嚎聲中,馬車旁的護衛上前將人捆了起來。

  白休命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話,阿纏卻將狐假虎威這個詞展現的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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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不遠處停著的一輛極為奢華的車駕內,福寧長公主姿態慵懶地掀起簾子,往外看去。

  心中還在奇怪,方才還騎馬跟在車旁的堂弟,怎麼轉眼之間人就不見了?

  她朝外面瞧了好一會兒,終於找到了人。

  「他這是在做什麼呢?」福寧長公主語氣帶著疑惑。

  她身旁伺候的嬤嬤眼尖瞧見了阿纏,頓時笑道:「看起來似乎是哪家姑娘遇到了麻煩,白大人上前幫忙去了。」

  「他?幫忙?」福寧長公主幾乎要笑出聲,白休命那冷心冷肺的樣子,連見到自己這個堂姐都愛答不理,還會主動幫別人?

  這次雖然是她邀請白休命過來的,可她讓人送請帖的時候根本沒想過對方會答應。

  一路上,她絞盡腦汁找了幾個話題和他聊了幾句,她不開口白休命就沉默著,對自己都這幅樣子,難道對別人就不是了?

  「那位姑娘瞧著十分惹人憐惜,想來白大人也是一時心軟。」嬤嬤說完後,輕輕咦了一聲。

  「怎麼?」

  「那姑娘……有些眼熟,似乎是晉陽侯家的嫡女?」嬤嬤有些不確定地說。她印象中的晉陽侯嫡女,雖然與對方容貌一樣,可舉止卻大有不同。

  「原來是她啊。」福寧長公主來了些興致,「我記得晉陽侯與她斷絕關係了?」

  「確實如此。」

  「既然遇到了,給她也送上一張請帖吧,人多熱鬧。」

  「是。」嬤嬤笑著應道,心想哪裡是人多熱鬧,分明是公主想要看熱鬧了。

  嬤嬤去拿請帖的時候,阿纏還在輕聲細語地和薛氏說話。

  雖然那鬧事的莊頭被晉陽侯府的侍衛綁走了,阿纏卻並沒有就此罷休,她按著太陽穴,眉頭輕輕蹙起:「方才侯夫人實在是太凶了,可真是嚇壞了我。」

  薛氏被阿纏這矯揉造作的模樣氣得半死,深深吸了口氣,餘光瞥見依舊坐在馬上,冷眼看著她的白休命,臉上扯出一個假笑:「今日都是我言行不妥。」

  阿纏露出一個詫異的表情:「侯夫人就是這樣與人道歉的嗎,看起來不如上次真誠呀。」

  薛氏表情一滯,想起了上次她讓人去季嬋的店裡找麻煩,結果侯爺在朝堂上被參,她也被皇帝親口訓斥。

  上一次帶來的惡劣影響至今還在,原本她還打算為女兒尋一門好親事,最近邀了幾位夫人入府卻屢屢被拒。

  阿纏提醒道:「侯夫人,白大人還在看著呢。」

  薛氏咬著牙朝身後的丫鬟低聲吩咐:「去拿二百兩銀票過來。」

  身後的丫鬟不敢多言,趕忙跑回去取銀票,又快速回來,將銀票塞到薛氏手中。

  薛氏抖著手將銀票遞給阿纏,面上還不能露出不悅之色:「這些是壓驚費,你可莫要推辭。」

  阿纏快速伸出手取走了兩張銀票,然後朝薛氏嫣然一笑:「侯夫人果真大方,這件事便罷了,都是誤會。」

  「對,都是誤會。」見季嬋總算不再死咬著不放,薛氏終於鬆了口氣,她又朝白休命道,「白大人,我就不打擾了。」

  也不等白休命回應,她說完就帶著丫鬟和護衛快步朝自家馬車走去,像是生怕被叫住一般。

  阿纏往晉陽侯府的馬車上瞧了一眼,薛瀅和薛昭正透過車窗往她這邊看,她心想,這賞荷宴果真是熱鬧。

  等薛氏走了,白休命才翻身下馬。

  他今日穿著一身白色窄袖騎裝,袖口處繡著一條繁復的銀色纏龍,龍口大張。腰間繫著同色腰帶,下了馬後更顯得這人腰細腿長。

  阿纏的目光往他腰間瞄了又瞄,嗯,今日他沒有帶刀。

  「用我用得很順手。」

  方才他還由著阿纏自由發揮,轉眼這人就有翻臉的趨勢。

  「怎麼會呢,明明是大人樂於助人。」阿纏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今日多虧大人在場,若不是大人,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本官從不助人為樂。」白休命的目光落在了阿纏手上,指向性很明顯。

  阿纏的手往後躲了躲,白休命慢條斯理地開口:「利用本官敲詐晉陽侯夫人,往大了說,可是在敗壞本官的官聲,你說該當何罪?」

  你才沒有官聲那種東西,阿纏在心裡腹誹。

  然後從兩張銀票中抽出一張,伸到白休命面前。

  白休命只垂眼看著,根本不接。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阿纏狠狠心,將第二張銀票也遞了過去,他這才伸手接過,然後十分順手地塞進了懷裡。

  這人到底幹過多少次這種事才會這麼嫻熟啊!

  她氣得想要跳起來,光天化日之下,她竟然被人敲詐了!這還有王法嗎?

  幸好不是她的錢,不過這二百兩銀子可不能白花。

  「大人,你能不能借我幾個人啊,這莊子裡的人看起來都很凶,我怕他們不肯走,一會兒還要與我鬧。」

  阿纏既然要收回莊子,這裡的人就不能再用了。

  今日這群人能被薛氏攛掇著要趕走她這個主家,來日還不一定做出什麼事,她一個都不打算留下。

  白休命:「今日沒帶人來。」

  「咦,大人今日不是來辦差的,那是來做什麼的?」阿纏神色意外地問。

  「賞花。」

  「大人可真有閒情雅致,也不知道要長成什麼樣子的花才能引來大人。」她是真的非常好奇,該不會是什麼天下罕見的名貴品種吧,有點想看。

  兩人正說話的時候,公主身旁的掌事嬤嬤走了過來,先朝著白休命行了一禮,然後雙手遞給阿纏一張請帖:「季姑娘,這是公主給您的請帖,這幾日若是您有空,還請姑娘一同來參加賞荷宴。」

  福寧長公主不是第一次辦賞荷宴,季嬋以前和她娘來過一次,知道這宴會要持續三四天時間。

  阿纏接過請帖:「還請嬤嬤替我謝謝長公主,我會去的。」

  說完,她又問了句:「能帶人一起去嗎?」

  「自然是可以的。」

  阿纏可不覺得長公主是突然看她順眼才會臨時補了一張請帖,八成是看在白休命的面子上。

  行吧,二百兩銀子買張賞荷宴的請帖,還是她賺了。

  掌事嬤嬤正要離開,這時白休命開口道:「勞煩嬤嬤幫我個忙。」

  「您說。」

  「這座莊子裡的人不太乾淨,把他們都清走,再換上一批人。」

  掌事嬤嬤看了眼不遠處的莊子,笑道:「這容易,奴婢這就吩咐人去處理。」

  說罷她又看向季嬋,詢問道:「季姑娘對新的莊戶有什麼要求嗎?」

  阿纏想了想回道:「老實本分就好。」

  「好,姑娘稍等片刻,我這就讓人來清理莊子。」

  等這位掌事嬤嬤走了,阿纏立刻對白休命道:「謝謝大人,大人可真好。」

  白休命睨她一眼,翻身上馬,調轉馬頭朝福寧長公主的馬車而去。

  「大人慢走,路上小心,我明天找大人一起賞花呀。」人都走了,阿纏還在殷勤地揮著她的小手帕。

  二百兩銀子物超所值,感謝晉陽侯府人慷慨解囊。

  公主身邊的掌事嬤嬤果然雷厲風行,那邊去荷園的車隊還在慢悠悠地往前走,她已經派了人領著幾名護衛進了莊子。

  沒一會兒,那些原本的莊戶們就排著隊被趕出莊子。

  阿纏帶著陳慧與林歲進了莊子歇息,發現這些人離開的時候,竟然還將莊子裡打掃了一番。

  那名被派來的管事怕阿纏等急了,特地過來與她說,新的莊戶再過一個時辰就能過來,都是精挑細選過的。

  果然沒過多久,新的莊戶就都來了,阿纏從這些人裡選了個看起來精明懂事的做了莊頭,她這座莊子就算是徹底收了回來。

  那莊頭上任後,立刻讓人為她們收拾好住處,聽說她們要自己做飯,也沒有多言,只準備好了新鮮的食材送了過來。

  吃過了飯,阿纏興致勃勃地帶著陳慧與林歲去水塘邊看荷花,可惜這裡的荷花稀稀落落的只長了幾個花苞,短時間內看起來並不打算開花。

  阿纏有點失望,對林歲道:「我們還是明日去荷園賞花吧,正好上午賞完了花,下午去看望你弟弟。」

  「都可以。」去年姚氏也沒帶她來參加賞荷宴,林歲並不介意先看了花再走。

  阿纏想了想又道:「從城裡走得匆忙,沒帶禮物,明天從莊子裡抓兩隻母雞帶上。」

  她已經知道了,去別人家裡探望是要帶禮物的,莊子裡滿地奔跑的母雞在阿纏眼裡可是規格很高的禮物了。

  林歲想著弟弟傷了腿,是應該喝點雞湯補一補,於是就同意了。

  兩人愉快地達成一致,又商量好了明日的行程,便各自回屋歇息。

  第二日一早,卯時不到,阿纏就被公雞的打鳴聲吵醒,整個人都是懵的。

  起床後,她臨時把昨天定好的禮物換成了一隻公雞一隻母雞,出門前還讓莊頭把它們綁好,等她回來就拎著它們去送人,這次一點都沒覺得心疼。

  三人乘著馬車沿著莊子旁的那條路往裡面駛去,拐過幾道彎,又往前走了一會兒,就見到了依山修建的荷園。

  這座荷園依山傍水而建,將山中美景盡攬園中。

  出示了請帖後,她們被恭敬地請入園中。

  荷園佔地極大,園中大大小小有好幾處水塘,裡面生長著品種不同的荷花,且大部分都已經開放。水面上還修建了回廊與涼亭,恰好能讓人在水面上觀賞荷花。

  若是不想與去涼亭賞花,還可以坐船。

  三個人在荷園裡逛了一個多時辰,最後坐上了船。

  坐著船穿行在水面上,身邊就是朵朵綻放的荷花,陳慧與林歲都在欣賞美景,只有阿纏強烈要求下船,無奈才划了兩圈的船夫只好將她們送回岸上。

  阿纏上岸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她第一次坐船,結果發現自己暈船。

  見阿纏這幅模樣,陳慧好笑地與林歲一起扶著她,找了處少有人經過的回廊,讓她坐在旁邊的石椅上歇著,陳慧則去了廚房為她們拿吃食。

  荷園這裡整日提供吃食,想吃可以隨時去廚房端。陳慧離開後,阿纏緩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緩了過來。

  她靠在林歲的肩膀上哼哼唧唧:「一會兒吃完東西我們就走,這裡剋她!」

  林歲想到剛才阿纏一副自己要被船夫害死在船上的表情,忍笑:「你昨天不是說要陪那位白大人賞花嗎?」

  「不賞了,我們沒有一起賞花的緣分。」

  「好吧。」可能是要回村心情好,林歲今日難得多說幾句話,「我們村子裡也有水塘,裡面養了不少魚,我以前和我弟弟最喜歡在水塘邊釣魚,一會兒我可以教你釣魚,王三奶奶做魚可好吃了。」

  「好呀。」阿纏頓時來了興趣,纏著林歲問起了村子裡還有什麼好玩的。

  林歲回憶著自己以前的生活,對阿纏說:「村裡的孩子偶爾會去後山玩,山上有幾棵果樹,到了季節大家就去摘果子,不過奶奶不許我和弟弟上山,有一次我偷偷上山迷了路,還是我弟弟偷偷跑上山將我帶回家的。」

  阿纏靜靜地聽著林歲說起她在村子裡的童年,她的表情是少見的恬靜,那段在旁人眼中貧窮困苦的日子,她很懷念。

  「你弟弟今年多大了?」阿纏問。

  「他今年正好十五歲。」林歲想也不想地回答,「去年他考上了童生,村裡的先生都說他聰明又刻苦,在讀書一道上很有天賦。」

  說著說著,林歲溫和的表情漸漸散去:「如果不是林衡那些人心思歹毒強迫他上山,他也不會斷了腿,往後還不知能不能繼續科舉。」

  兩人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發現,兩道身影就站在她們不遠處,將她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等陳慧端著東西回來的時候,那兩道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丫鬟扶著林婷的胳膊,語氣帶著些許不忿:「難怪夫人瞧不上大姑娘,果真是鄉下長大的,為了一個外人竟然還說起了二公子的壞話。」

  林婷輕笑一聲:「這不是很好,她若是不說,二哥又怎麼知道他的親妹妹心裡這麼怨恨他。」

  兩人穿過一處垂花門,前面的花園中,有不少年輕男女聚集在裡面遊戲。

  林婷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一眼便瞧見了穿著大紅色騎射服的林衡,低聲對丫鬟吩咐:「一會兒你就將聽到的話如實告訴二哥。」

  「姑娘,你是要……」丫鬟眼睛一亮。

  林婷不再言語,帶著丫鬟一起來到正與友人比試射箭的林衡身旁。

  林衡放下弓箭,轉身就見到了林婷,他笑問:「你怎麼過來了,不是不喜歡這些遊戲嗎?」

  林婷道:「母親那邊沒意思,我就來尋二哥了。」

  說著她遲疑了一下,又道:「方才我在園子裡看見了大姐姐。」

  聽她提起林歲,林衡皺了下眉,表情明顯不悅:「她是怎麼進來的?」

  「不知道,大概是被誰帶進來的吧。」

  林婷漫不經心地說著,她偏頭看了眼身旁的丫鬟,那丫鬟便上前語帶氣憤道:「二公子,奴婢本來是不想說的,但是大姑娘方才與人說話的時候提起了您……」

  「她說了我什麼?」

  「她、她與旁人說您心腸歹毒,都是您害了她弟弟不能科舉。」

  林衡怒極反笑:「好啊,我當初沒弄死那個小畜生反而讓她對我生了怨恨,一個泥腿子難道想考上進士不成?」

  林婷擺擺手讓丫鬟退到後面去,等丫鬟走了,她才上前低聲安撫林衡:「二哥何必與大姐姐一般見識,你也知道,她從小在鄉下長大的,本就沒讀過幾天書,對家裡人沒感情也是正常。」

  林衡冷哼一聲:「母親已經將她帶回家兩年,她還是沒有一丁點長進,我看她就是一個白眼狼,這種人就不該留在府裡。」

  林婷嘆息一聲:「可惜了母親的一片慈母之心,大姐姐卻只把她在鄉下的弟弟當成家人,方才聽她說,似乎要去村子裡探望她那個弟弟呢。」

  林衡表情陰沉,似乎在思考什麼。

  林婷見狀勸道:「二哥在園子裡與人比試箭術有什麼意思,不如大家一起去山中玩耍。二哥上一次去山中行獵遇到了意外,許諾我的小兔子都沒帶回來,這次可不能失言了。」

  林婷的話說動了林衡,他本來就對賞花沒興趣,要不是母親說這樣的場合必須要出席,再加上他的幾個朋友也都過來了,他才不會來呢。

  「也行。」略微思索了一下,林衡就答應了,他語氣有些陰森地說,「正好,進山行獵還缺一個嚮導,那小子的腿也養了一段時日了,該好了。」

  林婷看著開始呼朋喚友,和他們商量著一起外出上山打獵的林衡,將嘴角溢出的笑用帕子遮住。

  毀掉林歲其實很容易,只要除掉她最在意的人就行了。以她那樣暴躁的脾氣,只要知道了這件事與二哥有關,必然會遷怒林家所有人,此事鬧大之後,她只會與林家決裂。

  林婷一開始就知道如何拿捏林歲,不然也不會輕易離間了她與母親的感情。母親最討厭別人忤逆她,偏偏林歲以為她是母親的親生女兒,言行無所顧忌,可真是個蠢貨。

  等二哥為她掃清了障礙,到時候就算父親再捨不得這個親生女兒,他也遲早會被林歲的言語傷到,若是父親對她失望了,林歲又算是什麼東西。

  林歲不想她留在林家,難道她會希望林家多出一個林歲嗎?她從小在林家長大,林府是她的家。

  安西將軍也只能有一個女兒,那就是她林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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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林衡這次叫的還是上次與他一起打獵的那幾個人,上次他們本來就沒玩盡興,聽他說還要再去一次,不由都動了心思,各自吩咐身邊伺候的人去準備馬匹和弓箭。

  林衡來到薛昭跟前,拍拍他肩膀:「走,一會兒打獵去。」

  薛昭有些猶豫,他不是不想去,能夠進入這個圈子對他來說殊為不易。

  但是自從舅舅過世後,他娘尤其重視他的安危,甚至不願意讓他一個人出門,薛昭心中厭煩,卻也不敢忤逆。

  見薛昭不動,林衡皺了下眉:「怎麼,你不想去?」

  「不是,我要先去與娘親說一聲。」薛昭感覺到林衡的不悅,趕忙道。

  「行吧,這麼大的人了,出去玩還要告訴娘。」林衡撇撇嘴。

  「林兄稍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薛昭裝作沒聽到他的話,匆匆去找薛氏。

  薛氏帶著女兒薛瀅坐在不遠處的蘭荷苑裡,這裡聚集了不少勳貴家的女眷,各家的姑娘們或彈琴或作畫或嬉戲遊玩,她們的一舉一動都被坐在一旁說話的各家夫人們看在眼裡。

  與其說各家夫人聚集在這裡是為了賞花,不如說是趁機為家中子嗣挑選適婚對象。

  因為晉陽侯上次被皇帝斥責過,至今還沒人上前與薛氏攀談,薛氏心中略微有些焦急。

  薛昭來到蘭荷苑外不敢擅闖,讓守門的丫鬟代為通傳,不多時薛氏便被引了過來。

  「昭兒,你不是在園中與人玩嗎,怎麼過來了,可是遇到了什麼事?」薛氏見到兒子不由問道。

  「沒什麼事,是林兄約我外出狩獵,我來與娘親說一聲。」

  「不行,不能去。」薛氏一聽他要出去打獵,臉色立刻變了,「上次你就是與他們出去,結果在山上遇到了虎妖,難道還不長記性?」

  「娘,那只是意外,況且那頭虎妖已經被明鏡司的人處理掉了,這次不會再出事了。」

  「那也不行,山裡有多危險你不知道嗎,就算沒有妖怪,若是遇到意外呢?叫你去的那些人難道會管你?」

  薛昭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緊皺著眉:「娘,兒子總要與人交際。」

  「那就與正經人交際,你看你結識的那些紈絝……」

  薛氏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薛昭打斷:「你以為正經人願意與我結交嗎?」

  他指著自己道:「娘是不是忘了,我是什麼身份?」

  雖然他是晉陽侯唯一的兒子,但他的身份至今也過不了明路,許多勳貴子弟根本不願意多看他一眼。他也是在書院裡故意接近理國公家的三公子,才被他帶入了這個圈子。

  偏偏他娘什麼都不懂,卻還怨他。

  薛昭的話讓薛氏喉頭一哽,再也說不出話來。

  半晌,她紅著眼道:「都是娘沒本事,害得你和你妹妹被人瞧不起。」

  見他娘這麼難過,薛昭也放緩了聲音:「娘,這不是你的錯,要怪也是怪季嬋……以後我們會越來越好的。」

  「是,我們一家會越來越好的。」薛氏雖然這麼說,眉頭卻還是皺著,她心知不能強留下兒子,只好道,「你這次去山上,可要格外注意。」

  「您就放心吧,他們這次出門都帶了護衛,不會有危險的。」

  「那晚上能回來嗎?」

  「能,您等兒子給你獵隻狐狸回來。」

  薛昭與薛氏說完話,匆匆去找林衡。

  找到林衡後,一行人背著弓箭策馬離開荷園,他們身後還跟著四名理國公府的護衛,都是二境修士。

  有了這幾名護衛,他們幾人都放鬆了不少。

  「林衡,這次咱們從哪兒進山?」

  理國公的三子張序姚大聲問道,張序姚的母親是理國公的填房,也是林衡的母親姚氏隔房的堂妹。

  林衡與張序姚算是表兄弟,這才是他們能玩到一起的原因。

  「還是之前那個地方,那邊野獸多。」

  「那地方可不好進,你記得路嗎?」

  林衡嗤笑一聲:「不用記路,上次那個領路的不是挺好用麼,這次還找他。」

  幾個人聽林衡提起上次領路的人,不由都笑了起來,還有人說:「那小子沒死啊,我還以為他被虎妖吃了呢。」

  「大概是嫌他身上土腥味重吧。」

  幾人哈哈大笑,很快就來到了黃溪村。

  坐在村口閒聊的村民們見到了這群騎著高頭大馬還帶著護衛的年輕公子哥,都遠遠避開,誰也不敢上前問他們是來做什麼的。

  林衡看都沒看那些村民,輕車熟路地找到林歲弟弟的家,下了馬,一腳踹在不怎麼結實的大門上,將半掩的門踹開。

  正穿著一身短打在家裡劈柴的高洛聞聲抬起頭,見到林衡和門外那一群騎著馬的勳貴子弟,握著斧頭的手跟著緊了緊。

  「你們要幹什麼?」高洛警惕地問。

  林衡垂眼瞧了瞧他的右腿:「聽說你瘸了?」

  「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爹前幾天還找人來給你看過腿吧,看樣子是給你用了靈藥,不然也不會這麼快就能下床,是不是還給你銀子了?」林衡不答反問。

  高洛繃著臉:「如果你是來要銀子的,我這就還給你。」

  「免了,那點銀子買你一條腿算你賺了,你還是好好收著吧。這次找你是讓你帶我們上山的。」

  「我不去!」想到上一次上山的經歷,高洛吞了吞口水,毫不猶豫地拒絕。

  他好容易撿了條命回來,這次說什麼也不會再去了。

  「哈。」林衡嗤笑一聲,「這可由不得你,你要是不去,那我就只好把你另外一條腿也打斷了,讓你這輩子都站不起來。」

  他絲毫沒把高洛放在眼裡,看他倔強的樣子,冷笑一聲:「你不會真以為林歲會為了你和我翻臉吧,醒醒吧,別做夢了。」

  他說著,朝身後的護衛招了招手。

  其中一名護衛走了進來,虎視眈眈地盯著高洛。

  這人的眼神很嚇人,高洛被看得毛骨悚然。

  那護衛問林衡:「林公子,現在就打斷他的腿嗎?」

  林衡笑了聲問:「高洛,去還是不去?」

  高洛咬緊牙:「我去。」

  高洛與林衡他們一行人從黃溪村後面的林子進了山,他們走後大概一個時辰,阿纏的馬車姍姍來遲。

  林歲坐在外面給陳慧指路,越是靠近黃溪村,她心中就越發忐忑。

  上次見面還是兩年前,也不知道弟弟想不想見她?會不會不讓她進家門就將她趕走?

  馬車停在高家門外,三個人下了車發現高家的大門是敞開的,院子裡還擺著劈了一小半的木柴,屋裡卻沒有人。

  「小洛可能是出去了,我去找人問問。」林歲轉頭去了村口,詢問那些閒聊的嬸子們。

  幾個村婦見了林歲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還問她是不是進城過上了好日子。

  林歲沒心情與她們糾纏,急切地問:「嬸子,你們看到小洛了嗎,他怎麼不在家裡?」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老太太開口道:「剛才村裡來了一群年輕公子們,他們好像就是去找小洛的。我瞧著那群人眼熟,上一次好像也是他們把小洛帶走的。」

  「可不就是他們,他們剛才往村後頭走了,看樣子是要進山。」旁邊有人附和道。

  林歲聽到她們的話臉色一變:「確定是上次那些人嗎?」

  老太太想了想:「好像比上次的人多,不過其中一個小子和你長得像,我肯定不會認錯。」

  林歲攥緊拳頭轉身往回走。

  阿纏她們在高家的院子裡等了一會兒,林歲才邁著僵硬的步子走了回來。

  「找到你弟弟了嗎?」阿纏問。

  林歲的聲音發顫:「沒有,小洛他可能被林衡他們帶進山了。」

  阿纏與陳慧對視一眼,不久前她們才知道了林歲那個二哥害得她弟弟斷了腿,這人怎麼狗皮膏藥一樣?

  「我得進山去找小洛,林衡那個人根本沒有人性,我怕小洛跟他們進了山就回不來了。」

  看林歲現在的樣子阿纏就知道勸不動她,但她一個人上山實在太危險了,阿纏只好看向陳慧。

  陳慧對林歲道:「別急,我一會兒和你一起去找人,你先去村裡打聽一下他們是從哪裡進山的,我們跟上去。」

  「那阿纏怎麼辦?」林歲看向阿纏,這段時間的相處,她也知道阿纏身體不好,別說爬山,快走幾步都氣喘籲籲。

  可將她一個人留在村裡,林歲又有些不放心。

  「沒關係,我就留在這裡等你們,這麼多人呢,不會出事的。」

  林歲想了想才道:「隔壁就是王三奶奶家,我一會兒和她說一聲,你要是有什麼事就喊她。」

  「好。」阿纏應下。

  林歲先去村子裡打聽了一圈,然後又跑去了王三奶奶家,讓她幫忙照顧下阿纏,這才和陳慧一起進了山。

  等她們離開之後,阿纏就閂上了高家的院門,進了屋裡。

  林歲的弟弟一直住在西屋,東屋裡擺著的都是林歲的東西,雖然她兩年沒回來了,但是屋子裡打掃得很乾淨。

  阿纏坐在林歲以前睡的床上,摸了摸床頭,一點灰都沒有。

  她忍不住想,難怪林歲心裡一直惦記著這個弟弟,她弟弟大概也很惦記她。

  真好啊,雖然他們沒有血緣關係,卻如親姐弟一樣心裡牽掛著彼此。

  黃溪村後面的山不算陡,但很深。有些地方,高洛也沒有去過,因為村裡的老人家都說那些地方不能去。

  這一次高洛按照林衡他們的要求,帶著他們往獵物多的西山去,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西山那邊他們只見到了幾隻兔子還有兩隻野雞,並沒有再看到其他的獵物。

  幾個人都有些不滿,讓高洛給他們找新的狩獵地。

  高洛想起前兩天住在山腳下的張獵戶逢人就說,西南邊的山上最近有很多兔子,還有鹿和狐狸。

  村裡幾個叔伯跟著張獵戶進了一趟山,確實帶回來不少野味。

  稍微猶豫了一下,高洛便帶著這群人往西南邊走去。

  他以前很少來這邊,因為這邊的山靠近村裡老人說的不能去的地方。

  這次來高洛發現山裡的草木長得十分茂盛,根本找不到山路。

  張序姚帶來的護衛有兩個來到了隊伍最前面,他們用身上的刀劍削掉路上的草葉和樹枝,強行踩出一條路來。

  高洛見他們找到路還算平穩,就知道這兩個人很有些趕山的經驗,便也不再多說。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們突然見到不遠處的草葉子一陣晃動,張序姚立刻激動起來:「白色的毛,是不是狐狸?」

  「別喊,當心嚇跑了。」林衡搭弓射箭,一箭沒射中,那躲藏在草葉下面的野獸立刻竄了出去。

  幾個人趕忙追了上去,沒一會兒,林衡就拎回來一隻血淋淋的狐狸。

  一旁的張序姚還在和林衡說話:「唉,剛才我看到一頭鹿往下面一個山溝裡跑了,咱們一會去那邊瞧瞧?」

  「行啊。」

  高洛一聽他們要去的地方,趕忙出聲阻止:「那邊不行。」

  「怎麼不行?」張序姚轉過頭,看向高洛的眼神帶著嫌棄。

  「那邊有危險,我們村裡的老人不讓去。」

  他說完,立刻引起一陣笑聲。

  「哈哈哈,還有危險,你們村裡的人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嗎,他們算什麼東西。」

  又有人調侃道:「林兄,你帶的這個嚮導不行啊,膽子也太小了。」

  張序姚問身邊的護衛:「能記住出山的路嗎?」

  那護衛立刻道:「公子,都記下了,您放心。」

  「行了,既然我的護衛能記住路,就不用這小子了,免得他磨磨唧唧壞了我們的好心情。」

  林衡聞言瞥了高洛一眼,居高臨下地對他說:「行了,你滾吧。」

  高洛看了林衡一眼,心中有些懷疑這些人並不會輕易放過他,但他還是轉身就走。

  走出十幾步遠,身後突然傳來了破空聲。

  兩支箭插在了他身旁的一棵樹上,還沒等他回身,又一支箭直接紮進了他肩膀。

  高洛慘叫一聲撲倒在地上,身體一個不穩,往斜坡下面滾去。

  在這樣的時候,他卻能夠清晰地聽到那些人的笑聲。

  林衡對身旁的薛昭倒:「行啊薛昭,箭術不錯。」

  那支射中高洛的箭,就是薛昭射出來的。

  「過獎。」薛昭笑了笑。

  幾個人見高洛滾下了山,再也沒多看他一眼,也根本沒有把他的生死放在眼裡。

  來的時候林衡就說過了,不想讓這小子好過,既然這樣,那乾脆就讓人消失在山裡好了。

  他們又沒有親自殺人,不過是不小心射了一箭,至於高洛能不能活下來,希望他不會被山裡的野獸吃了吧。

  一群人很快離開了這裡,朝著張序姚指著的山溝走去,越是靠近,那附近的動靜就越多。

  很快,他們就看到了一頭鹿在低頭吃草,一群人立刻追著鹿往山溝裡跑。

  然而他們並沒有發現,那頭正在奔跑的鹿姿勢很僵硬,每次邁開腿的動作都是一模一樣的。

  很快,張序姚追上了那頭鹿,一箭射了出去。

  那箭直接紮進了鹿的脖子裡,可那頭鹿不但沒有倒下,反而繼續往前跑去。

  「什麼情況,那頭鹿怎麼沒流血?」張序姚確定自己沒看錯,轉過頭,表情有些難看。

  這時,幾個人才注意到,他們腳底下不知何時升起了一層薄霧,天明明還是大亮的,可周圍卻莫名暗了下來。

  林衡轉頭看到了躲在草裡的一隻兔子,他用手中的弓撥了撥,那隻兔子的身體僵硬,一動不動,像是早就死掉了似的。

  「公子,這裡不對勁,我們趕緊退出去。」

  張序姚身邊的護衛護著幾個人往外走,還沒走出多遠,霧氣越來越重,一聲虎嘯從濃霧深處傳來。

  很快,一頭身長足有三米的黑色巨虎出現在他們視線中,那頭老虎的目光像是人一樣,在上下打量著他們。

  「又是你們。」突然那頭老虎張開嘴,竟然吐出了人言。

  林衡幾人肝膽俱裂,不是說虎妖被抓走了嗎,怎麼還有一頭?

  護著張序姚的護衛心知不好,互相對視一眼,同時朝那頭虎妖撲去。

  然而在幾人期待的目光下,那四名護衛被黑虎妖一人一掌,直接拍死了。

  二境的護衛,竟然死得毫無反抗之力。

  虎妖咬住其中一名護衛的胳膊,撕扯了兩口,有些嫌棄:「可惜都是男的,肉質一點都不鮮美。」

  林衡幾人用力吞了吞口水:「山、山君大人,我們都不好吃,如果你想吃女人,我們可以給你送上來。」

  「對,想要多少都有。」張序姚立刻附和。

  「真的?」黑虎妖眯起眼,似乎在衡量他們的話。

  「當然是真的。」又有一人開口,「我們現在就能告訴你哪裡有鮮嫩的女人。」

  「說來聽聽?」黑虎眼中閃爍著戲謔的光芒,他最喜歡看著人類為了活下去絞盡腦汁討好他的樣子。

  「黃、黃溪村。」那人大聲道,然後指著林衡道,「他妹妹今天就在黃溪村,一定符合山君大人的要求。」

  「哦?」黑虎妖看向林衡,「你妹妹長得如何?」

  林衡心中對同伴的那點惱怒在對上黑虎妖銅鈴大的眼睛後立刻煙消雲散,比起林歲的命,他的命當然更要緊。

  他趕忙道:「我妹妹長得很漂亮,被母親嬌養在家,她、她符合山君的要求。」

  「好吧,看在你們還有用的份上,今天就先不吃你們了。」

  黑虎妖仰頭吼了一聲:「去黃溪村,把那個女人抓回來。」

  它的聲音響起,黑虎身後的濃霧中,突然出現了許多人影,若是此時高洛在,一定能夠發現,不久前他才見過的張獵戶,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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