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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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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白休命看向張憬淮,並沒有在意他的無禮,語氣淡淡地問:「世子想讓我放什麼人?」

  「申回雪。」

  「申家人?」

  「白大人應當還記得,我曾帶著她去過明鏡司訂立過契約。」見白休命沒什麼反應,他繼續說,「我知道申家罪大惡極,但申回雪這些年一直在上京,沒有參與過申家的任何事,請白大人放她一馬。」

  「放她一馬?」白休命輕笑,緩緩道,「世子,這些話你敢當著陛下的面說嗎?」

  張憬淮神色一滯:「白大人不妨直說,我想帶她走,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世子言重了,不過一半妖而已,放走她也無妨,可世子做好準備了嗎?上京中,許多人都知道她來自申家,將她救下來,你又能將她放在哪裡?」

  張憬淮默然,他確實沒有想好將來要如何安置她,但至少得保下她一命。

  他隱約能夠感覺到,當日與明鏡司簽訂的契約似乎出了些問題,最後思來想去,只能想到申回雪身上。

  她怕是情況不大好。

  原本他不該離營,但他怕申回雪等不起。

  許久,張憬淮才道:「白大人盡可放心,我不會再將她帶回上京,也不會讓人發現她的身份。」

  白休命凝視張憬淮半晌,才道:「本官倒不知,世子竟是個性情中人。想來理國公若是知道了,怕是會對世子失望。」

  張憬淮彎下腰,朝白休命行李:「還請白大人網開一面。」

  「來人。」

  「大人。」門口的明鏡司衛踏入門內。

  「將昨夜守地牢的千戶叫來,本官有話問他。」

  「是。」

  那明鏡司衛出去後不久,便帶了個人回來。

  「大人有何吩咐?」那明鏡司千戶目不斜視地走入屋內,朝白休命行李。

  「牢中有個犯人叫申回雪,將她帶來。」

  那千戶抬眼看向白休命,片刻後垂下眼:「大人,屬下記得此人,昨夜申回雪與申輕霧在牢中自盡身亡。這個時辰,想來她們的屍首也已經處理完了。」

  「你說什麼?」張憬淮轉過頭,幾乎是咬著牙問出的這句話。

  「見過張世子。」千戶似乎這才見到他一樣,行了個禮。

  張憬淮沒有理會對方的態度,一把扯住他的衣領:「把你方才的話再說一遍。」

  那千戶面上露出幾分迷茫,便又重復了一遍:「申回雪與申輕霧已自盡身亡。」

  「你在和我說笑?她怎麼會自盡?」張憬淮強壓著心中的那一絲恐慌,理智卻告訴他,申回雪絕對不會這麼做。

  「這兩日站在牢中自盡的申家人不在少數,他們早知死期臨近,大概是想要選一個更體面的死法。」那千戶說的頭頭是道。

  「那她的屍首呢,為何急著處理她的屍首?」

  「世子誤會了,處理屍首並非是針對她,這幾日屬下的兄弟們一直在處理申家人的屍體,皆是火焚,她只是恰好死在這日,趕上了這一次的焚屍。」

  說罷,那千戶又對白休命道:「大人,屬下所說句句屬實,絕無欺瞞。」

  白休命朝他點點頭:「你先下去吧。」

  「是。」那千戶將張憬淮的手從他的衣領上扯了下來,又朝兩人行禮後才退了出去。

  走出房間,他舒了口氣,心道大人應該會很滿意他的應對,隨後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等房間中只剩下白休命與張憬淮之後,張憬淮瞪著眼前的人,咬著牙,一字一句道:「白休命,你在耍我?」

  白休命面上露出幾分無奈:「本官無意捉弄世子,在此之前,我並不知曉此事。」

  若是阿纏在這兒,一定會讚嘆白大人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

  「我不信她死了,我要去地牢。」

  白休命直接拒絕道:「恕本官無法答應此事,地牢中關著朝廷要犯,明鏡司之外的任何人都不能進去。」

  「若我一定要進去呢?」

  張憬淮的語氣十分不客氣,白休命卻好脾氣地給他指了條明路:「那世子便先去找指揮使要通行手令吧,指揮使如今住在申家宅院中,只要世子能拿到手令,本官自會應下你的要求。」

  張憬淮深深看了白休命一眼,一句話也沒有再說,轉身離去。

  他離開後不久,便見沈灼神清氣爽地走了進來:「我方才見到的那位是理國公世子吧,他來幹什麼?」

  白休命道:「想進地牢被我拒絕了,我讓他去找指揮使要手令。」

  沈灼語氣輕慢:「老秦好像在申家發現了了不得的東西,正研究著呢,哪有心思搭理他們這些勳貴子弟,也不知道他們整日都在想什麼,我們明鏡司的地方也敢好奇。」

  聽著沈灼叨叨個不停,白休命為自己倒了杯熱茶,他端起茶杯,在氤氳的茶香之中,微勾了勾唇角。

  張憬淮來找白休命要人的消息並無更多的人知曉,申回雪自然也不知道。

  她和她娘隨著阿纏回到了小院安置下來。

  如今,她娘的宅院已經不能住人了。幸好在被抓之前,她們已經安置好了吳媽媽,也算沒有了後顧之憂。

  阿纏的小院不大,也只有兩間屋子能住人,慧娘便將她的屋子空了出來給她們母女,她則與阿纏同住一屋。

  因為在地牢中待了大半日,慧娘還為她們準備了洗澡水,此時她娘正在屏風後面沐浴。

  申回雪坐在床沿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眼中帶著些許迷茫。

  她不知道,未來該如何走下去。

  以前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可她知道自己該那樣活下去。

  張憬淮定親了,她還是得留在他身邊。她那時候便知道,將來,除了要面對理國公的不喜,還要學會面對張憬淮的妻子的厭惡。

  她的未來,從來就由不得她做主。

  可如今,束縛住她的契約突然消失了。

  就在申回雪發愣的時候,申輕霧穿著陳慧的衣裳走了出來,見女兒一直盯著手背看,她無聲地坐到了旁邊。

  沉默了一會兒,她才道:「回雪,還記得娘之前與你說過的事嗎?」

  申回雪看向她娘,略微遲疑了一下才道:「是……變為妖族的事嗎?」

  申輕霧點點頭:「是,你考慮得如何?」

  申回雪一時無法回答,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讓她未來得及思考便被抓進了牢中。

  本以為自己就要死了,結果就這麼輕而易舉地離開了牢房。

  不過兩日而已,幾番大起大落,即使之前被娘的那番話衝擊得不輕,這會兒也沒了那日的震撼和惶恐。

  生死面前,是人是妖都不如活著重要。

  她想了想,才道:「娘,先讓我與阿纏聊聊吧。」

  她對自己的人生有許多的不確定,可阿纏正好與她相反,這種時候,她更想聽阿纏的意見。

  「好。」申輕霧點頭,「你先去沐浴,去去在牢中沾上的晦氣再去見阿纏。」

  申回雪應下,她簡單沐浴之後,便一個人去了阿纏的房間。

  陳慧見她似乎有話要與阿纏說,便主動說要與申輕霧說說話,起身出去了。

  阿纏此時已經拆了髮髻,長髮柔順地垂在臉側,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臉,她穿著中衣,光著腳坐在床上。

  見申回雪進來,朝她招招手:「過來坐。」

  申回雪坐到了床邊,在阿纏的注視下,說起了過來的目的。

  「阿纏,我娘對我說,只要用了我爹的內丹,我就能變成妖族,是真的嗎?」

  阿纏點頭:「是真的,這個辦法就是我告訴她的。」

  申回雪陷入沉思。

  阿纏見她似乎還在猶豫,也不想逼她,便又道:「如果你不想變為妖族也沒有關係,這並不是什麼非答應不可的事。」

  申回雪搖搖頭,輕聲說:「我其實已經不再猶豫了,對我來說,無論是人、半妖還是妖都沒有太大的差別。我怕的不是變為妖,如果做妖對我更好,那就成為妖。」

  「那你在怕什麼?」阿纏不解。

  申回雪略猶豫了一下,突然換了個話題:「申家人很快都要被處決,我和我娘是因為你才撿了一條命,即便如此,日後怕也不能再隨意出現在人前了吧?」

  阿纏想了想,乾脆將白休命提出的條件說了出來:「是,白休命肯放了你們的條件就是,日後你們不能留在大夏。」

  申回雪輕嘆了口氣,對阿纏說:「這就是我害怕的。我一直被人豢養著,他們安排好了我的人生,可現在沒有人安排了。我很迷茫,不知道離開了大夏,要去哪裡生活,要怎麼生活?我真的能夠與我娘找到安身之所嗎?我……」

  她語氣頓住,又遲疑地問:「阿纏,我要怎麼做呢?」

  申回雪在意的東西竟與阿纏想的不太一樣,不過想來也很正常。

  要去過與現在截然不同的生活,是需要很大勇氣的。

  她剛來到人族的地盤時,也是這般惶惑不安,若不是為了阿綿,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踏足人族的領地。

  後來……

  阿纏的面色淡了下來,將那一段讓人不愉快的過往暫且放下,先將注意力放到正事上。

  她想了一下關於自己知道的那些大夏以外的信息,緩緩對申回雪道:「大夏之外還有很廣闊天地,但很危險。北荒以北是妖族的天下,妖族的世界是很殘忍的,即使你變成妖,我也不建議你去那裡。」

  阿纏甚至沒有將青嶼山說給申回雪聽,她不覺得祖母會接納回雪,就算給她們一個棲身之所,對回雪母女來說,那裡也絕非好的去處。

  申回雪點點頭,既然阿纏說妖族那裡不好,她便不去。

  阿纏繼續說:「西陵這邊的異族不但敵視人族,對妖族的態度更糟糕,最重要的是他們不夠聰明,腦子好像和我們不一樣,離他們遠點。至於南邊,那裡有成片的海,還有許多龍族,龍族不但好鬥還眼高於頂,看其他種族跟看蟲子一樣,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你還是不要去了。」

  申回雪聽著阿纏一個個數落著其他種族,忽然有些想笑。

  她不禁想,這些東西,阿纏是聽誰說的呢?

  阿纏努力回憶著自己聽說過的消息,終於想到了一個不錯的去處:「對了,我以前倒是聽人說,曠野之地人類與各族聚居,在那裡居住的各個種族,相對來說性格都比較平和,算是個不錯的地方。」

  「大夏之外還有人族?」申回雪意外道。

  「當然。」阿纏笑著說,「天地這麼大,怎麼會沒有容身之所呢?」

  申回雪原本忐忑的心情忽然因為阿纏的話而安定下來,甚至產生了一些期待,離開大夏,似乎也不是那麼讓她不安了。

  「阿纏。」申回雪看向阿纏,「就現在吧,將我變為妖族。」

  「你決定了嗎?」

  申回雪用力點點頭:「我決定了。」

  「那好。」

  阿纏拿出裝著內丹的荷包,將內丹從裡面取了出來,將它遞給申回雪。

  申回雪接過內丹之後,原本烏突突的內丹忽然像是褪去了蒙在上面的顏色一樣,似乎變亮了幾分。

  「阿纏,這是怎麼了?」申回雪盯著手心上的內丹,驚奇地問。

  阿纏解釋道:「這是你爹的內丹,他死後,內丹便會自污,通常喚醒內丹可以使用妖力,也可以用你的血。不過,它似乎已經感應到了你們的關係,所以逐漸『甦醒』了。」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用你的妖力與內丹溝通,內丹中是存在著原主人的意識的,不過這種意識很難離開內丹,你需要將妖力傳遞進去,要告訴它,你需要它的妖力,讓它將妖力給你。」

  申回雪還等著阿纏繼續說下去,誰知她就這麼停了下來。

  兩人面面相覷片刻,申回雪傻眼:「就這樣嗎,沒有別的步驟了?」

  這種大事,難道不應該有一個很復雜的儀式嗎?

  阿纏忍不住笑:「就這麼簡單啊,你們是父女,你爹的內丹不會拒絕你的。」

  並不是所有的妖都會接納自己的子嗣,但是她六叔會。

  她六叔一定會願意將妖力傳給回雪,因為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兒。

  見申回雪手中的內丹漸漸發出了光輝,阿纏起身下了床,將房間留給申回雪。

  離開前還安慰道:「不必緊張,你會成功的。」

  說罷她走了出去,將申回雪一個人留在房間中。

  阿纏走進了陳慧的房間中,此時申輕霧正在與陳慧閒聊,不過看得出來,她有些心不在焉。

  見到阿纏走了進來,她緊張地站起身:「阿纏,回雪她……」

  「她正在與內丹溝通,等她吸納了內丹中的妖力之後,身體就會逐漸改變,不用擔心,不會很危險。」

  「她……她就這麼答應了?」申輕霧不可置信道,她還以為女兒至少要考慮一日,誰知只用了片刻功夫。

  「她原本也沒想拒絕。」

  說罷,阿纏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等申輕霧終於緩過神來,才開口:「我有一件事想要問輕霧姑娘,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

  「你說。」阿纏救了她們母女的命,如今無論她要問什麼,申輕霧都會告訴她。

  「你可曾從流風口中,聽他說起過他大哥的行蹤嗎?」阿纏終於問了出來。

  「聽說過,他說……」申輕霧忽然頓住,她努力抑制自己的表情,不讓阿纏發現任何異樣。

  「他說什麼?」阿纏有些急切地追問。

  申輕霧垂下眼:「他說過,他大哥去了曠野之地。」

  阿纏的眼睛亮了起來,這麼巧。

  申輕霧沒有說出口的是,流風說,他大哥去了曠野之地,然後死在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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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一章

  「那他有說,具體的地方嗎?」阿纏又問。

  申輕霧搖了搖頭:「他沒有說過。」

  這個是真的沒有說,也沒有說的必要,因為流風對她說起過他大哥的時候,他的大哥其實已經死去有些年頭了。

  阿纏顯得有些失望,但能從申輕霧口中知道這個消息,對她而言已經足夠。

  她沒有繼續問下去,這讓申輕霧暗暗鬆了口氣。

  隨後阿纏將方才告訴過回雪,她們需要盡快離開大夏的事一並告訴了申輕霧。

  申輕霧並無太多反應,之前她與回雪說要留在西陵,不過是知道自己難逃一死。如今能與女兒一同離開,無論去哪裡,她都是願意的。

  「回雪已經與你商量好了去處嗎?」她問阿纏。

  阿纏點頭:「正巧,我方才還與她說,曠野之地算是個不錯的去處,那裡各族混居,若是回雪成功轉化為妖,修為至少在三境,只要小心些,你們在那裡生活無恙。」

  雖然西陵一下子冒出了許多四境,但其實四境並不那麼常見,五境更是鳳毛麟角,三境修為在外面,只要足夠謹慎,不要自找麻煩,就能過得不錯。

  「也好,那就去曠野之地吧,聽名字應當是個不錯的地方。」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從流風口中聽說這個地方的時候,就這樣覺得了。

  那時流風還說,有機會就帶她去看一看,誰能想到,十幾年後,她們要去那裡生活了。

  這時陳慧開口道:「既然要去大夏之外,是否要提前準備輿圖?不過市面上有這種輿圖嗎?」

  這個問題一下子問到了重點,阿纏想了想道:「明日我們去找找看吧。」

  實在不行,她只能憑借自己知道的一些內容手繪了。

  三人在房中坐了大約一個時辰,她們正在商量離開時要帶上的必要生活用品,以及各族的一些忌諱,免得不小心惹上麻煩。

  大多數時候都是阿纏說,申輕霧認真聽著。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抓撓聲。

  三人停下說話,陳慧走上前將房門打開,外面滾進來一個渾身雪白,長了六條尾巴的團子,那團子的尾巴尖上帶著些許的黃色毛毛。

  阿纏見狀先上前,一把將團子抱了起來,並偷偷感受了一下手感,肉乎乎。

  埋在毛毛裡的狐狸臉才這露了出來。

  「回雪?」申輕霧也湊了過來,眼中滿是驚奇。

  申回雪張張嘴,沒能發出人聲。

  「阿纏,回雪這是怎麼了?」

  「沒事。」阿纏神色輕鬆道,「只是剛得了妖力,不會控制。等適應一段時間,她就能自如掌控妖身,也能說話了。」

  她數了下回雪的尾巴,六條尾巴,果然到了三境。

  被她抱在懷裡的申回雪跟著點了點頭,阿纏抬手摸摸她的腦袋,申回雪的耳朵動了動,歪頭蹭了蹭她的手。

  既然申回雪現在無法說話,也變不成人,阿纏便也不好再問她方才吸收內丹的經過,打算等她恢復之後再說。

  看天色,時候也不早了,阿纏與陳慧便回了自己房間,將回雪交到了申輕霧手中。

  「回雪,我們睡覺了?」申輕霧抱著軟乎乎一團的女兒,心也跟著化了似的。

  小狐狸點點頭,打了個呵欠。

  將女兒抱回床上,安置好之後,申輕霧吹滅了蠟燭,也回到了床上。

  夜色漸深,屋外隱約傳來蟲子的鳴叫聲,身邊的回雪踹開了蓋在身上薄被,縮成一團,六條尾巴像是花一樣散開。

  申輕霧卻依舊睜著眼,毫無睡意。

  並不是因為今日發生的種種事情而激動,而是因為之前阿纏突然提及的流風的大哥。

  許多過往的記憶,隨著阿纏的忽然提及,湧入了她腦中。

  有一些事,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其實都記在了心裡,流風對她說的那些話,彷佛是在昨日一般。

  流風很欽佩他的大哥,比起他那位被稱為狐王的母親,在他心中,他大哥才是最厲害的。

  有一次,她見到流風喝了很多酒,問過才知道,那天是他大哥的忌日。

  他以往只說他大哥有多好,許多事都不曾提及,那一日似乎想要找人傾訴,便與她說了起來。

  他說,他大哥是如何的驚才絕豔,縱橫妖族,只有妖皇能與之匹敵。

  雖然申輕霧對妖族了解不多,可申家畢竟是獵妖世家,還留著一些古籍,上面記載過妖皇的強大。

  或許每一個弟弟都覺得自己的兄長強大無比吧,她那時候想著,卻也不願意與他分辨這種小事,便問:「既然你大哥這般厲害,他又因何而亡,難道是因為仇殺?」

  流風搖頭:「當然不是,我大哥可是五境,連母親都不是他的對手。他還格外的記仇,白日裡的罪過他的,晚上他便要報復回去。這世上,能稱得上他仇人的,也在百年前被他算計,被圍殺至死,死得相當慘烈,連魂魄都沒留下。」

  這時申輕霧才變得認真起來,她知道流風不會編造出一段關於他兄長的虛假經歷騙她,畢竟那也沒有什麼必要。

  五境的狐妖,她申家的祖宗都沒見過的強大妖族。

  「他這樣厲害,你又怎麼能確定,他是真的死了?」當時的申輕霧提出疑問。

  流風眼神有些迷蒙,對她說:「我最後一次去見他時,他讓我以後都不要再找他了。還讓我回青嶼山告訴母親,將他的魂燈撤了。」

  見她不懂,他就解釋說:「母親的每一個兒子在離山的時候,都會在山中留下一盞魂燈,我與大哥都點過那盞燈。你們人族說人死如燈滅,就是這個意思。我那次回山的時候,大哥的魂燈已經滅了。」

  「那害死他的人是誰?」

  當時流風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知道答案了,才聽他說:「應當……是大嫂。」

  「誰?」申輕霧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又聽流風說:「如果大哥不願意,他不可能那般輕易的死去。我母親非常在意大哥,在看到他的魂燈滅掉時,也只是一直守著那盞燈,而不曾下山為他報仇,想來大哥早就告訴過母親了。除了大嫂,我想不到還有誰能殺了他。」

  「那你大嫂呢?」

  「或許也死了吧,我並不能肯定。」

  「為什麼啊?」

  「他們之間本就隔著血海深仇,我大哥強求來的緣分,走到這個地步,倒也正常。」

  那時候申輕霧想到了流風總是會提及的侄女,他的大哥大嫂,不正是那兩隻小狐狸的父母嗎?

  她忍不住問:「這件事,你的兩個侄女知道嗎?」

  流風搖頭說:「她們不知道,大哥可以讓我給他帶話的,但他什麼都沒說,就是不打算告訴她們。」

  「這樣對她們而言會更好嗎?」年輕的申輕霧一時也難以分辨,流風與他母親瞞下這件事,對那兩隻小狐狸來說,是否真的是好事。

  可是,真相真的如流風說的那般,父母相殘,確實太過殘忍了。

  流風篤定地告訴她:「這樣的選擇就是最好的。」

  他說:「阿綿想來不會在意這件事,父母活著與否對她並不重要,她也不會好奇。那姑娘看著柔弱好欺,心卻是冷的,她只在意阿纏。偏偏阿纏,也不知道那樣執拗的性子隨了誰,明明從未得到過她爹娘的注意,偏又那般在意他們。」

  那一次流風提起阿纏時,語氣帶著心疼。

  他說:「阿纏出生那時候已經被大哥大嫂拋下了,就不必讓她被拋下第二次了。知道了真相,不過是清醒地意識到,她的父母,一直都沒有選擇過她。」

  「我大哥的風光,他的女兒們不知道。他的好處,他的女兒們也沒有享受過。他死了,也不曾想過告知他的女兒們。既然如此,就不必讓她們知道了。」

  他還說:「還不如讓阿纏心中帶著一點期待,慢慢的長大,等她長成一隻大狐狸,總有一天,她會不再眷戀他們,徹底走出去。許多妖族就是這樣離開父母兄長,成長起來的。阿纏或許成長的慢一些,但她一定會長大的。」

  流風的話語中滿是對阿纏未來的希冀。

  可是流風啊,你的阿纏好像還沒長大,就遭遇了意外。

  申輕霧睜著眼,心中幽幽嘆息,又過去了十幾年,阿纏變成了人,卻依舊還是在打聽她父親的消息。

  她不知道流風說的長大需要多少年,只希望真的如他所說,阿纏總有一天會忘掉他們。

  第二日,阿纏還未醒來時,忽然感覺臉蛋上濕漉漉的。

  她睜開一隻眼睛,就見到一團狐狸正在舔她。

  「回雪,你要克制一下。」阿纏語氣嚴肅,隨後翻了個身,伸出一隻手將狐狸團樓入懷中。

  回雪嚶嚶地叫了兩聲,她還不能克制本能,正在適應中,再舔一會兒。

  這時候已經是巳時中,阿纏抱著狐狸團又賴了會兒床,才抱著回雪一起走出房門。

  陳慧不在,申輕霧將放在鍋中熱著的吃食端了出來,見阿纏到處尋人,才對她道:「慧娘去幫我買東西了。,她說要將昨日列的單子上的東西都提前買好。」

  阿纏聽後點點頭,坐下來吃她的晨食。

  一邊吃還要一邊餵給好奇的回雪,見她們兩個玩的開心,申輕霧也沒有打擾。

  一直到了未時,陳慧才帶著一車的東西回來了。

  隨後,她又將一本有些老舊的志怪話本遞給阿纏,對她說:「我之前找書鋪的老板打聽,那老板聽完我的要求,就給我找了這個話本,說是這上面就畫著大夏之外的輿圖。」

  阿纏有些驚奇,翻開後,竟然真的見到書中有許多配圖。

  話本最後一頁是一整張輿圖,只有大概的區域劃分,餘下的便是途經這些地方的水域。雖然沒有太多細節,但於阿纏所知的相差不大。

  「如何?」陳慧問。

  阿纏將話本遞給申輕霧:「是可以用的輿圖,想來話本的作者不是尋常人,等我一會兒將曠野之地的位置標記出來就能用。」

  解決了最麻煩的輿圖,其餘的事到不必過於擔憂了。

  隨後,又聽陳慧道:「今日明鏡司張榜了,對外公布了申家的罪行,並且會在明日午時,在菜市口將申家家主以及一應同族斬首示眾。」

  她看向申輕霧,問道:「你要去嗎?」

  申輕霧點點頭,開口道:「畢竟是我大哥,我去送送他。」

  隨後又補充道:「我會小心,不會讓他們發現的。」

  阿纏點點頭,她對申家的事沒那麼在意。

  申家毀掉的時候,她已經對申家已經失去了興趣,對他們的死並不如何關心,只道:「那你們去吧,我在家中陪著回雪玩。」

  說罷又想起了什麼,對陳慧說:「慧娘,你到時候幫我瞧瞧,薛瀅是否也在其中。」

  陳慧點點頭:「知道。」

  次日,陳慧帶著頭戴帷帽,面上還裹著一層面紗,最後又畫了濃妝的申輕霧一起出了門。

  臨走時,在灶房裡給她們悶了一鍋雞肉。

  阿纏與回雪正在玩拍爪遊戲,還沒玩一會兒,就聞到了灶房傳來的香味。

  於是一人一狐都跑去了灶房,蹲在灶台前,眼巴巴地看著。

  慧娘說還要燜上一刻鐘,她們都有些等不及。

  比起阿纏,回雪顯然有些不太老實,她好奇地伸出爪往灶坑裡探,結果爪子上的毛被餘溫燒黑了一片,她慘叫了一聲,忽然就變回了人身。

  阿纏仰頭看著申回雪,她的容貌並未有任何改變,但身上曾經昭示著她是半妖的特徵,卻都消失了。

  申回雪回想起自己之前都做過些什麼,默默捂上了臉。

  不過她並未尷尬太長時間,因為一刻鐘很快就到了。

  她與阿纏盛了燉的極美味的雞肉,又盛了兩碗飯便自覺坐到桌旁吃飯。

  兩人邊吃邊說話。

  阿纏問她:「吸收內丹時可發生了意外?」

  「並沒有意外,只是後來妖力改造身體的時候很疼。」回想那時的情景,她眼眶微微泛紅,不過很快又想到了一件事,「阿纏,我看到了我爹。」

  阿纏一愣。

  申回雪說:「我幾乎沒有費力,內丹中的妖力便主動流向了我,最後內丹要被徹底吸收的時候,我看到了他,他也在看我,只是那虛影太淡,轉瞬就散去了。」

  申回雪的話語中帶著些許遺憾。

  「這樣啊……」

  「不過我與我爹果然長得很像。」她變成狐狸的時候第一時間爬到梳妝台上照鏡子,反正就是很像。

  阿纏忍不住笑,感覺化為妖之後,回雪放鬆了許多。

  「阿纏,謝謝你,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回報你。」申回雪語氣中充滿感激。

  「不如你幫我一個忙,就當回報我了。」

  「什麼忙,只要你說,我一定為你做到。」

  阿纏說:「我在曠野之地,可能有兩個認識的人,我不知道他們具體在何處,也不清楚他們是否還在那裡。我想請你幫我尋一尋他們的蹤跡,若是沒尋到便罷了,若是尋到了,也不必驚擾他們,給我傳個消息回來就好。」

  「好。」申回雪鄭重地點頭,將此事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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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二章

  午時已至,菜市口外人山人海,幾乎大半個西陵城的人都來了這裡。

  申家自百年前開始,便已經是西陵城內數一數二的世家大族,昨日明鏡司張榜公布申家的罪名,幾乎震動了整座城。

  其中罪行有豢養妖族,賄賂官員,以及殘害西陵以及周邊百姓數百人。

  事實上,明鏡司在申家查到的,遠不止於此。

  申之恆這些年,雖然通過蛟母繁育出了半妖,卻只得了一個天賦上佳的蛟龍王,他覺得遠遠不夠,便依舊繼續用妖丹來製造半妖。

  但那些承載內丹的人,卻不是出自申家,而是他在周圍以及西陵城內精心挑選的。

  明鏡司的人徹查申家時,還找到了許多被留存下來的,已經半妖化的屍體。

  更別提,他用活人來過濾妖丹中狂暴的妖力,直至妖力變得溫和,才導入選定好的目標體內。每一次嘗試,死的至少有十幾人。

  這些消息都沒有對外公布,而是直接通過明鏡司的特殊渠道上呈皇帝。

  若非如此,皇帝也不會這麼快便下令,要求將申家全族就地處死。

  時辰還未到,周圍百姓的議論聲混雜在一起,聚成一股聲浪。

  申輕霧跟在陳慧身邊,兩人混在人群中,前面雖然還擋著兩排人,卻也能看清那些跪在法場上的申家人。

  今日處死的人中,幾乎都是申輕霧的熟面孔,她的大哥大嫂侄女,堂哥堂嫂以及他們的子嗣,還有許多人。

  她看到申之恆那滿是驚恐的臉,回憶停留在他隱晦地勸她,讓她參與父親試驗的那一刻。

  申輕霧嘴角微微揚起,還真是風水輪流轉,申之恆有沒有想過他也有今天?

  午時三刻一到,身為監斬官的沈灼一聲令下,由明鏡司衛充當的劊子手揮起手中鬼頭刀,刀光落下,人頭滾滾。

  申輕霧平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申家的落幕。

  曾經,為了人族,為了正義而存在的獵妖師家族,終究走上了絕路,被她親手送上去的。

  申輕霧無聲地笑了起來,心想,真好,終於都死乾淨了。

  再也沒有人,能威脅到她的回雪了。

  陳慧也如願在一堆倒地的屍首中找到了薛瀅與她的頭。

  薛瀅死時,眼睛還是睜著的,年輕的臉上滿是絕望與不甘。

  她大概不想死,也想不到,會落得這樣一個死法。

  斬首之後,百姓依舊流連不去,有人驚恐,未來的很長時間,今日之事,都會是西陵城內最大的談資。

  陳慧帶著申輕霧擠出人群往家中走去,來到小院外,一邊與申輕霧說話,一邊開院門的陳慧忽然轉頭掃了一眼。

  「怎麼了?」申輕霧問。

  陳慧面上露出幾分疑惑,答道:「這兩日,每次回來都感覺有人在盯著我,之前我還當是錯覺。」

  她最近吸收了妖獸血,雖然還未進階,卻變得比以前更敏銳了。這種讓她警惕的感覺一再出現,終於讓她產生了警惕。

  申輕霧聞言有些擔憂:「是否要告訴阿纏,若是有人監視,定然也是為了我和回雪。」

  陳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一會兒與她說一聲。」

  兩人進了門,便見到已經恢復人身的申回雪。阿纏正在指點她如何使用妖力,直到見到二人,她們才停了下來。

  「娘。」申回雪叫了申輕霧一聲。

  申輕霧上下打量著女兒,終於放下心來:「沒事就好。」

  陳慧則走向阿纏,對她說:「已經見到了薛瀅,她今日與申家人一起被斬首了。」

  阿纏裝模作樣地評價道:「真是可惜,年紀輕輕的,被自己爹娘送上死路。」

  季嬋死的時候,他們一家人還在親親熱熱的賞著花燈。風水輪流轉,可真是轉得快啊。

  「對了,最近兩日,我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們。」

  阿纏並未懷疑她,而是道:「正好我有事要找白休命,一會兒將這件事告訴他就好。」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中幫回雪她們收拾行李吧。」

  「現在收拾行李,是這兩日便要離開嗎?」陳慧意外地問。

  申回雪聽到她的話,回身朝陳慧笑了一下,對她和申輕霧道:「我已經和阿纏商量過了,盡早離開這裡,明日天氣應當不錯,適宜出行。」

  申輕霧沒有意見,陳慧心中倒是生出幾分不捨,從上京到西陵,一路上相處,轉眼就要分別了。

  申回雪又道:「將來若是有機會,慧娘可以帶著阿纏來曠野之地尋我。」

  陳慧想了想,這個將來似乎也並不是很遙遠。

  她快要二階了,等她三階了,說不定也可以如回雪一樣出去見見外面的世界。

  「好。」她鄭重應下。

  阿纏是一個人出門的,她離開小院的時候倒是沒感覺被人盯著,大概是她足夠遲鈍。

  再一次來到西陵王府外,守門的依舊是明鏡司衛。

  聽說她要見白休命,對方也並未呵斥,而是讓她等著。等了大約半刻鐘,那守衛將她帶去了地牢外。

  阿纏在地牢門口等了一會兒,才見到白休命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身上帶著一股血腥味。

  見阿纏嫌棄地皺了皺鼻子,白休命故意往她這邊走了兩步:「找我有事?」

  兩日不見,他氣色似乎好多了。阿纏的目光從他臉上劃過,心中覺得滿意,想著自己似乎應該先客套一下,便道:「你今天氣色不錯。」

  白休命挑眉。

  又聽她有些嫌棄地挑剔道:「就是氣味不太好聞。」

  「行,下次見面提前通知我,我沐浴之後再去見你?」

  阿纏點點頭:「也不是不行。」

  看來是真的很嫌棄了。

  白休命低頭看了看自己今早才換過的衣裳,帶著她往自己住的院子去:「走吧。」

  「去哪裡?」

  「不是嫌味道不好,去換身衣裳。」

  「哦。」阿纏跟了上去。

  白休命去內室換衣服的時候,她就坐在外間喝茶,手邊還放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她每一個都嘗了嘗,很好吃。

  白休命換了身暗紫色窄袖交領長衫走了出來,見阿纏盯著那幾樣點心,便問:「餓了?」

  阿纏搖頭:「我剛吃過飯。」

  慧娘燜的雞肉真好吃。

  「那留下來吃暮食?」

  白休命說完,便見阿纏一直盯著他瞧。

  「看什麼?」他問。

  「你最近看起來,像是個好人了。」阿纏由衷道,竟然都會留她用飯了。

  「所以你以前屢次三番說我是個好人的話,都是在騙我的?」

  這男人可真是小心眼。

  不小心又被抓到把柄,阿纏立刻神色自若地轉移話題:「你不要轉移話題,我來找你是說正事的。」

  白休命也不與她計較,做到了一旁的椅子上,開口道:「說吧,什麼事?」

  「慧娘與我說,這兩日感覺有人盯著她,你說會不會是有人察覺到了申回雪沒有死,查了過來?」

  「嗯。」

  「嗯是什麼意思,你倒是說話呀。」阿纏不滿他的敷衍。

  「你將申回雪母女要走的第二日,張憬淮就來找我要人。我告訴他人死了,但是他沒信。」

  張憬淮沒能見到秦橫,卻也沒有離開西陵。

  他第一時間便盯上了與申回雪關係親近的阿纏,不過還算知道分寸,沒有讓人入宅探查,只是在外盯著。

  「他?」阿纏皺起眉,雖然嫌棄這人,到底說了句還算公允的話,「他倒是有些擔當。」

  畢竟是誅九族的大罪,這位精明世故的理國公世子,能主動將把柄送到白休命手中,至少證明他確實在意回雪。

  不過阿纏很快想到了一個問題:「盯了我兩家日,說不定他已經發現了回雪在我家中,那他豈不是拿捏到了你的錯處?」

  「是啊,想好怎麼補償我了嗎?」

  阿纏不想補償,於是提議:「不如滅口吧。」

  白休命幾乎被氣笑。

  「明日我便要送申回雪母女離開,那位理國公世子不會出來搗亂吧?」她有些擔憂地說。

  「不必在意他,他不會將事情鬧大。」白休命語氣隨意,似乎這真的沒把張憬淮放在心中,而是問她,「她們打算走哪條路?」

  「離開大夏最近的路線便是走西城門,但是那裡要手令,所以我們商量先去雍州,再轉道。」

  「不用那麼麻煩。」白休命遞給她一張紙,阿纏接過一看,這是官府出具的通行文書,有三日時限,還蓋著官印。

  有了這個東西,就可以直接走西城門了。

  看上面的日期,他放人那日,便已經開具了文書。

  阿纏一邊想這人真是周全,一邊飛快將文書收了起來,臉上綻出甜甜的笑容:「謝謝白大人。」

  阿纏最後還是沒能留在西陵王府用飯,明日回雪就要走了,白休命什麼時候都能見,孰輕孰重她還是分得清的。

  天色漸暗,一直盯著阿纏住處的護衛終於離去,他繞了一圈,進了一家客棧。

  昨日,張憬淮就住在這家客棧中。

  那護衛敲響房門,很快裡面便傳來了聲音:「世子,屬下回來了。」

  「進來。」張憬淮的聲音響起,那護衛走進來之後,發現房間中除了張憬淮還有一人,這人有些陌生。

  看到他進來,那人朝張憬淮拱拱手:「世子,下官先離開了。」

  張憬淮「嗯」了一聲,還在回想方才這人帶來的消息,白休命曾讓人去衙門開具了一張通關文書,限期三日,明日是最後的期限。

  房門被關上後,護衛低聲匯報道:「世子,今早那活屍與一名看不清容貌的女子離開了季嬋的院子。看身形,並非季嬋,屬下按照您的吩咐,並未靠近她們,但感覺那人極有可能是回雪姑娘的母親。」

  「昨日去買輿圖,今日家中突然憑空多出一人……」張憬淮嗤笑一聲,「我還當白休命無情無欲呢,原來也會徇私枉法。」

  那護衛垂著頭,不敢隨意插話。

  沉默良久,張憬淮忽然站起身,似乎打算出去。

  「世子。」那名護衛終於開口叫住了他。

  「還有事?」張憬淮問。

  「既然白大人已經將回雪姑娘救出來了,世子何必再參與到此事當中?」護衛說話的時候,額上微微冒汗,他也知自己的身份不該妄言,可總不能看世子越陷越深。

  「閉、嘴。」張憬淮聲音極冷,看起來已經動了怒。

  那護衛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卻並未閉嘴。

  「世子,你心知肚明,這件事之後,回雪姑娘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留在你身邊了。」護衛深吸了口氣,繼續說了下去,「不如就這樣放她走吧。」

  他身為張憬淮的貼身護衛,從小便與對方一起長大,甚至比理國公更了解張憬淮。

  雖然國公府上下都覺得,張憬淮養著申回雪,不過是年輕人圖一時刺激,他卻知道,世子是喜歡回雪姑娘的。否則當初見到她時,也不會因她的幾句哀求,便將她要走。

  一養便是這些年。

  可喜歡又能如何,世人眼中的身份地位甚至都不是他們之間的問題,種族才是。

  理國公府的世子夫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半妖。

  世子很清楚的知道這一點,所以拖了很多年,終於還是與旁人定親了。

  若是沒有發生這些意外,或許世子還能強留回雪姑娘在身邊,可現在,最後一絲僥幸都沒有了。

  「滾出去。」張憬淮一字一句道。

  那護衛依舊跪著,他抬起頭看向張憬淮:「何況,我們理國公府,也得罪不起白休命。世子,他已是四境,之前兩名四境大妖聯手都沒能要了他的命,若無意外,他就是我大夏下一任明王。」

  「滾!」張憬淮怒喝。

  那護衛朝他磕頭,然後起身走了出去。

  護衛一直在門口站著,張憬淮終究沒走跨出那道門。

  第二日天還未大亮,阿纏便起來了。今日外面起了霧,看起來白濛濛的。

  一切都已經收拾妥當,回雪用阿纏教她的袖裡乾坤之法將隨身物品暫時收了起來,母女二人換了輕便的衣裳,又在臉上裝扮了一下,掩蓋了容貌,四人才一起出門。

  街上的人不多,西城門離阿纏住的地方有些遠,可這樣長的距離,轉眼就到了。

  今日守城的士兵竟然是上次阿纏與白休命過來時見過的那位,他似乎是這些守城士兵的首領,阿纏給他看了通行手令,又與他商量,能否出去送送朋友,一會兒便回來,對方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阿纏心中還在奇怪,這人之前明明很是在意規矩,難道是給白休命面子?

  誰知四人出了城門,卻看見濃重的霧氣中,有一道身影已經提前等在了那裡。

  其餘人還未認出那人是誰,申回雪已經一眼認出了他,是張憬淮。

  這些時日她都不曾想過張憬淮,昨夜忽然想起了他,但那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張憬淮曾是她的救命稻草,很長時間她只能從他身上汲取一絲情誼,可終究無法長久。

  本以為悄無聲息地離開,也不必道別,卻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裡。

  這時阿纏也已經分辨出那人的身份,微蹙起眉,心想白休命昨日還說不必在意這人,今日人就這麼出現了,真是陰魂不散。

  張憬淮沒有過來,申回雪朝他的方向看了片刻,便邁步朝他那裡走去。

  「回雪。」阿纏叫住她。

  申回雪朝她笑笑:「阿纏,我與他說幾句話,沒事的。」

  申輕霧從兩人的對話中似乎也已經猜到了來人是誰,見女兒執意上前,卻也沒有阻止。

  申回雪走到了張憬淮面前,他今日依舊騎著馬,在她走過來時,他從馬上下來,站到了她面前。

  「張憬淮,我要走了。」她看著他,這般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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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三章

  張憬淮沉默的注視著申回雪,她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落在他眼中。

  她身體上那些曾經讓人側目的屬於妖族的痕跡都不見了,顯然不會是因為她變成了人。

  張憬淮開口問她:「不能留下來嗎?」

  申回雪搖搖頭:「不能。」

  「是因為你被抓之後,我沒有去找你嗎?」

  申回雪似乎有些意外他會這樣問,愣了愣才答:「和這些都沒有關係。」

  「那是為了什麼,因為我對你不夠好,所以你恨我?」

  很多的事,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可是從來沒有人說開過。

  說了也只是徒增煩惱,可是都要分別了,申回雪沉默許久,還是選擇將心中的話說了出來。

  「我不恨你,相反,我一直記得是你救了我,讓我免於落入更難堪的境地,我從來都很感激你。」

  「只有感激嗎?」

  申回雪垂下眼,許久才道:「你知道的,張憬淮,喜歡在我們之間什麼都不是。你不會為了我改變,當我有能力的時候,也不會為了你停下腳步。」

  她喜歡張憬淮嗎?當然是喜歡的。

  他們在一起這些年,他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在心裡留下漣漪。日積月累,增增減減,始終還是喜歡的。

  她甚至很清楚張憬淮喜歡她,他為她破了很多例,頂著理國公的壓力將她留了下來。

  她還記得,張憬淮有一次外出辦差回來,受了一身傷,還沒忘記送她禮物。

  那根簪子她喜歡了很久,離開上京的時候,還是留在了那裡。

  可這些,對他們而言,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們不會為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和事,而選擇彼此。

  張憬淮張了張嘴,想說可以,但其實是不行的。

  他的一切來自家族,必要回報家族,他不能行差踏錯哪怕一步,也不能為了申回雪,放棄整個理國公府。

  張憬淮站在那裡,像是能夠感覺到,整個家族壓在身上的那股沉重感,壓得他的心臟一陣陣疼。

  申回雪看著他的眼睛對他說:「張憬淮,祝我一路順風吧,我也祝你得償所願。」

  她是真心希望張憬淮能夠一直這樣好。他本來就是天之驕子,願他往後也不必為誰低下頭。

  「祝你,一路順風。」張憬淮終於還是開口了,他強迫自己站在原地,不要做無謂的挽留。

  「山高水長,張憬淮,後會無期。」申回雪轉過身,淚滴從泛紅的眼眶中垂落。

  此生,都不再見了。

  走回到申輕霧身邊,申回雪對阿纏與陳慧道:「阿纏,慧娘,我們走了。」

  「路上小心。」

  「一路順風。」

  申輕霧走出幾步,忽然回過頭道:「阿纏,希望你往後的日子,都能開心。」

  你開心了,流風也會很高興。

  阿纏一怔,隨即笑道:「我會的。」

  母女二人漸漸走入了濃霧中,身影終於消失不見。

  直到阿纏與陳慧回到城門內,張憬淮依舊站在那裡,看著申回雪離開的那條路。

  送走了申回雪母女回到家中,阿纏感覺家中冷清了許多,忽然就不想繼續留在西陵了。

  「慧娘,我們多買些西陵的特產,收拾收拾,準備回上京吧。」

  「白大人要回上京了嗎?」陳慧問。

  「差不多,不會等得太久,他出發之前會讓人通知我們。」

  「那好,明日我們便出去逛逛,除了特產,還有香料,別忘了,你可是對熟客們許諾過,等你回去要做些新奇的香丸的。」

  「哎。」阿纏嘆了口氣,每次不想努力的時候,慧娘都會催著她上進。

  又等了四日,她們終於等來了白休命派人傳來的消息。

  明日,押送西陵王與其親眷的隊伍便要歸京了,這次沿水路走,乘官船,從濟水到淮水,在交州上岸,然後直奔上京。

  阿纏對此並無異議,畢竟她是蹭人家船的,而且坐船要比坐馬車舒服多了。

  第二日一早,兩人還未出發,就有明鏡司衛過來敲門,告訴了她們巳時出發,並主動將她們的行李放到準備好的車上運走。

  阿纏與他們道謝後,跟著運行李的人往那頭走去。

  走出家門她們這才發現,去往碼頭的這條路的兩邊,每隔幾米便站著一名士兵,看樣子都不是好惹的。

  路上能見到不少沿街的百姓躲在門後偷偷往外瞧,他們似乎聽說了西陵王即將被帶回上京受審,都很好奇,想要湊個熱鬧。

  阿纏原本還期待,會有攔路為西陵王抱不平的戲碼,可惜並沒有。直到她們到了碼頭,都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西陵王執掌西陵多年,卻也沒有如何受西陵百姓愛戴。

  百姓在當權者眼中愚昧無知,可到底也不是傻的。

  申氏一族與西陵王府關係如此親近,申氏犯下的罪孽,必然有西陵王一份,否則朝廷來的官又怎麼會將西陵王府抄家,將西陵王全族都抓了起來?

  聽說還是西陵王世子大義滅親。

  比起西陵王的生死,市井百姓更好奇的或許是西陵王與他親生兒子之間的恩怨情仇。

  今日碼頭上並無人尋常百姓出沒,也沒有船隻停泊靠岸。

  岸邊停著五艘官船,比阿纏來時乘坐的船大許多。

  明鏡司衛將阿纏她們的行李送上了第一艘船。

  來時的路上阿纏與幾名明鏡司衛搭話,聽說明鏡司指揮使也要與他們同往,她還依稀記得那位看起來就不太好相處的指揮使,也還記得是他將白休命停職的。

  現在看來,當日停職的那一幕八成是白休命與他那位上司聯手演給西陵王的戲碼。

  想到自己要與對方乘坐一艘船,阿纏感覺不大自在。

  不過很快,她的煩惱便沒有了。

  她與陳慧上船後,一直等到巳時,那位指揮使也沒有登船,她反而等來了白休命與他的一干下屬。

  今日白休命終於穿上了官袍,遠遠看上一眼,氣勢駭人。

  「你怎麼上了這艘船?」等他靠近,阿纏忍不住問。

  「有什麼問題?」

  「後面的船不是還有押運上京的犯人嗎,你不用去守著他們嗎?」

  「不用。」見阿纏很是疑惑,他便多說了一句,「指揮使在那艘船上。」

  總覺得明鏡司的任務分配好像反了?哪有指揮使幹活,鎮撫使在旁看熱鬧的?

  阿纏倒是不知道,白休命倒是想要去看守要犯,但是秦橫沒敢讓。

  生怕他路上一時忍不住,將西陵王大卸八塊,到時候難道要將一堆西陵王送到皇帝面前嗎?

  偏偏沈灼還被留在西陵收尾,秦橫這個指揮使就只能自己上了。

  所以說,年輕的時候不要什麼人都教,教出的崽子長大了惹禍,還不是需要他收拾爛攤子。

  巳時已到,腳下的船沿著濟水,緩緩駛離西陵。

  阿纏站在甲板上,看著逐漸消失在視線中的城池,心中那一絲絲悵惘漸漸消散。

  此時已是深秋,濟水兩岸山中樹葉五彩斑斕,有綠的、黃的、紅的,連成一片,像是哪位畫師在此塗抹過景色。

  這一次,水中再無蛟龍興風作浪了。

  船行五日,在第六日的傍晚,終於停在了交州下轄的寶豐縣。

  交州府的官員,與寶豐縣的縣令等人早早在岸邊等候。

  白休命下船與他們交接,交州知府早就已經接到上邊的命令,讓他全力配合明鏡司辦差。

  見到人後也不多話,直接讓白休命驗收提前準備好的囚籠,車駕,馬匹等物。

  白休命檢查無誤,五艘船上的明鏡司衛這才依次下船。

  西陵王府的眾多囚犯被押下船的時候頭上都罩著黑色頭套,身穿一樣的囚服,一時很難分辨出身份。

  這些囚犯被一一鎖入囚車中,隨後後面的船上抬下一個個箱子,這些箱子足足裝了三艘船。

  阿纏終於知道那多出的三艘船到底是裝什麼的,估計是白休命走的時候將西陵王府的地皮都刮下來一層。

  隨後,一行人隨著交州知府前往驛站,阿纏與陳慧則綴在隊伍後面。

  遠遠看到了驛站的位置,阿纏便叫來了一名明鏡司衛,讓他給白休命傳個話,說自己出去散散心一會兒回來,便拉著陳慧往縣城中最熱鬧的街市走去。

  今日寶豐縣中似乎有什麼活動,天色已經不早了,依舊有不少百姓還在街上流連,且臉上都帶著興奮之色。

  阿纏兩人跟著人群走了過去,還沒靠近,便聽到了熱鬧的敲鑼打鼓的聲音,沒多久就見到一處空地上支了個大大的戲台,戲台左右兩邊站著的人打著赤膊,臉上塗紅,手中舉著火把,口中發出呼和聲,與鑼鼓聲應和。

  台上的幾人赤著腳,身上的穿著更為繁復,臉上戴著不同的面具,口中唱著古怪卻又讓人印象深刻的調子,舞動身體。

  他們的動作十分誇張,卻自有一番韻律之美,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這是在做什麼?」阿纏忍不住好奇,詢問一旁的正踮著腳看得興致勃勃的一位大嬸,那大嬸懷裡還抱著個不大的娃娃,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台上。

  大嬸很是熱情,對她道:「姑娘一看就不是我們寶豐縣的人吧,這是在唱鬼戲呢。」

  「鬼戲?」阿纏以前並未聽過,只好猜測道,「是為了驅趕鬼怪嗎?」

  「哎呀,鬼戲的作用可多著呢,驅鬼都是小事,我們交州的鬼戲可是為了祭祀神明,保佑來年風調雨順。」

  「這般厲害?」

  「那可不。」大娘驕傲地指著台上道,「今日姑娘運氣好,遇上了我們交州最有名的鬼戲班,他們今日唱完之後,可就要往上京去,據說要給皇帝老爺祝壽呢。」

  大嬸正說著,她懷裡抱著的小娃娃拍拍她,啊啊了兩聲,指著台上示意她看,大嬸趕忙轉過頭。

  阿纏也發現,周圍看戲人的嘈雜聲都小了許多。

  隨後,她只聽到鼓聲密集響起,台上唱鬼戲的人各自轉場下台,空蕩蕩的戲台上忽地亮起一簇火光,火光閃過之後,台上便多出一人。

  那人穿著寬大的紅色戲服,初時是背對著台下百姓的,一股空靈的吟唱聲響起,那人的身軀隨著音調開始做出各種舞蹈動作。

  即使不用旁人講解,阿纏也能感覺到,後上場的人比之前面幾人跳得更好。

  見台下觀眾興奮又壓抑的模樣,想來這位也比之前的幾位更有名氣。

  等台上那人轉身之時,周圍一片吸氣聲。

  阿纏仔細看去,那人沒戴面具,卻長了一張很是嚇人的臉,至少她沒見過哪個正常人的臉是長成那樣的,五官分布十分別扭可怖,並不像是裝扮出來的。

  「慧娘,你看那臉是真的還是假的?」阿纏湊近陳慧耳邊問。

  陳慧也盯著台上的人看,眼中也有疑惑:「瞧不出異常,像是真的。」

  兩人說話的時候,又聽到旁邊有人說了起來。

  「哎呀,余大家這臉,每次見到都不一樣,也不知是如何畫的,怎麼如真臉一般?」

  「可不是,上一次我去府城看戲時,余大家分明不是用的這張臉,還別說,今日這個瞧著更凶惡幾分,著實駭人。」

  「看慣了余大家的臉,我都不樂意看那些面具了,總是差了點什麼。」

  「那木頭面具哪能與號稱千面鬼的余大家比。」

  這人說完後,頓時引來一眾讚同聲。

  那位余大家的戲結束後,如來時一樣,在一片火光中消失。台下的百姓也不如方才那般小心了,大聲讚美起對方的唱腔與舞戲。

  阿纏與他們的看法相同,即使她不懂,也不妨礙她欣賞。不過她更好奇的是余大家的那張臉,到底是用什麼法子做出來的,那般逼真?

  戲台上又來了新的角,不過大家口中還在議論方才的余大家。

  有位書生打扮的中年人遺憾地對身旁人道:「可惜今年過年時看不到余大家的鬼戲了,往年有人來請,余大家都不肯去京城,怎麼今年突然就要去了?」

  「我倒是聽我們村裡張家在府城的那個老三說過,我跟你們說,你們可不要告訴旁人啊。」一個大娘突然壓低聲音說。

  「你倒是快說啊。」有人急切道。

  周圍至少湊了十雙耳朵在聽,阿纏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據說余大家當年遭遇意外撞壞了腦子,忘了自己已經成過親了,如今忽然又想了起來,這次是要進京尋她相公呢。」

  「這……余大家在我們交州揚名也有幾年了,也不見有人來尋她,那人怕不是早就換了婆娘,還能尋到嗎?」有人遲疑地說。

  「誰知道呢。」周圍人一片唏噓。

  阿纏只是隨意聽了一耳朵,只當聽了個熱鬧,也並未如何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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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四章

  看過鬼戲,阿纏與陳慧在附近的攤位吃了餛飩。

  老板的手藝一般,但勝在量大,來往看鬼戲的人多,生意很是不錯。

  吃完餛飩,她們又去不遠處的攤位買了蜜餞和麻糖,旁邊是賣面具的,阿纏口中叼著一塊麻糖,好奇地看著面具攤上掛著的鬼面具。

  來買鬼面具的人多是家中有稚兒的,聽老板說,若是夜裡孩子哭鬧,就將面具掛在床頭,能將不乾淨的東西驚走,十分有效。

  阿纏覺得這些面具做的很特別,猶豫了好一會兒,從中挑了一個最大的,拿在她手中堪比盾牌。

  這鬼面具足足要價一百文,老板也沒想到她會瞧上這一直賣不出的面具,樂呵呵地將面具取下來交給她,還送了個巴掌大的小面具。

  等她們抱著面具回驛站的時候,正好與告辭離開的一眾交州官員撞了個正著。

  走在前面的那位知府倒是沒什麼官威,仔細瞧了眼面具,笑呵呵地問:「姑娘這是去看鬼戲了?」

  阿纏答道:「是,剛看完回來,很是精彩。」

  「正是,其他地方的戲可是完全比不上我們交州的鬼戲。」這位知府一臉自豪,顯然是鬼戲的重度愛好者,誇鬼戲的時候,都不忘記貶低一下其餘競爭對手。

  這時,白休命走了過來。

  那知府見到他,神色一肅:「下官這便帶人離開了,白大人請留步。」

  白休命微微頷首:「劉大人慢走。」

  阿纏讓到一旁,讓這些地方官員先出了驛站,這才抱著她的面具走了進去。

  走了兩步,她又退回到白休命身旁,討好一笑:「白休命,我的房間在哪裡?」

  白休命睨她一眼:「剛下船就跑得沒了蹤跡,我還當你不打算回來了。」

  「怎麼會呢,我出去玩的時候,心裡可都記掛著你呢,這是我送你的禮物。」說著將懷裡的巨大面具塞到了白休命手中。

  「禮物?」白休命低頭看了一眼被強塞過來的禮物,不是很理解這東西的用途。

  阿纏神色認真地解釋道:「這是交州特產的鬼面具,掛在床頭,可驅逐鬼祟。面具越大效果越好,我當然要把最好的買回來送給你啊。」

  說罷臉上滿是你還不快來誇誇我的表情。

  站在不遠處的陳慧默默別開了眼,心想那賣面具的老板可沒說過後半截話,若他有阿纏一半的口才,也不用擔心面具賣不出去了。

  白休命將面具翻過來,自己看了看。這面具做得猙獰,驅逐鬼祟的效果尚未可知,但若是掛在床頭,半夜嚇死個把人倒是輕輕鬆鬆。

  不過他還是收下了這份「重禮」,他一手拿著面具,一邊對阿纏道:「走吧,帶你去你的房間看看。」

  阿纏立刻跟上去,心想這人真是越來越好哄了。

  這次來的人實在太多,儘管交州知府已經將驛站周圍的房舍都清空給明鏡司入住,但房間也不是很充裕。

  今晚阿纏要與陳慧宿在一間屋子裡。

  阿纏對此倒是沒有異議,房間雖然簡陋了些,但打掃的很乾淨,被褥也都是嶄新的。

  將人送回了房間,白休命正打算出去,忽然被阿纏拽了下袖子。

  他回過身:「又怎麼了?」

  「我們明天幾點出發?」

  「巳時初。」

  「我會準時回來的。」她決定明天早起再出去逛一逛。

  「還要去玩?」

  「怎麼能是玩呢,我這叫……」阿纏想了想,終於想到了一個貼切的詞,「體察民情。」

  白休命似笑非笑地問:「那你體察到了什麼民情?」

  「寶豐縣的麻糖可好吃。」說著將放在桌上的油紙包打開,捏起一塊麻糖遞到他嘴邊,眼巴巴地看著。

  白休命看了那麻糖一眼,張嘴咬住。

  等白休命從阿纏房間中走出來的時候,幾名還未回房的明鏡司衛就看到他們的大人一手拿了個奇怪的盾牌,嘴裡還咬著一塊糖,看起來就十分親民。

  幾人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被白休命冷眼掃過去,頓時一哄而散。

  這晚阿纏睡得很踏實,下了船,終於沒有那種晃晃悠悠難以著地的飄忽感了。

  醒來時還未到辰時,她與陳慧洗漱後,便出了驛站。

  昨天吃餛飩的時候,聽人說寶豐縣孫記羊湯味道極好,就在唱鬼戲的隔壁街,她正打算去試試。

  她來的已經有些晚了,孫記羊湯館中坐滿了人,見是兩位眼生的客人,老板娘便將她們帶到角落的位置坐下,與她們同桌的也是名女子。

  那女子身形消瘦,只挽了簡單的髮髻,不施粉黛,她面色不大好,臉上不見一絲血色。

  很快,老板娘便端了兩碗羊湯上來,其中一碗只放了羊血。

  阿纏見到對面女子吃的胡餅不錯,便說也要同樣的餅,結果老板娘一臉為難地說店中只有蒸餅,並不賣胡餅。

  那女子聽到阿纏與老板娘的對話,抬頭看了她們一眼,突然開口道:「若是姑娘不嫌棄,我分你一塊胡餅。」

  這女子說話的聲音帶著幾分空靈,這樣特別的聲音,聽過一次就很難忘記。

  「你是余大家。」阿纏篤定道。

  那女子扯動了一下唇角,面上的表情略微有些僵硬:「姑娘認得我?」

  「昨日我才聽過你的戲,你的聲音很好聽,鬼戲也好看。」阿纏由衷讚美道,「不過胡餅就不必了,我吃蒸餅就可以。」

  「聽姑娘的口音,不像是交州人?」余大家問。

  阿纏解釋道:「我們是京城人,正打算回京,昨夜路過寶豐縣,恰好看了場鬼戲。」

  「那還真是有緣,我原也是京城人,如此這般緣分,這胡餅就當我與姑娘的相識之禮了,姑娘莫要嫌棄。」

  說罷,余大家將桌上還放著兩塊胡餅的油紙包推了過來。

  見她都這樣說了,阿纏便沒有再推辭,這位余大家看起來也不是在故作客套。

  短暫交流後,兩人都不再交談。阿纏坐下喝了幾口湯,羊湯的味道果然極鮮美,配上酥香的胡餅,正是相得益彰。

  阿纏吃了半張餅,抬頭去看余大家,她也正在吃餅,不過並不直接張嘴去咬,而是用手掰成小塊吃。

  她的舉止自帶幾分優雅,與整屋子的人格格不入,卻又並不顯得刻意。

  這種吃東西的姿態,季嬋是學過的。在一些場合,若是許多閨秀都是這般儀態,若不如此,是會被人暗中恥笑家中教養不好的。

  聯想到昨夜聽的那些傳言,阿纏不由對面前這位余大家的身世產生了些許好奇。

  「我聽人說,余大家唱完這場戲,便要與戲班去京城為聖上祝壽了?」阿纏主動挑起話題。

  消息都在百姓中傳開了,想來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

  聽到阿纏的話後,余大家不疾不徐道:「都是大家抬舉,並非為聖上祝壽,戲班是受應安王所邀去上京的。王爺途徑交州時喜歡上了聽鬼戲,回京後一直念念不忘,想我們去京中唱上幾場。又因陛下萬壽節將至,便推舉了我們戲班,只是得了個機會而已。」

  說罷,她抬眼看了看阿纏:「姑娘看起來絕非尋常人,可是知道應安王?」

  阿纏倒也沒有否定對方的話,只是點點頭:「聽說過一些,但是不多。」

  這位郡王一直很低調,唯一能讓人記住的,便是十分懼內,府上並無姬妾,只得了一子一女。

  兒子沒什麼本事,女兒倒是嫁得不錯,聽聞是榜下捉婿為自己尋的相公,如今她相公已經是吏部侍郎了。

  阿纏將發散的注意力收回,笑道:「以余大家的能力,定然能馬到成功。」

  「借姑娘吉言,若是有機會,到了京中我請姑娘聽戲。」

  「若是余大家到了京中,我定然是要去捧場的。」

  余大家喝完了羊湯,與阿纏道了別,便起身走了。

  阿纏一直目送她離去,才收回了目光。

  「昨日見了余大家的鬼臉,還當她真的長得青面獠牙,也不知是如何裝扮的,竟那般逼真?」阿纏忍不住與陳慧道。

  陳慧卻並未在意這個,在民間能被稱上一句大家的,都是有些絕活在身上的,不足為外人道。

  她對阿纏道:「她的臉色不太對,身上有些陰氣。」

  阿纏也注意到她臉色不好,卻也沒什麼頭緒,只道:「許是不經意沾上的?」

  尋常人總走夜路也容易沾染陰氣,鬼戲嘛,夜間開唱,偶爾引來遊魂倒也算不得多罕見,平日裡多曬曬太陽便好了。

  陳慧點點頭,也同意了阿纏的說法。

  兩人用完飯回到驛站的時候,明鏡司衛已經在整理行裝,見阿纏與陳慧回來,有人將她們引向隊伍後面的馬車中。

  那馬車寬大舒適,似乎還做了減震,比來時乘坐的馬車也不差。

  巳時初,隊伍終於出發了。

  這一行便是整整十日,當阿纏終於看見上京的城門時,心中竟然生出了幾分恍若隔世的感覺。

  轉眼,她到上京都快要一年了。

  上京的秋日比西陵要冷上許多,阿纏準備的衣衫不夠厚實,在馬車中坐著都覺得有些冷,幸好很快就能回家了。

  到了城門口,前面的隊伍停了下來。

  略等了片刻,隊伍依舊沒動。噠噠的馬蹄聲響起,阿纏掀開車窗的簾子探出頭,就見到白休命騎著馬來到車旁。

  「前面怎麼了?」阿纏問。

  「沒什麼,有人擋了路。」白休命說得輕描淡寫,隨後又道,「進城後我讓人直接送你回家。」

  「好。」阿纏點點頭。

  想來擋路的人地位不低,怕是與西陵王有關,這種事,她就不去摻和了。

  不過隨即,她眼珠一轉,朝白休命招招手。

  「還有什麼想說的?」

  白休命俯下身,她探出小半個身子,湊到他耳邊說:「你說晉陽侯夫婦這般著急將女兒嫁入申家,是不是得與申家有些見不得人的關係?」

  申家與晉陽侯一家的關係她自然是心知肚明的,白休命親自調查的消息,想來也不會出錯。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申家獲罪,連薛瀅都被處死了,晉陽侯一家,憑什麼能安然無恙呢?

  白休命瞥她一眼:「你就想說這個?」

  見他要起身,阿纏忙拽住他的衣襟,又把人拽了回來,不滿道:「我還沒說完呢。」

  「那你說。」

  「你回京後,是不是很忙?」

  「是有很多事,怎麼了?」他問。

  「那我要見你怎麼辦?」

  「見我。」白休命凝視著她的眼睛,問,「為什麼?」

  「我見你難道還需要理由嗎?」她反問得理直氣壯,當然是想見他。

  至於為什麼?阿纏想了想,最後歸結為習慣使然。這些時日整日都能見到他,突然見不到了,她不習慣不是很正常嗎?

  明明離京前她還沒有這個毛病,都怪白休命!

  白休命微愣,眼中溢出些許笑意,對她道:「明鏡司的守衛可曾攔過你?」

  「我才不去明鏡司,而且為什麼要我去找你?」

  白休命當即從善如流道:「那改日我邀你去我家中做客可好?我府上養了一池龍鯉,很漂亮,你一定會喜歡。」

  龍鯉,這個名字就已經讓阿纏喜歡了。

  他的回答勉強讓阿纏滿意,她微微揚起下巴:「我考慮考慮。」

  白休命眉眼柔和下來,又聽阿纏問:「那晉陽侯一家呢?」

  說了半天,還沒忘記這事。

  白休命失笑:「一會兒就去抓,定然仔細調查。」

  阿纏順手拍拍他胸口:「白大人辛苦了。」

  在車中聽著兩人說話的陳慧扯了扯唇角,心想幸虧白休命只是宗親,這輩子沒有機會登臨帝位。

  否則,一定是個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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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五章

  又等了好一會兒,前面的隊伍才終於動了。

  阿纏乘坐馬車經過城門口的時候,發現距離城門不遠處有一輛極為奢華的車駕被從中間劈成兩半,一匹馬拉一半。

  只看馬車,今日攔路的人至少也得是個王爺。

  她還以為西陵王落魄到這個地步,原本攀附他或與他相熟的人應該敬而遠之才是,沒想到真有人為他奔波。

  阿纏將心中疑惑說給陳慧聽,陳慧搖搖頭:「哪裡是為了西陵王奔波,他們怕是在試探皇帝的態度。」

  西陵王是少有的雙字親王,駐守邊境之地,曾經也手握西陵軍權。

  可惜老西陵王去的太急,兵權沒能交到兒子手上就被皇帝截住了,如今西陵王被押解回京,怕是大夏皇室往後就沒有這個封號了。

  連西陵王都這般輕易被皇帝解決掉,那些有封地有實權的王爺們能不擔心嗎?

  要知道,除去西陵王,二字親王還有兩位呢,他們二人心中該如何想?

  阿纏不懂皇室內的權利糾紛,但她懂一個道理,誰擁有最強大的力量,誰就擁有決定權。

  妖族都是這樣的,或許大夏皇族還要顧及一些別的?

  她只希望白休命能得償所願,不然,總覺得他會做出一些大逆不道的事。

  進了城之後,一隊六人的明鏡司衛將阿纏她們護送回昌平坊。

  當終於看到自家店門的時候,她心中竟也有了幾分安定的感覺,終於回家了。

  那幾名明鏡司衛隨後又幫她將兩車行李卸下來搬到屋中,這才告辭離開。

  關上了房門,兩人沒有急著收拾行李,而是先去打掃房間,晚上還要住人。

  走了這些時日,屋子裡都帶著一股塵土味。

  阿纏十分勤快地去打水,手還沒碰到水桶,就被陳慧拎著放到椅子上坐好,還給她找了一套厚實的衣裳讓她換上。

  「前兩日你還在發熱,少碰冷水,老實在這裡坐著,別亂動。」

  阿纏抱著衣服強調:「我只是有些輕微發熱,而且我現在已經好了。」

  前幾日在路上,她恰好進入了內視狀態,束縛在她腰上的那根鎖鏈自己斷掉了。

  想來是她幫了申輕霧,終於得到了反饋。

  那根鏈子斷掉後,她如往常一般身體不適,但並沒有持續很久。可見,隨著身上鎖鏈的消失,她的體質確實有所好轉。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白休命送的那一堆補身體的靈果靈藥起了作用。

  陳慧完全不理阿纏,她只好放棄說服對方,聽話地回到前面去換衣裳。

  等她磨磨蹭蹭換好了衣裳,她的房間已經被收拾乾淨了。

  阿纏站在自己房間外,忽然就有點理解慧娘為什麼不肯讓她幹活了,她由衷覺得,慧娘怕她再發熱都是藉口,分明就是嫌棄她幹活太慢!

  兩人回來的第二日,店門開了,隔壁的徐老板才知道她回來了。

  阿纏將之前在西陵買的一套瓷器送給對方,他果然愛不釋手。

  徐老板拉著阿纏在店門口聊了好一會兒,先是問了問她在西陵的見聞,然後又給她分享了一下最近京中發生的事。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在徐老板口中,最近京中只能用風平浪靜來形容。

  言語間他還有些失望,似乎遺憾沒有熱鬧可以看。

  阿纏沒有告訴徐老板,他想要的熱鬧很快就要來了。

  而此刻,朝堂上已經在為如何處置西陵王而爭執不休。

  原本西陵王的罪名證據確鑿,等皇帝下令之後,便可塵埃落定。

  可今日早朝,幾位多年不上朝的老王爺突然穿著親王服出現在了朝堂上,連在宗室中頗有名望的宗令康親王也在

  眾朝臣都感覺到這幾位老王爺來者不善,偏偏今日明王還沒上朝。但皇帝似乎毫無所覺,朝會依舊有序進行。

  待到朝堂上再無大臣出列時,白休命才站了出來。

  「啟稟陛下,明鏡司已將西陵王罪行全部記錄在冊,請陛下御覽。」

  大太監親自將白休命當朝呈上的折子交到皇帝手上,皇帝看過後,面色陰沉:「勾結四境妖族偷盜皇族禁庫,放任屬地世家謀害百姓,控制妖族作亂,呵呵,我大夏的王爺可真是好樣的!」

  皇帝將手上的折子一摔,底下的大臣卻都在偷偷看著白休命。

  若是他們沒記錯,那西陵王可是白休命的親爹。

  白休命恍若對旁人的目光無所察覺一般,神色淡然地說:「臣請陛下下旨,賜死西陵王,以儆效尤。」

  白休命話音落下時,朝堂上寂靜了一瞬,但很快就有幾名重臣站了出來。

  大理寺卿:「臣附議,西陵王罪大惡極,當斬立決。」

  「微臣反對。」刑部尚書站了出來,在大理寺卿不善的目光下,開口道,「只簡單的處死並不能起到警示作用,西陵王身為大夏親王與妖族勾結,乃是叛國重罪,當施以剮刑。」

  好麼,本以為這位的反對是想幫西陵王,原來是嫌棄他死得太輕鬆。

  「臣等附議。」以往聽到剮刑會立刻跳出來說刑部尚書是酷吏的御史們都出來表示讚同了。

  平日朝堂上,眾臣因為一件小事都能吵起來,今日意見卻是出奇的一致。

  畢竟他們與西陵王並無關係,無關利益時,他們更願意按照律法來處置這些無法無天的親王。

  何況明鏡司調查的那些證據,連他們都覺得觸目驚心,西陵王與妖族勾結已經不是一年兩年,而是十幾年。

  說不定某天醒來,大夏的西陵就成了妖族的地盤,簡直駭人聽聞。

  「既然眾卿這般說了,那……」

  「陛下,臣反對。」兵部尚書齊海站了出來。

  從西陵王勾結妖族的消息傳回上京後,齊海就一直稱病在家。今日他的病卻突然好了,也能上朝了。

  「齊尚書有何話說?」

  「陛下,調查此案的明鏡司鎮撫使白休命乃是西陵王親子,十幾年前便因其生母之死怨恨西陵王,經他手調查出的結果,不足取信。」

  白休命道:「齊尚書,本官記得十幾年前你站在這裡,信誓旦旦地對陛下說,西陵王被妖族所惑才害死了我母妃,情有可原其罪可免,這句話你可認?」

  「本官確實說過這句話。」齊海微微揚起頭。

  「嗯。」白休命又拿出一份奏折,「陛下,這是明鏡司指揮使秦橫秦大人問出的相關口供,與西陵王勾結的貓妖親口承認,西陵王當年並未被妖族蠱惑,他以被妖族迷惑為藉口,謀殺先王妃,以達成不可告人的目的。西陵王妃也承認,西陵王曾以王妃之位利誘其父齊海,在齊海的幫助下西陵王成功脫罪。」

  齊海心中一驚,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臣冤枉,臣是被蒙蔽的。」

  白休命輕嗤一聲:「齊大人,你女兒可不是這麼說的,她為了取信本官,甚至交出了你們之間傳遞的書信。看你們父女的對話,你可不像是對此一無所知。」

  皇帝看了第二份奏折後,甚至都沒有出言申飭,直接吩咐禁軍:「拖下去。」

  齊海癱坐在地,被兩名禁軍拖了下去。

  今日之後,上京大概不會再有齊家了。

  解決了齊海,本以為事情已經結束,誰知一道蒼老卻顯威嚴的聲音橫插進來。

  「陛下,本王代表宗室,反對如此草率便處死西陵王。」

  皇帝看清說話的人後,目光中閃過一絲冷光:「康親王的理由又是什麼?」

  年過七旬,卻只有五十多歲模樣的康親王緩緩道:「若西陵王真的犯下重罪,處死他也是應該,但這一次明鏡司的調查結果,恕本王不能相信。」

  「哦?康親王也在質疑明鏡司的調查結果?」皇帝問。

  康親王轉頭看了一眼身穿朱紅官袍,在朝堂上年輕得有些過分的白休命,說道:「本王並非不信明鏡司,只是不信白休命。自古以來,子告父乃是忤逆重罪,即使西陵王有種種不堪,依舊難掩愛子之心,可白休命卻趁機上告其父,可見人品之低劣。」

  「本王還聽聞,他在西陵時,便意圖殺害西陵王。心性如此殘暴之人,由他插手對西陵王的調查,如果能夠服眾?莫說不能夠說服我等一眾皇室宗親,連天下百姓也無法交代。」

  康親王慷慨激昂地說了一通,復又補充道:「陛下,西陵王祖祖輩輩鎮守西陵,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能因白休命的構陷,就這般輕易斷定其罪行?」

  白休命幾乎是被康親王指著鼻子罵,面上卻毫無情緒波動,只道:「此次抓捕西陵王,指揮使大人也在,康王便是不信本官,也不信我明鏡司的指揮使嗎?」

  康親王頓時冷笑一聲:「白休命,別人不知你當本王也不知嗎?秦橫也算是你的老師,他自然會偏心於你,他的話當然不能信。」

  「連明鏡司指揮使的話都不能信,康親王覺得,誰的話可信?」皇帝問。

  「陛下,追根究底,西陵王也是皇族宗親。本王認為,陛下可委派宗室中德高望重的長者督辦此案,由刑部與大理寺為主導重新調查,查清楚西陵王是否被人陷害。畢竟那據說與他勾結的妖族已死,這些所謂的口供也可能是白休命為了栽贓西陵王捏造出來的。」

  康親王這提議讓被他點名的刑部尚書與大理寺卿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道這位宗令倒是好手段。

  先踩明鏡司,還要拉著他們入局,如此為了爭奪明鏡司讓渡出來的這份權利,他們自然要站在宗室這邊。

  可惜的是,老王爺畢竟離開朝堂太久了,他不太了解陛下。

  「還有嗎?」

  「請陛下嚴懲白休命。」

  皇帝似乎笑了一下,但康親王並未看清楚。

  他只聽到皇帝問:「你想如何嚴懲白休命?」

  康親王義正言辭道:「此等弒父之人,罪不容誅,我大夏宗室是斷然無法容忍的。當廢除此人修為,貶為庶民,以正皇室風氣。」

  「其他幾位皇叔也是這般想的?」皇帝問。

  其餘幾位王爺互相對視一眼,點頭道:「是。」

  「白休命,你可有話要對康親王說?」

  白休命走到了康親王身邊,問他:「康親王覺得本官要弒父?」

  康親王看著走近的人,冷笑道:「白休命,現在狡辯已經來不及了。」

  「本官沒想狡辯,只是想告訴康親王,若是本官想讓他死,他就絕對沒辦法活著到上京,知道為什麼嗎?」

  康親王冷眼看著白休命,並不說話。

  白休命撩起官袍,忽地轉身,一腳踹到康王胸口,只見對方毫無反抗之力地倒飛出殿門,然後重重摔落在地。

  三境的康親王,連反應都來不及。

  白休命的聲音輕飄飄響起:「因為本官是四境,我想殺人,指揮使也攔不住。」

  朝堂上下一片死寂,不知是因為他的話,還是因為他這般囂張的舉動。

  有些朝臣原本還以為今日明王不在,白休命勢必不是這些老王爺的對手,沒想到……不愧是明王的兒子,和明王一樣手段粗暴到讓人無言以對。

  「白休命,你竟敢當著陛下的面謀害康親王!」其餘幾名親王當即怒喝,卻在白休命轉頭看過去的時候,不停地往後縮,生怕落得和康親王一樣的下場。

  「放肆。」皇帝呵斥道,「朝堂之上拳腳相向,成何體統。」

  「臣有罪。」白休命立即跪地認罪。

  「念在你認錯態度誠懇的份上,罰你一年俸祿。」

  「陛下仁慈。」

  朝臣們都還沒來得及說話,皇帝與白休命已經完成了認罪懲罰的全部流程。

  至於那位被一腳踹出去的康親王,方才已經被禁軍抬走了,看剛才那掙扎著要爬回殿內和白休命拼命的模樣,應該沒事。

  「陛下,白休命囂張至此,怎能如此輕描淡寫地放過!若宗室人人效仿,國將不國啊。」康親王倒下了,順親王又站了出來。

  「順親王此言差矣,本官只是怕康親王不信,親自演示一番。您大可放心,他並未受傷。」

  「你……」順親王被噎了一下,沒受傷就可以隨便踹人嗎,身體沒受傷,可是傷了面子!

  白休命卻不再理會順親王,而是對皇帝道:「臣請陛下徹查康親王。」

  「理由?」

  「臣發現康親王與西陵王書信往來密切,書信中,康親王對狐妖甚是感興趣,幾度詢問。臣懷疑,康親王通過西陵王,也與妖族有所勾結。」

  「可有證據?」

  「還沒有。」

  「那就去查。」皇帝看了眼刑部尚書,「這件事就交給刑部,務必要徹查,不能讓康親王蒙受不白之冤。」

  其餘幾名親王倒吸了口氣,他們中有誰是經得起查的,刑部一查,康親王就算沒有勾結妖族,其他的事也足夠他喝上一壺了。

  他們現在算是看明白了,皇帝分明就是要借白休命的手對付他們這些與他不是一條心的宗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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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六章

  「順親王可還有什麼要說的?」皇帝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順親王一個激靈,目光開始游移不定。

  他們來時原本想著用禮教與大義逼皇帝退讓,可誰知白休命一腳將所有的計劃都踹沒了。

  什麼禮教宗法大義,在絕對的實力和天賦面前,都得退讓。

  虧得他們昨日還特地找人絆住明王,讓他無法上朝,現在想來,明王根本就不怕有人針對他這個養子。

  還不到而立之年,就進階四境,這意味著什麼,身為皇族子嗣的他自是清楚。

  他們白氏一族年輕一代數百人,這絕世天資憑什麼就落到了白休命身上?

  可心中再恨也無濟於事。

  「順親王,陛下問你話呢。」

  見順親王愣著不說話,大太監提醒道。

  順親王此時已有退卻之心,可又不能直接退讓,否則說他怕了一個小輩,以後他在京中該如何立足?

  思來想去,他才開口,卻不像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了:「陛下,倒是還有一件事,希望白大人解惑。」

  「說。」

  「昨日,白大人歸京後便派明鏡司衛抓捕鎮北侯與晉陽侯,鎮北侯參與盜竊禁庫尚且能夠理解,抓晉陽侯一家又是為何?」

  說到一半,他轉頭看一眼白休命,見對方並未有動手的意向,才繼續說,「本王聽聞白休命與晉陽侯有些私怨,此等行徑是否、是否有公報私仇之嫌?」

  「哦?白休命,你與晉陽侯有什麼私怨?」皇帝似乎對這個話題產生了一些興趣。

  「臣與晉陽侯並無私怨,會將其帶回明鏡司,是因為晉陽侯不日前將其繼女嫁入申氏。臣實在好奇,無親無故,晉陽侯緣何這般著急將女兒嫁入遠在西陵的家族?」

  這番話說下來,皇帝面色一沉:「還有這等事?」

  「正是,待臣調查清楚之後,若晉陽侯真是無辜的,自然會將其釋放。若查到他與申家有所勾連,也不能怪臣冤枉他。」

  「此事定要嚴查,凡是與申氏一族有瓜葛之人,全都要查清楚,一個都不能放過。」

  「臣領旨。」

  「順親王?」皇帝目光掃過順親王。

  順親王當即恭敬道:「陛下,白大人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本王沒有疑問了。」

  「嗯。」

  皇帝對順親王的識趣還算滿意,他的目光掃過大殿,見再無人跳出來反對處死西陵王,才開口道:「西陵王與妖族勾結,指使鎮北侯等人偷盜禁庫,謀害原配,放縱申氏一族作惡數年,倒行逆施,十惡不赦,當誅。」

  「陛下英明。」眾朝臣齊聲道。

  「刑部尚書所提議的剮刑太過殘忍,不好示於人前,便由你們刑部私下處置吧。」

  「臣遵旨。」刑部尚書還以為皇帝會駁回他的提議,沒想到竟然採納了,看來西陵王的所作所為果然惹怒了陛下。

  「退朝吧。」皇帝起身離開大殿,眾朝臣恭送。

  那些皇室宗親們退朝之後各自歸家,也不再私下說皇帝打壓宗親,偏袒白休命,不尊祖宗禮法之類的話了。

  至於白休命與西陵王的關係,更是沒人提及。

  今日朝會一散,西陵王的罪行便對外公布,不多時就已傳遍了整個上京。這是本朝第一個被皇帝下令處死的親王,如何能不讓人震驚?

  現在市井中到處都是在議論此事的,西陵王在短短幾個時辰內,就已經名揚上京,可惜他本人沒機會知道了。

  皇帝不讓明鏡司沾手此事,下朝後,刑部尚書便派人去了明鏡司,與白休命交接,要將西陵王押回刑部大牢,擇日處死。

  這一次交接,秦橫倒是沒有再阻止白休命見西陵王。

  從西陵被押解回上京,西陵王這些時日吃不好睡不好,原本就失去了修為的他顯得越發蒼老。

  走出鎮獄時,他眯著眼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這樣刺眼的太陽,卻無法讓人感覺到一絲暖意。

  身後的獄卒見他不動,推了他一把,他腳步踉蹌了一下,身上的鐐銬帶著的鎖鏈發出嘩啦的聲響。

  西陵王往前走了幾步,見一群刑部差役出現在這裡,他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卻還故意對秦橫道:「怎麼,你們明鏡司將本王的案子移交出去了?」

  秦橫雙手環胸站在一旁,也不說話。

  而帶著刑部差役過來的白休命淡聲道:「西陵王似乎對此事並不驚訝。」

  「本王當然不驚訝,無論你們明鏡司如何構陷本王,也會有人為本王向陛下求個公道。」

  他在皇室中,並非孤立無援。

  白休命語帶譏誚:「今早確實有幾位王爺上朝為西陵王求情。」

  西陵王眼睛一亮,下一刻卻被白休命的話打入深淵:「可惜康親王身子太弱,沒能撐到把話說完便被抬走了。至於順親王等人,他們選擇了棄暗投明。」

  「你在說謊!」

  白休命看著西陵王,看著他從得意到不可置信,再到頹然,最後是絕望。

  曾經的自己怎麼會覺得這個人強大到無法打敗?

  白休命忽然覺得有些無趣,他朝身後站著的刑部差役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交接了。

  刑部差役押著西陵王往外走,經過白休命身邊時,他忽然扭過頭,表情猙獰地對白休命說:「白休命,你害死了自己親爹,你以為你會有什麼好下場?皇帝只是在利用你,明王真的不會介意你弒父嗎?你遲早會不得好死!」

  白休命聽著他的嘶喊,心中已無一絲波瀾。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質問明王,皇帝為什麼要放過西陵王。

  那時明王並沒有給他任何理由,只是告訴他,你只管變強,將來會有人將公道送到你手上。

  他曾經想要的,果然得到了。

  西陵王最後被人堵住嘴,架著出了明鏡司衙門。

  終於把燙手山芋送走了,秦橫現在都不想多看白休命一眼,隨意朝他擺了下手,大步往衙門外走去:「行了,這案子你收尾,沒事別煩我。」

  白休命早已習慣他當甩手掌櫃,懶得理他,徑自往鎮獄走去。

  西陵王處置了,案子還沒結,朝中與西陵王書信往來的官員不多,但也有幾人,都需要接受調查。

  不過暫時被抓回明鏡司的,只有鎮北侯與晉陽侯,他們還在獄中等著問話。

  白休命先去見了晉陽侯。

  這位曾經顯赫一時,如今泯於眾人的侯爺見到他後依舊一臉怒容。

  「白休命,你究竟想幹什麼!我已經說過了,我和申家毫無關係。」晉陽侯透過牢門死死盯著朝他走來的白休命。

  「看來晉陽侯不願意配合本官。」

  晉陽侯心中充斥著怒火與深深的無力感,昨日他突然得知薛瀅嫁的那家人被皇帝下令誅了九族,甚至沒有通過三司復核,而是就地處決。

  他的女兒也在其中。

  甚至沒有人通知他們為他的瀅瀅收屍。

  一年之間,接連失去一雙兒女,他心中悲痛難忍,薛氏更是直接昏死了過去,偏偏這時候明鏡司還以他與申家勾結的名義將他抓進了鎮獄。

  「白休命,我自問從未得罪過你,你為何一定要針對我?」

  「晉陽侯慎言,本官對所有人,一視同仁。你還是好好想清楚,該交代些什麼吧。」

  「本官無愧天地,沒什麼要交代的。」忽然晉陽侯似乎想到了什麼,猛地瞪大眼,「是季嬋,對不對?你是因為季嬋才誣陷我!你竟然為了一個女人誣陷當朝侯爵。」

  白休命靜靜盯著他自說自話半晌,才淡淡開口:「江開。」

  「大人。」一直隱在暗處的江開走了過來。

  「教教晉陽侯,該如何與本官說話。」

  江開瞥了眼晉陽侯,咧嘴一笑:「大人放心。」

  當晉陽侯在鎮獄中百般煎熬時,晉陽侯府也是一片兵荒馬亂。

  晉陽侯昨日被明鏡司衛破門抓走,薛氏因為受到太大刺激,吐血暈倒方才逃過一劫。

  幸好管家能勉強掌控局面,才沒讓侯府徹底亂起來。

  此時管家正一臉焦急地守在正房外,想著這一年侯府的遭遇,忍不住低聲道:「這都是什麼事啊。」

  自從侯夫人過世,侯爺將嫡女趕出家門,侯府就像是遭了詛咒一般,兩個小主子說死就死了,現在侯爺還被抓了,這侯府竟隱隱有了傾覆之兆。

  正房內,薛氏躺在床上,床幔垂下,丫鬟在外間候著,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她的頭很疼,渾身無力,可即使這樣,她依舊閉不上眼睛。

  一閉眼,就彷佛能夠見到那日被她逼著嫁給申映霄的女兒。

  她為了自己,逼著女兒嫁到了申家。那時候,她還能欺騙自己,以女兒的身世,嫁入背靠西陵王的申家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不到兩個月時間,西陵王倒了,申家滅了,她女兒也死了。

  瀅瀅最是怕疼,砍頭那般疼,她當時該是如何的害怕。

  她死的時候,是否怨恨過自己這個當娘的?

  每每想到這裡,薛氏都覺得心臟一陣陣劇痛,先是昭兒,現在又輪到了瀅瀅,還有她那未出生的孩兒,怎麼一個都留不住呢?她上輩子,究竟造了什麼孽?

  眼淚順著薛氏的眼角無聲地往下流。

  許久,她強撐著坐起身,啞著嗓子開口:「來人。」

  「夫人,您醒了?」門外候著的丫鬟驚喜地快步上前。

  薛氏只看了那丫鬟一眼便移開目光,問:「侯爺呢,他怎麼不在?」

  往日她生病時,侯爺都會陪在她身邊。

  丫鬟偷瞄了一眼薛氏的表情,才小心翼翼地回道:「夫人您暈倒之後,侯爺被明鏡司衛抓走了,他們說侯爺可能與申家勾結,需要帶回去調查。」

  薛氏的身體晃了晃,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他們竟然連侯爺也不放過?

  「夫人,管家還在外面候著。」

  「讓他進來。」

  很快,管家被丫鬟帶著進了正房,他規矩地站在屏風後,眼觀鼻鼻觀心。

  「府上情況如何?」薛氏問。

  「侯爺被帶走時,府中下人有些慌亂,不過已經被老奴訓斥過了,當是無礙。」

  「侯爺被抓走時,可吩咐過什麼?」

  「侯爺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帶走了。」管家的頭垂得更低了。

  那群明鏡司衛凶惡至極,直接堵嘴抓人,侯爺哪有機會開口。

  「外面呢,可有什麼消息傳來?」

  管家略猶豫了一下,才道:「老奴聽說,陛下判了西陵王死罪,其中一項罪名便是放縱申氏一族作惡。」

  薛氏心中一寒,雖說他們真的與申氏一族越不熟,可別人能信嗎?

  侯爺不在,她一個婦道人家,那些與侯爺交好的勳貴如何肯幫她?

  她越想越是絕望,可在絕望中偏又生出了逆反的心理。

  她好不容易從地方小吏的女兒一步步熬成了侯夫人,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如何能被人輕易打垮,誰都不能奪走她的地位。

  不能就這樣乾等著,她必須想個辦法,至少要先將侯爺救出來。

  忽然,薛氏眼睛一亮。

  她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她曾經在交州相識的故友,認出對方後,她便將此事壓在心底,從未想過去打擾。可現在,她走投無路了。

  「過來,為我梳妝,」然後又吩咐管家,「去備車,我要出去一趟。」

  「夫人,您還病著呢,如何能出去?」丫鬟一臉的憂心忡忡。

  「住口。」薛氏眼神凌厲,「還不快去!」

  很快,丫鬟為薛氏梳洗完畢。又有婆子送來一碗參茶,喝過後,薛氏感覺稍微有了些力氣。

  她被四個丫鬟扶到馬車上,強忍著頭痛,對車夫吩咐道:「去許侍郎府上。」

  車夫一時沒想到薛氏說的是誰,忍不住問:「夫人說的是哪位侍郎?」

  「吏部侍郎,許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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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七章

  晉陽侯府的馬車停在了侍郎府外,門房見來的是位陌生的夫人,且還有丫鬟左右扶著,不敢怠慢,恭敬問道:「不知夫人有何事?」

  薛氏朝門房道:「妾身是來求見信安縣主的,煩請替我通傳一聲。」

  見那門房面露難色,薛氏又道:「你只要對縣主說,來自交州的故人薛尋芳求見,若是縣主不允妾身便離開。」

  「好吧,夫人稍等。」

  門房離開大約一刻鐘,才帶著一名丫鬟來到門口。

  薛氏身子還虛弱著,只站了一會兒便冷汗岑岑,見到從門房身後走來的丫鬟,她懸著的心終於是落了下來。

  丫鬟來到薛氏面前,朝她行了一禮:「薛夫人,縣主請您進去說話。」

  「勞煩姑娘了。」

  丫鬟在前帶路,許是看薛氏身體不適,走得並不快。

  她並未帶薛氏去正院,而是去了後面的一處花園。

  此時雖已是深秋,但花園中的花依舊在盛放,在花叢中,立著一座亭子,一名年過三十,氣質溫婉的女子正坐在亭中。

  將薛氏引到花園之後,那丫鬟朝亭中女子行禮,隨後默默退去。

  「你們也退下吧。」薛氏對身旁的丫鬟道。

  攙扶著她的丫鬟有些擔憂,但也不敢多嘴,只能聽話地往花園外走去。

  等周圍的人都走了,薛氏暗暗吸了口氣,才邁步上前,她走到亭子的石階前忽然直直跪了下來。

  「縣主,妾身實在是沒法子,才敢來打擾您。」

  亭中的女子靜靜凝視薛氏許久,突然開口問道:「薛夫人與我相識多久了?」

  薛氏抬頭對上信安縣主的目光,說:「已有二十八年了。」

  兩人就這樣看著對方,終於信安縣主輕嘆一聲:「你身子不適,起來坐吧。」

  「多謝縣主。」薛氏慢慢地站起身,走入亭中。

  等薛氏坐下,信安縣主將手旁的杯子推了過去。

  薛氏毫不遲疑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入口後微微一愣,隨即才低頭看向杯中。

  「薑蜜水,現在還喜歡喝嗎?」信安縣主問。

  薛氏眼眶微紅:「喜歡的。」

  「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很早了,我那時候有了身孕,被侯爺接來上京,有幾次在節日的時候遠遠見過你,後來也有幾次巧遇,就認出來了。」

  「怎麼不來相認?」

  「我沒想過打擾你。」薛氏看著信安縣主的眼睛,再一次重復,「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沒想過與你相認。若非今日走投無路,也不會找到你這裡。」

  「尋芳,我自然是信你的。」信安縣主語氣越發溫和,「說說吧,到底發生了何事,能讓你這位晉陽侯夫人如此狼狽?」

  「這件事說來復雜,大概要從我嫁給侯爺開始說。」

  「那便說吧,我正好有時間慢慢聽。」

  於是,薛氏便將她與季嬋之間的恩怨情仇都說了一通,包括一雙兒女是如何因季嬋而死於非命的。

  薛氏一番話說完,已經淚水漣漣。

  在某一瞬間,她也曾後悔過,如果當初自己沒有將季嬋趕出侯府,或許就不會發生後面的許多事。

  可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

  薛氏眼中含淚道:「我與季嬋相鬥,卻連累我可憐的瀅瀅孤單的死在了西陵,她才十七歲啊。她死了還不夠,明鏡司的人竟然說侯爺與申家勾結,直接將他帶走了,如今,我竟無一人可以依靠。」

  聽她說完,信安縣主又問:「明鏡司衙門並非不講道理,若是查出晉陽侯與申氏無關,自然會放人,你又為何如此驚慌?」

  「還是因為季嬋。」薛氏如今提及阿纏時,甚至已經無力憤怒了,她甚至對這個名字產生了些許不可言說的恐懼。

  「她能左右明鏡司不成?」

  「縣主以往大概從未注意過外界發生的小事,所以不知曉,季嬋早些時候便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勾引了白休命,這次白休命去西陵時,她竟也一路跟了過去,然後又一同回來。」

  「上一次我與季嬋當堂對峙,白休命便毫無緣由地偏袒她,如今他們才回上京,白休命就拿侯爺開刀,若說不是季嬋暗中攛掇,誰會相信?」

  信安縣主略思索了一下,才道:「你這繼女,手段不凡啊。」

  薛氏說的這些雖然只是她的猜測,卻也不難證明。

  薛氏苦笑,也不隱藏自己的心思:「本以為是個能隨意拿捏的軟柿子,誰知道這軟柿子帶毒。如今侯爺就落在白休命手中,生死不過是對方的一句話。季嬋恨毒了我與侯爺,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那你想讓我為你做什麼呢?」

  聽到信安縣主的話,薛氏面露狂喜之色:「我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侯爺能平安走出明鏡司。」

  「好,這件事我應下了,你且回去等等,過兩日晉陽侯就會歸家。」

  「多謝縣主,縣主的大恩大德,妾身沒齒難忘。」

  薛氏也不問信安縣主會用何種手段讓明鏡司放人,當即便想跪地磕頭,卻被對方攔了下來。

  「往後莫要這般客套,你還病著呢,不要憂思太重,好好養病才是。那兩個孩子都是可憐的,你若出了事,誰還會記得他們?」

  「縣主說的是。」

  「回去吧,等過些時日你身子好了,我再邀你出來散心。」

  薛氏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重重點頭:「都聽縣主的。」

  「你那個繼女,你也不必多在意,改日我找個機會瞧瞧她,看看她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能把你一身膽氣都嚇沒了。」

  薛氏心中苦澀,她以前也不信邪,總是以為輕鬆就能處理掉季嬋,可每一次都失敗。

  如今,她只希望信安縣主能幫她指一條明路。

  與薛氏說完了話,信安縣主便招了丫鬟過來,讓她們送薛氏離開。

  一路走出侍郎府,看到了侯府的馬車,薛氏心頭一鬆,她沒想到今日竟然會如此順利,原本沉重的身體似乎都變輕了許多。

  就在她被丫鬟扶著上馬車的時候,一頂轎子停下了侍郎府門口,從裡面走下來一個身材削瘦,留著短鬚的中年男人。

  送薛氏出門的丫鬟見到男子後,趕忙笑著迎了上去:「世子,您今日怎麼有空來看縣主,縣主昨日還說您最近忙得很,都不見蹤影。」

  來人正是信安縣主的嫡親哥哥,應安王世子。

  「妹妹在家中忙什麼呢?」應安王世子隨著丫鬟進入侍郎府,目光只是掃過薛氏便移開了。

  「縣主見了一位故人,這會兒還在花園中呢。」

  「行,帶我過去吧。」

  見應安王世子跟著丫鬟過來了,信安縣主起身迎了過來:「哥哥今日怎麼有空來尋我了?」

  「父親喜歡的那個戲班子來京裡了,他非要在家中辦個賞菊宴,邀人來陪他看鬼戲。」

  信安縣主聽出應安王世子話語中的抱怨,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還笑,父親還說要將鬼戲班子舉薦給陛下,你說說他,陛下是要過萬壽,這鬼戲聽稱呼就不吉利,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

  「可鬼戲確實很好看啊,說不定陛下不在意呢。」

  應安王世子一臉無奈:「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父親當初會喜歡上鬼戲,就是你帶壞的。」

  信安縣主只是笑,也不與兄長分辯。

  「父親讓我告訴你,賞菊宴那日早些去,你有些時日沒去王府,他和母妃心裡記掛著你呢。」

  「哥哥不說我也會提前去的。」說著她似又想起了一件事,「對了,我想邀請兩個人同去賞菊宴,不知哥哥能否幫我與嫂嫂帶句話,勞她幫我送兩張帖子?」

  如今應安王妃已經不大管事,王府中的大小事宜都由世子夫人,也就是信安縣主的嫂子安排,賞菊宴的請帖也是從她那裡送出去的。

  「你就會支使我,說吧,要請誰?」

  「一個是晉陽侯夫人薛氏,另一個叫季嬋。」

  「晉陽侯夫人?」應安王世子想起方才見過的人,眉頭微蹙,「今日在朝堂上,聽說晉陽侯府牽扯到了西陵王的案子,你什麼時候與她走得這麼近了?」

  信安縣主語氣隨意:「哥哥忘了,我十幾年前曾經隨夫君去交州三年,當然是那時候認識的。」

  應安王世子並未把妹妹的話放在心裡,只道:「罷了,你想邀請誰都可以,不過你素來是個沒心眼的,自己多注意些,莫要被人哄騙了才是。」

  「知道了,過兩日若是晉陽侯沒被放出來,我便不邀她去父王的賞菊宴了。」

  「隨你。」

  應安王世子似乎還有事,又與她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

  等人終於走了,信安縣主坐回亭子裡,看著遠處依舊青翠的樹木,目光逐漸幽深。

  薛尋芳……真是個麻煩啊。

  不過,倒是個聰明的人,也難怪能坐上晉陽侯夫人的位置。

  今次便幫她一把,其餘的,倒是可以等等看。

  到了夜間,侍郎府安靜下來。

  正院中,信安縣主靠在許則成懷中,輕聲與他說話。

  「相公,今日晉陽侯夫人來尋妾身。」

  「那個薛……」

  「薛尋芳。」

  「她找你幹什麼?」許則成問。

  「她想求我救晉陽侯。」信安縣主幽幽道,「聽說晉陽侯得罪了白休命才被抓了進去,她想要我念在二十多年情誼的份上,幫她一把,我應了。」

  「她倒是敢開口。」許則成語氣微沉。

  「哎呀,些許小事而已,況且晉陽侯雖然能力差了些,到底也是勳貴,說不定能給夫君些許助力,我又不好拒絕她。」

  「也罷,我便幫上一把。那薛氏,你自己斟酌。」

  「放心,妾身知道分寸。」

  夫妻二人耳語許久,這才抱成一團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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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八章

  阿纏回京的第四日,才與陳慧一起回了崇明坊的宅子,本想著等宅院收拾乾淨了,再去對面將軍府拜訪,誰知林歲竟然主動來了。

  林歲牽著阿纏寄養在將軍府的那匹馬,手中還拎著大包小包的吃食。

  阿纏趕忙接過她手中的東西,然後帶她去馬廄將馬栓好。

  「我還想一會兒再去找你,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阿纏問。

  「我大哥說的,他說白大人押解西陵王回京,我想著你與他有交情,定然會同路,這兩日便讓門房注意著你家這邊。」林歲解釋道,「如何,西陵好玩嗎?」

  阿纏回憶了一下在西陵的經歷:「好玩算不上,但是足夠驚心動魄。」

  於是,她給林歲講了一下自己在去西陵的路上被蛟龍襲擊,到西陵沒幾日又見申家冒出一頭巨大蛟龍。

  當然,她沒忘記把自己從這兩段故事中摘了出去,純粹從旁觀者的角度講給林歲聽。

  即使是這樣,也足夠震驚旁人了。

  「難怪陛下要殺西陵王,那申家還只是西陵王府的一個附庸家族吧?」

  「是啊,白大人為了抓人,主動入局,差點成了申家的女婿。」阿纏戲謔道。

  突然聽到這種精彩內幕,林歲忍不住瞪大眼睛:「後來呢?」

  「他與人定親當日,申家被那頭蛟滅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明鏡司衛端了。」

  林歲由衷感慨道:「白大人為了辦案,可真是犧牲不小。」

  「誰說不是呢。」

  林歲忽然壓低聲音問,「我聽說晉陽侯將薛瀅嫁到了申家,是真的嗎?」

  「這你也知道了?「阿纏有些意外,她還以為林歲對這些事不關心呢,「是真的,薛瀅死的時候,慧娘還去看了。」

  「我原本也是不知道的,昨日聽白玥說的。」林歲突然想到阿纏不知道白玥是誰,便又解釋道,「白玥是我之前在街上認識的,她和丫鬟出來玩的時候遇到了賊,我幫她把那賊抓住了。」

  阿纏忍不住笑,果然是林歲的風格,朋友都是從路見不平開始的。

  「姓白,她是皇室中人?」

  「她爺爺是應安郡王,昨日我與她提起你,她還有些驚訝,似乎從別人那裡聽說過你。」

  阿纏隨意點點頭,她對白玥沒什麼印象,以往季嬋與對方應該並無交集。

  陳慧收拾完了屋子,留林歲在家中用了飯,三人便坐在屋中閒聊,一直到晚上,聽說阿纏這兩日都不回昌平坊了,她才回了將軍府。

  第二日過了晌午,林歲才過來。

  這次她倒是沒帶吃食,反而拿了張請帖來。

  「這是什麼?」阿纏見到她手中請帖,好奇地問。

  「白玥今早送過來的,說應安王府要辦賞菊宴,王爺特地從交州請了鬼戲班子來,她邀請我去,還邀請了你。」

  「為什麼會邀請我?」阿纏覺得這請帖送的有些奇怪。

  「她說人多熱鬧。如果你不想去,我到時候與她說一聲就好。」其實林歲也不懂白玥為何會邀請阿纏。

  阿纏原本是沒什麼興趣的,不過聽林歲說起鬼戲,忽然就改變了主意。

  「沒關係,反正我最近也閒著無事,和你一起過去湊個熱鬧也好。」

  不出意外,那鬼戲班子應該就是余大家所在的戲班了,不管這請帖為什麼會送到她手上,為了余大家走上一遭倒是很值得。

  林歲聽她答應下來,不由有些高興,她也不是很喜歡參加這些宴會,因為之前的事,她在外的名聲很差,那些世家小姐們像是躲瘟神一樣躲著她,她也懶得搭理她們。

  但是白玥的請帖不好拒絕,不過這次有阿纏陪著,她倒是能自在許多。

  阿纏拿過請帖打開,宴會的時間就在三日之後。

  這次去應安王府參加宴會,陳慧並沒有陪著一起去。不過將阿纏接走時,林歲再三和陳慧保證,一定會保護好阿纏。

  畢竟林歲現在也算是入門的修士了,尋常人都不是她的對手。她帶的兩個丫鬟也是林奕特地為她尋來的,都會些拳腳功夫。

  兩人坐著馬車到應安王府的時候,王府內外都十分熱鬧,看車架,今日應邀前來的多是勳貴宗親。

  她們出示了請帖,便被一旁候著的一名丫鬟帶去了後花園。

  還沒走進花園,她們在沿途就已經欣賞到許多品種的菊花了。花盆錯落有致地擺在路旁,各色花盤爭奇鬥豔,有些品種更是十分罕見。

  這讓阿纏不由想到被自己落在西陵的那盆花了。

  見阿纏與林歲二人在欣賞路邊的花,帶路的丫鬟也不催促,還放慢了腳步。

  兩人多花了些時間才終於來到花園中,王府的花園佔地極大,一眼望不到盡頭。兩人跟著丫鬟順著水邊的遊廊往前走,走到第一處亭子時,就見到了一名身著華麗的圓臉少女與四名丫鬟站在那裡。

  見到林歲,那少女拎著裙擺迎上前,與其很是熟稔:「我還當你今日不來了呢。」

  林歲面色稍微溫和了一些,說道:「你的邀請,我怎麼會不來。」

  少女聽她這樣說,頓時高興起來,隨即她又看向阿纏,眼中是藏不住的好奇:「這位就是季姑娘吧?我叫白玥,之前聽林歲說起你許多次,一直無緣得見。」

  「白姑娘好。」阿纏朝白玥微笑。

  只是短暫的打了個照面,阿纏便看出來,這位白玥姑娘是個心思簡單乾淨的,對人的喜惡一眼便能瞧得出來,難怪林歲會與她交好。

  「走吧,我們先去水心齋,我娘和我姑姑都在那裡,等見了她們之後,我們就可以出來玩了。」

  雖然林歲覺得白玥的母親可能不會喜歡她的女兒與自己接觸太多,但來參加宴會,去拜見宴會主人之一也是禮數。

  兩人隨著白玥穿過遊廊,下了游廊後,便見到一座戲台,戲台上有人忙忙碌碌,似乎正在布置場景,還有幾人站在台上,應該是在熟悉場地。

  阿纏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並沒有見到余大家。

  很快,她們經過戲台,來到了後面的水心齋。

  水心齋內,樂聲裊裊,還未走進去,便聽到女子說話的聲音。

  寬敞的廳堂中已經坐了幾位婦人,她們皆是滿身珠翠,一看便出身不凡。

  坐在上首的,是一名圓臉婦人,身形豐腴,臉上帶笑,看著就是脾氣極好的人。

  她對白玥實在太像,不難認出對方的身份。

  世子夫人左下首,坐著面色柔和的信安縣主,她懷中還抱著個七八歲大的女孩。

  「娘,姑姑。」白玥興沖沖地走進門,先朝母親和親姑姑打招呼,然後又朝其他人問好,「諸位夫人安好。」

  屋中諸位夫人都笑著回應,信安縣主懷中的小女孩跳下母親的膝頭,朝白玥奔去:「姐姐。」

  白玥伸手接住女孩,順手捏捏她的臉蛋,才對兩位長輩介紹道:「這是我的好朋友林歲和季嬋。」

  「見過世子夫人,信安縣主。」阿纏與林歲與對方見禮。

  「別客套,今日也不是什麼正式場合,你們盡管玩得開心些。」世子夫人竟比想像中的更溫和一些,也不提她們家世,只問了些她們平日裡的喜好,還說若是看上了哪盆花,和白玥說上一聲盡可以抱走。

  白玥在旁攛掇,說她祖父養在後面水雲花房中的菊花最是漂亮,一會兒就去搬,被世子夫人虛點了下額頭,笑罵一聲。

  信安縣主聽著世子夫人與她們說話,目光落在了阿纏身上。

  看起來是個很標誌的姑娘,姿態柔美,舉止大方。聲音尤其悅耳,嬌軟動聽,若是向人撒嬌,定然少有人能不動搖。

  她前兩日特地差人去打聽了這姑娘與白休命的關係,還以為薛氏言過其實,沒想到兩人關係竟比她以為的更深一些。

  白休命先是為了這姑娘半夜開宮門尋太醫,又從鎮北侯手中救人,前些時日還同去西陵,最後更是一同歸來,足見兩人關係非同尋常。

  若非聽薛氏說起這姑娘的難纏,連她都能看走眼。

  她原想著若只是因為薛氏能力不濟才輸給對方,倒是可以順手幫一把,如今倒是得思量一番,是否值得了。

  阿纏很快便感覺到了明顯的打量目光,她微微偏過頭,正對上信安縣主的目光。

  她朝對方笑了下,對方也回以微笑,然後移開了目光。

  與世子夫人又說了些話,信安縣主開口叫了黏在白玥身上的女兒回到她身邊,她們這才與白玥一同離開水心齋。

  剛走出門,又見一名丫鬟引著人走來。

  雙方正面迎上,阿纏微一愣,竟然是薛氏。

  薛氏遠遠便瞧見了阿纏,一直盯著她,那陰沉的目光,著實讓人渾身不舒服。

  等薛氏走到近前,阿纏忽然開口:「夫人一直盯著我瞧,可是有話要說?」

  「你的算盤落空了,侯爺已經沒事了。」

  「這樣嗎,那真是恭喜侯夫人了。」阿纏有些意外,看來白休命動作很快,竟然真把人抓進去了。

  她原也沒指望這點事能把晉陽侯怎麼樣,只是單純不想他們好過,故意攛掇白休命找他們麻煩而已。

  見她輕描淡寫的模樣,薛氏呼吸略微沉重:「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會記得。」

  阿纏輕笑一聲,意味深長道::「薛夫人,心思不要那麼重。你氣色不大好,可要好生休養,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晉陽侯府怕是要人丁凋零了。」

  「你……」

  阿纏朝她微微頷首,隨即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薛氏在原地,死死盯著她的背影。

  白玥雖然心思簡單,但也知道阿纏與薛家的關係不睦,便解釋了一句:「我母親與那位薛夫人並不熟,她是姑姑邀請過來的。」

  說到這裡,白玥眼神不由飄忽了一下。

  姑姑原本也是要邀請季嬋的,不過是她聽到母親與父親說有些為難,不知送了帖子對方會不會來,她又想起林歲說過與季嬋關係好,她才主動應下了這事。

  雖然不知道姑姑為何會邀請季嬋,但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壞事。

  「信安縣主嗎?」阿纏心頭一動,這位縣主竟然與薛氏相熟,那自己受邀前來,是因為白玥,還是因為這位縣主的意思呢?

  她回想方才的情形,一時有些難以判斷這位縣主對她的喜惡。

  阿纏沒有再深思,又問:「縣主似乎並不常參加宴會?」

  「是,我姑姑早些年為了祖母傷了身子,所以才不常外出,往日只會來王府陪伴祖父祖母。」

  「縣主金尊玉貴,怎麼會傷了身子?」阿纏很是好奇。

  白玥是個藏不住話的,聽到她問,便順著她的話道:「有一年祖母病重,姑姑在冰天雪地裡一路跪拜去國安寺為祖母祈福,後來祖母果然好了,她卻落了一身病。」

  「原來是這樣,縣主可真是孝順。」阿纏讚嘆一句,又問,「我見縣主的女兒很是可愛,方才怎麼不將那小姑娘一起帶出來玩?」

  「我姑姑把寶兒當眼珠子一樣,若是將寶兒帶出來,她定然要跟出來了。」

  「在王府中還不放心嗎?」

  白玥嘆息一聲:「這又是另一樁憾事了,早年我姑姑與姑父有過一個兒子,誰知姑姑給祖母祈福的那段時日,那孩子被人拐了,從此就尋不見了。」

  「沒有報官嗎?」

  「怎麼會沒有報官,可是那時姑父不在府上,姑姑也不在,那些刁奴見主子不在便怠慢了,等他們發現人不見的時候,已經丟了兩日,再也找不見了。」

  阿纏點點頭,聽起來這位縣主的經歷著實有些慘了。

  「難怪如此,縣主可真是不容易。」

  阿纏正與白玥說話的時候,林歲突然看向一旁的假山後,呵斥一聲:「誰,出來。」

  阿纏與白玥也轉頭看了過去,過了一會兒,假山的山洞中緩緩走出來一個人。

  「余大家?」阿纏認出了對方身份。

  余大家此時依舊面色慘白,眼眶微微泛著紅,似乎剛剛哭過。

  林歲見狀不由有些後悔,她還以為是有人偷聽她們說話,方才便不該把人喊出來。

  余大家朝三人屈身行禮:「抱歉,打擾了。」

  「你是戲班的人吧?沒什麼打擾的,是我們驚擾了你。」白玥語氣溫和,並不在意這種小事。

  這時候,她看起來與她母親就更像了。

  余大家盯著白玥看了好一會兒,才將目光移開,落到了阿纏身上。

  此時,她已經收斂了情緒,對阿纏道:「姑娘,真是巧,我們又見面了。」

  「倒也不算太巧,我是聽說今日應安王府有鬼戲聽,特地來捧場的。」

  余大家扯了下唇角,似想笑卻沒能笑出來:「那今日定然不會讓姑娘失望。」

  隨即,她又對白玥道:「在下先離開了。」

  看著余大家離去的背影,白玥微微蹙起眉,總覺得那道削瘦的身影有些莫名熟悉,可她確認自己從不認識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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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九章

  直到余大家的身影消失,白玥依舊沒有收回目光。

  「白玥,你怎麼了?」林歲見她一直盯著離開的余大家,不禁開口詢問。

  白玥搖搖頭,強壓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感覺,將視線收回:「沒事,我帶你們去我祖父的花房看看吧,平日裡他可從來不讓人進去。」

  「好啊。」阿纏隨口應下。

  水雲花房坐落在花園的西北角,門外還有護衛守著,可見應安王是真的很在意這裡了。

  見到白玥過來,門口的護衛並未多問,直接開門讓她們進去。

  花房很大,沿著三面牆修了三層的架子,每一層上都擺滿了菊花。有橘紅色的,花盤足有臉大,像是鳳凰的尾羽。也有花瓣纖細,長短錯落,像是炸開的煙火一樣。

  即使是平日裡對花草沒什麼興趣的人,來到這裡,都會流連忘返。

  白玥見阿纏盯著一盆花良久,十分大氣道:「看上哪盆和我說,一會兒我讓丫鬟搬到我院子裡,等你們離開的時候再帶走。」

  「這樣不好吧?」阿纏有些遲疑。

  「哎呀,不要在意那種小事,沒什麼不好的。」

  見阿纏不肯說,她便指著阿纏看得最久的哪盆花對丫鬟道:「這個搬走。」

  然後又看向林歲。

  林歲搖頭:「別看我,我不要。」

  「好吧。」白玥也不強求,然後又指了兩盆花道:「這兩個也要搬走。」

  等丫鬟們拿了花,她才道:「行了,你們將花送到我院子裡去,路上小心點,可別被祖父和爹瞧見了。」

  「是。」三名丫鬟齊齊應下,然後搬著花盆走了。

  門口的守衛欲言又止,也沒敢讓她們把花盆放下。

  等人離開後,白玥主動上前將其餘花盆挪了挪,將被搬走的三盆花留下的空隙填補,這才拍拍手:「好了。」

  阿纏嘴角抽了抽,這是偷拿過多少次才會這麼熟練啊?

  忽然後悔方才沒有強烈拒絕這份禮物了,總有種自己做了幫凶的感覺。

  三人將花房逛了一遍才剛出來,就見一名王府的丫鬟匆匆往這邊趕。

  見到她們終於是鬆了口氣:「姑娘,煥春園那邊快開宴了,世子夫人和大姑娘正到處找你呢。」

  「知道了,我們這就過去。」

  白玥應下,帶著阿纏與林歲她們往煥春園走去。

  煥春園就在戲台的對面,來時阿纏只注意戲台,倒是沒關注另外一邊。

  此時那裡已經擺了許多張桌子,受邀前來的客人也都一一落座。

  女客與男賓的桌子分列左右,中間由幾個花架隔開,上面擺滿了花。既顧全了禮數,又不忘風雅。

  白玥並未帶著她們在女客那邊落座,反而帶她們去了靠近主桌的一張桌旁。

  那桌子上已經坐了幾名年輕女子,其中一位長得和白玥有些像,但年紀明顯要大一些,還盤著髮,想來就是丫鬟口中的大姑娘,白玥的親姐姐了。

  白玥招呼著阿纏與林歲坐下,自己則坐到了姐姐白珂身旁。

  白珂從丫鬟手中接過濕帕子讓她擦手,然後問:「去哪兒玩了,一直不見你人?」

  「去偷祖父的花了。」

  白珂瞪她一眼,小聲說:「花房那邊的痕跡打掃了沒有,可別被祖父發現了。」

  「哎呀知道了,你喜歡的那盆獨佔芳華我也幫你搬走了,你走的時候記得來我這裡拿。」她可是很講義氣的,姐姐幫她應付這些客人們,她幫姐姐從祖父那裡偷花。

  「不愧是我妹妹。」姐妹二人短短幾句話,就分贓結束了。

  阿纏在一旁聽著,覺得這對姐妹很是有趣。

  又等了一會兒,王府的主子們終於到了。

  應安王與世子走在前面,世子夫人與信安縣主則扶著王妃同行,縣主的女兒則被丫鬟牽著手走在後面,小姑娘看著怏怏的,有些沒精神。

  王妃瞧著身子不太好,但精神不錯,一直與身邊的信安縣主說話,面色看起來很是柔和。

  經過她們這桌的時候,白珂與白玥姐妹齊齊出聲向王妃問好,應安王妃才將注意力轉了過來。

  她帶著幾分審視的目光從桌上其他人身上一一略過,掃過阿纏與林歲時,眉頭明顯皺了起來。

  最後目光落在了白玥身上:「方才怎麼一直不見玥兒?」

  世子夫人在旁賠笑道:「玥兒與她的兩個朋友玩耍去了,讓母妃見笑了。」

  應安王妃瞥了世子夫人一眼:「就是你這般不上心,才讓她這樣不守規矩,瞧瞧她,什麼人都能……」

  她話還沒說完,便被信安縣主打斷了:「母妃,這麼多人在呢,大家都等您落座呢。」

  王妃又不滿地瞪了眼白玥,到底看在女兒的份上,沒有將話說完。

  阿纏自然是聽出來了,這位王妃顯然對她和林歲會出現在這裡不是很高興。

  方才見到王妃對信安縣主那樣溫和,還以為這是個好相處的人,沒想到是個刻薄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都沒想過給自己孫女留些臉面。

  白玥似乎已經習慣了,她面色絲毫沒變,等著祖父祖母落座後,才拉著阿纏她們坐下。

  很快,王府下人們端上各色菜肴,戲台上也響起了鑼鼓聲。

  白日裡看鬼戲,到底還是差了些氛圍,但勝在新奇,大家一邊用飯一邊看著戲台,倒是很下飯。

  宴席吃到一半,余大家終於上場。

  她剛開了嗓,便引來台下賓客叫好。今日余大家的鬼面並不像之前見到的那樣嚇人,卻也如上次見到那般生動,並不像是覆了張假面那樣僵硬。

  白玥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一邊盯著戲台,一邊湊到阿纏身邊問她:「這位余大家的臉是怎麼畫出來的,怎麼像是真臉一樣?」

  「白姑娘可真是問倒我了,許是余大家的獨門秘訣?」雖然阿纏是第二次看余大家的戲了,但是依舊沒瞧出那鬼面的端倪。

  白玥心中實在好奇,忍不住倒:「一會兒宴會結束倒是可以去問問那位余大家,就是不知道她會不會說?」

  這齣戲唱完,台下眾多賓客叫好,就連之前對鬼戲不以為然的應安王妃也連連點頭。

  等余大家下台了,她才對坐在一旁的應安王道:「王爺難得沒糊弄我,這戲子唱得著實不錯,該賞。」

  應安王略顯得意地捋了捋鬍鬚,招手讓一旁伺候的丫鬟上前:「沒聽到王妃的話嗎,還不快去送賞。」

  丫鬟正要過去,又被應安王妃叫住:「等等,還是叫那戲子過來吧,方才那鬼面瞧著很特別,讓她來給我講講。」

  「是。」丫鬟領命離去,不多時帶著剛卸了妝的余大家走了過來。

  沒了鬼面之後,余大家這張臉看著就太過尋常了些,王妃只瞧了一眼便道:「你這容貌著實一般,還不如頂著方才的鬼面。」

  由於阿纏她們的桌子離主桌不遠,她清楚地聽到了應安王妃的話,忍不住偏過頭。

  主桌上的人全都面色如常,顯然是早就習慣了應安王妃這樣的說話風格。

  余大家聽了這番話,面色如常,朝應安王妃淺淺一拜:「多謝王妃指點。」

  「指點算不上,我倒是很好奇你那鬼面是如何貼在臉上,還那樣靈動的?」

  「那鬼面乃是特製的,與妾身的臉十分貼合,又用了膠,再經過常年練習才如真容一般活靈活現。」

  「原來是這樣。」聽她細致的解釋了,應安王妃似乎又覺得無趣了。

  正在這時,王府的下人帶著一名身穿月白色儒袍的男子走了過來。

  信安縣主還未動,她身旁坐著的寶兒已經撲了過去,叫了聲:「爹。」

  來人正是吏部侍郎許則成。

  許則成才接住女兒,就聽王妃斥責道:「寶兒還不快回來坐著,怎地這般沒有規矩?」

  寶兒癟了癟嘴,慢慢挪回桌上。

  王妃似乎見不慣她這小家子氣的模樣,又道:「這孩子,也不知道像誰,一股小家子氣,當初澈兒如她這般大時,都已經很懂事了。」

  她口中的澈兒正是早年失蹤的外孫,如今府上也只有王妃不時還提上幾句,其他人都怕惹了信安縣主傷心,不再提及。

  「娘,寶兒還小呢。」信安縣主出聲道。

  「什麼還小,這孩子性格不隨你,也不隨姑爺,連長得都不像咱們家的人。」

  信安縣主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看向坐到她身旁的許則成。

  許則成笑呵呵開口道:「母妃教訓得是,女婿日後一定多多教導寶兒。」

  應安王也幫腔道:「行了,信安還不是因為身子骨不好,才沒有那麼多時間教導寶兒,你總是說這些沒用的做什麼,擾了大家興致。」

  信安王妃被王爺說的面上閃過一絲悔意,用公筷夾了一枚蝦子到信安縣主碗中:「這是從運城送來的蝦,你父王知道你喜歡,特地為你留的。」

  王妃先軟和下來,主桌上的氣氛這才鬆快起來。

  信安縣主抿唇一笑:「謝謝父王,謝謝母妃。」

  「一家人,客氣什麼。」

  信安縣主也不動筷,反而是許則成將蝦夾了過來,然後親自為信安縣主扒掉蝦皮,然後又將蝦送回她碗中。

  應安王世子笑著調侃道:「早先就聽人說,吏部侍郎許大人與其夫人是神仙眷侶,今日本世子也算是親眼見到了。」

  「大嫂,你快管管大哥。」信安縣主嬌嗔道,世子夫人笑而不語。

  這一家人其樂融融,竟是把立在一旁的余大家忘了。

  余大家看著一桌子的人,眼中那一縷異樣的光彩逐漸隱沒在暗沉的眸光中。

  她看著信安縣主將那枚被剝好的蝦子送入口中,身旁的許則成又夾了一個,繼續幫她剝。

  她一直很好奇蝦子的滋味,但她從小便吃不得這個東西,每次吃了都要起疹子。

  母親總是覺得她在裝病,與她吵了好幾回。生病的時候哥哥來看她,還說以後桌上都見不到這道菜了。

  都是騙子。

  信安縣主似乎察覺到有人看著,抬起頭見是余大家,才終於記起還有這麼個人在旁看著。

  「母妃,旁邊還有人呢。」

  經她提醒,應安王妃才又將在注意力放回了余大家身上,她語氣隨意地吩咐道:「行了,別在這站著了,你這戲唱的不錯,拿了賞賜退下吧。」

  余大家接過丫鬟手中蓋著紅布的托盤,再次行禮:「謝王爺與王妃賞賜。」

  她端著那托盤,轉過身去。

  身後許則成端起酒杯,朝王爺與世子敬酒,她聽到應安王一口一個賢婿的叫著,聽到世子口中叫著妹妹。

  她一步步走遠,最後眼中一片死寂。

  阿纏方才便一直在看著主桌那邊,自然也瞧見了余大家的神情變化。

  雖然不是很明顯,可她能夠感覺到,余大家周身的氣息很是晦澀。

  不過又想到方才王妃那堪稱無禮的態度,余大家這般表現倒也算是正常了。

  台上的鬼戲終於到了尾聲,底下的客人也酒足飯飽,開始逐漸離席了。

  王爺與王妃走得最早,世子與世子夫人陪坐在一邊,倒是信安縣主沒有走,正在餵女兒吃飯。

  許則成只坐了一會兒,便走到男賓桌旁與人說話。

  阿纏與林歲其實也吃飽了,看了戲賞了花,她不禁有些睏了,就想要告辭離開。

  白玥還記著方才的花,非要帶她去取花,她便和林歲和白玥過去了,留下兩個丫鬟去通知車夫將馬車準備好。

  取了花之後,白玥本來想送她們出去,恰好白珂來了,她便讓丫鬟送阿纏與林歲出去。

  結果丫鬟還沒帶她們走出後院,就被一名嬤嬤叫住,那嬤嬤面色有些嚴厲,似乎有話要吩咐,丫鬟有些為難,阿纏便道:「姑娘自去吧,我們認得出去的路。」

  丫鬟面上閃過一絲歉意,朝她們福了福身,趕忙朝嬤嬤走去。

  阿纏與林歲對視一眼,往外走去。

  王府實在是有些大,兩人走了好一會兒,沿著回廊走出拱門,便看到一片竹林,竹林對面是堆疊的假山。

  兩人還沒走出多遠,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人說話,聽聲音似乎是信安縣主與寶兒。

  寶兒似在抽噎:「娘,外祖母又說我不如哥哥,你找到哥哥後,是不是就不要寶兒了?」

  信安縣主聲調溫柔:「怎麼會呢,娘的孩子只有寶兒一個人。」

  「可是哥哥呢?」

  「你哥哥呀……」信安縣主輕聲說,「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最後這一句聲音極輕,卻聽得人毛骨悚然。

  倒是寶兒一臉驚喜地問:「真的嗎,哥哥不會回來?」

  「當然是真的。」

  聽到了這番對話,阿纏扯了扯林歲,兩人趁著沒被發現,飛快閃身躲到了假山後。

  她們悄聲走到假山另一側,稍稍探出頭往外看,信安縣主已經走了過去,似乎並無察覺,依舊抱著寶兒在哄。

  可阿纏卻注意到,一道身影從竹林中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是余大家。

  此時她的表情顯得格外猙獰,手中還握著一把匕首,似乎就是沖著信安縣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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