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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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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阿纏理直氣壯地反駁:「大人可不能憑空污人清白,我這明明叫嫉惡如仇。」

  她說話的時候,田婆子已經被押了出來,屋子裡養人馬的水缸連帶著裡面已經死掉的人馬,還有那座蛟龍雕像也都被明鏡司衛一起拿了出來。

  田婆子在經過兩人身邊的時候轉頭看了好幾眼,似乎在確認阿纏與白休命的關係。

  見兩人站得極近,明顯關係匪淺,這才移開了目光。

  「看什麼看,快點走。」一旁的明鏡司衛察覺到她一直往白休命那邊看,覺得她心懷不軌,不由面露凶光,狠狠推了她一把。

  田婆子踉蹌著走出了院子,看那枯槁的模樣,倒顯得有幾分可憐。她大概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遭遇什麼。

  阿纏轉過頭,見明鏡司衛已經搜完了房子,要離開了,她又問:「大人,如果從她口中問出了買凶殺人者的真實身份,能將對方定罪嗎?」

  「看情況,只憑口供還不夠,需要切實的證據。」

  這種案子,證據尤其難以搜集,除非是被抓到現行,否則那些人也不會花大價錢來找田婆子殺人了。

  那可真是巧了,她手裡的指甲片,勉強也能算得上證據,若是真想查,以明鏡司的手段未必不能查出來。

  但這個結果,可不是阿纏想要的。

  「那真是可惜了,看來要殺我的人,這次能逃過一劫了。」阿纏幽幽嘆息,面上帶著幾分失望。

  白休命轉頭看向阿纏,目光意味不明:「是嗎?」

  阿纏迎上他深邃的黑眸,目光澄澈乾淨:「是啊。」

  詛咒解除了,田婆子也已經伏法,主要目的也已經達成,阿纏便打算打道回府了。

  她和白休命一起走出小院,守在門口的明鏡司衛將門關好,然後貼上封條。

  昌平坊和明鏡司不是一個方向,她正想著要不要哄白休命「順路」將她送回鋪子的時候,一道人影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公子。」那人姿態恭敬地朝白休命行禮。

  「有事?」

  「王爺請您回府一趟。」

  「知道了。」

  看來今天是注定沒辦法「順路」了,阿纏見狀只得小聲對身旁的男人道:「大人,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

  阿纏離開開明坊後並沒有直接回家,她又去了一趟西市。從西市的獵鋪裡買了一截新鮮的通靈木,兩塊自九陽山上採集的燧石,還有生自陰潭中的九葉蘿。

  阿纏已經不是第一次和獵鋪打交道了,她每次買的東西都有些古怪,鋪子裡的掌櫃都很懂規矩,從不多問。

  不過取燧石的時候還是多言提醒了一句:「姑娘使用燧石的時候務必小心,這燧石燃的是陽火,一經點燃,不容易熄滅。」

  「知道了,多謝掌櫃提醒。」阿纏接過用玉匣子裝著的燧石,心想自己二百兩銀子買了兩塊石頭,其中八成銀子都花在了這個盒子上了。

  阿纏抱著她價值五百兩銀子的材料回到家,鋪子已經重新開門了。

  見阿纏回來,陳慧從櫃台後繞了出來,順手幫她將手中買來的東西放到櫃台上,才出聲詢問:「如何了?」

  「人抓到了,詛咒也解了。」

  「問出是誰指使的嗎?」

  阿纏搖搖頭:「還沒開始審訊,不過就算問出來了,薛氏也有的是辦法推脫。」

  陳慧眼中閃過一抹凶色:「難道就這樣放過她?」

  「誰說要放過她。」阿纏慢條斯理地將包裹拆開,從裡面拿出手臂粗細的一截通靈木。

  這木頭外皮焦黃,內裡卻有許多血管一樣的細絲,若是砍上一刀還會流出紅色的汁液,就像流血一樣。

  以前許多不知真相的百姓就喜歡供奉通靈木,認為它們是活著的,有靈性。

  通靈木是不是活著的阿纏不知道,但她知道被陽火炮製過的通靈木,確實可以通靈。

  書上寫著,巫族會用通靈木製作木偶,將自家孩子的頭髮或指甲放入其中,隨著帶著,他們可以通過觀察木偶的狀態來判斷出孩子的情況。

  同樣的,若是不小心傷到了通靈木,孩童也會有所感應。

  書中說這種感應是很微弱的,但那是對巫族而言。

  阿纏聽過許多關於巫族的傳聞,據說他們身體強度甚至要強於妖族。若是這種傷害換到人的身上,恐怕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阿纏倒也想用更厲害的一些詛咒手段,可惜她只有兩片指甲,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陳慧見阿纏心中已有計較,便不再深究此事,她為阿纏找來一個陶盆,阿纏將曬乾的如髮絲一樣的九葉蘿墊在陶盆底下,又放上通靈木,最後再蓋上一層九葉蘿。

  然後在手上裹了一層厚厚的布,才去拿燧石。

  陳慧想要幫忙,卻被阿纏阻止了。這燧石能燃陽火,對慧娘的傷害比她大得多。

  她飛快用燧石將九葉蘿點燃,然後迅速將它們扔回了盒子裡。

  再看自己手上的那層布,已經發出了焦糊的味道。

  九葉蘿屬陰,以陽火點燃後燃燒速度依舊非常緩慢,阿纏蹲了看了半個時辰,連一個角都沒燒完。

  看樣子,等她炮製完通靈木,至少也是兩三日後的事情了。

  另一邊,白休命跟著明王府的護衛回了王府,才一走進正堂,就見到了在京中一貫低調的惠王。

  惠王身邊還站著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那人姿態恭敬地立在惠王身後,直到白休命走進來,他才抬頭看了一眼。

  「父王,惠王叔。」白休命與惠王見禮。

  「自家人,不必多禮。」惠王笑呵呵地對白休命道。

  「坐。」明王開口道。

  白休命在明王下首坐下後,才開口問:「父王突然叫我回來,是有事吩咐?」

  明王抬眼看向站在惠王身後的中年男人,出聲道:「劉長史自己說吧。」

  長史?

  白休命眉梢一揚,看著那中年男人從惠王身後走了出來。

  那人恭敬地向明王行禮後,才轉向白休命:「西陵王府長史劉奇,拜見世子。」

  白休命端著茶杯的手一頓,偏頭看向明王。

  明王露出個無奈的表情,朝他做口型:皇上。

  白休命轉過頭,將剛端起的茶杯放回去,發出咔嚓一聲響,茶水順著茶杯的縫隙滴滴答答流了出來。

  「劉長史有何指教?」

  劉奇道:「臣替王爺給世子傳話,王爺說,世子離家多年,也是時候回去接手西陵王府了。」

  「還有呢?」

  「王爺不久前為世子訂下一門親事。」

  「哪家的?」

  「西陵府申氏一族族長嫡女,申映燭。」

  明王見兒子神色淡定地與西陵王府的長史一問一答,不由有些意外,他都做好準備拉架了,誰知這小子竟然沒把人當場拍死。

  這兩日他得知西陵王府的人進京一直不太高興,怎麼今天跟變了個人似的?

  「繼續說。」

  劉奇低下頭,繼續道:「世子的未婚妻近日已隨著車隊來了上京,王爺希望世子能與申姑娘多多接觸,回到西陵後便直接完婚。」

  「你們要在上京待多久?」

  「若世子願意回西陵,待到中秋之後,隊伍便會返程。」

  「可以。」

  劉奇神情略微放鬆了幾分,心道這位久居上京的世子倒是好說話,之所以答應得這般痛快,怕是想要回西陵王府攬權吧?

  明王雖然收他為養子,到底只是名義上的,明王府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來繼承。

  只可惜,他們西陵王府的人,只認二公子。

  若不是這位世子佔了嫡長子的身份,又不顧王爺臉面,認了明王為父,世子之位怕是早就易主了。

  在上京中不能如何,等這位世子回了西陵,一切可就由不得他做主了。

  等劉奇將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惠王才笑呵呵站起身,朝明王拱拱手:「既然話已經帶到,那我就先回去了。」

  「來人,快去送送惠王與劉長史。」明王開口,外面的兩名護衛立刻站出來,引二人離開明王府。

  不相干的人都走了,明王才看向自家兒子:「你方才去哪兒了,沒在明鏡司?」

  「閒著無事,出去辦了個案子。」

  「多大的案子,還能讓你親自去辦?」明王眼中帶著幾分好奇。

  兒子這兩天不高興,明鏡司裡還敢有人把案子塞過去?他怎麼不信呢?

  白休命直接岔開了話題:「父王不如與我說說,這個長史是怎麼回事吧?」

  明王眼中閃過一絲興味,看來這個案子有貓膩,回頭得派人問問。

  「就那麼回事,這個長史進京之後直接拿著鎮守王爺的令牌去見了皇上,講了一通大義,說西陵王身體每況愈下,怕是要不行了,需要你回去接管王府。」明王攤攤手,「皇上還能如何,當然是答應了。」

  白休命沉吟道:「突然派人來上京,讓我回去,都只是藉口,他們恐怕是沖著妖璽來的。」

  明王對妖璽提不起興趣,只道:「也不知道這妖璽到底能給他們帶來多少好處,一個個的,都這麼迫不及待。」

  「待去了西陵,不就知道了。」

  明王點頭,他本也是這個意思,不然也不會讓護衛叫白休命回府。

  西陵王一直不太安分,陛下早就想要找個由頭對他動手,但派其他人去西陵,怕是什麼都查不出來人就死了,白休命就不同了。

  況且這小子忍了這麼多年,早就在等這個機會了。

  「對了,陛下選好接管西陵邊軍的人了嗎?」白休命問。

  「陛下這次瞧上了理國公世子。」明王忍不住搖頭,「不出意外的話,你們大概會一起離京。」

  「張憬淮?」白休命眸光一沉,「申家曾經送了一個半妖入京,最後那半妖到了張憬淮身邊,我以為陛下不會將西陵軍交給他。」

  「理國公可比宋國公精明得多,他的兒子,不會因為一個半妖自尋死路。陛下便是不信他,也信理國公。」

  理國公可與宋國公那種只能繼承祖業的廢物不同,他的一身軍功可是實打實的。

  當初晉陽侯與他齊名,不過後來晉陽侯受傷回了上京,從此低調下來,理國公卻是在戰場上拼殺了十幾年才回了京中。

  白休命對此不發表意見,軍中之事,他並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不過張憬淮確實是個聰明人。

  「西陵王倒還算是貼心,竟然為你找了個未婚妻。」明王笑道,「可惜家世不太行,不過若是你瞧上了人家,將來帶回京也無妨,咱們家沒那麼多規矩。」

  白休命懶得和他繼續這個話題,他起身:「父王與其關心我,不如給自己找個王妃吧,或者我替您尋一個?」

  「逆子!」

  「都是和父王學的。」白休命大步朝外走去,出門前背對著明王揮了揮手,「兒子去上值了。」

  出了明王府,劉奇恭敬地送惠王上了馬車,等惠王的馬車離開了,他才上了後面停著的馬車,往住處去了。

  當初西陵王在京中也是有宅子的,不過十幾年前因為妖禍之事被陛下遷怒,賜下的宅子也被收回了,如今西陵的隊伍入京,住的宅子還是現置辦的。

  四進的宅子,距離皇宮略微遠了些,不過勝在清淨。

  馬車將劉奇送回宅子後,他便下車直奔正廳。

  此時正廳中坐著兩名年輕男子,還有一名容貌姣好的女子。

  劉奇走入正廳後,對著坐在主位上一身白色長袍,氣質斐然的白奕辰躬身行禮:「二公子,臣已經見過白休命了。」

  白奕辰抬眼:「劉長史怎能直呼長兄名諱?」

  劉奇面上越發恭謹:「臣知錯。」

  「罷了,長兄可答應回西陵了?」

  「世子答應了。」

  白奕辰滿意點頭:「如此便好,這些年父王一直掛心長兄,待長兄回了西陵,父王也能安心了。」

  說罷,白奕辰看向坐在他右下首的女子,語氣溫和道:「映燭,長兄既然答應了這門親事,往後你要與長兄多親近,日後也能舉案齊眉。」

  申映燭聽到白奕辰的話後,面上閃過一絲失落,但還是強笑道:「映燭明白。」

  白奕辰滿意地點點頭,他自是知道申映燭對他的心思,不過他將來定然是要與京中的高門貴女聯姻的。申家多年來以父王馬首是瞻,讓他們的嫡女嫁給白休命,已經是恩賜。

  這時一名護衛匆匆走進正廳,先給白奕辰行禮,然後才來到白奕辰左下首,那面色蒼白有幾分病弱的年輕男子身旁,低聲道:「霄公子,屬下派去找田婆子的人回來了,她被明鏡司的人抓走了。」

  申映霄輕咳了兩聲,才問:「她被抓之前可留下了什麼話?」

  「屬下方才去給蛟龍王上了香,蛟龍王傳話說田婆子不久前以血咒傳遞了一句話給族裡,說找到了與公子命數相合之人,是晉陽侯府薛氏之女。」

  申映霄眼中閃過異樣的光芒:「當真?」

  那護衛道:「還未核實,屬下這就派人去查薛氏女。」

  申映霄點點頭:「記得查仔細些。」

  見兩人說完話,白奕辰才問:「映霄可是聽到了什麼好消息,心情這般好?」

  申映霄不敢隱瞞,對白奕辰道:「公子慧眼,家中護衛說族內派出去的老僕在上京為我尋到了命數相合之人。」

  「哦?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聽聞是晉陽侯府薛氏之女,還不知對方來歷。」

  白奕辰點點頭:「這倒是個好消息,等你娶了她,便可將所中妖咒與她共同分擔,你的身體也會恢復許多。」

  「公子說的是。」

  見小主子與二公子說完了話,那護衛才敢說話,他略有些遲疑地問:「霄公子,那田婆子該如何處置,是否要找人將她從明鏡司中帶出來?」

  申映霄似乎對護衛的提議有些不快,他理所當然道:「她既已暴露,便該自我了斷。如今落入明鏡司手中,若是牽連到了家族,難免招惹上麻煩。」

  「還請霄公子示下。」

  「她既已將魂魄供奉給蛟龍王,便讓蛟龍王將她魂魄收走吧,這般死了並無痛苦,也算是族內對她的賞賜了。」

  「公子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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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自從那日見過田婆子之後,薛氏便回到府上耐心地等待著。

  她在家中等到了第四日,才終於派人去昌平坊那邊打探消息。

  自晉陽侯早起上朝後,薛氏看似耐心地在正院處理著府上大小事宜,實則並未將注意力放在這些瑣事上。

  不多時,薛瀅也來到了正院,她知道娘親在等消息,便坐在一旁耐心地陪著。

  母女二人在府上一直等到晌午過後,派出去打聽消息的婆子才匆匆來到正院。

  「夫人。」

  「如何了?」見到那婆子進來,薛氏站起身,急切地問。

  婆子將頭深深低下:「季嬋並未有任何異狀,她巳時初出門,老奴一路跟著她去了明鏡司,隨後那群明鏡司衛帶著她回了昌平坊,後他們又出去一趟,老奴擔心被發現,沒有繼續跟著。」

  「她果真安然無恙?」薛氏似不可置信一般又問了一遍。

  婆子點頭:「她最後是一個人回來的,看起來一切正常。」

  「怎麼可能!」薛氏一時難以接受,將桌上的茶杯與點心盤子一起揮到了地上。

  婆子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趕忙跪下。

  「她為什麼還能活著!她怎麼還活著?」薛氏死死咬著牙,不知道是在向誰討要答案。

  薛瀅見薛氏受到如此大的打擊,趕忙上前將她扶住,隨後出聲打發了那婆子和屋子裡伺候的丫鬟。

  等外人都退出了房間,薛瀅才輕聲安撫道:「母親且安心,許是田婆子那裡出了問題呢?她可能就是個騙子,為了騙銀子才如此哄騙母親。」

  「對,田婆子,是該找她要個說法。」薛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她是親眼見識過田婆子的厲害,也找人驗證過了才拿了銀錢找對方辦事,可若是被她發現那老婆子是個騙子,定然不會讓對方好過!

  「娘,我陪你一起去。」

  母女二人再次來到了開明坊,馬車還未到田婆子家門口,薛氏便瞧見了小院門上的封條。

  她心中一驚,不敢讓車夫停下,而是繼續往前駛去。

  薛瀅也瞧見了封條,聲音中帶著些許顫抖:「娘,那田婆子莫不是犯了事被抓了?」

  看到門上的封條,再聯想到派去的婆子說過的季嬋今日的行程,薛氏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為了確認心中猜測,薛氏拿了銀錢給車夫,讓他在街面上打聽,不過片刻功夫便打聽到了消息。

  今日果然有明鏡司衛上門,將那小院圍了起來,甚至有人看到田婆子被上了鐐銬押走了。

  季嬋不但沒死,反而害得田婆子被抓了。

  她竟然真的又逃過一劫,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薛氏感覺自己的心臟憋悶的像是要炸開一般。

  「那個賤種,怎麼還不死!」她雙手攥緊,尖銳的指甲刺破掌心,卻完全感覺不到痛楚。

  在她瘋了一般痛罵季嬋的時候,薛瀅突然死死抓住她的手臂,眼中滿是驚慌:「娘,那田婆子若是被抓了,會不會把我們供出去?」

  她已經開始後悔,那日為什麼偏偏要和娘一起來這裡,若是被明鏡司視為同謀她要怎麼辦?

  薛氏聽女兒這般說,一開始也慌亂不已,直到馬車將她們送回晉陽侯府,才終於冷靜下來。

  她輕輕拍著薛瀅的手背,安撫道:「不要慌,這件事沒有證據,只要咬死不承認,就算是明鏡司,也不敢拿我們晉陽侯府怎麼樣。」

  話雖如此,但之後兩日,薛氏心中一直忐忑不安,偶爾聽到外面有聲響傳來,都會心驚肉跳。

  就這樣到了第三日,明鏡司的人沒來,她卻等來了說親的人。

  說親的人是與她有過幾面之緣的寧遠伯夫人,原本聽了寧遠伯夫人此行目的後,薛氏面色就異常難看。

  荷園一行,寧遠伯的兒子倒是安然無恙,可她兒子屍骨未寒還不到三個月。寧遠伯夫人如今竟然還敢來府上說親,這分明就是在戳她的心窩子!

  偏那寧遠伯夫人好似看不懂薛氏的臉色一般,硬是坐著不肯走。

  薛氏忍了又忍,心道不能與寧遠伯府撕破臉皮,為侯爺惹麻煩,終於將心中怒火強壓了下去。

  她面色冷淡地問:「不知寧遠伯夫人口中的申家,是京中的哪一家,為何我從未聽過?」

  寧遠伯夫人笑呵呵道:「申氏一族來自西陵,薛夫人自然是沒聽說過的。」

  「那申氏一族中可有人入仕,官至幾品?」

  「這個……」寧遠伯夫人神情略帶著幾分尷尬,眼神瞟向身旁帶著的丫鬟。

  那丫鬟姿態恭敬地朝薛氏行了一禮,才開口道:「我申氏族人大多在西陵王手下當差,府上有一位姑奶奶嫁予西陵王為側妃。」

  這樣的家世若是在西陵那裡,也算是極好的了,可這裡是上京,皇室宗親不知道有多少,西陵王的一個側妃又算是什麼貴重的人?

  薛氏幾乎要氣笑了:「寧遠伯夫人莫不是在與我玩笑?」

  寧遠伯夫人意味深長道:「哎呀,薛夫人,我知道你是心疼女兒,以你們晉陽侯府的地位,自然也是瞧不上小地方的家族,可你女兒畢竟姓薛,不姓季啊。」

  勳貴圈子裡都知道,晉陽侯原配夫人死了不到三個月就娶了薛氏入門,薛氏嫁入侯府帶來的兩個孩子必然是晉陽侯的種,可那又如何,難不成薛氏敢將真相說出來嗎?

  既然說不出口,那薛氏的女兒,便只能背著父不詳的名頭。

  京中又有哪個好人家的兒郎肯娶這樣的女子入門?薛氏瞧不上她說的親,要她說啊,薛氏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許是寧遠伯夫人那不屑的眼神直接戳到了薛氏的痛處,她終於忍不下去,猛地站起身大聲道:「來人,送客!」

  寧遠伯夫人被晉陽侯府的管事強硬地請了出去,倒是她身後的丫鬟,躲過了管事的推搡,回身對面如寒霜的薛氏道:「夫人不妨再考慮一二,我申氏願意出十萬兩的聘禮,夫人若是想要其他東西,也可以提。」

  薛氏指著門口怒道:「滾!」

  把這些人趕走了之後,薛氏一手捂著心窩,感覺到自己心口一陣陣抽痛,但她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夜間,晉陽侯躺在她身旁,鼾聲如雷,而薛氏卻如論如何都睡不安穩。

  她分明已經很睏倦了,可每次要閉上眼,心口都會莫名抽痛,將她驚醒。

  就這樣反復折騰了一整夜,晉陽侯醒來時,便見到眼底烏青,一臉憔悴的薛氏。

  「你這是怎麼了?」晉陽侯驚訝問。

  薛氏一手壓在心口處,聲音虛弱道:「侯爺,妾身心口不舒服,昨夜始終無法安眠。」

  「來人,快去請大夫。」

  晉陽侯叫了大夫過來,那大夫為薛氏診脈半晌才道:「侯爺,夫人的脈象有力,並無心疾之兆。且夫人懷著孩子,實在不宜過多吃藥。」

  「可我夫人昨夜一直心口抽痛,難以安眠,你可知是怎麼回事?」

  那大夫有些為難,但想到對方身份,只能實話實說:「許是夫人白日裡遇到了什麼事,情緒過分激動,才導致夜間無法安眠,在下倒是可以給夫人開兩幅安神藥,但也不能多喝。」

  「行,那就開藥吧。」

  打發走了這個大夫,見薛氏還是無精打采的模樣,晉陽侯又道:「先讓下人去煎藥,你喝了藥後休息一會,若是還不行,我去請太醫。」

  薛氏靠在晉陽侯懷中,感激道:「勞侯爺掛懷。」

  晉陽侯伸手摸摸她微微凸起的肚子:「只要你和我們的孩子安安穩穩的就好。」

  他雖然對薛昭與薛瀅兄妹很是看中,但他們此生注定無法姓季。

  如今他和薛氏有了名正言順的孩子,晉陽侯心中不由更看重幾分。

  很快,丫鬟將煎好的安神藥端了上來,薛氏喝了藥之後原本想著能安睡片刻,誰知白日裡的情況竟然比夜晚更甚。

  她心口處的疼痛感竟變得越來越強了。

  見湯藥對薛氏毫無效果,晉陽侯不敢耽擱,親自往太醫院走了一趟,請來太醫看診。

  可太醫請來後,診斷的結果竟然與前一位大夫一模一樣,薛氏身體並無異常。

  這一整日,晉陽侯府來來去去走了好幾位大夫,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侯夫人究竟得了何等怪病。

  此時的昌平坊,阿纏懶洋洋地坐在櫃台後,等著太陽落山。

  櫃台上平放著一個粗糙的木雕小人,那木雕通體呈黑色,只有一個大略的輪廓。

  阿纏手中拿著一個錐子,不時在木雕小人的心臟處紮上一下,那木雕的心口處便會流出一點紅色的汁液。

  白日裡她閒來無聊,這活由她來做,晚上慧娘不睡覺,便由慧娘接管,保證一整日不會停下。

  這詛咒的手段,無法要人性命,但聽聞可以折磨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開了香鋪之後阿纏才發現,來買安神香的客人實在不少,似乎許多人都被睡眠困擾,她無法理解這種痛苦,但在那些無法安睡的客人口中,這大約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之一了。

  她不禁有些好奇,究竟能有多痛苦?

  想來薛氏會給她答案。

  薛氏比阿纏想象的要更脆弱,才過去第二個夜晚,她便徹底受不了了。

  原本有孕之後她便要比尋常更脆弱些,偏偏現在不但身體上受折磨,精神上的痛苦更是被放大數倍。她不知道,這樣的痛苦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停下,這讓她感覺到了絕望。

  不過兩日光景,她便無法控制自己的脾氣,早起不但將晉陽侯趕出了房間,連薛瀅來問安她都沒讓進門。

  現在無論看到誰,都會讓薛氏心中怨恨。憑什麼他們都沒事,只有自己這麼痛苦?

  一個人在房間中哭嚎了半晌,薛氏擦乾了淚痕,再一次振作起來,她不能就這麼放棄,一定有什麼原因讓她變成這樣。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開門走出臥房,剛來到門口,就聽到兩個丫鬟在院子裡嚼舌根。

  其中一個丫鬟道:「夫人這樣子,莫不是撞到了髒東西吧?」

  另一個丫鬟趕忙制止她:「快噤聲,你不要命了。」

  聽到兩個丫鬟的對話,薛氏身體一陣戰慄,是了,她怎麼將這件事忘了,如果她的狀況不是生病呢?

  「來人,快去尋侯爺過來。」薛氏站在門口,大聲吩咐道。

  丫鬟們不敢耽擱,趕忙去書房尋晉陽侯,晉陽侯聽聞薛氏找他,起身跟著丫鬟們回了正房。

  走進房中,見薛氏憔悴的樣子,他到底是有些心疼的,也不再計較她早晨與他發脾氣的事,忙問:「急著找我來是要說什麼?」

  薛氏關上了房門,站在晉陽侯面前半晌,才吞吞吐吐道:「侯爺,妾身或許知道這病是怎麼回事了。」

  晉陽侯皺起眉:「你知道了?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薛氏垂下頭,將她去尋找民間高人詛咒阿纏的事說了出來,她只說想要給阿纏一個教訓,卻不敢說是讓人咒殺阿纏。

  晉陽侯聽她說完,臉色也徹底陰沉下來,怒道:「我與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再去找季嬋的麻煩,她都已經被趕出府了,你還要如何?」

  「侯爺,難道我們的兒子就這麼白死了嗎?」見晉陽侯沉默下來,薛氏啜泣起來,「侯爺可還記得,昭兒出生時你有多開心?昭兒那麼聽話,那麼敬重侯爺,可他就這麼死了,侯爺相信季嬋什麼都沒做嗎?」

  晉陽侯面上閃過一絲動容,語氣放緩:「我知道你因為昭兒的死耿耿於懷,除非你有證據能證明他的死與季嬋有關,到時候就算有白休命護著她,我拼著爵位不要也要去陛下那裡上告。但你現在沒有證據,若是這件事被明鏡司發現,你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嗎?」

  薛氏早就知道晉陽侯對季嬋的態度,也不逼他做選擇,這般說也不過是博得他的憐惜,將她詛咒季嬋這件事大事化小。

  見他態度軟化下來,薛氏當即認錯道:「妾身知道錯了,而且妾身這不是沒能成功嗎,那田婆子被抓後,妾身也擔驚受怕了好幾日。」

  晉陽侯眉心微蹙:「你既然只留下一個姓氏,想來就算明鏡司懷疑,也沒有證據,他們不會來侯府抓人,即便上門了,不認便罷了。」

  「侯爺,我也不想去找季嬋的麻煩,可她不願意放過我。田婆子才被抓,我就出了事,難道侯爺真的覺得這件事與她無關嗎?」

  沉吟許久,晉陽侯才道:「你想如何?」

  「我要去明鏡司狀告季嬋用邪術害我。」

  晉陽侯面上露出幾分遲疑。

  薛氏邊垂淚邊道:「我知道侯爺對季嬋有幾分疼惜,若是她沒做,我與她道歉便是,若是做了,侯爺也當看清她的真面目。況且,現在也只有明鏡司能幫妾身了,繼續下去,妾身無法入睡,怕是連我們的孩兒都保不住。」

  提及自己的子嗣,晉陽侯終於鬆口:「好吧。」

  當天下午,晉陽侯便帶著薛氏來到了明鏡司,狀告季嬋以邪術害人性命。

  案子由白休命親審,他坐在堂上,看著堂下面容憔悴的薛氏,面上並無多少情緒,任誰也看不出他此時心中所想。

  「侯夫人既然狀告季嬋害你性命,你手中可有她害人的證據?」白休命問。

  「我手中並無證據,但我身中詛咒,而與我有生死仇怨的,只有季嬋。」

  「若是人人都如晉陽侯夫人這般,全無證據,只是心中有所懷疑便來上告,我明鏡司上下,怕是不得清閒了。」

  薛氏目光炯炯地看著白休命:「我知白大人與季嬋關係匪淺,或許並不相信我的話,但是白大人做決定之前,難道不該先查探一二嗎?」

  她這番話說出口,堂上的明鏡司衛都悄悄轉頭看向白休命。

  白休命神色不動,開口道:「來人,叫人過來,替侯夫人好好查探一番,看看她到底有沒有中詛咒。」

  他吩咐下去後,很快便有人拿著一面黑鏡走進來,就是那日替阿纏檢查詛咒的老者。

  老者用黑鏡在薛氏周身照過後,收了鏡子恭敬道:「大人,並未發現這位夫人身上有詛咒的痕跡。」

  薛氏臉色一變:「不可能。」

  白休命揮揮手讓那老者下去:「看來侯夫人並未被詛咒,既然如此……」

  「慢著。」就在這時,一名高壯男子邁著大步走入堂中,冷著臉對坐在堂上的白休命道:「白休命,本官不在之時,你就是這般草率審案的?」

  見到來人,晉陽侯面上緊繃之色終於放鬆下來。

  明鏡司指揮使秦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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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白休命看見來人後起身行禮:「下官白休命,拜見指揮使大人。」

  秦橫看了他一眼,冷聲道:「在旁候著,本官待會再與你計較。」

  白休命神色淡然地走到堂下垂手而立。

  見到秦橫大馬金刀地在堂上坐下,薛氏高聲道:「請指揮使大人為我主持公道。」

  「晉陽侯夫人有什麼冤屈,盡可以與本官說,本官為你做主。」

  薛氏看了眼身旁的晉陽侯,面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隨後深吸了口氣,對堂上的人道:「妾身兩日前突覺心口時時抽痛,整夜無法安眠,但請了數位大夫都無濟於事,妾身懷疑是中了詛咒。」

  秦橫眯起眼:「為何偏偏懷疑是詛咒呢?」

  薛氏神色突然一僵,很快便找補回來:「只是聽人說起,此等症狀與詛咒十分相似,便有所懷疑了。」

  「原來如此,侯夫人果真聰慧。」說罷,秦橫朝之前給薛氏檢查身體的老者招招手,「趙純,你與本官說說,這種情況是否有可能是詛咒?」

  老者遲疑片刻,看了眼白休命才道:「啟稟指揮使大人,黑鏡並未查出異常。」

  秦橫面上不悅,蒲扇大的手掌重重在桌案上拍了一下:「就知道黑鏡,難道你沒有自己的判斷嗎?」

  老者抹了抹額上的汗,心想往日連指揮使大人的面都見不到,今日這是抽了什麼風?

  他不敢隱瞞,只能實話實說道:「從侯夫人口述的症狀來看,確實有被詛咒的可能。」

  秦橫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問薛氏:「侯夫人方才說心中有懷疑之人,不知對方是何人?」

  薛氏看向晉陽侯,晉陽侯默了默,開口道:「此女名為季嬋,因血脈不明,被本侯驅逐出府。」

  秦橫挑眉,又聽薛氏補充道:「季嬋心中一直怨恨侯爺與我,曾數次與侯府起過衝突。妾身可以斷定,此事定然與她有關。」

  「聽侯府的意思,此女確實有很大嫌疑。」秦橫沉吟片刻,突然轉向趙純,「若是將人帶來,你可能查出對方近日是否施加過詛咒?」

  趙純略思索了片刻就道:「對方若針對侯夫人施咒,只要取雙方指尖血便能追溯根源。」

  「那還等什麼,還不快將人帶來!」

  這時白休命開口了:「大人如此做法,於理不合。」

  「本官在此,還輪不到你放肆。」秦橫冷聲道。

  見兩人在堂上便僵持起來,其餘明鏡司衛大氣也不敢出。

  等待季嬋的這段時間,秦橫還特地讓人搬了椅子,給懷有身孕的薛氏坐著。

  等了不到半個時辰,終於把人帶了過來。

  阿纏被兩名明鏡司衛送到堂上,她看了眼坐在堂上並不認識的壯漢,以及站在下面的白休命,還有晉陽侯夫婦二人,心中已經有了些許不太好的預感。

  「堂下何人?」秦橫問。

  「民女季嬋,拜見大人。」阿纏屈身行禮。

  「季嬋,薛氏告你以邪法害人,若你現在承認,本官可酌情減輕你的罪行。」

  阿纏眼睛瞪圓,臉上滿是錯愕之色:「大人莫不是在與民女說笑,說民女害人,可有證據?」

  「季嬋,你敢不敢當眾發誓,說你沒有害過我?」薛氏見阿纏這副無辜的嘴臉便覺得無比刺眼,忍不住出聲道。

  阿纏轉頭看向薛氏:「侯夫人怎能憑空污人清白?」

  「行了,來人,替她們二人驗血。」

  秦橫懶得聽她們爭執,一聲令下,趙純當即走到堂上,他身後跟著一名明鏡司衛,手中捧著如臉盆大小的黑白相間的頭骨,那頭骨中盛放著黑色的液體。

  阿纏一眼便認出了頭骨的出處,看形狀像是蠱雕的頭顱,聽聞蠱雕擅長詛咒,也能識別詛咒,那黑色液體中大概混了蠱雕的血液。

  趙純先來到了阿纏面前,阿纏幾日前才見過對方,趙純對她微微頷首:「老夫要取姑娘指尖血,請姑娘稍微忍耐一下。」

  阿纏並未拒絕,抬起手讓他用銀針紮了一下,隨後擠出一滴血落入了黑色液體中。

  隨後,趙純又換了根銀針在薛氏指尖紮了一下。

  兩滴血落入黑色液體中後涇渭分明的各佔一端,沒有任何靠近的趨勢。

  等了大約半刻鐘,血液依舊如剛滴入那般分佔兩端,趙純才對秦橫道:「指揮使大人,經查驗,季姑娘並未對侯夫人用過詛咒之術。」

  「不可能,一定是她!」

  她死死盯著阿纏,阿纏偏頭朝薛氏笑了一下,在薛氏眼中,那笑容分明就是在挑釁。

  秦橫讓人將蠱雕頭顱抬了上來,他探頭看了一眼,才轉而看向堂下眾人。

  「經查證,季嬋並未以邪術謀害晉陽侯夫人,季嬋,你可以走了。」

  阿纏有些驚訝,她總覺得這位明鏡司的指揮使行事有些奇怪。

  看著是個不按章程辦事,是非不分的人,可得出結果後卻突然變得如此的明事理,他都沒有試圖栽贓自己一下?

  不過既然都讓她走了,阿纏也不會繼續留下來。

  她朝堂上的人再次行禮:「民女告退。」

  離開時,她的目光落在薛氏微微凸起的小腹上,眸中帶了幾分了然:「侯夫人多加保重。」

  「侯爺,她在威脅我!」薛氏抓著晉陽侯的手臂嘶聲道。

  「你莫要多心。」晉陽侯安撫道。

  「連你也不信我?」

  「你莫要多想。」晉陽侯心中有些煩躁,因為薛氏的話,他特地請來了秦橫,可如今查也查了,此事就是與季嬋無關,他還能如何?

  退堂後,明鏡司衛一一離去,秦橫送晉陽侯夫婦走出公堂,薛氏依舊不甘心,她見秦橫與白休命關係緊張,便道:「大人,那季嬋與白休命關係匪淺,說不定是白休命幫她做了假。」

  秦橫看向薛氏,說道:「侯夫人,年輕時候晉陽侯救過本官,本官也願意為你們主持公道,可本官總不能罔顧證據,指鹿為馬。」

  晉陽侯趕忙道:「秦兄言重了,夫人只是身體有恙,一時失言。」

  秦橫拍拍晉陽侯肩膀:「季兄你也知道,我就是個三品的指揮使,上面還有司主大人,大小案子都要上報司主,我總不能做的太過,否則我這烏紗帽怕是保不住。」

  「秦兄說的是。」晉陽侯連連點頭。

  將晉陽侯夫婦二人送走,秦橫沉著臉回到內堂。不多時,內堂便傳來了爭吵之聲。

  當天下午,消息就傳遍了明鏡司。

  白休命白大人因不敬上官,被停職了。

  不過私下卻有人傳,是他不分青紅皂白維護嫌疑人,結果被指揮使撞破,所以才被停職的。

  告狀沒能告成,回侯府的路上,晉陽侯臉色始終不太好看。但見薛氏一直捂著心口喊疼,指責的話又說不出口了。

  馬車停在府外,晉陽侯扶著薛氏下車,還未走入侯府大門,就見遠遠一輛馬車朝侯府駛來,那馬車上還帶著寧遠伯府的標誌。

  「季兄。」寧遠伯下了馬車滿臉堆笑地朝著晉陽侯迎了過去,後面寧遠伯夫人也跟著下了車。

  「寧遠伯有何貴幹?」晉陽侯與寧遠伯關係算不上親近,但同為勳貴,常有往來。

  「今日是受人之托,有事與季兄商量。」

  薛氏一見到寧遠伯夫人,就想到了幾日前她提及的瀅瀅的婚事,頓時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當著寧遠伯的面,她無論如何也不能阻止晉陽侯將人請進府,又不敢放任他們私下說話,只能咬著牙跟了過去。

  等寧遠伯夫婦落座後,晉陽侯才問:「不知寧遠伯有何事要說?」

  寧遠伯笑呵呵道:「昨日西陵王府二公子帶著長史來到我府上,說想拜托我替他一位好友向侯爺提親。」

  晉陽侯倒也沒有直接拒絕,反而詢問起來:「不知對方是何來歷?」

  「季兄見多識廣,想來在民間聽說過獵妖一族?」

  晉陽侯點點頭:「倒是聽說過。」

  「申氏一族便是傳聞中的獵妖一族,他們久居西陵,雖並未入朝為官,但民聲極好,且這一代族長唯有一位獨子,便是西陵王府二公子的那位好友,也是西陵王認下的義子。」

  晉陽侯神情鬆動幾分,隨即又問:「對方是如何知曉我家瀅瀅的?」

  這個對方倒是沒說,寧遠伯眼珠一轉便隨口胡謅道:「人家雖然遠離上京,可總有些親朋故舊,而且他們還靠著西陵王府,想打聽什麼打聽不到。且瀅瀅被侯夫人教養的端莊得體,才貌雙絕,便是我夫人都曾想過為我家那個不成器的求娶瀅瀅,何況是他們。」

  「這……」晉陽侯沉吟許久,他的瀅瀅自是很好,可上京中能與之結親的家族屬實不多。

  夫人是絕對不願意讓瀅瀅低嫁的,可是高嫁,也得有人願意才行,單是身份問題,就很難解決。

  這申家雖然在官場上幫不上忙,可能讓西陵王倚仗,還是族長嫡子,倒也不算配不上瀅瀅。

  薛氏如此了解晉陽侯,看他那模樣便知道被說動了,不由氣急:「侯爺!」

  她才說了一句話,突然捂住心口,軟軟往下坐去。

  幸好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將人扶住,才沒讓她直接跌坐到地上。

  一旁的寧遠伯見狀驚訝地問:「侯夫人這是怎麼了,可是突發心疾?」

  晉陽侯上前去查探薛氏情況,聞言回道:「並非心疾。」

  薛氏身上難受,折騰不停,他也不好受,如今有人問了,他便吐起了苦水:「這病來得蹊蹺,也查不出源頭,只心口抽痛,不嚴重卻極為折磨人。」

  這時,寧遠伯夫人道:「侯爺,我聽著這像是邪病,恰好那申氏一族擅長此道,不如請他們家公子來府上為侯夫人瞧瞧?」

  「這……」晉陽侯略有些遲疑。

  寧遠伯撫掌:「這個主意好,若是他醫不好侯夫人,將人趕走就是,若能醫好,不也是一件好事麼。」

  薛氏心中不願與那申氏有什麼牽扯,可自己這身子實在要扛不住了,只能沉默以對。

  她聽到晉陽侯請寧遠伯將申氏公子請來府上的時候,不知為何心底竟鬆了口氣。

  薛氏的情況實在算不得好,寧遠伯夫婦也不敢耽擱,很快便告辭離開,大約一個時辰左右,管家前來通報,說申氏公子來府上拜訪。

  晉陽侯安置好薛氏,匆忙迎了出去,在府外見到一名身著青袍,面色蒼白,看起來有些病弱的年輕人,那年輕人身後跟著幾名護衛與一名丫鬟。

  「在下申映霄,拜見晉陽侯。」年輕公子任由晉陽侯打量之後,才與他見禮。

  只看對方這體虛的模樣,晉陽侯方才的意動不禁消退了幾分。

  不過想到對方有可能治好薛氏,他便客套地對申映霄道:「申公子請進。」

  晉陽侯帶著申映霄朝正房去,路上與對方交談時,發現這年輕人雖然看著孱弱了些,言談舉止卻頗有大家風範,不輸京中那些勳貴子弟,這倒是讓他高看一眼。

  待到了正院,幾名護衛在外守著,申映霄帶著丫鬟雖晉陽侯進了屋子。

  正靠坐在軟榻上的薛氏一眼便認出了那丫鬟,又看了眼申映霄,覺得這人容貌有些普通,面色還不如自己好,心中便越發抵觸。

  申映霄瞧出了侯夫人的神色有異,卻也並不深究,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對晉陽侯道:「侯夫人身體似乎有異,我申氏一族也掌握了一些不為外人知的秘術,若是侯爺不介意,在下或許可以替夫人看一看。」

  聽他這般說,薛氏眼中閃過一絲希冀,說道:「侯爺,就聽聽他怎麼說吧。」

  「那就拜托申公子了。」

  申映霄略微一頷首,道:「不知可否先讓在下的丫鬟為侯夫人查探一番?」

  薛氏點頭後,申映霄示意丫鬟上前替他檢查,隨後又問了薛氏幾個問題。

  「夫人可有心疾?」

  薛氏搖頭,語氣有些急切:「沒有,太醫都來過了,我根本就沒病。」

  「那夫人近幾日身上可出現過什麼痕跡?」

  薛氏依舊搖頭:「不曾有痕跡。」

  申映霄沉吟片刻,才道:「夫人身上並不見詛咒留下的痕跡,但症狀卻與詛咒一般,這種手段聞所未聞……」

  見薛氏面色淡下,他才繼續道:「不過在下倒是有一種緩解的法子。」

  「什麼法子?」

  申映霄也不賣關子,徑自道:「在下可為夫人準備一替身,無論何種症狀,都可由替身承受,但此法治標不治本,尚不知能維持多久。」

  「好。」沒等晉陽侯開口,薛氏已經迫不及待地答應下來,她快要被折磨瘋了,再也無法忍耐下去。

  申映霄微微一笑:「還請侯夫人將你的生辰八字與一縷頭髮給我,再為我尋一札甘草。」

  很快東西就被送來了,隨後他捏著薛氏的髮絲念念有詞,那原本柔軟的髮絲竟根根豎了起來,變得十分堅韌。

  他又將寫著薛氏八字的黃紙捲成紙卷,隨後用甘草與頭髮絲扎了一個草人,將紙卷包裹其中。

  那草人看著十分潦草,薛氏見狀心中還有些失望,就在此時,申映霄抬手朝那草人一點,草人突然如人一般從茶几上坐了起來。

  薛氏見狀被嚇了一跳,忍不住探頭去看。結果那草人與她動作一樣,竟然也朝前探頭。

  「侯爺你看,那草人竟然動了。」薛氏驚奇道。

  晉陽侯看了眼那草人,隨即看向申映霄:「申公子手段非凡。」

  「當不得侯爺的誇獎。」說罷他轉頭問薛氏,「夫人此時心口可還疼?」

  薛氏一手壓在心口處,這兩日如噩夢一般如影隨形的抽痛竟然消失了。

  「不、不疼了!」薛氏先是愣住,隨後臉上滿是狂喜之色,「侯爺,不疼了。」

  這時,申映霄垂眼看向草人,那草人心口處的乾草突然蹦斷一根。

  等薛氏宣洩完了喜悅,晉陽侯見申映霄面含微笑坐在椅子上,忽然覺得若能與申家結親,未嘗不可。

  他不由出聲問道:「聽聞申公子是家中獨子?」

  申映霄點頭應道:「早些年家中出了一次意外,我的兩個兄弟接連身亡,如今父親只有我一子,我還有個妹妹,此番也與我一起來了京中。」

  「不知申公子從何處得知小女的?」

  「聽家中一位遠親提及,聽聞薛小姐十分擅琴?」申映霄並未多說,只略提了一句,頓時讓二人都信了。

  薛瀅確實十分擅長彈琴,也曾經在宴會上與其他家的姑娘們比試過。

  「不知申公子貴庚?」薛氏插言道。

  「在下今年二十有五。」

  薛氏面上笑意微斂,對申映霄道:「我很感激申公子出手相助,不過小女方才及笄不久,我還打算多留她兩年。」

  申映霄看向晉陽侯:「侯爺也是這個意思嗎?」

  晉陽侯還在猶豫,卻被薛氏狠狠掐了一下,他忍著痛說道:「今日多謝申公子了,這件事不如我們改日再聊?」

  申映霄倒也不惱,只是面上露出幾分失望:「既如此,那在下便不打擾了,先行告辭。」

  說罷他起身欲走,轉身的時候,申映霄指尖隱晦一彈,那原本放在桌上的草人突然冒出了煙,燃了起來。

  薛氏見狀驚叫一聲,撲上前將茶碗中的茶水澆了上去。

  此時的香鋪中,阿纏剛與陳慧說完今日在明鏡司發生的事,陳慧看了眼那木偶,突然疑惑道:「這木偶身上為何不流血了?」

  阿纏聽她提醒才注意到,湊過去看了一眼,還沒等她看仔細,一縷火苗突然從木偶身上燒了起來。

  陳慧眼疾手快將木偶撥到地上,但木偶身上仍有火焰在燃燒。

  「這是怎麼回事?」陳慧問。

  阿纏蹲在旁邊饒有興致地盯著瞧了一會兒才道:「看樣子,薛氏請到了高人,有人找到了破解的法子。」

  「你不急?」

  阿纏一手撐著下巴,懶洋洋地回答:「雖然用火便能破解,但通靈木以九葉蘿炮製過,很難燒盡,這火點燃了,至少要燒三日。而且木偶一旦見了火,便會引得陽火加身,陽火是虛火,燒不死人,卻能讓人痛不欲生,我本來想最後用的,誰知道提前被人引燃了。」

  晉陽侯府,薛氏潑上去的茶水不但沒能讓草人身上的火熄滅,反而越燒越快,轉眼火焰便將草人吞噬。

  草人被燒盡之後,薛氏突然慘叫出聲:「好熱,好痛,侯爺救我……」

  晉陽侯試圖將內息渡給薛氏,可這樣的行為竟然加劇了薛氏的痛苦,讓她慘叫連連。

  申映霄有些意外地看向薛氏,他只是想用尋常火焰燒掉草人,給晉陽侯夫婦一個教訓,誰知薛氏竟然變成這般模樣,他那一點火到底引來了什麼?

  這時他身旁的丫鬟低聲道:「公子,薛夫人身上似乎燃起了陽火。」

  申映霄知道自己丫鬟有一雙靈目,能看到尋常人看不到的東西,便問:「那火是什麼顏色的?」

  「紅色,正在灼燒薛夫人的魂魄。」

  申映霄眸光微暗:「看來薛夫人這位仇人,手段不凡。」

  區區一個詛咒,竟然還暗含陽火,顯然是因為自己的舉動被引來的,不過他是斷然不會將此事告知晉陽侯夫婦的。

  晉陽侯聽著薛氏的慘叫,一時有些慌神,見到申映霄要走,他出聲喊住對方:「還請申公子出手相助。」

  申映霄並未拒絕,他轉過身查探之後才對晉陽侯道:「侯夫人的情況不大好,給尊夫人下詛咒的那人在詛咒物上施加了陽火,侯爺是修士,應當聽過陽火。」

  晉陽侯臉色微變,他當然知道那東西,也知那東西的厲害之處。

  早有傳聞,陽火能鍛燒神魂,可其中痛苦,連修士都很難忍受,況且薛氏只是個普通人。

  「申公子可有辦法將陽火熄滅?」

  申映霄看著晉陽侯,溫聲道:「辦法確實有,但侯爺需知,許多手段使用起來代價頗大,故而為族中秘傳。」

  「我們不會告訴旁人,還請申公子通融一二。」

  申映霄微笑著搖頭:「但此事絕沒有通融的餘地,侯爺當知有捨有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必能得到什麼樣的回報。在下並不願憑此事脅迫侯爺,侯爺還是另尋他法吧。」

  晉陽侯臉色變了又變:「申公子可否換個條件?」

  申映霄依舊堅持:「在下其實並非薛姑娘不可,不過是族中長輩要求今年必須成親,在下覺得薛姑娘合適方才來提親。若侯爺答應,中秋之後,薛姑娘需與我一同回西陵。若侯爺不應,在下也可另尋旁人。」

  晉陽侯一聽想救薛氏,不但要將女兒嫁給他,連準備的時間都不給,再過幾日可就是中秋了。

  可此時由不得他深思,薛氏滑坐在地上,疼得渾身發抖,身旁的丫鬟都不敢碰她,只聽她喊救命。

  耳邊是妻子的呼救聲,另一邊是女兒的婚事。

  這時,薛氏沙啞的聲音響起:「答應,我答應將瀅瀅嫁給你,救、救我……」

  申映霄看向晉陽侯,晉陽侯終於點頭:「好。」

  「請恕在下無理,還請侯爺先寫允婚書。」

  晉陽侯感覺被冒犯到了,但應都應了,也沒必要再計較這些,他咬牙道:「我這就去寫。」

  說罷,他轉身回到內室。

  允婚書並不難寫,這只是一個憑證,但私印蓋上,就意味著薛瀅從此成了申家人,偏此時瀅瀅對此一無所知。

  他心中多有愧疚,卻也並無他法。

  不多時,他將寫好的允婚書拿了出來,交給申映霄。

  申映霄看過後遞給一旁的丫鬟,丫鬟仔細將允婚書收好,才聽晉陽侯道:「婚約已定,申公子可以救人了吧?」

  「侯爺莫要著急,救薛夫人不難,但醜話要說在前面,免得到時候侯爺怪我。」

  「你說。」

  申映霄繼續道:「在下手中有取自九陰之地的寒泉水,加以秘術可壓制陽火。那泉水是族中長輩用命尋來的,極為珍貴,卻也極度傷身,若是夫人服用,她腹中的胎兒怕是保不住了。」

  那寒泉水本來是他用來壓制妖咒的,詛咒發作時渾身血液如沸騰一般,只有寒泉水有效,倒是沒想到今日還能派上用場。

  至於秘術……自然不需要秘術這種東西,但若不提,晉陽侯又怎知壓制陽火的困難。

  晉陽侯心口一滯,胎兒……

  「侯爺,救我……」這時,薛氏哀嚎的聲音傳入晉陽侯耳中。

  他盯著薛氏看了好半晌,才終於咬牙點頭:「好,我答應了。」

  「還請侯爺將夫人抱入內室,且在外稍等我片刻。」

  晉陽侯照他說的做完,退出內室。

  申映霄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巧玉瓶,玉瓶打開後,一股寒意瞬間散開。

  他將瓶中的寒泉水盡數餵入薛氏口中,不過片刻,薛氏便安靜下來。

  申映霄打開門,晉陽侯匆匆走進內室,薛氏果然不再呼痛,她只來得及看了晉陽侯一眼,便昏了過去。

  申映霄在旁提醒道:「侯爺記得請大夫,待侯夫人大好之後,在下再來拜訪。」

  「好。」晉陽侯無暇關注其他,申映霄見狀徑直帶人離去。

  一行人走出晉陽侯府,他站在侯府大門口,深深吸了口氣。

  一旁的丫鬟恭敬道:「恭喜公子得償所願。」

  「回去後讓人將聘禮準備好,雖然這晉陽侯有些不識趣,到底是我未來岳丈,該有的臉面還是要有的。」

  「公子說的是。」

  「對了,映燭今日去了何處?」申映霄問。

  丫鬟忙道:「聽聞映燭小姐去找申回雪了。」

  「哦?找她幹什麼?」

  「映燭小姐聽二公子說申回雪深得理國公世子的喜愛,那位世子不日便要前往西陵,她便想要與申回雪重敘姊妹之情,日後或許能幫到二公子。」

  申映霄輕笑一聲:「映燭果然是要嫁人了,變得懂事許多。不過一卑賤半妖,與她稱姊妹,倒是委屈了映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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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上京有一座申宅,與申氏一族並無干係,卻又有些牽扯。

  那是張憬淮送給申回雪的宅院,三進的宅子,即使這些年伺候她的下人都跟了過來,也還是顯得空蕩蕩的。

  申回雪從理國公府搬到這裡,大約有半個多月了。

  她已經很習慣這裡的清淨,偶爾又覺得這裡太安靜了些,不如理國公府熱鬧,連偷偷罵她狐媚禍害的丫鬟都少了。

  已經過了巳時,申回雪才起身,她轉頭看向身旁的位置,那裡有人睡過的痕跡。她平日裡睡覺很安分,只窩在一處便一整晚都不動,想來昨夜是張憬淮來過了,走的時候她也不知。

  她淡淡掃了一眼,起身穿衣。

  外面候著的丫鬟聽到裡面的動靜也只探頭看了一眼,並不進來伺候。等她換好了衣裳走出門,丫鬟才笑吟吟迎上前問:「可要奴婢伺候姑娘洗漱?」

  申回雪看了她一眼,這是新換到她身邊的丫鬟,丫鬟一個一個換,只要她說了,張憬淮便耐心地應下,只是新的這個與上一個沒有任何不同,她們永遠都出自理國公府。

  就像她一樣,就算換了個住處,在別人眼裡,也依舊是理國公世子養的玩意。

  旁人誇讚女子,用秀外慧中、清麗脫俗。輪到她,便是搔首弄姿、恬不知恥。

  聽得多了,她已經習慣了。

  到了午時初,丫鬟將吃食擺好,一眼看過去,綠油油的佔了大半,兩道葷菜其中有一道牛肉,還有一道羊肉。

  申回雪拿起筷子,復又放了下去,問身旁站著的丫鬟:「廚子換人了?」

  「廚子並未換人。」

  「這菜是怎麼回事?」

  丫鬟不甚在意地回答:「是馮嬤嬤調整的菜單,她說姑娘要多吃些綠葉菜才好,這牛肉是理國公府送來的,她特地讓人做了給姑娘吃。」

  申回雪回想了一下,昨天她才讓丫鬟告訴廚房,她想吃燒雞,但是他們好像都忘記了。

  她沒有再說什麼,筷子夾起一塊肉,塞到了嘴裡。

  其實府上的廚子手藝很好,她也不是不能吃別的食物,可她總覺得不開心。

  這頓飯還沒吃完,管事馮嬤嬤突然來了她院裡。

  馮嬤嬤曾經是伺候張憬淮的,在理國公府很有些地位,如今被他送到了這邊,說是專門照顧她,這宅子裡的大小事都由馮嬤嬤掌管。

  「回雪姑娘,外面有一位申姑娘說是你堂姐。」

  申回雪放下筷子,僅剩的一點胃口也消失了。

  「讓她進來吧。」她說。

  馮嬤嬤並未多言,轉身出去了。

  不多時,她帶著申映燭走了進來。

  申映燭穿著一身紅,與五年前並無多少差別,以前在西陵的時候她就喜歡這樣穿,因為顯眼,人群中人們總能第一眼看到她。

  申回雪並未起身相迎,她看到申映燭眼中閃過的不滿,卻裝作沒看到。

  「許久不見,堂姐怎麼來了上京?」申回雪讓丫鬟將桌上的飯菜撤下,才對申映燭道。

  「自然是陪同二公子。」

  申回雪還記得那位二公子,曾經申家還想將她送給那位二公子,她娘不知道從何處聽來了這消息,跑去找了族長,把族長的臉都抓破了,最後他們將她送來了上京,因為這裡有更多權貴。

  申回雪收回念頭,看向申映燭,她絲毫沒有當自己是外人,徑自坐在了主位上。

  「聽聞你現在跟在理國公世子身邊伺候?你的運氣倒是好。」

  申回雪沒有回應她,只問:「堂姐過來,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你離家有五年了,你娘一直掛念著呢,你也是時候回去看看她了。」

  申回雪愣了愣:「堂姐是想我與你們一同回西陵?」

  「當然不是。你難道不知理國公世子即將前往西陵,聽說他對你極好,你只要哄他幾句,他定然願意帶上你。日後你還能留在他身邊伺候,豈不是兩全其美。」

  申回雪卻搖了搖頭:「恐怕不行。」

  「怎麼,你翅膀硬了,連我的話也敢不聽了。」申映燭頓時不悅。

  申回雪依舊不緊不慢道:「再過幾日,世子便要定親了,國公府很看重這門親事,不會允許任何意外發生,連我都搬了出來。」

  「那又如何?」

  「定親不過幾日,世子便要去西陵,如果帶著我一起,豈不是在打他未婚妻的臉面?」

  申映燭有些意外地看著申回雪,嗤笑道:「沒想到五年不見,你連為人處世都學會了,可惜半妖就是半妖,天生蠢笨。」

  見申回雪不語,申映燭繼續說:「雖然你說的有點道理,但你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連個妾都不是,有什麼資格替正室著想?你不過是個暖床的玩意,你當你為了他未婚妻著想,對方會感激你嗎?用盡一切辦法從世子那裡分寵才是你該做的。」

  「堂姐倒是很懂這些。」

  聽出她話裡的嘲諷,申映燭面色一沉:「申回雪,別給臉不要臉,如果不是申家,你以為你能有如今的好日子過?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一定要和張憬淮一起去西陵,到時候想辦法帶他來申家探望你娘。」

  「堂姐高估我的本事了。」

  「你可以不答應,那就等著為你那個瘋子娘收屍吧。」

  申回雪沉默下來,她似乎好久沒見過娘了。

  見她終於乖順了,申映燭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心道這半妖果然好拿捏。

  「該說的我已經說了,這些年族內可從來沒有虧待過你娘,不過是讓你為家族和理國公世子牽線罷了,又沒有讓你做什麼虧心事,若你這點小事都做不來,族內又憑什麼要養著你娘。」

  「……我會試試,但他未必會答應。」

  「你可是狐妖,你們狐狸精不是有的是勾引人的手段嗎,都用上,由不得他不答應。行了,你好好想想吧,我就先回了。」

  說完,申映燭起身往外走去。

  門外候著的丫鬟見她出來了,帶她朝宅院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見一俊朗男子迎面而來,不由多看了幾眼。

  送她出來的丫鬟見到來人後趕忙上前行禮:「拜見世子。」

  張憬淮見申映燭盯著他看,微微蹙起眉:「你是何人?」

  申映燭回過神來,朝對方道:「見過世子,民女是回雪的堂姐,與她多年未見,聽聞她住在此處,特地來探望一二。多有打擾,還望世子見諒。」

  見申映燭進退得當,張憬淮便也沒有再追究,只朝她微微頷首,邁步往宅院中走去。

  走出了大門,申映燭回頭看了一眼,輕嗤道:「果然是狐媚子,竟然能被張憬淮瞧上。」

  當初族內可是想要將申回雪送給惠王的,都說惠王好美色,誰知惠王得知她是半妖根本不敢收入房中,最後也不知怎麼,落到了張憬淮手裡。

  若是個醜的老的也罷了,偏偏張憬淮有權有勢還長得極好,這個認知讓申映燭十分不悅。在她看來,申回雪這樣卑賤的身份,永遠在爛泥中沉淪才好,她根本就不配有好日子過。

  申映燭走後,申回雪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到內室。

  她並不因為對方的威脅而為難,當初執意生出了身為半妖的自己,申家人都沒有對她娘怎麼樣,他們不會因此就要了娘的命。

  可是,她也確實很久沒有見過娘了。

  如果這次不能回去西陵,往後怕也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

  她不喜歡西陵,卻很想回去看一眼。

  就在這時,突然有一雙手臂環在了她腰上,申回雪的身體習慣地往後靠去:「世子,你回來了。」

  「剛才你堂姐過來了?」

  「世子見到她了?」

  申回雪並不擔心申映燭會惹惱張憬淮,她這個堂姐,對外從來都是進退有度,對族內人,其實也不差,她只是格外厭惡身為半妖的自己罷了。

  「嗯,她和你說了什麼?」

  「她說……我娘親身體不大好了,世子,我想回西陵看看我娘。」

  扣在申回雪腰間的手突然一緊,她不禁吃痛出聲:「世子?」

  張憬淮將她轉了過來:「什麼時候知道我要去西陵的?」

  「幾日之前。」

  張憬淮冷笑一聲:「消息倒是靈通,還知道什麼?」

  申回雪垂下眼:「聽聞世子過兩日便要定親了,恭喜世子。」

  「聽誰說的?」

  申回雪想了想,似乎並不需要聽誰說,那幾日,她只要出門便能聽到有人這樣說。

  於是她便道:「很多人都這樣說。」

  張憬淮不知,其實國公夫人也來找過她。

  這位夫人並非世子親生母親,她尋常時候從不見自己,這次卻破天荒找來,說了一番話,無外乎是讓她安分守己,其實她知道,那並非國公夫人的意思,只怕是國公的授意。

  他可能是怕他的兒子因自己錯過了好姻緣,怎麼可能呢,理國公恐怕並不了解他長子。

  張憬淮對他自己的未來安排得井井有條,他從來都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就算有了自己這麼一個意外,對他的前途也無傷大雅。

  不久之後,他就將她送來了新宅子。她搬走了,聽不到他要定親的消息,也不會礙了那位侍郎府姑娘的眼。

  果然,張憬淮道:「既然你知道了,就該認清自己的身份,好好留在京中等我回來。」

  「若世子不方便帶我一起,我可以獨自上路,不會讓未來的世子夫人誤會。」

  「申回雪,沒有我的允許你哪兒都去不了。」

  申回雪偏過頭,避開了他捏著她下巴的手:「世子可以不讓我去,那就等世子回來為我收屍好了。」

  「你威脅我?」

  申回雪笑:「若我娘死了,我又有什麼理由活下去,反正對世子而言,我也不過是個解悶的,到時候世子再換一個就是。」

  張憬淮目光冷厲地瞪著她,申回雪卻沒有看他一眼。

  兩人不歡而散,張憬淮很快便摔門離去。

  人走了,申回雪鬆了口氣。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覺得這樣的日子太過無趣,她忽然想起了阿纏。

  阿纏曾經說過她家的住址,那日分別之後自己一直沒空過去,只是不知今日過去,是否冒昧了些?

  申回雪遲疑了半晌,想要見阿纏的念頭終究佔了上風,她吩咐丫鬟去準備馬車,自己則在梳妝台前翻了半天。

  去見阿纏總要帶禮物,她想將自己喜歡的頭面送給阿纏,可又覺得這樣的禮物似乎不合時宜。

  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放棄了。

  她努力回想那日阿纏說過的街頭很有名氣的胡老爹的熏雞,心道或許可以路過的時候給阿纏買兩隻,阿纏會喜歡吧?

  阿纏確實很喜歡這份禮物,申回雪突然到來,阿纏面上帶著驚喜,牽著她的手帶她去了後院。

  「早幾日還以為你會來,可惜你一直沒來。」

  「最近遇到了些事情,耽擱了幾日。」申回雪跟著阿纏進了灶房,見灶房的牆上竟然掛著塊牌匾,上面寫著「食來運轉」四個字,不由好奇問道,「這是誰寫的?」

  阿纏回頭看了眼那牌匾,笑問:「是不是寫的很好?」

  「嗯,字真好看。」

  阿纏先淨了手,然後一邊在菜板上拆分申回雪帶來的熏雞一邊道:「是我認識的一位朋友寫的,他是墨靈。」

  「傳說中的墨靈嗎?據說特別聰明。」申回雪瞪大眼睛,很是驚訝。

  「是啊,我讓他給我寫了整整十塊牌匾。」

  申回雪眼裡帶著羨慕:「真好啊。」

  將一隻熏雞拆成兩盤,阿纏塞給申回雪一盤,領著她出了灶房,將她帶去了自己房間。

  兩人一左一右坐在羅漢榻上,抱著一盤子熏雞吃了起來。

  阿纏讚嘆:「胡老爹手藝真好。」

  申回雪學著阿纏,塞了一塊雞肉到口中,忍不住眯起眼附和道:「真好吃。」

  「你今日急著回去嗎,若是不急晚上讓慧娘給我們燉雞肉吃。」

  「不急。」申回雪見阿纏笑了,她也跟著笑起來。

  不過很快,她的笑容便落了下去,猶豫了一下,她才對阿纏道:「過幾日,我可能要離開上京了。」

  「為什麼?」阿纏問。

  「我原本生在西陵,我娘一直留在那裡,最近族中來人,希望我能回去看看我娘。」

  她盡量將自己家中的情況說得很正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申家是怎樣的泥潭。

  阿纏眸中閃過一絲異色:「你娘身體不好嗎?」

  「她……」申回雪迎著阿纏的目光,那些到了嘴邊的搪塞之話忽然就說不出口,「她早年遇到了些事情,變得有些瘋癲,我也不知她好不好,我們五年沒見了,我有些擔心她。」

  「因為你父親的事情嗎?」

  「你怎麼知道?」申回雪有些驚訝。

  阿纏笑道:「這又不是多難猜,無論什麼樣的家族,都很難接受族中女子與妖族相愛吧。」

  「那你呢,你不介意我是半妖嗎?」

  「為什麼要介意,半妖不好看嗎?」

  申回雪摸摸自己的臉:「我還挺好看的。」

  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原本那些纏繞在她心頭的絲絲縷縷的桎梏,彷佛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你父親,是不是已經不在世了?」阿纏忽然問。

  申回雪點點頭:「我出生之後就沒有見過他,長大之後我聽人說,他可能死在了我祖父和我大伯手中。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申氏一族,他們以獵妖為生,很多人都說他們是大善人,可我覺得……他們很可怕。」

  頓了頓,她又說:「不知道,父親會不會討厭我?」

  她曾經試圖拼湊出她那位狐妖父親與母親的相愛過程,可無論怎麼看,都像是一場騙局。

  申氏之女欺騙了大妖,將他騙到家中,然後他們一起殺了他。

  像是一個恐怖的故事,她就是這個故事存在過的證據。

  「我猜,他會喜歡你的。」阿纏語氣篤定,「對了,你這次去西陵還會回來嗎?」

  「應該會吧,為什麼這麼問?」

  阿纏將懷裡的盤子放到矮桌上,拿起一旁的濕帕擦了擦手:「我在想,反正近來無事,聽說西陵那邊有許多上京沒有的香料,或許我也可以去西陵遊玩一番,還能買些香料回來。」

  「真的?」申回雪愣住,隨後心中湧起一股喜悅,「你真的要去嗎,可是西陵很遠。」

  「你不是也要去嗎,如果我們一起走或許會安全許多,遠一些倒是沒什麼。」

  「好。」申回雪已經決定,她無論如何都要讓張憬淮答應帶她走,就算不為了自己,也為了阿纏,與他一起,才夠安全。

  阿纏看著申回雪的笑臉,心想,她總該親自去看看,六叔死去的地方以及六叔喜歡過的人。

  祖母子嗣眾多,她不在乎六叔,但自己身為侄女總是要管的,畢竟自己只認了那麼一個叔叔。

  就這樣莫名死了,她總要知道他的死因,為他收斂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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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申回雪一直在阿纏這裡留到傍晚,臨走的時候,阿纏還給她還打包了一些陳慧做的雞肉脯。

  將申回雪送到門口,她還拉著阿纏的手,依依不捨道:「過兩日,等我說通了世子那邊,再來尋你。」

  「好,記得在中秋節前過來,還能吃到慧娘親手做的月餅。」

  「知道了。」

  將人送上馬車,看著馬車漸漸駛遠,阿纏轉過身,粉色的裙擺旋了個漂亮的弧度,像是花朵綻開。

  她腳步輕快地回到鋪子裡,對陳慧道:「慧娘,我們出個遠門吧。」

  「去哪兒?」陳慧對她的提議來了些興趣。

  「西陵。理國公世子要去西陵,回雪想要和他一起去,我想著,我們反正也無事,不如也去散散心?」

  「好啊,我也好多年沒有離開過上京了。」陳慧沒有過多考慮便應了下來,「聽聞西陵與雍州比鄰,濟水途經兩地,到了雍州乘船而行,應該很快就能到西陵。」

  「慧娘你懂的好多。」阿纏發自內心地讚嘆道。

  「若是你平日裡少看些話本,多看幾本遊記,你懂的也多。」

  因著她們就住在書鋪旁,阿纏特別愛買書,凡是徐老板說有趣的,她就買回來瞧瞧。

  話本她是很喜歡,整日抱著不放手,遊記多看幾頁她就能睡過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書裡藏著瞌睡蟲。

  阿纏搖頭:「一個家裡只需要有一個飽讀詩書的人,我就不必努力了,可惜最近的話本都不好看。」

  她已經開始懷念當初風靡一時的嚴青天了,至少一個個案子還是很有趣的。

  有些人就是經不起叨念,距離中秋還有兩日,市井中突然有消息傳出,曾經的嚴青天嚴大人纏綿病榻多日,於兩日前死在了府中。

  嚴立儒的官聲畢竟不錯,也確實幫了些人,許多百姓聽到這個消息,在他出殯當日,主動為他設了路祭。

  這些阿纏都是聽隔壁的徐老板說的,徐老板今早也去送了嚴立儒一程,聽他說,給嚴立儒送葬的,只有嚴家的僕人,也不知為何,親朋好友一個都沒到,看著著實有些淒涼。

  說罷,他還和阿纏感慨,嚴立儒先是死了夫人,又死了唯一的獨子,最後連他自己都死了,說不定嚴大人是在不知情的時候衝撞了什麼邪祟。

  阿纏心想,他們可不是在不知情的時候衝撞的,他們分明清楚得很。

  她在書鋪坐到晌午,那位嚴家衝撞到的「邪祟」來喊阿纏回家吃飯。

  走出書鋪,阿纏才對陳慧道:「徐老板說嚴立儒死了。」

  陳慧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死了?」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她的反應讓阿纏有些奇怪。

  「他死亡的時間比我預想中的要早,我以為他至少還能撐上一個月。」

  「難不成是他終於忍受不了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腐爛,自盡了?」阿纏猜測。

  陳慧搖頭:「他那樣的人,就算活到最後一日,恐怕都會想著有什麼辦法能讓他活下去,而不是選擇死亡。」

  嚴立儒其實是個相當堅韌的人,他選定了目標,無論是跪是爬,他會想盡一切辦法達到。性命對他如此重要,他怎麼捨得放棄呢?

  「難道出了什麼意外嗎?」

  同樣的問題,明王也很好奇。

  這幾日明王都沒有上朝,他閒來無事在府中作畫。聽到有人敲門,頭也沒抬:「進來。」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門外的人一身天青色廣袖圓領長袍,頭戴玉冠,看著文質彬彬。

  又看一眼,確認這是自己兒子,而不是被其他什麼人冒名頂替了。

  「什麼時候來的,怎麼沒人通報一聲?」明王放下筆,隨口問。

  「翻牆進來的,府裡的人不知道。」白休命袍子一撩,坐到了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嚴立儒今早出殯,父王知道嗎?」

  明王坐回椅子上:「聽說了,人是怎麼死的?」

  「兩天前鎮北侯出府去見了嚴立儒,他走之後,嚴立儒就死了。」白休命說的言簡意賅,任誰都能聽出其中深意。

  「看起來,這翁婿二人起了衝突?」明王饒有興致地問。

  「嚴立儒前幾日曾試圖聯繫白奕辰,可惜白奕辰並沒有去見他。想來,他是想利用手中妖璽求白奕辰救他性命。」

  明王輕嘆一口氣:「病急亂投醫,若是直接將妖璽給了鎮北侯,說不定他還能多活幾日。」

  嚴立儒想越過鎮北侯,直接找上西陵王,能猜到此事與西陵王有關,也算是他這些年的官沒有白當。

  可惜他沒有認清自己的價值,西陵王看中的,是四境的鎮北侯。

  西陵王想要通過這樁交易將鎮北侯徹底綁在他的船上,這交易,他只會與鎮北侯做。

  「人在瀕死前,總是想搏一把。」

  「如今妖璽應該已經落入你那弟弟的手中了吧?」明王問。

  「嗯,白奕辰用一枚九元丹從鎮北侯手上換走了妖璽。」白休命挑起唇,「聽聞九元丹出自曾經的那位妖皇之手,能助人突破五境,妖族手上也只有幾枚,看來妖族是真的很想得到妖璽,它們這是想復國?」

  明王搖搖頭:「想要立國是何等之難,妖族難馴,當初妖皇出世橫壓妖族,即便如此,他都沒能立國。」

  「那後來是如何建國的?」白休命感興趣地問。

  「後來啊,他結識了青嶼山的一頭狐妖,那狐妖幫著他收攏了妖族,最後建立妖國,妖族上下才奉他為皇。」

  「父王是怎麼知曉這些內幕的?」

  明王不會說謊,可這段關於狐妖的歷史,並不曾有任何一本書冊記載過,即使是妖族的書冊,白休命同樣看過,也沒有這一段。

  「因為……我認識那狐妖啊。」

  「原來如此。」白休命沒有繼續問下去。

  見兒子突然冷淡下來,明王無奈搖搖頭,他對妖族並無太多敵意,也從不會隱瞞自己與妖族相交的過往,他與妖族為敵更多是因為立場問題。

  但白休命對妖族的敵意卻是源於小時候的經歷,那段過往對他來說太過刻骨銘心,留下的傷痕怕是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西陵王或許從來都沒把白休命小時候的那段經歷放在心上,所以如今才敢叫他回去。

  也可能是覺得,如今的白休命還不值得他忌憚吧。

  有些人,就是喜歡自作聰明。

  明王收回思緒,嘆息道:「你這一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勤勤懇懇的兒子走了,上京中只留下一個恨不得只領俸祿不辦事的秦橫,明王不由越發頭疼起來。他都這麼大歲數了,難道還得去坐鎮明鏡司?

  白休命淡淡道:「西陵的冬日濕冷,風也大,我會在冬日到來前將事情辦好。」

  聽到兒子這麼說,明王終於滿意了:「那就早去早回。」

  「知道了。」白休命起身離開。

  中秋節前一日,阿纏這幾天始終沒有再見到申回雪,還以為她沒能說服理國公世子,誰知才過晌午,她就坐著馬車來到了鋪子裡。

  「還以為你不來了呢。」阿纏迎向申回雪,走到近前時,見她臉色不大好,似乎有些憔悴。

  「你生病了?」阿纏問。

  申回雪搖搖頭:「沒有生病,只是這幾天有些疲累。」

  張憬淮定親的第二日被她找藉口叫回了宅子,她使盡了手段,終於是讓他點頭了。

  結果她送張憬淮離開的時候,門一開,就撞上了他才定親的未婚妻。

  想來是國公府有人想要讓那位姑娘知道她的存在,故意將消息透露出來的。

  申回雪已經不想回憶當時的場景了,只記得那位侍郎府的小姐什麼都沒說就走了,張憬淮跟了過去,之後也沒了蹤影。

  消息很快就傳回了國公府,當天國公夫人便派來了兩個教養嬤嬤過來,說要教她規矩。

  這幾日她從早到晚被那兩個嬤嬤訓誡,根本沒時間出來。

  今日還是張憬淮過來,她才有了喘息的時間。

  見到阿纏眼中的擔憂,申回雪反過來晃晃她的手:「真的沒事,就是最近世子爺定親,國公府有些人瞧我不順眼,等離開了上京也就好了。」

  阿纏扯了扯唇角,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申回雪對阿纏道:「我已經與世子說好了,後日辰時末出發,我到時候來接你和慧娘。」

  「好,那我在家中等你。」

  申回雪說完後,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忙道:「對了,世子與我說,這次他要與西陵王府的二公子一同回西陵,不過世子與他們並不熟悉,想來路上也不會有什麼交集。」

  阿纏聽後只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申回雪今日似乎還有事,不能在阿纏這裡久留,將事情說完後,她拎著陳慧給她包好的才出爐的月餅匆匆離開了。

  她走後,陳慧站在阿纏身邊輕聲道:「她在國公府的生活似乎不大好。」

  她們方才說的話,陳慧也都聽到了,只是擔心申回雪尷尬,才裝作沒有聽到。

  「人總是虛偽又貪婪,他們貪戀妖的美貌,卻又覺得她們的身份配不上他。」阿纏轉過身,「這樣的人,遲早會為他的傲慢付出慘痛的代價。」

  陳慧轉頭去看阿纏,總覺得,她說的不只是申回雪。

  出發前一天,阿纏和陳慧回了趟崇明坊,將家中唯一的活物,那匹馬寄養在林歲家中。

  林歲聽說她們要去西陵,也生出了一起跟去的念頭,可惜她最近正是修煉的緊要關頭,離不開上京,只能無奈放棄。

  第二日一早,天才剛亮,阿纏就被陳慧叫了起來。

  她在後院洗漱的時候,陳慧已經將她們兩人的行李搬到了門口,另外一大包裡放著的都是吃食。

  辰時初,帶著國公府標誌的兩輛馬車停在了鋪子外。

  陳慧將行李放到了後面那輛馬車上,兩人這才上了第一輛馬車。

  這輛馬車十分寬敞,三個人坐在裡面都顯得很寬鬆。

  申回雪拉著阿纏坐在矮桌旁,桌上放了一碟肉包。

  見阿纏看過來,她笑道:「我猜你肯定還未用早飯,路上正好看到有一家肉包賣的好,就買了幾個嘗嘗。」

  車廂外,兩匹駿馬拉著車朝西門而去。車廂內,兩人正津津有味地啃包子。

  直到馬車出了城門,聽到外面的車夫的聲音,申回雪才掀開窗簾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張憬淮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正在不遠處與另一個騎在馬上的人說話,看清那人的容貌,申回雪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怎麼了?」阿纏見她神色不對,不由好奇地探頭往外看去。

  然後就看到了白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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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白休命側身對著車窗,一身玄色窄袖交領長袍,腰繫暗紅色腰帶,身姿卓然。

  許是阿纏目光灼灼,終於引來了對方一撇。

  在張憬淮家眷的馬車中看到了季嬋,著實在他意料之外。

  見白休命看了過來,阿纏臉上滿是驚喜,還朝他招招手,十分熱情地招呼:「白大人,真巧啊。」

  白休命馭馬來到車旁,申回雪見狀悄悄挪到靠車窗最遠的位置,將窗邊的位置讓給阿纏。

  「白大人,你是來送理國公世子的嗎?」阿纏一手搭在車窗上,仰頭看著馬上的男人,瑩白的小臉上滿是好奇。

  「不是。」他反問道,「你在這兒做什麼?」

  「我要去西陵呀。」阿纏毫不隱瞞,隨後眼睛一亮,「你也要去西陵嗎?」

  「嗯。」

  「我們可真有緣。」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數名護衛在前開路,後面跟著十幾輛馬車的長長的車隊出了城。

  那車隊停在了城外的一片空地上,距離他們並不遠,恰好在阿纏的視線中。

  阿纏看到車隊停下後,其中最為奢華的那輛馬車中走下來一名男子,後面的馬車中又下來一名女子。

  男子身著白袍,手持玉骨扇,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

  她還記得這個人,西陵的隊伍入上京的時候,她在路邊恰好見到這人露出側臉,因為有些像白休命,所以記憶頗深。

  不過正面看的時候,兩人長得其實並沒有多像。

  阿纏左右都瞧了瞧,做出精準判斷,白休命的娘親,肯定比他這個弟弟的娘要好看許多。

  至於跟在白休命弟弟身後的紅衣女子,在他們入京當日,阿纏也一並見過,當時兩人似乎坐在一輛車中。

  「兄長。」白奕辰走到近前,朝白休命拱手見禮。

  他身後的女子在見到白休命後,眼中閃過一抹訝然,在白休命看過來的時候,略帶幾分羞意地垂下頭,低低叫了聲:「世子。」

  白休命高坐馬上,垂眸看著面前的兩人,語氣平淡:「有事?」

  白奕辰似乎對他的冷待毫不介意,對白休命道:「兄長,這位是申氏嫡女申映燭。」

  隨後他又側身對申映燭道:「映燭,這位就是我長兄了,還不快來見禮。」

  申映燭聽話地上前一步:「申氏映燭,拜見世子。」

  申映燭……與回雪一個姓,她們應當是親戚。

  阿纏轉頭看了眼申回雪,她並無與同宗姐妹打招呼的想法,依舊坐在一旁。

  看來兩人的關係很差,阿纏想。

  白休命只看了申映燭一眼便移開目光,並沒有和對方認識的打算。

  見他如此冷漠,白奕辰唇角的笑僵了僵,只好主動道:「兄長,映燭一女子在隊伍中很是孤單,聽聞理國公世子帶了女眷同行,她們恰好是同族姊妹,不是映燭是否方便跟著兄長的隊伍同行?」

  這時張憬淮也過來了,聽到了兄弟二人的對話。

  他對申映燭還有些印象,只是隊伍裡多了一個人,對他而言這倒不算為難,不過……對方明顯是沖著白休命來的,他想起之前聽到的傳聞,西陵王似乎為白休命尋了一個未婚妻,該不會就是這個吧?

  白休命並未立即回答,又聽白奕辰道:「兄長,等回了西陵,你便要與映燭定親,此時又何必如此避諱。」

  阿纏微微張開嘴,白休命要定親了?

  這時白休命突然轉頭看了過來,他問阿纏:「你覺得我方便嗎?」

  阿纏突然福至心靈,這人……不會是想利用她趕人吧?

  她歪了下頭,眨了幾下眼,似在問他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個意思?

  白休命唇角挑起,像是在確認她的猜測。

  兩人誰都沒說話,但這番眼神交流放在旁人眼中,無異於眉目傳情。

  申映燭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惱意,她雖然對白休命無意,可這個人已經是她未來的夫婿,如今竟然當著她的面和其他女人這般曖昧不清,分明就是沒有把王爺的命令和他們申家的臉面放在眼裡。

  阿纏眸光流轉,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之色:「我覺得,不大方便。」

  「姑娘又是何人,之前怎地從未聽兄長說過?」原本白奕辰是沒有注意到阿纏的,此番卻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將她的容貌記住。

  前兩日與鎮北侯私下見面時候,對方似乎說過,白休命對一女子似乎很不一樣,難道就是她?

  阿纏又看向白休命,用眼神示意他,我要開始針對在場的所有人了!

  白休命揚了揚眉,似乎在等她發揮。

  「大概是因為你們不熟吧。」阿纏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白奕辰還是第一次被女子如此頂撞,嘴角的笑容都僵了幾分。

  申映燭見阿纏對白奕辰如此無禮,眼中閃過不悅之色,卻還一副與她講道理的態度:「這位姑娘,二公子與你好生說話,你卻如此出言不遜,是否有些無禮了?」

  聽到外面申映燭的話,申回雪有些擔心地看向阿纏。

  阿纏嘲諷道:「申姑娘是不是在窮鄉僻壤待慣了,沒見識過京城的規矩,就算官至一品,也不能隨便逮個姑娘便要問對方姓名,那才叫無禮。」

  說罷她刻意上下打量了白奕辰一番,眼中的輕視明明白白:「況且,這位公子連個官都不是吧?」

  「你放肆!」申映燭一時沒能壓住心頭火氣,滿臉憤然。

  「聲音那麼大幹什麼,又不是聽不到,一看申姑娘就沒學過規矩。」

  白奕辰沉聲道:「這位姑娘,申姑娘乃是父王為兄長選定的未婚妻,還請姑娘言語客氣些。」

  「我為什麼要客氣,她又不是我未婚妻。何況,是不是未婚妻,還得西陵王親口說,就算說了,也得白休命答應才行,不知道的還以為公子就是西陵王呢,這般多事。」

  阿纏坐在馬車上,一張小嘴噴得外面兩人面色隱隱發青。

  其餘圍觀之人,尤其是張憬淮看向阿纏的目光都帶著幾分驚嘆。一開始見到這位季姑娘的時候,還是在荷園。

  他只覺得這姑娘膽子不小,從虎妖手上順利脫身,且安然無恙,確實有些本事,不怪白休命對她另眼相待。

  如今才發現,這位姑娘不但膽子大,脾氣亦是不小。

  「姑娘說話未免太過難聽,我是來找回雪的,你佔了她的馬車,卻對她的堂姐這般出言不遜,也不知是誰沒有規矩。」申映燭總算是找到了合適的理由。

  阿纏看向回雪,申回雪不住朝她搖頭,她和申映燭哪有什麼姐妹情深?

  阿纏將頭轉了回來,看向申映燭的目光中已經帶著幾分敵意。如果申映燭不說這句堂姐,她或許還不那麼生氣。

  申映燭算是回雪哪門子堂姐,好不要臉!

  「回雪在上京這麼多年,怎麼都沒見你給她寫封信呢,如今用她當藉口,倒是開始姊妹情深了,申姑娘的感情未免太過廉價了。」

  申映燭冷笑:「這是我們申家的家事,不勞你費心。倒是姑娘,年紀輕輕便如此囂張跋扈,又與男子糾纏不休,好不要臉!」

  阿纏突然一拍車窗的木欄,小臉上滿是氣憤:「白休命,快讓人把她給我拖走,我看著礙眼。」

  白休命看向張憬淮,張憬淮意會之後,朝一旁的護衛們遞了個眼神。

  那些護衛立刻上前,似乎真打算把人拖走。

  「你敢!」申映燭大概是第一次見識到這種吵架吵了一半,就要把對手踢出局的無恥行為。

  阿纏揚揚下巴:「我當然敢,有句話你倒是說對了,我就是囂張跋扈,這隊伍裡只能有一個囂張的人,那就是我。」

  見護衛上前,白奕辰抬手護住了申映燭,暗暗吸了口氣,他算是看明白了,白休命帶著的這個女人不但不懂禮數,毫無教養,且絲毫不顧及臉面。

  對方可以毫不講理,申映燭卻還要名聲。

  他也不能當眾與白休命撕破臉,如今只能帶著申映燭回去。

  但這般狼狽離去,屬實不符合白奕辰的性格,他面上露出幾分難過,開口道:「兄長,我知……」

  他的話還沒說完,阿纏突然從馬車中鑽了出來。

  她站在車上,朝白休命張開手,語氣像是命令,又像是撒嬌:「白休命,我要騎馬。」

  然後白休命調轉馬頭來到阿纏身旁,微微傾身,伸手勾住她的腰,將人抱到了馬背上,看都沒看白奕辰一眼,完美詮釋了什麼叫無視。

  還是張憬淮見白奕辰臉色實在太難看,給了對方一個台階下:「二公子,我們要出發了,你還是請回吧。」

  白奕辰深深看了白休命的背影一眼,也不再想什麼狼不狼狽了,轉身大步往回走去。

  申映燭見狀也匆匆跟了上去。

  等人走了,申回雪突然探頭往外瞧了一眼,眼中還帶著幾分未消散的笑意。

  她心想,阿纏果然厲害,讓申映燭話都說不出來,真是解氣。

  待她收回視線的時候,才看到張憬淮就在一旁看著她。她避開了張憬淮的目光,退回了馬車裡。

  張憬淮見她一副懶得理他的樣子,便知道她心中火氣尚未消散,哄了他幾日,就是為了讓季嬋與她同行,如今目的達到,連敷衍都不願意了。

  他也不惱,這次確實是她受了委屈。父親一直想讓他早日成婚生子,早就對他養著申回雪心有不滿。

  如今見他終於定親,就當他已經不在意申回雪了,趁他不在時派了教養嬤嬤過來磋磨她。

  她倒是硬氣,什麼都不說,回頭只與他置氣。

  或許,此番帶她離開上京也好,能遠離上京的紛紛擾擾。

  張憬淮策馬來到隊伍最前,出聲吩咐一聲:「出發。」

  排列有序的隊伍緩緩前行,白休命的馬卻紋絲不動。

  阿纏疑惑地轉頭問他:「怎麼了?」

  「以你現在的身體,騎馬超過一個時辰,第二日就下不了地。」白休命並不是在危言聳聽,而是早就見識過她脆弱的的小身板。

  「我當然知道。」阿纏哼哼一聲,「我才剛把人氣走,當然要多裝一會兒才能讓他們相信。等那些礙眼的人走遠了,你再把我放回去。」

  她的態度十分理所當然,方才指使白休命十分順手,現在已經開始習慣了。

  白休命格外的好說話:「行。」

  阿纏伸手摸摸黑馬的大腦袋:「快跑。」

  身下的龍血馬像是聽懂了她的話,小跑了起來。

  很快,龍血馬就超過了隊伍最前面的張憬淮。跑出一段路了,阿纏見隊伍遠遠跟在後面,才問白休命:「白大人,你這個弟弟對你明顯不懷好意,你去西陵都沒有帶下屬嗎?」

  「沒有。」

  阿纏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那也太危險了,我今日才得罪了他,如果他對我心懷不軌,你又分身乏術可怎麼是好?」

  敢情是擔心她自己的安危。

  白休命失笑:「你倒是想的長遠。」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他一看就特別小心眼,我這是未雨綢繆。」

  「那就別離開我的視線。」

  「好吧。」阿纏蔫下來。

  「為什麼突然想去西陵?」白休命突然問。

  「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最近看了本遊記,上面說濟水橫貫雍州與西陵,兩岸風光極美。恰好回雪要回鄉,我就跟她一起走了。」

  阿纏對自己找的這個理由十分滿意,聽起來就讓人信服。

  可惜她現在面對的是白休命。

  白休命哼笑一聲:「你上次說,要去看看害你的人,結果從她手中拿走了兩片指甲,你猜,我這次信不信你的話?」

  阿纏身體頓時僵住,左右瞄了瞄,心想現在跳下馬跑是不是來不及了?

  她不安分地扭了扭:「你都聽見了啊?」

  「不然你以為,我會讓一個犯下數宗殺人罪的凶手和你單獨相處?」

  當時田婆子但凡有一分異動,也就不會活著走出那間屋子。

  她回想了一下當日自己說過什麼,想到她對田婆子大放厥詞,阿纏心中不禁生出幾分羞惱:「你那日都沒揭穿我,幹嘛今天突然又提起來。」

  「免得有人得意忘形。」

  「我才沒有,我這次說的可都是真的。」阿纏再次重復一遍,疑惑地問白休命,「上次薛氏去明鏡司告狀的時候,你怎麼沒告發我?」

  「如果薛氏死了,你現在就在明鏡司的監獄裡了。」

  言外之意,只要下手有分寸,人還沒死,他就替她瞞下了這個秘密。

  「白大人。」阿纏眨眨眼,眼裡溢滿了感動。

  「嗯?」

  「你真好……看。」

  白休命眼中滿是疑惑,阿纏貼心解釋:「你不是讓我換個詞誇你嗎,我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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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祭蛟神

  申映燭回到馬車上的時候,身體因為憤怒還在微微發抖。

  申映霄見到她面上不由閃過一絲疑惑,問道:「二公子不是讓你跟著白休命嗎,你怎麼回來了?」

  申映燭深深吸了幾口氣,並沒有回答兄長的問題。方才經歷的那一幕,她實難以啟齒。

  申映霄見狀蹙起眉:「你是不是又耍小性子了?來的時候父親已經與你說過很多次了,你和二公子是萬萬不可能的,那白休命雖然與王位無緣,到底也算是青年才俊,哪裡配不上你?」

  「哥!」申映燭終於忍不住出聲,「白休命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眼裡,他方才竟然讓人羞辱我!」

  「什麼?」申映霄一愣,隨即臉色沉了下來,「他做了什麼?」

  「他帶了個女人同行,兩個人當著我的面親親我我,那個女人還嘲諷我,二公子親眼所見。」

  「好啊,白休命可真是好樣的。」申映霄陰惻惻道,「當初他在西陵王府過得連條狗都不如,若不是父親饒他一命,他早就死了。不過在上京待了幾年,他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申映燭要比申映霄小上好幾歲,自然不知道當年之事,不禁詫異道:「哥,你說的是真的?」

  她在京中特地打聽過白休命,這人是明王養子,可謂風光無限。沒想到,也有那般狼狽的時候。

  「自然是真的。」申映霄冷嗤一聲,「區區三境而已,還敢不把我們申家人放在眼裡,是該給他點教訓嘗嘗,讓他知道,我申家的人不是他能欺負的。」

  聽到兄長要為自己出頭,申映燭心中自是高興的,不過很快又遲疑道:「我聽人說,他曾經斬殺過四境黑龍,旁人都說他只有三境,你說他會不會隱藏了實力?」

  申映霄瞥了妹妹一眼,嗤笑道:「那些傳言不過是明鏡司為他造勢,你竟真的信了?若他能斬殺四境黑龍,五境之下哪裡還有人是他的對手?他還至於在明鏡司當一個小小的四品官?

  上次公子見了鎮北侯,鎮北侯親口說的,白休命不過是憑借上京的陣法才堪堪夠資格與他交手,真正的實力,只有三境。」

  申映燭猶豫了一下,還是搖頭道:「還是算了吧,尚不知王爺與二公子對他是否另有安排,我們不好擅作主張,若是真的傷了他,壞了王爺與二公子的計劃,倒是我們的罪過了。」

  申映霄聞言略猶豫了一下:「罷了,那就先放他一馬。」

  「但是那個女人一定要死,我要讓她沒法活著到西陵!」申映燭眼中滿是殺意。

  「好,都聽你的。」

  阿纏在馬背上顛簸了近一個時辰,被送回馬車裡的時候,腿已經有些軟了。

  但出遊的新鮮勁還沒過,精神依舊顯得有些亢奮,她又翻出了葉子牌,邀請回雪一起玩。

  申回雪從沒有和人玩過葉子牌,陳慧在旁教了她一會兒,很快她就上手了。

  三個人在車中一直玩到了傍晚,阿纏已經感覺到有些餓了,但前行的隊伍依舊未停。

  她只好吃了些點心頂著,一直到了戌時,隊伍才終於進了縣城。

  他們的車隊在縣城中一家客棧外停了下來,掌櫃小跑著迎了出來。

  掌櫃只見隊伍最前方的護衛,便知道車隊中人定然來歷不凡,絲毫不敢怠慢,忙讓小二安置馬車和行李,引著一行人進了客棧。

  阿纏被申回雪扶著下馬車的時候,見到西陵的隊伍剛好從後面追了上來。

  不過這家客棧沒有容納下幾十號人的房間了,他們今晚只能另尋他處。

  她也只是隨意往車隊那邊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誰知經過她身旁的馬車中竟然隱隱傳出了哭聲。

  阿纏往那馬車看去,心裡猜測,該不會是白休命的那個弟弟強搶民女吧?

  下一刻她便聽到馬車中隱隱傳來說話聲。

  一婦人好聲好氣地勸道:「姑娘,你都哭了一路了,再哭下去明日會說不出話的。」

  「說不出話又能如何,現在也沒人在乎了。爹娘對我如此狠心,早知今日,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後面那年輕女子的聲音實在過於熟悉,讓阿纏一時愣住,連回雪叫她都沒聽到。

  「阿纏,你怎麼了?」申回雪見阿纏一直看著西陵隊伍中的一輛馬車,有些疑惑地問。

  「我好像聽到了熟人的聲音?」阿纏也有些不確定,薛瀅怎麼可能會在這裡。

  「別想了,你不是餓了嗎,快進去吃飯吧。」

  「好。」阿纏跟著申回雪進了客棧,客棧一樓擺著數張桌子,張憬淮與白休命在其中一張靠窗的桌子旁坐下了,見她們進來,張憬淮招了招手。

  申回雪蹙了蹙眉,低聲對阿纏說:「要去世子的那一桌嗎,如果你不想的話……」

  「沒關係,我們過去吧。」阿纏不想讓申回雪為難,她對此並不介意,一路吃穿住行都是人家提供的,怎麼也該給主人一個面子。

  陳慧不需要吃飯,她與兩人招呼了一聲後,便先回了房間去洗漱。

  阿纏與申回雪走到了桌旁坐下,小二走過來,請他們點菜。

  張憬淮客氣地對阿纏道:「季姑娘有什麼想吃的?」

  「來隻燒雞。」阿纏一點都不客氣。

  小二歉意道:「姑娘,小店沒有燒雞,若是姑娘想吃雞肉,大廚做的蘑菇煨雞也不錯,還有雞肉圓子,很是可口。」

  「那就都要。」

  張憬淮又點了幾道菜,才讓小二離開。

  等人走了,他笑著對阿纏道:「季姑娘與回雪口味倒是很相似。」

  阿纏笑而不語,心道我們狐狸的事情你少管。

  她倒了杯白水,朝張憬淮舉了舉:「還要多謝世子一路照拂。」

  「季姑娘客氣了。」張憬淮端起茶杯與她碰了碰。

  客棧的廚子出菜速度很快,阿纏很快就埋頭吃了起來,無暇關注旁人。

  等她吃了八分飽,桌上的其餘三人都已經放下了筷子,看了她不知道多久。

  見她吃完了,張憬淮才起身,對阿纏與白休命道:「我與回雪先回房了。」

  他們兩人走了,白休命也要起身,卻被阿纏一把抓住袖子。

  「怎麼了?」白休命轉過頭,問她。

  阿纏朝他身邊湊了湊,小聲說:「白大人幫我個忙唄。」

  「殺人放火不行。」

  「我可是良民,才不會做那種傷天害理之事。」阿纏一臉正直。

  「什麼忙?」

  「我方才在西陵的隊伍裡聽到了薛瀅的聲音,你能不能找人去幫我確認一下,是不是我聽錯了?」

  她還是覺得自己並沒有聽錯,那就是薛瀅的說話聲。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阿纏疑惑。

  「晉陽侯將薛瀅嫁給了申映燭的兄長,這次薛瀅跟著他們一起回西陵,等到了西陵就會成婚。」

  阿纏自詡見多識廣,還是第一次被驚到。事情是怎麼發展到這個地步的,為什麼她一點消息都沒聽到?

  「晉陽侯把薛瀅嫁到西陵?薛氏怎麼會同意的?」

  「這就要問你了。」

  「我?」阿纏不解,「和我有什麼關係?」

  「薛氏為了解除詛咒,答應將女兒嫁給申映霄,拜你所賜。」

  阿纏立刻將自己的嘴合上,做出痛心疾首狀:「骨肉分離,可真是人間慘事,希望晉陽侯與夫人一切安好。」

  她還不知道,自己那小小的報復,竟然還有這般精彩的後續,買通靈木的銀子花的可真是太值了。可惜沒能親眼見到薛氏賣女兒,略有些遺憾。

  白休命見她嘴角的笑意都要壓不住了,無奈搖頭:「去歇著吧。」

  第二日,阿纏將此事說給了陳慧與申回雪聽。

  陳慧聽後問:「薛氏為了活命不擇手段可以理解,那申映霄為何要娶薛瀅?」

  這件事阿纏並無頭緒,昨日白休命也沒說。

  倒是申回雪思索了片刻低聲道:「我可能知道原因。」

  見兩人都轉頭看了過來,她才道:「我聽說早些年申氏一族因為獵殺了太多妖族,受大妖詛咒,很多族人年紀輕輕便會早亡。族內想了很多法子驅逐詛咒,但都失敗了。後來,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了分擔詛咒的法子,只要找到與身中詛咒的弟子命數相合的女子成婚,便能將詛咒與對方分擔。」

  「你是說申映霄要娶薛瀅,是為了分擔詛咒?」

  申回雪道:「應該是吧,不過我與申映霄並不熟悉,此前並不知道他中了詛咒。但若是他執意要娶薛瀅,想來只會是這個理由。」

  「可惜我們已經離開了上京,不能將這個好消息與晉陽侯夫人分享了。」

  之後一段時日,阿纏一直都關注著西陵的隊伍。終於在一起午間歇息的時候,看到了薛瀅。

  薛瀅瘦了許多,臉頰都凹了進去。

  她跟在申映燭身旁,與對方說話的時候,不經意轉頭看見了阿纏。

  她臉上的驚訝太過明顯,一旁的申映燭見狀問她:「看誰呢?」

  「季嬋。」這兩個字薛瀅說得咬牙切齒。

  若非季嬋,爹娘怎麼會將她遠嫁?

  她原本應該嫁給前途無限的官宦子弟,再不濟也是勳貴家的次子。如今卻要嫁給一個無官無職,從未見過面的陌生男人?

  即便申映霄比她想像中的要強上一些,也不能讓薛瀅心中的恨意消除。

  她的人生,全都被季嬋毀了!

  見薛瀅臉上表情復雜,申映燭問:「你認得她?」

  「當然認識,她與我家有不同戴天之仇。」

  「這樣啊……」申映燭忽然笑了,一手壓在薛瀅肩膀上,低聲與她說,「看在你即將嫁給我哥的份上,我送你一份大禮。」

  薛瀅看向申映燭。

  「我替你除掉她,如何?」

  薛瀅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狂喜之色:「真的?」

  「自然是真的。」

  申映燭眼中閃過一絲期待,車隊已經要到雍州了。很快,這個礙眼的女人就會消失了。

  隊伍出發的前兩日,阿纏精力十足,還有心思賞景吃零嘴,過了十日後,陳慧與申回雪都無之前無異,她卻像是霜打過的茄子一般。

  趕路時,不但早起晚歇,還要顛簸一整日。不是所有的地方都修了官道,有些路實在難走,坐在馬車裡顛得她渾身疼。

  幸好,馬上就要到雍州了。

  今日剛過卯時,隊伍便出發了。這段路還算平穩,阿纏側身躺在馬車中,難得睡了個舒服的回籠覺而沒有被打斷。

  等她醒來的時候,外面都是嘈雜的人聲,慧娘不在馬車中,只有回雪坐在一旁看著她帶來的話本。

  見阿纏動了動,申回雪笑道:「睡醒了?」

  「車怎麼停了?」阿纏打了個呵欠,捋了捋散亂的髮絲,懶洋洋地問。

  「車隊已經進了雍州城,今日恐怕要歇在這裡,等船隊來接。」

  阿纏聞言將車窗的簾子掀開,外面是熱鬧的街市,街邊有小販招呼著賣貨,街上行人往來,好不熱鬧。

  她們還未下馬車,忽然聽到遠處鑼鼓聲震天。

  阿纏探頭朝聲音來處看去,等了好一會兒,才見到一支數百人組成的隊伍往這邊走來。

  走在前面的八個人,抬著一個巨大的彩色雕像,那雕像遠遠看去像是蛇形,等近了些阿纏才確認,那是一頭蛟。

  這雕像看起來怎麼與當日在田婆子那裡見到的有些相似,她忍不住想道。

  等抬著雕像的人從馬車旁經過,後面跟著的人,抬著尚未宰殺的豬牛羊三牲,還有各種新鮮的瓜果和點心。

  阿纏對湊過來的申回雪小聲道:「他們這是在幹什麼呢,雍州有什麼習俗嗎?」

  申回雪搖頭:「我以前沒聽人說過啊。」

  兩人正小聲說話的時候,又見隊伍後面的人並排抬著兩張大紅色的寬大椅子,那椅子上一左一右坐了兩個五六歲的孩童。

  阿纏聽到坐在上面的兩個小孩不停喊著:「祭蛟神,除百病,保平安。」

  還想再看的時候,車窗前已經被湧過來圍觀的雍州百姓擋住了。

  等兩人走下馬車的時候,只能看到隊伍末尾那些敲鑼打鼓的人了。

  停留在周圍看熱鬧的百姓也隨著隊伍一起向前,很快,街上的行人都變少了許多。

  阿纏眼疾手快叫住了一個腿腳有些慢的大娘,溫聲細語地問:「大娘,你們這是要幹什麼呀?」

  那大娘回身打量了阿纏與申回雪一番,才問:「你們是外鄉人吧?」

  「是啊,我們途經此地,便見到一群人抬著蛟龍神像過去了。」

  大娘似乎對阿纏這個稱呼很滿意,這才給她解釋道:「我們是在祭蛟神。」

  「蛟神?」

  大娘提起蛟神,頓時一臉虔誠:「蛟神是我們的守護神,只要今年給足了祭品,來年在濟水打魚的時候,就會平平安安。」

  阿纏了然,這蛟神的作用與倒是與龍族重疊了。

  「那隊伍後面拿著的那些東西,都是祭品了?我方才可看到了一頭活牛。」阿纏做驚訝狀。

  大娘立刻得意地笑了起來:「都是祭品。給蛟神的祭品當然得是最好的,必須是活物才行。」

  「可是我還在隊伍中看到了兩個小孩子,他們是做什麼的?」阿纏又問。

  大娘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他們當然也是給蛟神的祭品了。」

  阿纏聲音幽幽:「這蛟神,還吃人啊?」

  大娘見隊伍走遠了,急著想要追上去,匆匆回了一句:「哎呀,你不懂,這都是我們主動獻給蛟神的。」

  阿纏倒是知道,有些山野精怪喜歡收人的祭品,但大多都是知道分寸的。開始收活人祭品的時候,就是取死有道了。

  雍州百姓以童男童女祭祀,難道就沒人管?

  她正想著要不要去問問白休命,抬頭便見到白休命就站在二樓的窗口往相反的方向看。

  阿纏也轉頭看過去,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

  一隊騎著龍血馬,身著明鏡司官袍的明鏡司衛策馬疾馳而來,為首那人更是凌空躍起,在空中幾個騰挪,直接落在了祭神隊伍的最前端。

  也不知道那人做了什麼,那巨大的蛟龍雕像忽然整個裂開。

  祭神的隊伍變得騷亂起來,那些百姓將手中的祭品都扔下,朝著明鏡司衛湧去,看架勢,像是要將他們撕了似的。

  在一陣吵嚷聲中,阿纏聽到有人嘶吼:「你們打碎了蛟神像,蛟神是會發怒的。」

  隨後她又聽到了一聲接聲的狗官,路旁似乎還有人扔起了石子和菜葉子。

  雖然她覺得明鏡司衛有時候是挺不講理,但是今日這樣的場面被罵,還真是夠冤枉的。

  見街面上亂了起來,阿纏與申回雪一起進了客棧。

  剛走進去,她就在櫃台後見到了一個縮小版的蛟龍像。站在櫃台後的掌櫃並未注意到進來的二人,而是不住探頭往外看瞧,口中還念叨著怎麼好損壞蛟神像,作孽雲雲。

  本以為只是有少數人狂熱信仰那個所謂的蛟神,可如今連客棧都擺著蛟龍像,這雍州城信仰蛟神的應當不會少了。

  突然遇到了這種事,阿纏也沒了逛雍州城的心思,她在客棧中歇了半日,到了酉時末,突然收到消息,說船已經到了碼頭,趁著還未宵禁,他們打算這就登船。

  阿纏隨著車隊趕往碼頭,幸好客棧距離碼頭不算遠,到了碼頭,她便看到了水上停著的四艘船,以及提前到了的西陵的隊伍。

  西陵那邊的人已經上了船,餘下兩艘船似乎是給他們留著的。

  張憬淮帶來的護衛與船夫將行李分別抬到兩艘船上,他帶著一多半護衛與申回雪上了第一艘船。

  阿纏搶不走申回雪,卻眼疾手快地捉住了白休命的手,把人強搶上了船。白休命倒也沒甩開她的手,很主動的被搶走了。

  等所有人都上了船,只聽船老大吼了一嗓子「開船」,腳下的船便緩緩動了起來。

  四艘船先後駛出碼頭,濟水幽深寬闊,可供幾艘船並行。

  阿纏乘坐的這艘船行進速度略微慢了些,她也完全不介意。

  這還是她第一次乘船,她站在甲板上,與船老大搭話,問何時才能到西陵。

  船老大笑道:「姑娘莫要著急,從雍州到西陵,走水路只需兩日。姑娘今晚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就能見到兩岸風光,這景色可是在其他地方看不到的。」

  想著前些時日她還與慧娘說起濟水兩岸風光,如今卻能親眼見到,阿纏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期待。

  雖然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可她現在完全睡不著,便站在甲板上吹著河風,望著遠處只有輪廓的起伏山巒,還有前面的幾艘船上挑高的燈籠。

  雖然已經過了中秋,可雍州這邊溫度要比上京高上許多,夜晚才有些涼意。

  甲板上的風吹得人昏昏欲睡,阿纏終於生出了睡意,打算回船艙睡覺。

  就在這時,他們的艘船不知道撞上了什麼,突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阿纏死死抓住欄桿,才剛穩住身體,平靜的水面忽然翻起巨大的水花,一個龐然大物從水中鑽了出來。

  大量的河水落下,她甚至還未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手中抓著的欄桿突然碎掉,她身後傳來一股巨大的吸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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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阿纏抓了幾下,可惜什麼都沒能抓到,整個人朝水中跌落。

  在落水之前,她突然被捲了起來,身體飛速倒退,眨眼間就只能看到船上模糊的燈火了。

  那東西沒有將她放到水下,看來它暫時並不想自己死,但這樣被禁錮的感覺並不好受,冰涼的河水將她全身打濕,鼻息間除了水汽就是濃鬱的腥味。

  是濟水中的妖物還是……

  眼下阿纏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白日裡那些雍州城百姓祭祀的蛟龍,可它為什麼要抓自己?

  船隻被襲擊的時候,在艙中歇息的白休命便衝了出來。

  只不過襲擊船隻的水中之物動作更迅速,只破壞了船舷一處就立刻退走,速度極快,連身影都沒被瞧見。

  這時,船上的護衛和陳慧都跑了出來,見甲板上沒人,陳慧臉上閃過驚駭,飛快對白休命道:「白大人,阿纏方才在甲板上。」

  白休命面色一變,隔空抓過一名護衛的佩刀,身形向前躍去,在河面上踏水而行,轉眼間也消失了。

  方才的動靜很快驚動了其他三艘船,最前面的兩艘船上,薛瀅站在申家兄妹身旁,聽著申映燭得意地問她:「如何,我哥厲害嗎?」

  薛瀅不住點頭,眼中滿是仰慕。

  她之前還覺得申映霄身體太弱,連京中武將家的子嗣都不如,如今對他的印象卻翻天覆地。

  他竟然能操縱水中蛟龍,那可是白日裡被雍州百姓奉為神明的蛟龍!

  而且,他還是在為自己報仇。

  想到季嬋很快就會死在蛟龍口中,薛瀅心中痛快極了。

  申映霄放下骨笛,轉頭看見薛瀅神色,不由一笑,溫聲對她道:「好了,夜深了,你該去休息了。」

  薛瀅點點頭,轉過身往船艙走的時候,不知為何感覺臉有些熱。

  她想,嫁給申映霄,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等人走了,申映燭笑道:「如何,我就說吧,上京這種沒什麼見識的閨閣小姐,只要一點小手段就能輕易收服。」

  申映霄將骨笛收好,淡淡「嗯」了一聲。

  「哥,你對蛟龍王下了什麼命令?」

  「你不是說不能讓她輕易就死了麼,先讓那頭蛟龍好好玩玩,等玩夠了再把人吃了,他們連屍骨都找不到。」

  「雖然不能親眼見到,不過蛟龍王應該不會讓我失望。」申映燭臉上閃過滿意之色。

  同時又有些羨慕道:「如今蛟龍王已經這般聽你的話了,等它進階了,整個濟水豈不是大哥你說的算了?」

  「還需要等些時日它才能進階,暫時還要避開明鏡司的那幫蟲子。」申映霄嫌惡道。

  申映燭聞言也皺皺眉,不悅道:「這群人抓不到蛟龍王的蹤跡,便大肆破壞城中百姓對它的每一次祭祀,香火攝取的太慢,連修為提升速度都慢了許多。

  「無妨,先讓他們囂張幾日。」說罷,他看了眼後面的那艘船,說道,「好了,去休息吧,這些麻煩就讓他們自己收拾去吧。」

  張憬淮所在的那艘船上,他得知後面的船被襲擊後,便讓船老大掉頭。

  誰知那船老大寧肯被他砍頭都不肯掉頭:「大人,不是草民不想掉頭,方才那動靜,分明就是蛟龍王發怒,若是掉頭回去,我們這一船人的命就都搭進去了,還請大人放過草民啊!」

  船老大並船工們跪了一地,不停地磕頭。

  「不掉頭可以,靠上後面那艘船,將上面的人接過來。」

  「這……」船老大心中也是不樂意的,那可是被蛟龍王襲擊過的船,誰知道他們靠近會不會招惹來蛟龍王不悅。

  可他抬頭便被兵刃的寒光閃到了眼睛,心頭不由一顫:「好好,草民這就將人接過來。」

  很快兩艘船便靠近了,張憬淮目光掃過甲板,除了白休命與季嬋,其他人都在。

  等陳慧過來了,申回雪忙問:「慧娘,阿纏呢,她是不是出事了?」

  陳慧點頭:「水中有東西襲擊了我們的船,阿纏當時恰好在甲板上,她被那東西帶走了,白大人已經追過去了。」

  申回雪面上滿是憂色:「怎麼偏偏是阿纏?」

  阿纏也想知道為什麼偏偏是她,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月亮照在水面上,依稀有水波帶起一片月光,能讓她判斷出此時還在水上。

  那東西抓著她不知到過了多久,她被拋入了一處石穴中。石穴底部鋪著一層細密的碎石,硌得她渾身發疼。

  她撐著身子坐起身,手突然摸到了一個光滑的東西,轉頭看過去,卻發現那是一顆頭骨。

  她這才發現,石穴周圍,不只有石頭,還有許多白骨。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響起,方才聞到的那股腥味再次出現,阿纏警惕地抬起頭,石穴上空,一顆巨大的長滿鱗片還長著一根角的頭顱正對著她。

  她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很快,那巨大的頭顱消失,隨後,一道狀似人形的高大身影進入了石穴中。

  阿纏看過去,那頭蛟龍已經化為人形,但它的身體依舊保留了相當多的蛟龍痕跡,臉頰上的鱗片,額頭上的獨角,還有依舊是爪子形狀的手腳。

  看起來就像是化形失敗了一樣,偏偏它還自我感覺良好。

  蛟龍一步步走到阿纏身邊,黃褐色的眼珠子裡帶著冰冷的審視:「你看起來和其他人族女子不太一樣,她們被我抓來的時候,只知道哭,還有人直接被嚇死了。」

  它戲謔笑道:「你身邊的那些骨頭,就是她們的。」

  「閣下就是傳說中的蛟龍王?」

  「哦,你倒是聰明,竟能猜出本王的身份。」

  「大王英武不凡,自然能認得出。只是不知,小女子何處得罪了大王?」

  蛟龍王眯起眼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道:「你又怎麼知道是得罪了本王,本王瞧你樣貌不錯,打算娶了你,你覺得如何?」

  「大王說笑了,這婚姻大事……」

  她話還沒說完,蛟龍突然一拳垂在一旁的石壁上,頓時出現一個深坑。

  「婚姻大事,自然是由大王做主。」阿纏立刻改口,「只是畢竟是成婚,即便沒有鳳冠霞帔,我與大王總要先拜堂吧?」

  「拜堂?你們人族怎麼這般多事?」

  「大王這般厲害,難道這點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嗎?」

  「行,就依你。」蛟龍咧嘴,露出口中三排尖利的牙齒。

  它那毫無情緒的眼瞳盯著阿纏,心中卻在想,就先陪她玩上兩日,等她放下戒心以為能活下去的時候再把她吃了,也算是完成了公子的命令。

  「那我就在這裡等大王了。」

  蛟龍王又看她一眼,膝蓋微微彎曲,便躍出了石穴。

  這小島只是它暫時棲身的地方,哪裡有什麼拜堂用的東西。

  它四下看了一圈,正要尋個大塊的石頭削成桌子,就見一道刀光朝它直劈過來。

  蛟龍王心中不屑,並未把這襲擊放在心上,用身體硬接了這一刀。

  本以為連自己的鱗片都割不開,誰知那刀光竟然直接切入了它的軀體,血頓時噴了出來。

  蛟龍王心中大駭,當即變回原身,直接鑽入了濟水中,身軀幾個起伏,便隱入水中,連氣息都隱去了。

  白休命拎著刀上了島,沒有去追那條跑掉的蛟龍,目光在不大的島上掃過,最後確認了一個方向,邁步走去。

  阿纏坐在石穴中,渾身濕漉漉的,她環抱著膝蓋,努力讓自己變得暖和一點。

  她一邊仰頭看著夜空,一邊想,人類常說的流年不利,安在她身上就很合適。

  就在這時,石穴上出現了一道人影。

  阿纏提著的一口氣終於落地,聲音中帶著委屈:「白大人,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白休命輕飄飄地落入石穴中,朝她伸出手。

  阿纏把手搭在他掌心,白休命握住她的手,輕輕往上一拽,她便借力站了起來。

  「受傷了嗎?」他垂眸看向阿纏。

  「沒有。」

  阿纏抬手摸了摸冰涼的鼻尖,預感自己今晚可能又要生病。

  白休命「嗯」了聲,並未鬆開她的手,隨後阿纏感覺到一股暖意順著他的掌心傳入自己體內。

  那股熱意很快流轉全身,原本濕噠噠的衣服都被烘乾了。

  她心想,白休命可真好用啊。

  「那頭蛟龍呢?」阿纏問。

  「受傷逃走了。」

  「從你手中逃走了?」她不由驚訝,那蛟龍的修為絕對不會高於白休命,竟然還能讓它逃了?

  「嗯,那頭蛟龍的遁術很厲害,入了水我也很難追上。」若非如此,他也不至於才找過來。

  「好吧,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先回雍州城,其他的事明日再說。」

  阿纏點點頭,十分自覺地朝他伸出雙臂。

  白休命單手將她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處,阿纏驚呼一聲,雙手環住他脖頸。

  隨後他輕輕一躍,將阿纏帶出了石穴。

  從那座小島到雍州城的距離並不算很遠,當然也可能是白休命的速度快,很快,她便瞧見了緊閉的城門。

  「白大人,你的腰牌應該可以叫開城門吧?」阿纏不確定地問。

  「沒有腰牌。」

  「嗯?」阿纏疑惑。

  「因為包庇嫌犯,被停職了。」

  「什麼嫌犯?」

  白休命不語,只看向她。

  阿纏的手指拐了彎指向自己,不確定地問:「我嗎?」

  「不然呢?」

  「你的上司可真不講理。」阿纏一邊抱怨,嘴角卻悄悄上揚。

  「我被停職,你似乎很高興?」

  「才沒有呢,我就是想……以後我是不是不用叫你白大人,可以直接叫你名字了?」

  白休命轉向她,幽深的眸中帶著一抹笑意:「隨你。」

  「白休命,我們從那邊走,你看那個守城士兵,肯定在打瞌睡。」阿纏指著一個方向道。

  「宵禁後擅闖城門……」

  阿纏打斷他,理所當然地說:「你都不是官了,為什麼還要遵紀守法?」

  她拍拍白休命肩膀,催促道:「你快點,我都睏了。」

  白休命勾了勾唇,從她指著的方向避開了守城士兵進了城。

  此時城中的客棧都已經關了門,白休命帶著阿纏來到了白日裡住的那家客棧。

  掌櫃聽見拍門聲過來開門,見外面兩位客人有些眼熟,像是白日裡的貴客,趕忙將人迎了進來。

  「兩位貴客可是要住店?」他也不敢多問,為何已經退房的客人又回來了。

  「兩間上房,燒一桶熱水送入她房內。」白休命進店後才將阿纏放下,並朝掌櫃吩咐,隨後扔了一錠銀子過去。

  掌櫃接了銀子,臉上立刻堆滿笑:「貴客稍等,這就讓後廚燒水。兩位隨我來。」

  掌櫃帶著二人上樓,沒一會兒,熱水就送到了阿纏房間裡。

  阿纏泡了個熱水澡,感覺自己身上沾染的那股難聞的腥味終於被洗掉了。

  她躺在床上,一時有些難以入睡。雖然心裡知道白休命肯定會來找她,可在面對蛟龍時的那股無力感始終縈繞在她心頭。

  她想,如果她還是妖就好了,做人好麻煩。

  這般想著,阿纏漸漸睡了過去。她睡得不算安穩,半夜做起了夢,夢中蛟龍碩大的腦袋對著她,說要娶她。

  打更人敲響了二更的梆子,夜色漸深。

  阿纏在夢裡被那頭不要臉的蛟龍氣得七竅生煙,隔壁白休命的房間燭火卻始終燃著。

  忽然緊閉的窗戶被人從外面打開,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從窗戶鑽了進來。

  白休命坐在椅子上見那人進來,面上露出一絲意外,問道:「你怎麼來了?」

  那人轉過身,腰間掛著的腰牌晃了晃,正是阿纏之前提及的鎮撫使腰牌。

  此人便是坐鎮此處的鎮撫使沈灼,白日裡刀劈蛟龍神像的那位。

  沈灼比白休命年紀大,但長了一張娃娃臉,看起來好似二十出頭。

  他關上窗戶才轉身對白休命道:「你以為我想來,今晚那頭蛟龍又出現了,我在水邊巡視,結果就見你抱著個人鬼鬼祟祟進了城。」

  「然後呢?」

  沈灼眯起眼:「你是不是遇到了那頭蛟龍?」

  「嗯,砍了一刀被它跑了。」

  「連你也追不上它?」沈灼臉上閃過怒意,他因為那頭蠱惑人心的蛟龍,被迫在雍州停留了兩個月。

  那頭蛟龍不但狡猾,水遁之術異常厲害,他想過不少法子,每次將那頭蛟龍引出來,卻始終抓不住它。

  再在雍州待上兩個月,他這臉就要丟光了。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沈灼睜大眼睛,翻身躍出了窗戶,這時白休命才開口問:「誰?」

  「白休命,我有事跟你說。」阿纏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這個時候?」白休命不禁意外。

  「你快點。」門外的人打了個呵欠,不滿他拖拖拉拉。

  白休命上前打開門,阿纏站在門外,她的頭髮已經散開了,自己編了個潦草的辮子垂在身前,勉強算是整理過儀容。

  他側身讓阿纏進屋,等她坐在了椅子上,才問:「有什麼重要的事非要半夜說?發熱了?」

  阿纏摸摸額頭,朝他搖搖頭,只有一點點熱,不是很嚴重。

  「那要說什麼?」跳躍的燭火映在白休命眼中,似乎都帶上了溫柔。

  與他對視時,阿纏失神了片刻,才終於找回思緒。

  「我方才做夢夢到了那隻癩蛤蟆。」想起夢中場景,阿纏又開始生氣了。

  白休命不由失笑,看出她對那條蛟龍的厭惡了,都降級為癩蛤蟆了。

  「然後呢?」他問。

  「它之前竟然還想和我拜堂!我現在一想到它,就氣得睡不著覺。」

  「那你想如何?」

  「不把它抽筋剝皮,不能消我心頭之恨。」說罷,阿纏湊近他,語氣蠱惑,「白休命,你釣過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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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白休命注視了阿纏片刻,才慢悠悠地答:「沒有。」

  「你想不想試試?」

  「……你想讓我幫你殺了那頭蛟?」

  阿纏不住點頭,眼睛亮晶晶。

  「可我為什麼要幫你呢?」

  「怎麼能說是幫我呢,此舉分明是幫助雍州百姓脫離苦海,為民除害!」阿纏義正辭嚴道。

  「我記得不久前你才說過,我已經不是官員了,不需要遵紀守法,自然也不需要幫助百姓。」白休命一句話將她噎了回去。

  人學壞怎麼能這麼快?

  阿纏苦口婆心地勸道:「能幫還是要幫一把的,你只是停職而已,說不定什麼時候又官復原職了啊,這可都是政績。」

  「無妨,我不在乎。」

  為國為民這條路行不通,阿纏只好轉變策略。

  她將椅子往白休命身旁挪了挪,聲音放軟道:「那你就當是幫我嘛,也是間接幫你自己。那頭蛟分明就是沖著我來的,這次沒成功,肯定還有下次。而且你還傷了它,它肯定會記仇。」

  「它記不記仇我不知道,但你倒是很記仇。」

  睡覺睡到一半都能爬起來謀劃除掉對方,還真是一點時間都不浪費。

  阿纏飛快打斷他:「哎呀,這不是重點。」

  「好,你繼續說。」白休命耐心道。

  「下次若是它再來抓我,以我們這般深厚的交情,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我被抓走不成?」

  白休命眼底染上一抹笑意:「所以呢?」

  「所以,與其整日防備它,還不如先下手為強。」阿纏做了個凶狠的抹脖手勢。

  「聽起來很有道理。」

  「是吧。」

  她眼睛頓時一亮,下一刻便聽白休命話音一轉:「可我這人,平生最不喜歡做慈善。」

  阿纏語氣鏗鏘,恨不得當場發個誓:「我一定牢記今日的相助之情,只要你需要,隨時回報厚恩。」

  「當真?」

  「當真。」

  「既然你這般有誠意,那我就勉為其難幫你一次。」

  見他終於鬆了口,阿纏忍不住想,白休命可比那頭蛟難對付多了。

  「那頭蛟龍入水後蹤跡難尋,且警惕心極強,你打算怎麼將它釣出來?」白休命終於問出了他最感興趣的話題。

  「只要能將餌料做出來,其他問題都不重要。」阿纏一臉自信。

  擅長水遁,那就在陸地上釣,警惕心強有什麼關係,但凡它是真的蛟龍,就無法抵擋來自血脈的渴望。

  「如上次抓雪針蛇那般嗎?」

  「對。」

  「好,將你需要的材料告訴我,我讓……我去準備。」白休命答應得很痛快。

  「要一桶龍血,三條旋龜尾,要新鮮的。」

  「還有嗎?」

  阿纏想了想:「還要蔓金苔以及龍蛋碎片,就這些。」

  「明日天黑之前,我會將東西準備好。」

  見他毫不遲疑地應下,阿纏把要說的話又吞了回去。

  她還想著,這餌料的成本有些高,若是白休命覺得為難,她還能再研究一下配方。看來,他的家底很豐厚啊。

  「還有其他要求嗎?」白休命繼續問。

  阿纏似想到了什麼,趕忙道:「哦,要找一處有水潭的地方,提前將水眼堵住,其餘的就看你發揮了。」

  反正她只負責下餌,辛苦的活都是白休命的。

  「知道了。」

  將事情都安排好了,想著最遲明晚就能將那隻討厭嫌的蛟處理掉,阿纏心情大好,睏意也冒了出來。

  她打了個呵欠,朝白休命擺擺手:「好睏,我要回去睡覺了。」

  白休命起身替她打開房門,見她進了隔壁的門後才回到自己房中。

  一轉身,方才躲出去的沈灼已經回來了。

  「這位姑娘是你什麼人?」他眼中的好奇已經掩飾不住了。

  白休命竟然能和一個姑娘熟悉到半夜讓她進自己的房間,多新鮮啊。

  「與你無關。」

  沈灼嘖了一聲,心裡想著回頭就把這件事傳遍整個明鏡司,讓大家都來看熱鬧。

  「好吧,那你告訴我,她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理智告訴他不太可能,那姑娘就是個普通人,普通人從哪裡知道這種連他們明鏡司都沒聽說過的奇怪的配方?還說能用來釣蛟龍?

  但白休命既然能耐心地聽對方說完,顯然不只是因為兩人關係匪淺。

  「沒見過的配方,不能確定。」白休命回道,「不過……可以試試。」

  「你說真的?」

  「材料你都聽到了,明天上午送過來。」白休命絲毫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

  「好吧。」沈灼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對付那頭蛟龍,只能嘗試一下了。

  不過很快他就感覺似乎哪裡不對勁,猛地抬起頭:「等等,為什麼要我出材料?你哄著人家姑娘對你感恩戴德,結果東西要我出?」

  「為民除害不是你的職責嗎,這可都是你的政績。」

  沈灼無語:「你但凡改兩個詞,我都覺得你是真心的。」

  把人家姑娘用在他身上的話全都砸到自己身上來了。

  白休命絲毫沒覺得不好意思,還提醒道:「記得按她的要求找個水潭,離雍州城不要太遠。」

  「還有嗎?沒有我就走了。」

  「替我找把刀。」白休命道。

  「知道了。」

  「讓人送兩套乾淨衣服過來。」

  沈灼已經懶得和他說話了,他擺擺手,身影隱入黑暗中,很快就消失不見。

  第二日,阿纏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結果才想起身,渾身上下就像是散了架一樣。

  她生無可戀地倒回床上,忽然覺得將那頭蛟抽筋剝皮遠遠不夠,如果能翻到它家祖墳,必須要將它全家挖出來鞭屍!

  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阿纏轉了下脖子,懶洋洋地問:「誰?」

  「是我。」門外傳來白休命的聲音。

  「一刻鐘之後你再過來。」

  門外的人似乎笑了一聲:「新衣服要不要?」

  「要。」阿纏立刻從床上坐起來,小跑到門口,將房門打開一道縫隙,人躲在門後,只伸出一隻手往外抓,「衣服呢?」

  白休命捉住她亂抓的手,將一疊衣物放到她手上:「換好衣服後下樓吃飯。」

  「知道了。」

  很快,阿纏換好了衣物,洗漱之後,來到樓下。

  樓下用飯的客人依舊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邊的白休命,他面前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三碟菜一碗湯,除此之外還擺著一隻燒雞。

  看到了燒雞,阿纏頓時覺得今天的陽光都變得明媚起來了。

  用完了飯,等她放下筷子,白休命才道:「你要的材料都已經準備好了。」

  「這麼快?」阿纏有些驚訝,好奇地問,「你是不是有什麼特殊渠道啊?」

  白休命笑而不語:「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就可以,餌料要到地方才能做,現在需要提前做些準備。」

  她跟著白休命回到他的房間,門一開,就聞到了一股腥甜的香味,是龍血的味道。

  對大部分蛇族來說,龍血對它們有著非同尋常的吸引力,對蛟龍而言,也是一樣的。

  靠牆邊的桌子下,放著滿滿一桶龍血,阿纏伸出手指,將一個指節沒入龍血中。

  龍血的溫度高於人的體溫,初時會覺得燙,且十分黏稠,所謂血如汞漿說的便是龍血。

  驗了龍血後,阿纏滿意地收回手,又去檢查其餘材料。

  查驗無誤後,她才轉過頭對白休命道:「東西都沒問題,接下來要將旋龜尾烘乾碾碎,和龍血混合。」

  新鮮的旋龜尾要烘乾碾碎可不是一時之功,顯然這活是專門留給他的。

  白休命無奈,抓起一條旋龜尾,運起內息,很快屋子裡飄起一股肉香。

  因為要控制火候,白休命的速度稍微慢了些,花了半刻鐘,那條旋龜尾才變得骨肉酥脆。

  隨後,他將剩餘兩條尾巴都處理好,將它們捻成粉,撒入盛放龍血的桶中。瞬間,桶中的龍血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泡。

  阿纏把一塊臉盆大小的龍蛋碎片推給白休命,對他道:「這個也要捻成粉,等泡泡消失後再倒進去。」

  白休命按她的吩咐將龍蛋粉末倒入桶中,桶中的龍血變得更為黏稠,且散發出一種奇異的香味,但這種香味很淡,幾米之外就很難聞到。

  「好了。」阿纏看著這桶半成品,滿意道,「等到了水潭後,再將蔓金苔放進去,那頭蛟聞到味道,一定會過來。」

  隨即,她抬起頭看向白休命:「接下來可就要看你的了,你這麼厲害,一定不會輸給一頭蛟吧?」

  「有話直說,激將法對我沒用。」

  「哦,那你下手的時候記得將它切碎一點。」

  兩人在客棧中等到了傍晚,白休命才帶著阿纏離開雍州城。

  沈灼找到的地方距離雍州城不遠,就在外郊的一處山中,那附近並無村落,還未入夜,山中蟲鳴鳥叫聲不絕於耳。

  到了水潭邊,阿纏取出龍血,又拿出了裝著蔓金苔的布包。

  布包在夜間散發著淡淡金光,阿纏打開布包,將裡面的蔓金苔都倒了進去。

  散發著光暈的苔蘚沒入龍血後初時沒什麼反應,等了片刻,它們吸滿了龍血後,逐漸聚集在一起,團成一個個血色的圓球,還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暈。

  在這樣漆黑的夜裡,尤為顯眼。

  她將這些圓球一個個撈出扔進水潭中,龍血與冰涼的潭水接觸,一股股白色水氣彌漫開來,被禁錮住的味道突然爆發開來,四散而去。

  就在阿纏將餌料放入水潭中的時候,原本躲在在濟水水底一處洞穴內養傷的蛟龍王忽然睜開了眼。

  它聞到了一股十分奇異的香味,本能似乎在催促它,讓它快點找到香味的來源將其吞下。

  那一定是能夠讓它血脈提升的寶物,不然身體的渴望不會這麼強烈!

  蛟龍王再也顧不得尚未痊癒的傷口,從濟水中一躍而出,朝著香味來源之處飛去。所過之處,山石被碾碎,巨木轟然倒塌。

  這般大的動靜,將夜晚棲息在山中的飛鳥盡數驚走。

  此時,阿纏坐在一塊寬闊的巨石上,低頭便能看到遠處的水潭,水潭上漂浮著的香餌隨著水波起起伏伏。

  這時一陣山風刮來,帶來陣陣涼意,以及一股熟悉的腥氣。

  阿纏抬頭看向遠處,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那頭蛟來了。

  她偏過頭,一直站在她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蛟龍王的速度越來越快,它暴躁地將一切攔在它面前的障礙物撞碎。越是靠近香味的源頭,它的身體就越是燥熱,體內的血液像是在沸騰一樣。

  最後,它停在了一處水潭邊。

  水潭中水汽浮動,漂浮在水面上的圓球散發著淡淡金光,香味就是從它們那裡散發出來的。

  蛟龍王無暇思考這些東西是從何而來,它龐大的身軀潛入水中,迫不及待地張開嘴,將水中的圓球吸入口中。

  那股讓它幾乎失去理智的香味在它口中爆開,短促的瞬間,蛟龍王的意識一片空茫。

  就這一瞬間,一把刀沿著它頭顱插入,直接貫穿下頜。

  「吼!」劇痛讓蛟龍王發出震天的嘶吼聲,它身軀扭動,漆黑的長尾朝上用力掃去,卻撲了個空。

  紮入它頭骨的長刀又被人抽出,刀光閃爍,它引以為傲的堅韌鱗片寸寸斷裂,直至皮肉崩裂,刀痕深入骨髓。

  「宵小之輩,只敢暗中偷襲,有本事你出來,和本王面對面打一場!」

  「一頭畜生也敢稱王。」

  聲音響起,白休命的身影出現在半空中。

  他懸空而立,手中長刀發出嗡鳴。

  蛟龍王的身軀先是一僵,隨後張開巨口朝白休命咬去,白休命揮刀斬出,它已經扭動身體,直接鑽入水潭中,竟是想要遁逃。

  但很快,它便張開巨口,朝白休命咬去,

  然而這水潭的水眼早已被沈灼以明鏡司的秘法封死,蛟龍王如困獸一般在水潭中橫衝直撞了半晌,都沒能找到水眼。

  它終於滿是不甘地從水潭中鑽了出來,那個人類,就站在水潭上方俯視著它。

  「人類,只要你放過我,我願意離開濟水,永遠都不再回來。」

  白休命拭著手上的刀,這把刀很好,上面沒有沾染半滴血。

  見他不為所動,蛟龍王吼道:「若是你一定要殺我,我也絕不讓你好過,我現在就可以讓濟水倒灌兩岸,讓所有人都跟著我一起死。」

  「你倒是很聰明,但我最討厭被威脅!」

  白休命的身影忽地消失,蛟龍王眼中閃過狠色,正欲引動內丹,忽覺頭顱劇痛,痛得它無法思考,滿地打滾。

  在這樣瘋狂的掙扎下,白休命從它的頭頂躍下,他半個身子都沾著蛟龍血,手中抓著個血淋淋的珠子。

  珠子上隱約有光暈流轉,顯然那就是蛟龍的內丹。

  失去了內丹的蛟龍嘶吼哀嚎著,向著白休命一聲聲求饒:「求你、求你放過我,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白休命只垂眸打量著手中的內丹,半晌才開口問:「昨夜,誰讓你去抓人的?」

  「沒有人。」

  白休命嗤笑一聲,手中長刀劃下,一截蛟龍尾被硬生生切斷。

  「我說!是申家人,申映霄,是他命令我,讓我去抓那個女人,將她折磨死。」

  「你受申家人操縱?」

  「是,他們讓我在濟水中興風作浪,逼得兩岸百姓供奉我,我、我不敢不答應啊。」

  「聽到了?」白休命忽然揚聲道。

  山林中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數十名明鏡司衛將此處圍住,沈灼面色陰沉地走了出來。

  他咬牙切齒道:「本官倒是小瞧了申家。」

  想到他這兩個月為了除蛟來回奔波,本以為只是妖獸肆虐,沒想到背後竟然還有人指使,這是把他當猴耍啊!

  那頭蛟見他們對申家的事感興趣,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大人,我還知道申家很多秘密,求你們放過我,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們!」

  沈灼不語,只看向白休命。

  「我對他們的秘密,不感興趣。」說罷將手中內丹捏碎。

  內丹碎裂,蛟龍王見失去了最後的指望,彷佛心如死灰。

  它巨大的身軀癱在地上,眼中流出淚水,一動不動。

  這時,山上傳來了阿纏不耐煩的聲音:「白休命,你到底砍沒砍完啊?」

  她心想,下次殺妖的時候堅決不能選在晚上,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毫無體驗感可言。

  白休命身形閃爍兩次,將阿纏從山上帶了下來。

  腳才落地,她就看到了不遠處如小山一樣趴在地上默默流淚的蛟龍,以及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眾多明鏡司衛。

  看到阿纏的時候,蛟龍王終於知道自己今日為何會落得這般下場,與眼前的女人絕對脫不開干係。

  早知今日,昨夜就該將這個女人生吃了!

  阿纏看著眼前龐大的蛟龍,看著它的獨角,忽然道:「你看起來,血脈不純。」

  這頭蛟龍的角短而鈍,與她認知裡的蛟有很大差別。

  蛟龍王閉上眼,似乎不想聽她說話。

  阿纏突然道:「你有人族血統?」

  「當然沒有!」蛟龍王矢口否認,卻不知這樣的反應才讓人生疑。

  阿纏卻並未就此打住,繼續道:「你將我帶回島上之後,沒有變回人形,反而變成了半人半妖的模樣,那時我還以為是你變化之術不夠精通,現在看來,說不定是因為你習慣了那種模樣,你生來就那麼醜嗎?」

  「你住口!」蛟龍王怒吼。

  成功激怒了蛟龍王後,她轉頭問白休命:「問出來了嗎,是誰要害我?」

  「申映霄。」

  「那個申映霄應該沒有本事將它降服,所以它是受申家操控?」阿纏瞬間便理出思緒。

  「嗯。」

  「那還等什麼,快去抄家啊!」

  沈灼輕咳一聲,出聲道:「多謝姑娘為雍州百姓除了此禍患,接下來本官要將它帶回明鏡司,探查它是否真的被種下契約,若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白休命突然拽著阿纏向後疾退。

  沈灼動作慢了半拍,那蛟龍頭顱炸開的時候,紅紅白白的,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抹了把臉,覺得白休命剋他。

  「現在什麼證據都沒有了。」被重新放回地上,阿纏看著滿地狼藉,面上倒也不見多少失望。

  「本官會繼續查下去,一定會給姑娘一個說法。」沈灼語氣認真。

  「那便有勞大人了。」

  面帶微笑目送沈灼去指揮明鏡司衛收拾殘局,阿纏突然轉過頭,目光犀利。

  「你不是說你被停職了嗎?他們是怎麼找過來的?」

  「大概是……巧遇?」

  阿纏哼了一聲:「你怎麼不說是心有靈犀呢!還跟我說不需要遵紀守法,也不用幫助百姓,卻平白把這麼大的功績送給別人。」

  她眸光一轉,忽然道:「難道你是怕你殺蛟龍這件事被人知道?突然沒了官職,現在還要隱藏實力,白大人,你想做什麼壞事呢?」

  「你很感興趣?」白休命似笑非笑,對她的敏銳毫不意外。

  「我才不感興趣。但我這人,從來不平白做好事,我替你保守這樣大的秘密,有什麼好處?」

  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白休命回報厚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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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7 小時前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九章

  「如果我沒記錯,我是為了幫你才殺了那頭蛟?」

  阿纏小巧的下巴微微上揚,顯得她非常有理:「這是兩碼事,而且你肯幫我分明就是另有目的!」

  她一定是被那頭蛟氣昏了頭,昨天晚上竟然沒發現不對勁,直接跳進了他挖好的陷阱裡。

  呸!騙子。

  「是誰深更半夜來尋我,在我百般推拒下,還非要邀請我去釣蛟的?」

  阿纏不情願地承認:「……是我。」

  「在此之前我可曾暗示過你這件事?」

  「……沒有。」

  阿纏有種在公堂上被問到啞口無言的無力感。

  白休命放緩語氣,低沉的聲音流淌在夜色中,帶著些許蠱惑的意味:「我的所作所為,最多稱之為順水推舟,難道有人幫忙善後不好嗎?」

  可惜阿纏並不是那麼容易哄騙的,被帶偏的思緒自己又跑了回來。

  「你不要轉移話題,是誰順水推舟的時候還不忘記挾恩圖報?」阿纏斜睨他,「白大人可真是見縫插針,一點機會都不浪費。」

  「好吧,是我的錯。」白休命果斷認錯,「我幫你報了仇,你幫我保守秘密,就當我們扯平了,如何?」

  阿纏哼了一聲:「誰跟你扯平了,我們又不熟。」

  白休命差點被氣笑:「距離你說我們交情深厚,還不超過一天,現在又不熟了?」

  「交情深不深厚,要視情況而定。我才被你騙過,正傷心呢,我覺得我們的交情已經出現了裂痕。」

  「那我……今日記下你的保密之恩?來日用得上我的時候,隨時來找我可好?」

  「擊掌為誓!」他的話音才落,阿纏立刻抬起手,就等這句話呢。

  白休命只好與她擊掌。

  另一邊,在水譚邊湊合著洗了臉和頭的沈灼轉眼就看到這一幕,頓覺十分無語。

  總感覺這倆人與這種血淋淋的場景不是很搭調。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運轉內息,頭上蒸騰氣一片水汽,頭髮很快就乾了。

  雖然身上還帶著一股難聞的腥臭味,但比剛才那樣子好多了。

  他站起身,一旁的下屬忙上前匯報道:「大人,蛟屍已經被收入存儲法器中,四周也已經處理過了,被炸開的腦袋只收集到了部分碎骨。」

  「留下幾個人守在這,等天明的時候再搜一遍,務必不要讓人或者野獸撿到。」

  野獸還是其次,吃了最大的可能就是爆體而亡,僥幸被妖化殺了就是。可要是人吃了,那就是一條人命。

  永遠不能高估百姓的警惕心,對於許多常年不食葷腥的百姓來說,山中撿到肉塊是不是正常的從來就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

  「是。」

  沈灼的下屬很快點了四個人留在這裡把守,等天明的時候他們再過來接替四人。

  吩咐完了屬下,沈灼走向兩人,對他們道:「那頭蛟的屍首已經收起來了,你們還要再檢查一下嗎?」

  阿纏忙搖頭,嫌髒。

  白休命卻問道:「你打算怎麼處理這具屍體?」

  「一會兒扔到城門外,讓雍州城的百姓好好欣賞一下他們心心念念的蛟龍王。等他們都看完了,再給分解了。」

  阿纏心想,不愧是白休命的同僚,惡劣程度都是一樣的。

  說罷,沈灼轉向阿纏:「還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季嬋。」

  「季姑娘,在下沈灼,明鏡司鎮撫使。此番能除掉此惡蛟,季姑娘當居首功,你可有心儀的部位,到時候都給你送去。」

  蛟雖然比龍族差遠了,但骨頭,角,皮都算是極好的材料。

  阿纏想了想還是搖頭:「大人還是換成其他東西折算給我吧,如果有其他新鮮妖獸的血液最好,等階不要太高,二階的就好,蛟屍上的東西就算了。」

  她原本是想弄點蛟血給慧娘的,畢竟稀少,但是這頭蛟是個半妖,她覺得慧娘應該不會喜歡半人半蛟的血。

  「沒問題。」沈灼答應得格外痛快,隨即問白休命,「你呢?」

  還沒等對方回答,他自顧自道:「職責所在,你就別要了。」

  連出場機會都沒有的白休命:「……」

  阿纏忍不住笑出聲,在白休命看過來的時候,默默轉開頭,肩膀顫動了好一會兒。

  這大概就叫做惡人自有惡人磨。

  沈灼又道:「如果沒別的事,我這就帶人走了?」

  白休命吐出一個字:「滾。」

  沈灼也不生氣,大手一揮:「走,回城。」

  等明鏡司衛走得差不多了,白休命帶著阿纏從另一條路回雍州城。

  夜黑風高又沒人瞧見,白休命沒有刻意隱藏修為,花了不到半刻鐘,就將她帶回了城裡。

  阿纏對這種速度接受度不是很好,從窗戶進了房間後,立刻爬到床上歇著,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就在這時,她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陣喊叫聲,還有哭嚎聲。

  她跑到窗邊,推開窗戶探頭往外看。

  原本漸漸陷入黑暗的雍州城此刻像是突然被驚醒了一般,許多百姓家中又重新燃起了燭火,還有許多人走到了街上,阿纏還看到自己住的這家客棧的掌櫃也提著燈籠跑了出去。

  叫喊聲依舊未停,她仔細聽了一會兒,才聽出那人是在喊:「蛟龍王死了,屍首就在城外。」

  本該空寂的街道上此時聚集了不少人,那些哭喊的人也在其中,大概是不願相信信仰就這樣崩塌了。

  她一手撐著下巴,看著下面的人,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有些妖會對人族的香火趨之若鶩了,這確實是一股很強大的力量,可惜來得快去得也快。

  雖然早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著下面這般熱鬧,阿纏又起了去湊熱鬧的心思。

  她沒有多猶豫,便跑去隔壁敲開了白休命的門。

  白休命似乎剛沐浴完,他換了身鴉青色廣袖長袍,頭髮並未挽起,而是同色髮帶束於腦後。

  「又要做什麼?」

  「長夜漫漫……不如我們去看熱鬧吧?」

  還真是意料之內的答案。

  「走吧。」

  這次白休命十分主動,都沒用她勸說。

  兩人走下二樓,發現客棧中有幾位客人也下來了,他們大概是被吵醒的,臉色都不大好看。

  掌櫃方才已經出去了,只有小二在安撫客人。

  見阿纏他們下來,小二焦頭爛額地上前,還未等他們說話便解釋道:「兩位客官,今日城中發生了大事,許是吵到了客官歇息,等掌櫃回來了,一定親自來向二位道歉。」

  阿纏笑道:「小二哥不必這般,我們看外面正熱鬧,正打算去瞧瞧。」

  小二鬆了口氣,同時又不忘記提醒道:「外面的人大約是聽說蛟神出了事,有些人難免偏激,姑娘還是要小心些。」

  「多謝小二哥提醒。」

  走出客棧之前,阿纏又看了眼擺在櫃台後的那蛟龍王的神像,忽然感覺不太對勁。

  她湊過去仔細看了一會兒,發現這神像和她見過的蛟龍王似乎有很大差別。

  如果是為了吸納香火,按說神像是越像越好,普通人可能覺得差不多,但以她的眼光來看,這分明就是兩頭蛟,無論是爪子,身形還是臉型都不大像。

  她思索片刻,又叫住了小二,問道:「小二哥,你們客棧中供奉的神像怎麼和我之前見過的不太一樣啊?」

  小二先是一愣,隨即道:「哦,這神像是我們掌櫃七年前請回來的,如今城中大部分信眾都請了新的神像,和我們掌櫃一般更喜歡舊神像的也有不少。

  我們掌櫃說,自從請了神像回來,客棧生意都好了。他不捨得換,就一直留在這了。如果仔細看的話,是有些差別的,不過都是蛟神。」

  阿纏謝過小二之後,與白休命一起走出客棧。

  這會兒街上竟然有人抬著神像出來了,還不止一個神像。

  阿纏就著燈籠的光芒仔細分辨這幾個神像,發現只有一個神像,與客棧裡見到的神像一樣,其餘三個神像分明更像剛被殺死的蛟龍王。

  「白休命,你看出來了嗎?」阿纏扯了下他的袖子,與他說道。

  「嗯。」

  「看來申家養了不止一頭蛟啊。」阿纏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開口道,「我記得在上京時,那個詛咒我的老太婆家裡的神像似乎與客棧的神像很像。」

  「一樣。」白休命十分肯定。

  「所以那頭蛟還活著?申家的野心不小啊。」

  阿纏可還記得,田婆子手中的神像頗為神異,顯然,神像背後的那頭蛟實力不容小覷。

  兩人挑著人少些的路邊往城門的方向走,阿纏忽然笑道:「不知道沈大人會不會高興聽到這個消息?可惜沒有證據。」

  雖然調查的線索多了一條,但是蛟也多了一條。

  「很快就有證據了。」

  阿纏不太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蛟龍王都死了,還有哪裡能找到證據?

  又走了沒幾步,阿纏覺得累,主動把手搭在白休命手上。

  白休命看她一眼,立即領會,他握住阿纏的手,兩人速度陡然加快,周圍的人都出現了虛影,轉眼便到了城門口。

  本該緊閉的城門此刻大敞,城外的大片空地上圍站著許多人,守城士兵圍成了圈,將向前擠的百姓攔在外面。

  越是靠近,哭喊聲就越是清晰,同樣的,阿纏還聽到了許多人在笑。

  白休命為她佔了個空位,阿纏趕忙鑽到他身前,一抬眼便看到了之前的那具無頭蛟屍。

  之前還不覺得如何,如今一群人站在蛟屍旁,倒是顯得這屍體格外巨大。

  沈灼就站在蛟屍旁,他對面還站著個身材肥胖,身穿官袍的中年人,那人不知在與沈灼說什麼,雖然看不清表情,但肢體動作顯示他此時不太高興。

  阿纏猜對了,對方確實不太高興。

  那人是雍州知州,沈灼還未到城門口的時候,這位知州便已經先迎了出來。

  他宣稱有士兵上報,蛟龍王突然上岸,他心中忐忑,故而帶人出來查探一二。

  此時,這位知州還在詢問沈灼:「沈大人,前些時日你還拿這頭蛟龍無可奈何,怎麼忽然就能將其斬殺了?莫不是有高人幫忙?」

  「劉知州很感興趣?」沈灼看向這名知州的目光裡,已經帶上了些許殺意。

  消息倒是很靈通,蛟龍前腳死了,後腳就出來打探消息。怕是真正好奇的那個不是他,而是西陵城中的某個人吧?

  沈灼雖然早知道雍州城百姓大肆祭祀蛟龍王必然與官府中人有關,但之前抓不到蛟龍王,他不好對雍州的官下手,現在蛟屍擺在這了,竟然有人主動送上門來,那就怪不得他了。

  劉知州似乎察覺到了危險,乾笑道:「倒不是好奇,就是隨口一問,呵呵,隨口一問。」

  「劉知州是覺得,本官的刀不夠鋒利,殺不死區區一頭作亂的蛟?」

  「怎麼會,沈大人英武不凡,本官從不敢懷疑。」

  「劉知州可還有其他問題?」

  「沒有。」

  阿纏在城外看了近一個時辰,這雍州城內的官大概都過來了,同時來維持秩序的士兵也越來越多。

  許多看到蛟神已死,卻無法接受,想要和蛟神同生共死的百姓都被打暈帶走了,目測他們的目的地是府衙牢房,等他們能出牢房那天,大概也能想通吧。

  還有拿著刀衝出來要為蛟神報仇的,則被明鏡司衛帶走了,雖然不知道雍州城的明鏡司衙門有沒有鎮獄,但他們的結局應該不會太美好。

  來看蛟屍的百姓來來往往,哭聲也漸漸聽不到了。雖然狂熱信徒不少,但務實的百姓也有很多,既然所謂的蛟神都被明鏡司的大人斬殺了,他們自然也沒必要整日祭拜了,倒是能省下不少銀錢。

  阿纏又看了一會兒熱鬧,期間白休命離開了一段時間,同時沈灼也失去了蹤跡,想來這倆人應該是私下交流另一頭蛟的事去了。

  等白休命回來了,阿纏才和他說要回去睡覺。

  沈灼目送二人離去,面上帶著幾分陰沉。

  若不是白休命提醒,他倒是沒想到,蛟龍還不止一頭,就是不知,這些雍州的官員到底知道多少內幕?

  這天晚上,阿纏睡得很是香甜,完全不知道今晚雍州城發生了多少事。

  等她醒來下樓吃飯的時候,才聽掌櫃說,昨天晚上明鏡司的大人抓了雍州不少官員回去,有人被放了回來,有人則當夜就被抄了家。

  阿纏聽著周圍的客人吵吵嚷嚷,有人說明鏡司權勢太大無法無天,有人卻有不同意見。

  見客人們快要吵起來了,掌櫃趕忙出言阻止:「諸位若是好奇,待我再打聽些消息,倒也不必這般輕易下結論。」

  雖然看似不偏不倚,但這掌櫃竟然是站在沈灼那邊的。

  看來掌櫃已經從失去蛟神庇佑的難過中走出來了。

  阿纏原本還想多聽些消息,可惜她今日便要去西陵了。

  與掌櫃打聽好了往來雍州與西陵的行船出發時間,她正要上去找白休命,卻見他從樓上走下來。

  阿纏上前與他說了出發時間,白休命並無異議,兩人退了房,阿纏又與他去買了隨身衣物和吃食,看著時辰差不多了,這才往碼頭去。

  晌午剛過,阿纏乘坐的船終於出發了。

  這一次沒有蛟龍王搗亂,她終於可以安心欣賞沿途風景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們的船出發後兩個時辰,另一艘載著數十明鏡司衛的船也從雍州城出發了。

  沈灼坐在船艙中,手中拿著昨晚夜審劉知州和另外幾名官員得到的口供,這幾年,陸陸續續有人送錢給他們,讓他們對外宣傳蛟龍的神異,並放任百姓祭拜。

  這裡面,當然還有其他官員的手筆,但他總不好一次性將雍州的官一網打盡,這事兒還是留給皇上操心吧。

  他們的口供中提到了一個叫申之遠的人,這人是申家當代家主的堂弟。這口供倒是給了他一個不錯的藉口,可以直接去西陵查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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