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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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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阿纏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誰要看書,一點意思都沒有,人類總喜歡禁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她才沒興趣了解。

  小心思這麼輕易就被看透,她只好轉變風格,開始曉之以理:「白大人,你說你能這麼快斬殺虎妖,是不是也有我一半功勞?」

  「哦?怎麼說?」白休命配合地問。

  「要不是我費盡千辛萬苦,忍著對虎妖的恐懼和它虛與委蛇,將它哄到你面前,你也不能那麼容易就殺了它。你們明鏡司論功行賞的時候,怎麼也不該把我忘記了呀。」

  「這倒是本官的錯了?」

  阿纏立刻大度地原諒了他:「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那我的虎皮呢?」

  白休命沒答應,但也沒有拒絕,只是問道:「你要虎皮幹什麼?」

  阿纏回答的十分坦然:「做褥子啊,我之前就覺得那頭虎妖的皮毛很暖和,冬天的時候鋪在床上取暖一定比湯婆子管用。」

  白休命沉吟著,沒有表態。

  「為了那張虎皮,我提前為它設計了一張三米長的大床,白大人,你忍心讓我的設計束之高閣嗎?」

  「聽起來,你確實很需要這張虎皮。」

  阿纏猛點頭,對,就是這樣,她太需要了。

  「東西進了明鏡司,就屬於衙門。」白休命慢條斯理地說,「不過,本官允許你買,一千兩銀子。」

  阿纏深吸了口氣:「大人,憑我們的交情怎麼能要一千兩銀子這麼貴。」

  她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兩!」

  白休命語氣帶著遺憾:「看來你不是誠心想要,那本官只好將虎皮交給想要的人了。」

  「我要!」

  阿纏的第一次講價,以失敗而告終。

  雖然一千兩銀子買到一頭三境虎妖的皮毛已經算得上白休命做好人好事了,但她也付出努力了啊,她還付出了那麼多銀子。

  早知道就該讓慧娘跟來了,她可會講價了,阿纏心中扼腕。

  「大人,我能先去看看我的虎皮褥子嗎?」阿纏怕他臨時反悔,打算一會兒就搬著她的虎皮回家。

  「虎妖涉及的案子尚未審完,還需幾日才能處理虎妖的屍身。」

  阿纏不信任地眼神飄了過去:「過幾日,你該不會就背著我把皮給其他人了吧?」

  她可是知道,人族一直很喜歡妖怪的皮毛,那頭黑虎的皮毛肯定很搶手。

  「你若是擔心,可以先付訂金,本官一定給你留著。」

  阿纏摸摸自己的錢袋,十分大氣地從裡面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將它塞進白休命手裡:「你收了我的訂金,不許反悔了。」

  白休命竟也沒嫌棄銀子少,順手將銀子收起來:「好說。」

  「大人,你們明鏡司斬殺的妖族,最後是不是都會被分解,將有用的部位留下啊?」阿纏狀似好奇地問。

  白休命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你想問什麼?」

  阿纏目光微微閃,這人還真是敏銳。

  「我是想問,那頭救過我的狐妖的屍身……也是這樣處理的嗎?」

  阿纏並不像人族那般,覺得死後屍身不容損毀。他們妖族的傳承用人類的話來說,是野蠻和血腥的。凡是敵人,都可以被獵食。

  她只是覺得,雖然自己離開肉身的時候模樣不太好看,但畢竟也算是自己的屍體,要是也能買走,就一起買了。

  「你要它的屍身打算做什麼?」

  「埋了啊,好歹救過我的命呢,我也該逢年過節去上上香掃掃墓。」阿纏回答的理所當然。

  「看不出,你還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我當然是了。」

  「可惜,狐妖的屍身不在明鏡司。」

  「不在明鏡司?那在哪裡?」阿纏有些意外,難道是青嶼山知道她死了,將她的屍身要了回來?

  可她隨即就放棄了這個想法,不可能,祖母不喜人族,與大夏幾乎沒有來往,當初妹妹失蹤的時候她都不在意,如今自己死了,她怕是一樣不會多看一眼,更不要說將自己的屍身要回去了。

  而且她的內丹都沒了,對妖族來說,恐怕只剩下一點血肉有些價值,祖母怕是瞧不上。

  那會是……北荒那邊嗎?

  阿纏想到這裡,微微蹙了蹙眉,心情有些不太愉快。

  「那具屍體被明王要走了。」白休命倒也沒有隱瞞。

  「明王?」這個答案是她萬萬沒想到的,「明王要那具屍身做什麼?」

  「需要本官替你問問他嗎?」

  阿纏猛搖頭:「大可不必,我就是有一點點好奇,並不想知道真相。」

  明王可是五境修士,他們好像能看透許多秘密,就像她的祖母那樣。天知道他能不能看出自己的異常,阿纏可不想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阿纏沒有追問的意思,這個話題便到此結束了。

  事實上,白休命並非不知道原因。

  明王那時給的答案是,那頭狐妖的父輩與他有舊,既然是故人子嗣,屍身便交由他收著。

  將來若是有機會,就交給她的長輩。

  涉及到明王的私事,白休命不會隨意告訴其他人。

  與白休命說完話,阿纏看了看天色,絕對已經過了宵禁,她今晚要怎麼辦?

  「大人,解藥都做完了,我現在能回家了嗎?」

  「等你的口供錄完,本官派人送你回去。」

  「好吧。」阿纏勉強應下,隨即又問,「你不送我嗎?」

  「本官要審案。」

  「審林婷和她全家嗎?大人,能不能旁觀?」阿纏頓時來了興趣,突然不太想回家了。

  「你說呢?」

  阿纏撇撇嘴,就知道不行。

  白休命叫來了一名下屬,讓他帶阿纏去問話。

  整個過程很短暫,對方只詢問了涉及詹草的一些問題,以及她和林歲的關係,原本最難解釋的是她為什麼會認識詹草,但這個問題被刻意略過了,大概是白休命有過交代。

  問完了口供,阿纏在下面畫押,接下來就沒她什麼事了。

  等那名明鏡司衛打開問詢室的門,阿纏就看到封陽站在門口。

  「季姑娘,大人讓我送你回去。」

  「勞煩封大人了。」

  阿纏打了個呵欠,她已經有點睏了。

  回去的路上,她試圖從封陽口中打聽出一些新的消息,可惜這人嘴太嚴,不是不能說,就是說了大人會打死我,阿纏只能抱著一肚子的疑問回到了家。

  阿纏離開明鏡司衙門之後,白休命回到衙門正堂,此時堂中燈火通明,左右兩排明鏡司衛腰間挎刀,神情嚴肅。

  「將姚定邦帶上來。」白休命落座後,沉聲開口。

  不多時,渾身汗濕的姚定邦被人拖到堂上。

  「大人,大人我什麼都招。」甚至不需要白休命開口,姚定邦已經開始不停磕頭了。

  他原本還想要瞞下一些罪行,想著或許能輕判。

  可是進了鎮獄後,不管他想不想說,最後該說的不該說的,他恨不得全都交代清楚。

  鎮獄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些人也不在乎他的身份,他們根本就沒想他活著。

  姚定邦原本就貪生怕死,哪怕知道自己這次難逃一死,可能拖一日是一日。

  「你是從哪裡得到的詹草?」白休命開口問。

  「是黃氏從她娘家那邊得到的,她的一個姑婆以前住在北荒,那裡能買到詹草,也是她告訴了我們詹草的用途,我當時真的只是一時糊塗,聽信了她的話。」

  「拿到詹草後你做了什麼?」

  「我、我們將詹草餵給了剛出生的婷婷,又找了個女冠和我妹妹偶遇了幾次,我告訴她一些我妹妹的私事,我妹妹就被那女冠哄騙住了。」

  「繼續。」

  「後來,女冠告訴我妹妹,她腹中的孩子與她相剋,我們又暗中使了些手段,讓她在生產的時候遇到了危險,她果然信了。」姚定邦喘了幾口氣,將這些隱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說出來之後,他反倒輕鬆了。

  他繼續道:「後來,在黃氏和那女冠的勸說下,我妹妹將她女兒送走,黃氏又抱來了我女兒替代了她的女兒。」

  他一口氣將事情說完,抬頭看了眼坐在堂上神色漠然的白休命:「大人,我真的沒有騙你,那時候我才是個七品小官,我們姚家也敗了,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妹夫,可我妹妹瞧不上我,根本不想幫我。我就想著,想著用自己女兒來換些好處。抱養了婷婷後,我妹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對我態度也好,私下裡給了我不少好處。」

  「你是想告訴本官,從林衡與姚氏等人屋中搜出的借運法器,與你無關?」

  「有關。」姚定邦聲音顫抖著道。

  「理由?」

  「因為、因為我妹妹給的好處不夠,她給我的銀錢我都用來買詹草,沒有銀錢活動,我的官位升得太慢,好多年過去了還只是個六品官,可妹夫卻能一步登天,直接被封為二品將軍。我一時、一時鬼迷了心竅。」

  「這一次是誰幫了你?」

  「是……」姚定邦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是黃氏的弟妹,她發現了黃氏和姑婆的交易,就也找上了黃氏。」

  「名字。」

  「申悅華。」

  「申……西陵申家?」白休命只是略微思索,便開口道。

  「是,聽說她是申家的遠親,我以前聽人說過申家人厲害,他們家族出了許多獵妖師,雖然不入朝為官,在民間卻很有威望。」

  白休命並不需要他解釋,而是繼續問:「申氏做了什麼?」

  「她給了我們一對玉佩,其中一個刻了我兒的生辰八字,一個刻了林衡的生辰八字。婷婷將刻了我兒生辰八字的玉佩給了林衡,讓他貼身攜帶,誰知不久之後,我兒好像一下子開了竅,竟考中了童生。」

  一開始,他就知道長子愚笨,並未對他抱有太多期望,只想他平安。

  可後來,長子考上了童生,考了秀才……他對長子的期望就越來越多,也就越來越無法收手。

  「本官記得你有兩個兒子,他們都借了林衡的運?」

  「我小兒子借的是婷婷未婚夫的運,可惜他的才運太過一般,還不如從未科舉過的林衡。」

  姚定邦語氣中流露出一絲不滿。

  「你又是借了誰的運?」

  「是……是林城與林奕兩人。」

  感覺到白休命看過來的冰冷目光,姚定邦還試圖辯解:「我並未常年借運,他們兩個很少回來,婷婷接觸不到他們,只能將借運法器放到他們房間中,他們每次回來上京我才能借到一點,對他們影響不大的。」

  「姚大人倒是很誠實。」白休命道。

  「不敢、不敢隱瞞大人。」姚定邦再度磕頭,「大人,下官自私自利,卑鄙無恥,但下官真的沒有一絲一毫對陛下不敬的心思啊,還請大人明查。」

  「本官知道。」

  姚定邦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之色。

  但隨即,白休命的話就將他打落懸崖:「可惜,姚大人不知道,前朝皇帝曾下過旨,在明鏡司的諸多律法中添加了一條,凡有人以詹草等物迷惑官員,等同謀逆,誅族。」

  姚定邦一下子癱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他完了,完了。

  彷佛傻了一樣的姚定邦被拖走了,很快,黃氏又被拖了上來。

  接著是姚家的一對兄弟。

  白休命挨個問過口供後,得到的供詞相差不大。

  等問案結束,他坐在堂上沉思。

  姚定邦與黃氏雖然是此事謀劃者,但他們也只是一知半解,尤其是借運之事,如果別人的運道才氣只靠法器就能輕易借來,這世道早就亂了。

  這其中,定然有些不為人知的隱秘,而這個隱秘,只有主持借運的申氏知曉。

  申家在西陵勢大,林城卻在幾年前成了安西將軍駐守西陵,他很難不將兩件事聯繫到一起。

  看來申家人的手,伸的有些長了。

  白休命起身:「江開。」

  「屬下在。」

  「黃氏與姚氏二族涉嫌謀逆,將全族人都帶回明鏡司受審。」

  「是。」江開領命離開。

  姚氏一族本就在上京,黃氏一族的主支也是前兩年搬入了京中,倒是省了他不少的事。

  至於其他族人,那就只能通知地方配合抓人了。

  明鏡司一夜之間抄了京中兩個小家族,用的還是謀逆的罪名,第二日的朝堂又有人開始彈劾明鏡司濫用職權。

  不過這次皇帝沒有看熱鬧,而是直接開口斥責了彈劾明鏡司的御史,甚至將其貶出了上京。

  朝臣們立刻知曉此事的嚴重性,誰也不提了。

  早朝後,皇帝將白休命叫去御書房詢問案件相關,最後問到了申氏,白休命開口道:「臣派人去的時候,申氏已然自盡身亡,還留下遺書,將一切罪行攬下。」

  皇帝哼笑一聲:「她倒是消息靈通,連明鏡司都能插進探子,朕還真是小瞧了申氏一族。西陵那邊,怕是不安分了。」

  白休命沉默不語,陛下口中那個最不安分的人,是他的生父西陵王。

  皇帝看他一眼,無奈道:「朕跟你說話呢。」

  「臣即刻帶人屠了申氏一族,為陛下出氣?」

  皇帝沒好氣的扔了個硯台過去,白休命接住,順手收好御賜名硯。

  「申氏一族你多派些人盯著,他們與妖族多有聯繫,朕遲早要處置他們。」

  「陛下英明。」

  「林城……倒也算是被人蒙蔽,便不追究他了,他什麼時候能恢復正常?」皇帝問。

  「最多半個月,待臣將案子審完,便會即刻將罪魁禍首處刑,借運之事對林將軍父子影響不大。」白休命說道。

  「好,等他恢復了,讓他提早回西陵。宋國公的那個嫡子修為雖然不錯,但能力還是差了些,需要好生磨煉,西陵邊軍將領的狀都告到朕的御案上了。可惜了先代宋國公的精明頭腦,既沒有傳給嫡子也沒有傳給嫡孫。」

  皇帝的這些嘮叨話,白休命只是安靜聽著並不插嘴。軍中之事,他無權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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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之後幾日,阿纏一直沒見到林家人被放歸,想來案子還未結束。

  若是其他的案子,市井中還會有些流言傳出,可涉及到明鏡司,大家好像都很惜命,什麼流言都沒有,這讓阿纏很是不滿意。

  陳慧見她接連幾日每天都要出去瞧一眼將軍府緊閉的大門,不由有些好笑,這日見天氣好,便和她商量:「昌平坊那邊已經開始動工了,要不要過去散散心?」

  阿纏想了想,點點頭,最近實在有些無聊,她打算順便去書鋪的徐老板那裡挑些話本回家看。

  陳慧駕著馬車帶著阿纏往昌平坊去,途經安平坊的一家書鋪前,阿纏見到不少書生打扮的人圍在書鋪外,似乎在爭著買書。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生意這麼火爆的書鋪,忍不住探出頭去多瞧了幾眼,隱約聽到百戰神將這樣誇張的稱呼。

  看來他們買的多半不是什麼正經書,誰家好人叫百戰神將啊。

  上次風靡書鋪的還是嚴青天,現在嚴青天已經在家發爛發臭了。

  上一個被人叫戰神的,是鎮北侯,正關在家裡面壁思過呢。

  阿纏覺得,如果這個百戰神將有原型,下一個倒黴的可能就是他了。

  馬車經過安平坊,很快來到了昌平坊。

  阿纏一眼便看到了自家的鋪子,不過短短十幾日,原本毀掉的鋪子已經被拆除了,新房子的地基早已打好,連房子的基本框架都已經成型。

  後院的三間屋子被推倒,與她買下的新院子連在一起,重新砌了牆,圍成一個更大的院子,也正在蓋新的屋子。

  前後院加起來,足有十多名工匠在忙活,看他們的速度,最多半個月,房子應該就能完工了。

  陳慧上前與工頭說了幾句話,那工頭連連點頭。

  這些時日,房子重建的事一直是陳慧負責,工頭也是她通過牙行找來的。

  工頭對這位看起來溫和,卻十分有主見的夫人不敢有半分糊弄。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在面對這位夫人的時候,他總是會不自覺的膽寒。

  之前他與手下的工匠說起,其他人竟然也是同樣的感覺,他們都覺得這位夫人不簡單,做工的時候便越發謹慎。

  陳慧倒是沒察覺工頭的不對,她對工頭還是比較滿意的,雖然銀子花的多了點,但他手下的工匠做事認真,倒也值這個價格。

  阿纏在馬車上看了一會兒,便下了馬車朝徐老板的書鋪去。

  她的房子要重建,難免會打擾到旁邊鋪子的生意,一開始,陳慧便已經和左右鄰居打了招呼,還送了禮物。

  徐老板樂呵呵地收了,另外一邊的鄰居顯得不太高興,東西收了,然後把陳慧趕走了。

  這次阿纏依舊帶了禮物給徐老板。

  「徐老板,你瞧我帶了……」阿纏拎著兩斤從御珍閣買的上好的醬牛肉走進書鋪,一進去就被裡面黑壓壓的人給驚住了。

  徐老板被擠在人群中,不得已站在一張椅子上朝周圍的人喊:「諸位,不要急,今日百戰神將錄第三冊還剩下十本,沒買到的明日還可以來買。」

  立刻有人不滿地喊道:「憑什麼明天買啊,我今天就要看!」

  「就是,今天就要看。」

  徐老板抹抹額頭上的汗,心中也很是無奈。

  最後,他只能按照先來後到,將十本書賣了,又好聲好氣地安撫了其他人,才將一群人送走。

  「徐老板,生意興隆啊。」阿纏笑道。

  「季姑娘,你可莫要打趣我了,小本經營,小本經營。」徐老板呵呵笑道,隨後看向阿纏手中的紙包。

  他的深深嗅了嗅,眯起眼:「這味道,是御珍閣的醬牛肉?」

  「是啊,我方才經過御珍閣,便順手買了送給徐老板。」

  徐老板也不與阿纏客套,接過她手中的油紙包,然後做出請的手勢:「哎呦貴客,快請上座。」

  阿纏笑著找了張椅子坐下,徐老板親自端上來兩碟點心,還有一杯酸酸甜甜的烏梅湯。

  「方才被爭搶的可是新出的話本?」她捏起一個杏仁酥,小口地咀嚼者。

  「可不是,也不知那書作者寶木山人是何來歷,書中配圖配詩,都是他本人所做,不但文采斐然,故事更是入木三分,也不怪這書才一面世就受眾人追捧。」

  「可我聽那書的名字似乎……」

  徐老板忍笑道:「許是這位先生偏好通俗易懂的書名。」

  「那這話本到底講了什麼?」阿纏不由好奇。

  徐老板簡略與她說道:「其實就是講一個農戶出身的小子,自小生活悲苦,父母雙亡又被兄嫂趕出家門投軍,後來那小子在軍中經歷過無數場戰役,幾經生死,最後拜將封侯的故事。」

  「聽起來似乎沒什麼特別的?」之前她也看過類似的故事。

  徐老板立刻道:「故事核心雖然差不多,可寫的人不同,差別可就大了。」

  「季姑娘有所不知,這書中的主角天資聰慧,第二場戰爭中更是直接改寫戰局,你覺得這故事有些誇張,偏偏你找不出他的破綻,只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

  「尤其那戰爭場面的描寫,看得人熱血沸騰。這不,第三冊才推出沒兩日,就已經有無數人搶著買了。」


  「能寫出這樣聰明又有本事的主角,想來這位寶木先生也當是不凡。」

  「誰說不是呢,一開始大家還猜測寶木先生是哪家書院的才子,第三冊書看完,現在都已經往翰林院去猜了。」

  徐老板把這位寶木先生的書吹得天上有地下無的,阿纏不禁意動:「徐老板手中可還有多餘的話本?」

  徐老板嘿嘿一笑:「要是旁人那是斷然沒有了,不過季姑娘方才送了我兩斤牛肉,足以換來三冊話本。」

  他去了後面書庫翻箱倒櫃,沒一會兒,拿了三冊新的話本遞給阿纏。

  阿纏剛接過,就見外面走來一白面書生。這書生二十出頭,身穿青色布衫,身後背著書箱,兩個畫卷從書箱中探出一角。

  那書生一眼見到與徐老板說笑的阿纏,先是一愣,隨即邁步走了進來。

  「徐掌櫃。」書生朝徐老板行禮。

  「宋公子,我可算是把你等來了。」徐掌櫃一見來人,臉上頓時綻開笑容,迎上前去,「前兩日我店中老客想要買幅字畫,可惜我店裡的字畫他一件都沒瞧上,我就想著也只有宋公子的畫才能讓他滿意了。」

  書生被徐掌櫃誇的臉頰微微泛紅。

  徐掌櫃幫他拿下書箱,迫不及待地拿出那兩卷畫。阿纏也湊了過來,那書生轉頭看了她一眼又移開目光。

  畫卷被打開,一幅畫的是荷花,一幅畫的是山水,山水畫上還有提字。

  阿纏不太能夠欣賞山水畫,但這一手字卻讓她很是驚豔。

  倒是那幅荷花,只是稍一錯眼,花瓣似在微微顫動一樣,讓人驚嘆。

  徐掌櫃趴在長桌案上,仔仔細細將兩幅畫欣賞了一番,末了心滿意足地讚嘆道:「宋公子大才啊,這般佳作,我都不忍心賣給旁人。」

  「徐掌櫃謬讚。」

  徐掌櫃搖搖頭:「我的話可都是真心實意,假以時日,宋公子必定能名滿上京。」

  「哦,對了。」徐掌櫃似又想到了什麼,說道,「宋公子手上的銀錢可還夠用,若是不夠我可以提前支些銀子,餘下的等到畫賣出再結算。」

  書生搖搖頭:「徐掌櫃不必擔憂,在下如今並不缺銀錢,就等畫賣出之後再一起結算。」

  「也好,此番又得佳作,我必然得為宋公子賣個好價錢。」

  「那便有勞了。」書生微微笑了起來,隨即又問道,「宋掌櫃,上次在書鋪中與我對弈的聞先生可曾來過?」

  「近日不曾來過。」徐掌櫃說完,便轉向阿纏道,「忘記與季姑娘說了,有位聞先生前幾日來買香丸,得知你要歇業一月,便說等你店鋪開張時再來。」

  「多謝徐老板告知,再過半個月想來房子就能蓋好了,這些時日驚擾您了。」

  「鄰里之間,不妨事。」徐掌櫃擺擺手。

  「還請徐老板為我再選幾個新的話本,我拿回家去看。」

  「好,季姑娘稍等。」徐老板應下後,轉頭對書生道,「宋公子稍作歇息,我去去就來。」

  徐掌櫃去後面的書架上給季嬋找新書,那書生並不坐著,他在筆架前停留了半天,似乎是打算買一支新筆。

  阿纏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她出聲叫住了那書生:「公子。」

  書生聞聲轉過頭:「姑娘可是有事?」

  「我見公子的字寫得極好,恰好再過半月我的店就要開門營業,可是店外的牌匾還沒做,不知是否有幸能得公子提字?」

  阿纏原本是打算自己寫的,但是現在見到了更好看的字,她才生了這個念頭。

  「自是沒問題,姑娘可有想要的字體,若是沒有,我可以寫出來讓你選。」書生可謂十分周到。

  阿纏連連點頭:「那就有勞公子了。在下季嬋,不知公子名諱?」

  「在下宋硯。」

  宋硯從書箱中拿出紙,又問徐掌櫃借了墨,在長案上給阿纏寫起了各種字體。

  因為阿纏開的是香鋪,他便直接寫香字。

  阿纏看著滿紙的香字,突然想要給自己的鋪子做上十幾二十個牌匾,可以鋪子外一個,鋪子裡一個,其他每間新房都可以掛一個,灶房也要有一個,慧娘平時出入灶房看到了應當也會喜歡。

  宋硯寫完後放下筆,抬頭便見阿纏一臉糾結。

  「這寫字可是都沒能入姑娘的眼?」

  「沒有。」阿纏搖頭,她的手指在紙上點了十幾下,「這些字體我都喜歡,不知道宋公子能不能以這些字體再寫些其他的字。」

  「當然。」宋硯點頭,「季姑娘想讓我寫什麼?」

  「寫適合放在書房、灶房、花園、正廳、宅院外的名字。」

  宋硯有些遲疑地問:「季姑娘打算做多少牌匾?」

  「那自然是多多益善,宋公子可是有什麼忌諱?」

  「倒是沒有。」宋硯失笑,按照阿纏的要求寫了掛在府門外的季宅二字,又寫了食來運轉四個字掛在灶房,香鋪二字是鋪子外匾額提字,香遠益清四個字則要留在鋪子裡。

  等徐老板找了一摞書出來的時候,阿纏已經與宋硯訂下了十幅大字。

  等徐老板聽聞阿纏的想法後,非但沒有勸說,反而哈哈笑道:「還是季姑娘有想法,說起來我這鋪子也該換個新匾了,宋公子,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宋硯便只好應下給徐老板寫兩幅大字。

  得了宋硯的應允,徐老板樂呵呵地將手中的一摞書放下讓阿纏先挑,然後又去為她尋找遊記之類的書籍。

  阿纏隨意翻了幾本,看了開頭就能想到結尾,頓時失去了興趣。

  宋硯則瞥見了阿纏手邊放著的三冊百戰神將錄,出聲問道:「季姑娘也看百戰神將錄?」

  「還沒看呢,聽徐老板說這個話本很好看,寫書的寶木先生十分有才華,正想拜讀。就是不知這話本的主角是否有原型?」

  「應當是有的。」宋硯道。

  「宋公子知道主角的原型是誰?」

  「我也只是猜測,這書中寫下的戰爭場面與百年之前書中記載的幾場大戰十分神似,而參與過這幾場大戰,最後又成了名將的只有一位。」

  「是誰?」

  「先代宋國公,宋隱年。」

  阿纏回憶了一下,宋國公似乎是沒有女兒,反正季嬋的交際圈內沒有出現過宋國公府的人。

  她對宋國公的唯一記憶來自於白休命,他說宋國公和他是鄰居。

  「那位先代宋國公當真如書裡寫的一樣厲害嗎?」阿纏問。

  「在下並未見過先代宋國公,無法斷言。不過書中確實記載,先代宋國公少時便聰慧異常,等他從軍中脫穎而出成為將軍之後更是百戰百勝,此生從無敗績。」

  宋硯說完後嘆息一聲:「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先代宋國公後繼無人。」宋硯搖搖頭,似乎很是感慨。

  「這一任的宋國公並無領兵天賦嗎?」

  「是啊,倒是宋國公世子,據聞武學天賦驚人,年紀輕輕便已進入軍中磨練。」

  說完後宋硯見阿纏看著自己,不由有些羞赧道:「在下平日看書最喜追根究底,讓姑娘見笑了。」

  「沒關係,宋公子一番話讓我長了許多見識。」

  她現在倒是對那三冊百戰神將錄更感興趣了,既然是以故去的傳奇人物為原型,想來是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兩人正說話的時候,陳慧從外面走了進來,阿纏拉著她看方才宋硯寫的字,陳慧看了幾眼後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了看宋硯,才道:「宋公子書法造詣精深。」

  陳慧自小受她父親熏陶,在書畫一道上也算是有所得,這位宋公子的字確實寫的極好。若是她父親看到了,定是會見獵心喜。

  「不敢當。」

  隨後陳慧又拿出一張銀票,當做是阿纏定下的十張大字的訂金,宋硯也沒有推辭,很痛快地收了。

  阿纏又在店裡買了幾個話本和幾本遊記,才與徐老板和宋硯道別。

  從昌平坊回來又過了幾日,近來阿纏已經對將軍府的大門失去了興趣,反而天天要去崇明坊的書鋪等著買百戰神將錄的第四冊 。

  書正看到精彩的時候,竟然沒有結局,簡直太殘忍了。

  好在寶木先生知道讀者不易,終於把第四冊完結冊寫出來了。


  昨日被阿纏磨了半日,今日辰時初,陳慧便出了門去書鋪給阿纏排隊買書。她到的時候,書鋪門口已經排了長隊。

  那書鋪的掌櫃還在喊:「大家不要擠,今日庫存盡夠,寶木先生的新書復仇記第一冊也已經發售,還請大家一個個來。」

  可惜那掌櫃的話沒有起到多少作用,眼看要排到她了,後面的人卻在不停往前擠。

  陳慧不悅地看了眼還在不停往前推搡的人,手一揮,身後的兩人立刻被掀翻在地。

  原本吵吵嚷嚷的隊伍瞬間安靜下來。

  「不要擠,沒聽到嗎?」陳慧垂眸看著地上躺著的兩個人。

  「聽、聽到了。」

  其餘排隊的人也不自覺地跟著點頭,他們現在不敢擠了。

  等排到陳慧後,她迅速交了銀子,買了一冊百戰神將錄還有新書復仇記的第一冊 。

  她剛拿著兩本書從隊伍中出來,就聽到不遠處有人喊她:「慧娘。」

  陳慧抬頭,竟看到林歲在朝她招手,她身後還站著林奕,兩人面上有些憔悴,但精神不錯,想來是剛從明鏡司出來。

  等她走近後,林歲好奇地問:「慧娘,你在排隊買書?」

  想到方才為了搶話本,將兩名壯漢掀翻,還被熟人瞧見了,陳慧略微些尷尬:「對……買話本。」

  隨即她立刻轉移話題:「你家中的案子如何了?可是已經調查清楚了?」

  林歲點頭:「案子已經結了,父親他們先回了家中,大哥不放心我,便與我一同回來。」

  她說話的時候微微露出側頸,陳慧看到那裡有道血痕。

  再聯繫他們一家人卻要分兩撥回家的行為,想來其中還有些隱情。

  陳慧略微思索了一下便道:「阿纏這些時日一直念叨著你,若是你不急著回家,不如隨我回去,我正好打算買些蝦子,給你們包蝦子鮮肉餛飩。」

  林歲看了眼林奕,那期待的眼神讓林奕微微笑了笑,他對陳慧道:「那舍妹便叨擾了。」

  原本這並不合規矩,但家中尚有麻煩未解決,他與父親已經讓妹妹受了多年委屈,這一次,還是讓他們來處理吧。

  「大哥慢走。」

  林歲陪著陳慧去市場買了蝦又切了塊鮮肉,這才一起往家中去。

  阿纏今日難得起得早,因為知道今日能看到百戰神將錄的結局,心中像是有貓爪在撓,早上醒了便再睡不著了。

  陳慧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阿纏正在滿地亂轉。

  見到陳慧,阿纏眼睛一亮:「慧娘,我的書……」

  話還未說完,她就看到了與陳慧一同進來的林歲,不由驚喜道:「林歲,你回來了。」

  林歲朝阿纏一笑:「回來了。」

  阿纏拉著林歲坐著聊了聊近日發生的事,等陳慧將做好的餛飩端上來,三人才坐在桌旁,說起了林家的案子。

  「昨晚姚家人就被暗中處死了,林婷行刑的時候,我求了明鏡司的大人,親自過去看了一眼。」

  林歲吹了吹湯匙中熱騰騰的餛飩,回想著那時林婷的樣子。

  林婷不停地咒罵著她的親生父母,因為他們,害得她年紀輕輕便要死了。

  死前,林婷口中還在念叨著姚氏,似乎期待著會有奇跡發生。

  可惜姚氏沒來,來的是她。

  見到她的時候,林婷竟然還求她,說自己被過繼給了林家,就是林歲的姐妹,這些年從未想過害林歲的性命,林歲也應該救自己。

  林歲站在她面前對她說:「你沒想要我的性命,可我想要你的命啊。」

  林婷的希望破滅,便對她破口大罵,直到腦袋被砍下前,還惡毒地詛咒她,說姚氏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

  想到了昨夜的事,林歲不禁有些好笑,林婷竟然覺得她會在意姚氏會不會原諒她?

  「林婷死了,那詹草的效果應該已經解除了,你母親與你二哥如何了?」阿纏問。

  「他們兩個徹底翻臉了。」

  這個結果有點出乎阿纏的意料:「為什麼?」

  「明鏡司的人查出林婷從林衡身上借運,林衡認為都是我母親瞎了眼引狼入室,才害得他一身才氣被人奪走,如今還成了廢人。我母親被罵了幾句後便翻了臉,說林衡忤逆不孝,人品低劣,幸好沒能去考科舉,不然就是大夏官場的不幸。」

  這些曾經砸在她身上的惡言惡語,如今倒是全都落在了林衡身上,區區十幾日而已,母子情深成了笑話。

  林歲曾經以為,姚氏恨不得讓自己去死是受了詹草的控制,直至昨夜才終於明白,並不是。

  她天生就是虛偽自私又涼薄的人,林衡與林婷自小在她身邊長大,最後成了和她一樣的人。

  有句話姚氏倒是說的挺對,幸好林衡沒能考科舉,癱在床上一輩子自怨自艾悔不當初才是他最好的結局。

  「你父親又是什麼意思,就這樣算了?」

  「父親說,他會為母親尋一處安靜的道觀,既然她喜歡玄術,後半輩子便留在那裡好生學習吧。」

  「林將軍倒是果斷。」陳慧在旁道,「有他在,倒是不怕你們家再生事端了。」

  林歲搖頭:「他又要回西陵了,往後家中只有我與大哥,等回家後我不但要學著管家,還得與大哥一同修煉。」

  「修煉?」阿纏和陳慧異口同聲。

  林歲也覺得這件事很神奇,她對兩人道:「在明鏡司的時候,有個老頭來檢查我為什麼不會被詹草影響,最後說我好像有什麼特殊的體質,總之很適合修煉。」

  這倒是誰都不曾想過的結局。

  林歲吃了兩碗餛飩,才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阿纏看她打開門,腳步輕快地迎著朝陽走向對面的將軍府,不由也笑了起來。

  這樣的生活似乎也很有趣,處處都有驚喜。

  林歲離開後,阿纏終於記起了自己的話本,她先將百戰神將的結局看完了。書中的主角最後運籌帷幄,打敗了實力強大的妖王,被皇帝封為國公,以姓氏為封號,至此天下太平。

  看完了結局,阿纏總覺得差點什麼,這個主角的人生裡好像只有戰場,沒有生活。

  這樣的念頭在她打開寶木山人的新書後徹底消失。

  復仇記竟然寫的是百戰神將後代的故事,故事開始便在國公府,百戰神將已經垂垂老矣,就快離開人世,新任國公的妻妾卻正要生產。

  得知孫子即將誕生,老國公含笑九泉。

  兩個男孩呱呱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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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故事裡的這一夜,曾經在戰場上叱咤風雲的百戰神將終於離世,英雄的故事落幕。而國公府的另一邊,國公夫人在生產後突然血崩,也沒能活下來。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夜裡,有人悄無聲息地將國公夫人產下的嫡子抱走,後又抱來了另一個嬰兒放回原處。

  等國公夫人身邊的丫鬟終於想起小公子的時候,發現那孩子正在床上安睡。

  第二日,府中上下都知道,國公夫人產下一子後便不幸離世,而國公的妾室生下的孩子卻因先天不足,生下沒多久就沒了氣息,已經被送出去埋了。

  後來,國公因感念亡妻,在嫡子百歲當日,便上了折子請立世子。

  國公府世子自小便展露出驚人的武學天賦,五歲便隨著先代國公的舊部學習武藝,十二歲便突破武者境界,正式開始修煉。

  短短十幾年,在國公府的全力的培養下,國公府世子已經成了京中數一數二的天才修士,並進入軍中磨練。

  眾人每每見到他,都要讚一句先代國公後繼有人,世子天資卓絕,有祖父遺風。

  與此同時,遠離京城的濟州,一名屢試不第的窮書生剛剛失去了他的養父母。

  那書生心中頹然,覺得是自己多年都考不上秀才,才讓養父母為了供養他辛苦勞作,最後意外跌落山崖慘死。

  自此,他徹底放棄了科舉的念頭,無論書院中的先生如何勸說,都沒有改變他的想法。後來他在家中親戚的介紹下,尋了處酒樓,做起了賬房先生。

  但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他依舊不忘記讀書,寫文章,練字。雖然他不再考科舉,卻不想放棄自己這些年學來的知識。

  這日書院同窗來探望他,邀請他去參加文會。說文會上有京中貴客,那貴客最喜書法,若他的一幅字能得了對方青眼,說不定可以揚名,也不用再以作賬房先生為生。

  書生被說動了,與同窗一起參加了文會。

  那位貴客果然對書生另眼相待,不但求了他一幅字,還給了不菲的潤筆費,只是不知為何,那貴客一直看著他的臉,還詢問他的身世,書生只好如實相告,說是被父母收養的。

  不久後,那位京中貴客離開濟州,再沒了動靜。

  那位貴客回到京城,第一時間來國公府拜訪,原來這人是現任國公夫人的弟弟,借著姐姐的光,他的生意做得極大,尋常人也不敢不給他面子。

  當初先國公夫人亡故後,國公一直沒有再娶,只讓失去了孩兒的妾室照顧世子。

  那妾室多年來為了世子盡心盡力,直至世子十歲,國公在世子的勸說下,終於將那妾室抬為繼室,又兩年才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世子對撫養他長大的妾室十分敬重,兩人關係更是親如母子。

  他去給國公夫人請安的時候,意外聽到了國公夫人與她弟弟說話。她弟弟說起在濟州見到的一個年輕人,與畫像上的先代國公長得很像,與世子也有五六分形似,偏偏那年輕人竟無父無母,身世未知。

  他問姐姐,當初生下的孩子是否真的死去了,有沒有可能孩子其實並沒有死?

  國公夫人不肯回答,只是哭泣不止。她弟弟以為說中了姐姐的傷心事,只好放棄繼續詢問,轉而安慰她。

  世子聽到這個消息後,先是震驚不已,之後便派了人去濟州調查,若那個年輕人真的是繼母的孩子,他的弟弟,即便是為了繼母,他也要將對方帶回國公府。

  之後,他尋了個機會,私下將此事告訴了繼母,原本只是想讓她開心,可誰知繼母聽後卻立刻變了臉色,直說不能將人帶回京城。

  繼母的反應太過異常,在他的不斷追問下,繼母終於說出了實情,只是這實情讓世子根本無法接受。

  繼母說,世子才是她的親生兒子,而那個濟州的年輕人,可能是先國公夫人的兒子。

  這時,世子派去調查的人回來了。

  雖未查清那年輕書生的來歷,卻驗證了血脈,那人果然是國公府的子嗣。

  可如今,世子已經不想讓人回來了,他寧願自己從來沒有讓人探查過這個消息。

  而另外一邊的濟州,因在文會上揚名,書生的書法字畫開始受人追捧,他的生活也不再拮據。

  後來,在書院先生與同窗幾次勸說下,他終於打算再嘗試科舉。

  當初三次未能考上秀才,並非因他才學不夠,相反,他在書院的考試中從來都是第一名,他的文采讓書院先生與同窗折服。

  可他的運道實在太差,不知為何,每次科舉前都會發生大大小小的意外,不是沒能趕上,就是受傷生病,接連三次,導致他越來越灰心,覺得可能就是自己命數不好。

  如今不必為生計憂愁,他便重新回了書院,想要等到父母孝期過後再試一試。

  他卻不知,一場災難就在眼前。

  世子雖然從繼母那裡得知了真相,但他並不願意相信,而是讓心腹查起了當年的舊事。

  最後查來查去,卻發現繼母說的竟都是真的。他並非先國公夫人的嫡子,而是當初的國公妾室,如今的國公繼室的親生兒子,國公府的庶子。

  可他已經當了國公府世子二十多年,是絕不可能將一切讓出的。

  保守住一個秘密最好的辦法,除了將當年的知情人處理掉之外,還得將最關鍵的那個人,真正的國公府嫡子殺掉才行。

  反正他這些年都只是一個無能的書生,這樣的人,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就算將來有一日,他的父親知道了真相,可嫡子已死,世子的位置也只能是他的。

  世子的心腹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京城,潛入了濟州。

  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書生在家中作畫,書房的門突然開了。

  故事看到這裡,阿纏的心都跟著揪了起來,書生家裡根本沒有別人,書房的門怎麼會突然打開?

  她翻到下一頁,入眼一片空白!

  阿纏頓時傻眼,然後呢?怎麼就沒了?來的人到底是不是那個假世子派來的殺手?

  書生又要怎麼樣才能逃過這一劫?

  可惜她的疑惑今夜注定無人解答了,想要看到下一本,可能還好等上好幾日!

  兩冊話本,阿纏看了一整天。

  尤其是復仇記,讓她連晚飯都沒能吃好,結果寶木先生挖了這樣一個大坑,把她深深埋在坑底。

  阿纏放下話本,在床榻上滾了好幾圈,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一直到子時才迷迷糊糊閉上了眼。

  她感覺自己睡過去沒多久,結果一睜眼,發現自己進入了內視狀態。對於這樣的狀態,她早就有所預料,已經習慣了。

  她安靜地在床上趴了一會兒,心想第三根鎖鏈終於要斷掉了嗎?到時候她的身體應該會更好一點,不會總生病了,前幾次生病讓慧娘都跟著擔驚受怕。

  可她等了半晌不知為何一點動靜都沒有。

  阿纏用爪子撥了撥脖子上的黑色鎖鏈,那鎖鏈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而後鎖鏈上傳來了咔咔的斷裂聲,幾個大大小小的黑色的符號從鎖鏈上飄了出來。

  她滿心期待等著鎖鏈消失,結果那聲音消失後,鎖鏈竟然還在。

  阿纏不死心地又抓了好一會兒,鎖鏈上又飄出了幾個符號,但鎖鏈依舊扣著她的頸子,巋然不動。

  不是說好了只要幫了別人就會斷掉一根鎖鏈嗎,她明明幫了林歲,也自動進入了內視狀態,怎麼這次不一樣了?

  阿纏開始冥思苦想,這一次和之前兩次到底有什麼不同?

  非要說的話,小林氏與慧娘都算不得活人,林歲還活著。

  還有一點,她前兩次幫忙,情緒波動其實是很強烈的。趙家人和嚴家人的所作所為,讓她真真切切感覺到了憤怒,若非如此,也不會出手幫忙。

  但這一次林家的事,阿纏並沒有那麼的生氣,也並沒有太過感同身受。

  倒不是因為林歲的經歷不夠慘,而是林歲實戰鬥力驚人,只給了她一點微小的幫助,她就自己衝了上去。

  先是斷了親哥的腿,隨後又把仇人一家,連帶他們的全族都滅了。阿纏覺得自己沒怎麼起作用,全程都在看熱鬧了。

  比起幫助的對象是否還活著這種條件,阿纏覺得,自己在一件事中投入的情緒,或許才是關鍵。

  不過這都是她的猜測,還需要以後慢慢驗證,就讓這根鎖鏈再在她的脖子上待一會兒吧。

  早上醒來的時候,阿纏頂了一對大大的黑眼圈。

  陳慧見狀驚了一下,忍不住問:「你昨夜沒睡好?」

  這問題頓時讓阿纏想起了沒有後續的話本,還有脖子上那個只會往外飄符號的鎖鏈,總覺得那條鎖鏈在嘲笑她,心情更低落了。

  「不然吃完飯你再睡一會兒?」陳慧建議道。

  阿纏搖搖頭:「睡不著,吃完飯我還是出去散散心吧。」

  用完了晨食,阿纏準備出門散散心,倒也不打算走多遠,她打算去坊中的茶樓坐坐,聽一聽說書先生的故事或許有助於擺脫復仇記對她的影響。

  結果她才剛出門,正好看到對面的將軍府外停了兩輛馬車,林家人都站在馬車旁,林歲也在。

  阿纏遠遠地看著,不多時,就見林府的大門中,林歲的母親被兩個身強體壯的嬤嬤強行攙扶了出來。

  之所以說強行,是因為她罵人的聲音連阿纏都聽到了,她的腳甚至離了地,那兩名嬤嬤依舊面不改色地把人送到了馬車旁。

  姚氏一開始還在罵兩個不聽她話的陌生嬤嬤,等人到了馬車旁邊,看到了林城,她才收斂起來。

  姚氏見到林城後,臉上滿是委屈:「將軍,這些年我為你生兒育女,為你照顧家中,可是有哪裡做的不夠好,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林城聽到她的話後,面上閃過一絲愧疚,對他而言,姚氏算得上盡心盡力,可是……

  林城沉聲對姚氏道:「就是顧念你我多年夫妻之情,兩年前得知林婷不是我們的女兒,我們的孩子被你抱給旁人養了十幾年,我都沒有追究過。我覺得是我這些年無法常陪在你身邊,才讓你做了錯事。你想將林婷留下,我也答應了。卻不想我的縱容,差點害了全家人。」

  「可我也是受害者啊,是大哥騙了我,我那時候一個人生產,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姚氏說得情真意切,林歲卻突然冷冷地插了一句:「怎麼生大哥和林衡的時候沒見你怕,我聽說那時候父親也不在家中,偏偏第三次輪到我的時候,你害怕了?究竟是怕生孩子,還是怕我的出生妨礙了你啊?」

  「住口,這裡輪不到你來說話!」姚氏被林歲的一番話氣的眼睛通紅,都是她,若是沒有她這個家怎麼會變成這般模樣。

  林歲卻並不如她的願,開口道:「母親,父親和大哥都能容得下你,他們覺得虧欠你。這個家裡,唯一容不下你的人,是我。所以你不用求父親,是我逼他將你送走的。」

  「果然是你,林歲,你這個冷血的怪物,連自己親娘都要害的畜生!」

  「是啊,我就是這樣的人。」林歲面無表情,「母親往後在山中修行的時候,盡可以大聲罵我。」

  「將軍,將軍你看這個逆女,你怎麼能為了她將我送去山中?」

  林城避開姚氏的目光,姚氏便又去央求長子。

  「奕兒,娘親對你不夠好嗎,你和你父親走了,娘親日日想著你,怕你上了戰場受傷,夜夜睡不好覺,如今,你為了她要將為娘送走?」

  林奕沉默了良久才道:「母親,這麼多天過去了,你始終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對嗎?」

  「奕兒,娘是被他們騙了啊!」

  「可是一開始,林婷只是讓你格外喜愛而已,你不喜歡歲歲,也可以將她養在身邊,真正決定將自己親女兒送走,對她不聞不問的人是你。給了姚定邦夫婦機會的人也是你。」

  「二弟與歲歲一同被抓,這次沒有了林婷的影響,你卻對歲歲的委屈視而不見,將一切罪責怪在她身上。」

  「母親,你於兒子有生養之恩,兒子日後會去山裡探望你。但這家,你住了二十多年,接下來該輪到歲歲住了。」

  「林奕!」姚氏尖聲叫著,「你們林家人都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林城,你怎麼能把兒子教的這麼冷血!你們林家人都沒有良心!」

  在姚氏的掙扎中,她被兩個嬤嬤強行押上了車,另一輛車上,裝著姚氏的衣物,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和吃食。

  隊伍準備好之後,林城揮揮手,四名下屬走上前來,抱拳行禮:「將軍。」

  「務必將我夫人送去交州我老家,然後將我的信交給族長,他會知道該怎麼做。」林城拿出一封信,交到下屬的手中。

  「是,屬下定然完成將軍的交代。」下屬接了信,鄭重地收好。

  「走吧。」林城吩咐完之後,馬車便動了。

  一開始,馬車裡還能聽到姚氏罵林城的聲音,後來只傳來了嗚嗚聲,想來姚氏是被那兩名嬤嬤捂住了嘴。

  等馬車走遠了,林歲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她轉頭問林城:「爹怎麼沒告訴我,要將她送去交州老家?」

  她還以為她爹會和其他人家一樣,在京郊找一處道觀將人送進去呢。

  「老家那裡安靜,也有族人能幫襯,適合你娘修身養性。」林城看著眼中有喜悅之色的女兒,心中有些酸楚。

  他們這個家,早就散了,也沒必要強行將所有人都留下,只會徒增怨恨。

  「她不回來了嗎?」

  「對,她不回來了。」林城道,「往後父親不在家,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就落在歲歲身上了。」

  林歲保證道:「父親放心,我會照顧好大哥的。」

  林奕失笑,拍拍林歲的頭。

  見林歲並未被姚氏影響,林城也放下心,開口問道:「為父一會兒要進宮一趟,你大哥還要上值,你呢?」

  林歲抬眼看見不遠處的阿纏,朝她招了一下手,才說:「我和朋友出去散散心,會盡早回家的。」

  說完後,她微微一愣,原來她也有朋友可以說說心裡話了,不知不覺間,很多事情都改變了。

  「好。」林城想了一下又說,「知道你不喜歡帶著丫鬟出門,我給你留兩名護衛,以防萬一。」

  林歲本想說不必,在上京就算女子單獨出門,也很少會發生意外,她當初不想留在將軍府,經常一個人出去溜達。

  不過想了想,她還是沒有拒絕林城的好意:「那就暫時讓他們跟著我,等我修煉有成之後就不必了。」

  林城笑了起來:「好,那你可要努力。」

  目送林家父子離開後,林歲朝阿纏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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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林歲聽說阿纏要去茶館聽說書,便跟著她一起去了。

  兩人穿過兩條街,來到一家聽香茶樓。阿纏之前來過一次,對這裡算是輕車熟路。

  她要了二樓靠欄桿的位置,這個位置能看到底下的說書先生,聽得清楚視野也好。

  這裡常駐的說書先生有兩位,一老一少,老的那位擅長講古今軼事,年輕的那位擅長講神異志怪,今日的說書先生便是年紀大的那位。

  阿纏和林歲坐下的時候,老先生已經講了有一會兒了,她側耳聽了幾句,正在講的是十幾年前某位狀元的生平,老先生講到對方十六歲高中解元名動府城,差點被當地豪紳捉回家當上門女婿。

  她往下探了探頭,見底下竟然沒人對那位狀元的年紀提出異議,這事兒八成就是真的了。

  她十六歲的時候還山上和其他狐狸崽子們互相拔毛撓臉,這人距離當官就只有一步之遙了,人類有時候真讓人覺得恐怖。

  阿纏轉過身和小二要了一壺紫蘇飲一壺酸梅飲,又點了一盤果脯和一碟狀元餅。

  小二才把飲子端來,忽聽樓下有人高聲道:「貴客打賞吳先生十兩銀。」

  十兩銀子對於說書先生來說可算是不菲的打賞了,那老先生立刻起身,整了整衣冠才拱手道:「多謝客人賞,敢問貴客可有想聽的故事?」

  這是茶樓的規矩,若是有大額的打賞,對方是可以指定故事的。

  「吳老先生可看過百戰神將錄?」說話的是位穿著富貴的年輕公子,長得也稍微富貴了一些,他坐在距離說書台案最近的那張桌子上,身後還站著兩名神情嚴肅的護衛,想來身份不凡。

  老先生立刻點頭:「老朽聽過,貴客可是想聽?」

  那年輕公子晃著手上的扇子:「非也,本公子更喜歡看後出的那本復仇記。」

  聽到這個名字,底下頓時起了一片附和聲:「確實,復仇記開篇便跌宕起伏,懸疑不斷,比之百戰神將天天打仗,還是他孫子的故事更吸引人。」

  還有人不服,立刻反駁:「你們懂個屁,大丈夫當然要上戰場,他兒子和孫子嘰嘰歪歪的,那都是什麼醃臢事。」

  「怎麼能叫醃臢事呢,高門大戶的這種事才是最常見的,這叫寫實,你簡直有辱斯文。」

  聽得下面人議論聲不斷,還有吵起來的,那公子也不惱,略微抬高一些聲音:「聽聞吳老先生博古通今,本公子就是想知道,老先生能否從復仇記這個故事推測出,百戰神將的家族是如今的哪一家?」

  「公子有些強人所難了吧,你怎麼知道復仇記的故事是現在的啊?」有人認為那年輕公子在為難說書先生,忍不住開口。

  「本公子就是知道。」那年輕公子笑而不語,可惜他肉嘟嘟的臉讓他失去了一層神秘感,平添兩分喜感。

  老先生朝方才替他說話的客人微微頷首,捋了捋鬍鬚,略遲疑了一下才道:「老朽只是略有猜測,貴客與諸位看官聽個熱鬧就是。」

  「還真知道啊?老先生盡管說來聽聽。」

  下面說的正熱鬧的時候,林歲悄聲問阿纏:「他們說的復仇記講的是什麼?」

  阿纏便簡略給林歲講了一下復仇記,林歲以前沒看過話本但她認字,對於這個故事還挺感興趣,打算一會兒回去的時候也去書鋪買一冊復仇記。

  兩人正說話的時候,吳老先生已經坐下,他拍了下驚堂木,說道:「接下來講的,皆是老朽一家之言,若有謬誤之處,還請諸位海涵。」

  接著,他便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諸位皆知,百戰神將回京後受封國公,若此書作者並未隨意編造一個爵位,那我們的範圍就縮小到了當朝四位國公,英國公、理國公、徐國公以及宋國公。」

  「如今這四位國公的父輩都是以戰功起家,我們不看父輩,往子輩看。」

  「英國公府上兒女雙全,嫡子至今只有一位,看似與書中情況相近,且待後續分析。」

  「再看理國公,理國公府上有三位嫡子,前兩位文武雙全,且都入了軍中,與復仇記略有不同,但理國公夫人早逝,這一點且記下。」

  「徐國公是老朽個人覺得最不可能是書中原型的,眾人皆知徐國公與國公夫人青梅竹馬,府中並無妻妾,且當代徐國公世子並無修煉天賦,卻很有經商頭腦,與書中完全不符。」

  「至於最後的宋國公府……」

  說書先生緩了口氣,下面立刻有人急不可耐地嚷嚷:「你倒是說啊,宋國公怎麼了?」

  「這宋國公嫡妻早逝,國公世子剛出生不久便被立了世子。」老先生只開了個頭,底下的人就安靜下來,他們都覺察出不對了。

  「且宋國公為了嫡子,一直沒有再娶,而是讓家中妾室照顧世子。那妾室後被扶正,多年之後才生下了自己的兒子。而宋國公府世子是人人稱道的武學奇才,去年已經突破三境,前不久更是取代鎮北侯拿到了西陵軍權,如今已在西陵執掌一軍。」

  下面的議論聲逐漸變大:「嘶,這不是和復仇記一模一樣嗎?」

  「我看書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了,還真是宋國公家啊。」

  「那豈不是說……宋國公世子是假的?」

  「也不算是假的吧,書裡不是說了,他原本是那個妾室生的,雖然是庶子,也是國公的親兒子啊。」

  「以庶換嫡,到底誰幹的啊?」

  「還能有誰,那妾室一家,一個當了世子一個當了國公夫人,這還用問?」

  「難道我們不該好奇寶木先生是怎麼知道宋國公府的家事嗎?」

  「你們都還不明白嗎,寶木寶木,分明是個宋字啊,寶木先生的身份有意思嘍……」

  眼看著台下的議論聲制止不住,說書先生拍了拍驚堂木,提醒道:「想來諸位心中已有猜測,但那復仇記書中內容,真假尚未可知,諸位還是莫要將其當成真相才好。」

  「老先生講得好,再賞。」那年輕公子似乎對老先生的分析十分滿意,又賞了十兩銀子。

  可惜現在已經沒人關注銀子的事了,大家更關心,宋國公府上世子,真的被人替換了嗎?

  如果是真的,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啊!

  阿纏還算有心理準備,倒是林歲,已經聽傻了。

  之前兩年林歲可沒去過國公府的宴會,對四大國公府也並不了解。但這位宋國公府的世子不久前去了西陵,算是她爹的頂頭上司,昨晚她爹與大哥在吃飯的時候還談論過此人。」

  那時候他們三個人坐在一桌吃飯,也沒有旁人,她爹就說起了等他回西陵後家中的安排。

  大哥便隨口詢問道,西陵既有了宋世子穩定軍心,陛下為何還急著讓爹回去?

  她爹委婉道,那位世子武學天賦驚人,可惜並不會領兵,脾氣也有些硬,陛下需要他回去從中轉圜。

  當時林歲也就隨便一聽,只聽出了陛下似乎打算培養宋世子,可惜這位世子沒讓陛下滿意的意思。結果今天從茶樓裡聽到對方可能是個假世子這麼讓人震驚的消息。

  難怪阿纏喜歡來茶樓聽說書,每天都聽這麼精彩的故事,她也願意聽。

  「你說,可能是真的嗎?」林歲微微傾身,小聲問阿纏。

  阿纏也不知道,之前聽宋硯說百戰神將的故事是以先代宋國公為原型她還接受良好。

  現在告訴他復仇記的故事不但以他後代為原型,還是正在發生的事,這誰敢信?

  「也不知道宋國公有沒有看過話本,如果知道了兩個兒子被換了,會不會去將親生兒子找回來?」林歲猜測道。

  比起自己這種被特意送走的,那位明明該是世子,卻被人換了的國公府嫡子似乎更慘一點。

  阿纏雙手托腮,說道:「可是現在這個世子的地位已經很穩固了,還是個武學天才,那個嫡子被找回來後該如何自處呢?更何況,書中說世子派了人去暗殺嫡子,都不知道人有沒有活下來。」

  「肯定活下來了,不然這故事怎麼會被寫出來。我猜他們口中的寶木先生就是嫡子本人。」林歲一邊聽著樓下人的議論,一邊與阿纏道。

  「那他人豈不是就在上京?我們很快就能見證國公喜迎新兒子了?」

  阿纏頓時來了興趣,她已經在考慮,過兩日要不要去明鏡司門口巧遇一下白大人,或者去他家裡拜訪一下。

  說不定有機會親眼見證白大人隔壁的宋國公認親的場面。

  阿纏注意到,樓下挑起話題的年輕公子已經帶著人走出了茶樓,不過下面的人並沒有關心他的去留,已經就復仇記是真是假,寶木先生是何居心討論得不亦樂乎。

  因為這個故事太過讓人震驚,大家今日也聽不進去別的故事了,說書先生便提前離開了。

  阿纏見沒有故事可聽,與林歲又坐了坐,喝了兩杯飲子,打算一起去書鋪買復仇記。

  想來今日復仇記應該會賣得很好,說不定還需要排隊去買,得早些去才行。

  結果等她們兩人走到書鋪附近,才發現書鋪門口站著幾名衙役,那書鋪中的老板與伙計正被衙役押著往外走。

  等人被押出去了,書鋪的大門被鎖上,然後衙役又交叉貼了兩張封條,竟然直接將鋪子查封了。

  那群衙役並不理會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徑自沉著臉將人帶走。

  人都走了,阿纏見圍觀的人依舊未散去,便與林歲上前打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旁邊一位老先生聽到阿纏的問話,耐心地告訴她:「聽說是賣了禁書被查封了。」

  「禁書。」阿纏很意外,「老先生可知是什麼禁書?」

  「好像叫什麼復、復仇?」

  阿纏一臉見鬼的模樣:「復仇記?」

  老先生撫掌:「對,就是這個名字。」

  「為什麼呀?」阿纏不理解,甚至有點崩潰,故事她都還沒看完呢,復仇記就成了禁書?好歹先告訴她敲門的人是誰啊?

  誰這麼無聊,連話本都要禁!

  老者不知道原因,旁邊的一名中年人插話進來:「聽那幾個衙役說該書作者心懷不軌,污蔑宋國公府,宋國公連夜進宮,直接告到了陛下那裡,要求封禁此書,還要追究作者的罪責,這不,衙門正通緝此人呢。」

  比正在追的話本被禁更絕望的是什麼?是話本沒寫完,但寫話本的作者一夜之間成為通緝犯……

  阿纏由衷覺得,現在這個宋國公一事無成是有道理的,天天糾結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能成什麼大事!

  與此同時,明鏡司。

  封陽急匆匆走入內堂,對正在翻看下面各州送來的案卷的白休命匯報道:「大人,鎮北侯府有了動靜。」

  「說。」白休命抬眼。

  「鎮北侯今日派了心腹出城,看方向,並不是去西陵。」

  白休命微揚起眉:「今日發生了什麼本官不知道的大事嗎?」

  封陽想了想,蹙眉道:「今日屬下回衙門的時候看到京兆府的人在到處抓人,說陛下下令封禁了一本書,不過應當與此事無關吧?」

  「去查查。」

  「是。」

  封陽離開後不到半個時辰便回來了,同時也帶回來一個很有意思的消息。

  「你是說,那本書上寫了宋國公府上的世子被人替換了,現在這個原本該是宋國公的庶子?」

  「是,現在民間百姓紛紛議論此事,已經有許多書鋪被封了,其中正售賣的書也被搜走了,屬下拿了一本回來。」

  封陽將順來的新出爐的禁書奉上。

  白休命隨手翻了翻,唇角泛起一絲笑意:「還真是有趣。」

  封陽等著白休命將書翻到最後,才聽他開口:「不出意外,鎮北侯的人應當是往濟州去了。」

  「濟州?去那邊做什麼?」封陽不解。

  「如果這本書中的內容是真的,只要找到了證據證明宋國公府世子的身份存疑,陛下一定會讓他回京自辯,西陵軍就會再次變為無主之物,你說他要去幹什麼?」

  白休命只是有些好奇,被封了府,要求在家反省的鎮北侯這一次為什麼突然反應這麼快?

  是他手中還有自己不知道的暗線,還是有人特地將消息傳遞給他?如果是後者,對方又是怎麼避開明鏡司的眼線?

  第二日,抓人禁書的力度非但沒有減弱反而還加大了,聽說衙門的人一直沒能找到寶木山人,那位寶木山人將話本賣給書鋪的時候都是讓別人出面,自己根本沒有露過面。

  對阿纏來說,這算是個好消息了。

  同時,她又有些擔心徐老板的安危,同樣賣了寶木先生書的徐老板該不會也被抓了吧?

  她與陳慧說了一下,於是兩人再次回到了昌平坊,打算先去看看徐老板和他的書鋪是否安好。

  經過上次看到的那家安平坊的書鋪,那鋪子果然被封了,阿纏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等到了徐老板的鋪子外她意外發現,徐老板的鋪子不但沒有被封,門口還聚集了一群看熱鬧的人。

  阿纏湊過去,發現是兩人坐在書鋪門口下棋,周圍有人恨不得上去指點,卻被旁邊人捂住嘴不讓出聲。

  對弈的兩人中,年輕的那個是幾日前阿纏才見過的宋硯,坐在宋硯對面的人她也不陌生,雖然這位只來過店裡一次,但阿纏一眼便認出了他。

  是薛氏派人來砸店那天,來店中買香丸,還幫過她的先生。這位先生風姿卓絕,讓人很難忘記。

  阿纏心想,不出意外的話,這位應該就是之前徐老板說的聞先生了。

  雖然不知道徐老板的店為什麼還安然無恙,但眼下大家都在觀棋,她出於好奇也多看了幾眼。

  阿纏對圍棋不算精通,但還能看懂,身旁的陳慧比她更懂一點,兩人都能看得出來,正下棋的這兩位,棋藝都十分精湛,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本以為宋硯看起來一副好說話的樣子,棋路應該是穩重的,誰知他的棋風竟然十分激進,與對面穩重的聞先生廝殺得不相上下。

  阿纏又看了幾眼,在人群之後瞧見了徐老板的身影便趕忙擠了出去。

  「徐老板,你還好吧?」她來到徐老板身邊,問道。

  徐老板嘆了口氣:「今日幸虧是聞先生來了,不然我這鋪子也保不住了。」

  「聞先生,是他幫了你?」阿纏驚訝地回頭看了眼人群中的聞先生。

  徐老板悄悄對阿纏道:「京兆府的衙役稱呼這位聞先生御史大人,之前我見他為人溫和又有禮,還以為是書院的教書先生,沒想到是位大官。」

  「多大的官?」

  徐老板左右瞧了瞧,聲音更小了幾分,比劃了一個三的手勢:「左副都御史,正三品。」

  阿纏一手捂住唇:「這麼大的官?」

  「可不是。」徐老板眉飛色舞道,「說起來早些年我應該是見過這位聞大人的,可惜記性不好,過去十幾年差點忘了。」

  「你們以前認識?」

  「那倒不是。」徐老板道,「當初這位聞大人考中狀元的時候,我可是見過他遊街,他那時候還不到二十歲,人長得好還是當年的狀元,那時候的場面可壯觀了,聽說還有好幾位公主過來給聞大人砸花,遊街之後,天街上的花香持續了一整天都沒散去。」

  阿纏瞪大眼,說書先生口中的人物變成真的出現在她面前了?

  她一會兒可得多瞧那位聞先生幾眼,十六歲的解元,十九歲連中六元,可惜她不用科舉,不然說什麼也要蹭蹭聞先生身上的才氣。

  兩人說話的時候,被圍在人群中的聞重已經投子認輸,他面帶微笑地對宋硯道:「宋小友,在下認輸。」

  宋硯放下手中白子,回以同樣的微笑:「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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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聞先生還要再來一局嗎?」宋硯問。

  「當然,今日既是受小友所邀,定然得下夠本才行,小友不會不奉陪吧?」聞重笑吟吟地問。

  他與這位宋小友只在書鋪見過兩面,下過幾盤棋,從未自報家門,只與對方當棋友相處,昨日卻恰好在下值的路上遇到了對方,對方邀他今日來書鋪下棋。

  誰知來了之後,就遇到了京兆府的衙役。想來邀他下棋是假,讓他解決書鋪的麻煩才是真。

  聞重也不惱,誰讓他是御史呢,若是旁的事也就罷了,此事還是要管上一管。

  宋硯將棋子一一收回棋罐中,爽快道:「自當奉陪。」

  這一局因為聞重不時與圍觀的人說話,他們下得稍微慢了些,宋硯也不急,耐心地聽著。

  「這兩日京中可是發生了什麼事,衙門的人都開始封書鋪了?」聞重落下一子後,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開口的是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語氣中滿是抱怨:「還不是因為話本,也不知那個話本的作者得罪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這兩日凡是賣過話本的書鋪都被封了,害得我想要買兩刀紙都跑了三個坊。」

  「小伙子一看平日裡就在認真讀書,沒時間看閒書。」旁邊一個富態的中年人笑呵呵道,「現在到處都傳,那話本影射了宋國公府,那可是國公爺,說要封了書鋪,誰敢不讓啊。」

  宋硯安靜地聽著,見聞重落子後,立即也跟上一子。

  「宋小友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聞重看向宋硯。

  「在下一介草民,不敢隨意亂說。」

  「但說無妨。」

  宋硯依舊搖頭:「聞先生可知因言獲罪,今日能封了書鋪,抓走書鋪的老板,來日隨意議論之人怕是也躲不掉,還是謹慎些好。」

  聞重失笑,聽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哦,在下看出來了,宋小友對此事頗為不滿。」

  宋硯垂下眼:「在下只是覺得,本就是個話本而已,又沒有指名道姓,何必鬧出這般動靜?書封了也就罷了,偏偏還要抓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對方是個什麼十惡不赦的人物。除非……那話本戳中了某些人的痛處。」

  「倒也未必,說不定宋國公就是心胸狹窄呢。」聞重說道。

  周圍人聽到他的話都跟著笑了起來,宋硯先是一愣,也笑了。

  可能是方才一起嘲笑過朝廷重臣,大家也變得更健談了些。雖說都是市井中人,說的也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大家說得興起,聞重也一邊下棋一邊聽,偶爾還要點評兩句,倒是讓書鋪外面一片歡聲笑語。

  又是一盤棋下完,外面日光越來越曬,兩人方才收了棋盤,拎著桌椅板凳回到書鋪。

  書鋪中,兩名復仇記的資深書迷還在抱怨不休。

  阿纏:「我很懷疑寶木先生的劇情寫錯了,當年被換的,說不定還有宋國公的腦子!」

  徐老板:「誰說不是呢,一個國公,天天不務正業管人家看閒書,真是閒得慌。」

  阿纏:「看不到復仇記的第二冊 ,他們宋國公府全都有責任。」

  「唉!」徐老板嘆氣,「現在看來,第二冊怕是沒指望了,只盼著寶木先生不要被抓走才好。」

  接連走進來的聞重與宋硯二人都聽到了兩個人的對話,聞重心道,陛下只見到了宋國公的委屈,或許也該聽聽民間百姓的不平才是。看來,他也該看看那本復仇記了。

  而後面的宋硯見到鋪中二人義憤填膺的模樣,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徐老板看見有人進來了,才停止與阿纏閒聊,起身招呼道:「聞先生與宋公子的棋下完了?」

  「還沒過癮,只是外面日頭太曬,進來歇歇。」聞重放下手中的棋盤與棋罐,說道。

  「兩位快坐,我這就去端涼茶。」

  徐老板去後面端茶,聞重才與阿纏說話:「季姑娘,又見面了。」

  阿纏起身:「聞先生安好,聽說聞先生想要買香丸?」

  「是,最近天熱了,蚊蟲多了些,姑娘的香丸實在好用,在下便想再買兩丸。」

  「再過五六日我的店鋪就要重新開業了,若是聞先生不急可以等到那時候再來。」阿纏提議道。

  「也好。」聞重欣然應下。

  與聞重交談之後,阿纏轉而看向宋硯:「牌匾上的提字宋公子可是寫好了?」

  宋硯忙道:「已經寫好了,不知道姑娘什麼時候來,便都交給了徐掌櫃。」

  徐老板上了茶之後,又回到後面取來一捧紙卷。阿纏挨個打開來看,果然如他們之前定好的一樣,而且大字看起來著實氣派。

  阿纏很是滿意,忍不住又讚道:「宋公子的字寫得真好。」

  方才便湊過來一同欣賞的聞重也點頭道:「宋小友不但棋藝精湛,這字已有大家之風,確實好。」

  知道聞先生的身份後,再聽他誇讚宋硯,阿纏頓時覺得自己賺大了。

  徐老板也不甘示弱,插言道:「宋公子的畫技可不比書法差。」

  「如此大才,宋小友可曾想過考功名?」聞重問道。

  雖說琴棋書畫與科舉並不是一個路數,但能三道齊頭並進,可見宋硯天資不凡,若將心思放在科舉上,以他的聰慧,未必不能得了功名。

  宋硯略有些遺憾道:「早些年曾試圖考過功名,可惜接連落榜,後來我便想,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便一路從老家來了上京,果然見識了許多不同的風貌。若是將來有機會,還是會再嘗試科舉的。」

  「如此也好。」聞重一副過來人的態度道,「科舉晚些考也無妨,若是年輕的時候太過上進,早早便要入朝為官,實在算不得好事。」

  阿纏與徐老板對視一眼,這種煩惱,大概也只有二十歲不到便中狀元的聞先生才能有了。

  宋硯飲了一口涼茶,轉頭看著書鋪外刺目的陽光,科舉啊……

  可惜,他沒辦法考。

  與幾人聊了一會兒,阿纏將餘下的銀子給了宋硯,才抱著她的一摞牌匾提字離開。

  她還要與慧娘去訂做牌匾,免得太晚了,趕不上幾日後的新店開業。

  不管如何,今日見到徐老板沒事她便也心安了。

  爬上馬車的時候,她又想,之前聽到宋公子與聞先生說了話本的事,也不知道聞先生有沒有放在心上?若是明天能順便參上宋國公一本就好了。

  第二日一早,阿纏還在酣睡的時候,朝會已經開始了。她還不知道,昨天一個隨意的想法,今早竟然實現了。

  一個時辰後,朝臣們議事結束,正要退朝的時候,聞重站了出來。

  從皇位上往下看,眾朝臣的腦袋整齊劃一地轉向了聞重。

  皇帝開口道:「聞愛卿還有話要說?」

  「臣要彈劾宋國公。」聞重字字清晰,讓皇帝想要裝作聽不見都不行。

  「哦,宋國公最近犯了什麼錯,不妨主動承認?」

  宋國公立刻站出來:「陛下,臣並未犯過錯,不知聞御史因何要彈劾臣?」

  「近日宋國公借著被人詆毀的借口,大肆封禁各坊書鋪,不但嚴重干擾了百姓的生活,還造成了十分惡劣的影響。」

  宋國公立刻反駁道:「此事本官已向陛下請示過了。」

  「是嗎,那宋國公可敢告訴陛下,你威逼京兆尹封了多少書鋪?上京一百零八坊市,短短兩日時間,封了八十多家鋪子,上京紙貴,可都要多虧了宋國公,不知宋國公是否與造紙作坊暗通曲款?」

  「聞大人慎言,此事事出有因,那些被封禁的書鋪全都賣了禁書,待京兆府查清之後書鋪自然會重新開門。」

  「巧了,昨日本官也看過這本所謂的禁書,本官很好奇,這本書的作者可有哪一句寫明了書中內容源自於宋國公府?」

  聞重步步緊逼,宋國公面上氣惱,忍不住道:「本官不如聞大人能說會道,但他書中內容分明就是影射抹黑我宋國公府。」

  「那此事可就嚴重了。」誰知聞重突然話風一轉,對皇帝道,「陛下,臣覺得,封禁書鋪一事並不可取,但宋國公府的清白也很重要,既如此,還請陛下立刻下旨徹查書中記載宋國公府世子殺人一事是否屬實。」

  宋國公連忙道:「陛下,那話本的內容純屬子虛烏有,我兒沒有殺人。」

  聞重聲音溫和:「宋國公不必擔憂,本官也相信世子沒有殺人,但為了貴府的名譽和世子的清白,還是查清楚得好。免得百姓輕易就信了話本的內容,待查明真相,也可以對百姓有個交代。」

  「陛下,臣覺得此事不妥。」這時,禮部尚書站了出來,「若是隨便什麼人寫一本書影射朝臣都要徹查一番,日後恐怕人手不夠,聞大人覺得呢?」

  「本官覺得,若是隨便什麼人寫一本書都要被扣上影射朝臣的帽子,還要被通緝,那還是需要徹查一番的。誰知道,他是真的無緣無故抹黑朝臣,還是被逼無奈,只能靠話本向朝廷喊冤呢?」

  「若是真有冤,可以上告衙門。」禮部尚書對此等行為很是不滿。

  「尚書大人可聽過一句話,何不食肉糜?」

  「哼,聞大人這句話可用錯了地方,想來讀書的時候不求甚解。」

  聞重一笑:「意會就好。本官科舉的時候還是很嚴謹的,尚書大人是知道的。」

  禮部尚書翻了個白眼,早知道十幾年前就不那麼欣賞聞重的文章了。

  結果十幾年後與他同朝為官,還要看他在朝堂上攪風攪雨,沒一日消停。

  眼見兩人就要聊起來了,皇帝揉揉眉心:「著令京兆尹即日起將抓來的人放歸,撤掉對話本作者的通緝。民眾開智是好事,但話本內容日後還要嚴加審核。」

  「陛下聖明。」

  只有宋國公有些不滿:「陛下,您分明答應過臣……」

  皇帝聲音冷淡:「為了宋國公府的名聲,朕答應過你封禁此書,可宋國公你卻借著朕的名義辦了許多多餘的事啊。」

  「臣惶恐。」宋國公立刻跪下。

  皇帝揮揮手:「念在你是苦主的份上,朕今日便不再追究,此事不必再議了。」

  聞重也沒有再緊咬著不放,他早就知道,陛下不會答應調查。

  原因之一便如禮部尚書所說,話本的內容不足取信,朝廷不可能因為一個話本就要調查國公世子。

  其二還在宋國公府世上身上,眼下西陵的安定最重要,若是沒有切實的證據,陛下不會輕易將他調回來。

  他今日的目的不過是想要此事挑明,讓陛下在朝堂上給出一個明確的態度,將此事平息下來。

  既然目的已經達成,其他的都不重要。

  皇帝下令當天,眾多被抓的書鋪伙計與掌櫃都被放了回去,書鋪也重新開門營業了,他們唯一損失的就是第一冊 的復仇記。

  這本書朝廷已經明確表示要禁掉,以後也不可以私下刊印。

  眾書鋪老板哀嘆一聲,轉頭回去加印百戰神將錄了,想來借著這次的風波,會有不少人想要拜讀寶木先生的大作。

  這可是能寫出禁書的人,他的作品當然值得研究了。

  又過了幾日,阿纏的房子終於可以入住了。

  提前兩日,慧娘就雇了人將每間屋子和院子都打掃了一遍,新訂製的家具擺設也已經放了進去,牌匾也掛好了,上面還遮了紅布,等著重新開業那日。

  阿纏幾乎是連夜收拾好了行李,第二日就催著陳慧搬回昌平坊。住進了昌平坊的新房子裡,阿纏終於覺得舒服了,她果然還是更喜歡這裡。

  店鋪開業當日,爆竹聲響起,阿纏扯下牌匾上的紅布,露出牌匾上以篆書寫成的香鋪二字,篆書自帶古意,讓阿纏覺得自己這鋪子都變得更有氣質了。

  附近許多熟識的店鋪老板都來道喜,也有熟客聞訊而來,過來買香。

  這段時日阿纏在家裡準備了許多種香,還新調製了一種安神香,一種熏衣的茉莉香粉,雖然驅蚊蟲的香丸賣得最好,但其他的香也賣出不少。

  一上午,阿纏數了好幾次銀子,眼睛都是彎彎的,果然繼承財產和自己賺錢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等過了晌午,天氣越來越熱,沒有客人來,阿纏坐在後院陰涼處歇著。她方才吃了過水麵,拌了雞絲與胡瓜,甚是爽口。

  慧娘還買了一個西瓜回來,這會兒正放在井中,阿纏不時探頭往井裡看上一眼,她好熱,想吃瓜。

  就在這時,突然有鼓聲自遠處響起,她有些奇怪地站起身,還沒到宵禁的時候,怎麼有鼓聲?

  她掀開簾子走到前面,見陳慧也在門口張望,忍不住走過去詢問:「慧娘,這是什麼鼓聲?」

  陳慧道:「是登聞鼓響了,應當是有人上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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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登聞鼓前,身著白色長衫的年輕人雙手握緊鼓槌,一下一下敲在鼓上。

  鼓面震動,鼓聲響徹上京。

  年輕人身旁站著一個身穿黑色布甲的男人,那人守在年輕人身旁,目光警惕地看著四周,似乎很擔心年輕人的安危。

  鼓聲響起不過片刻,宮門口便走出一隊禁衛,為首的禁衛軍統領銳利的目光掃過二人,在黑衣人身上略停留了一會兒才移開。

  「是你敲的登聞鼓?」禁衛軍統領看著年輕人手中的鼓槌,開口詢問。

  「正是在下。」年輕人將鼓槌放回鼓架上,朝對方拱手行禮。

  「姓甚名誰,有何冤屈?」

  年輕人在禁衛軍統領的壓迫下絲毫不顯局促,開口道:「在下濟州舉人唐鳴,要狀告宋國公府世子謀害我同窗好友宋煜。」

  聽到這番話,禁衛軍統領一貫毫無表情的臉上都露出幾分詫異。

  前幾日滿上京都是暗示宋國公府換子的話本,本以為那話本封了,這事就過去了,沒想到後續這麼快就來了。

  禁衛軍統領並未多言,又轉頭問黑衣人:「你呢,你又是何人?」

  「在下鎮北侯親衛雷同,途經濟州時偶遇唐舉人,便一路護送他入京。」

  禁衛軍統領並未對雷同這番漏洞百出的解釋做出任何回應,只是開口道:「既然唐舉人有功名在身,可以不必受刑直接入宮。兩位,請吧,陛下已經在等了。」

  唐鳴整了整衣衫,深吸了幾口氣,才跟著禁軍一起走入宮門,雷同也跟在他身後。

  唐鳴兩人在宮內的一處偏殿等了大約一個時辰,禁衛軍統領才終於將他們帶入大殿。

  按本朝規矩,登聞鼓響之後,眾朝臣需立刻進宮面聖,不過一個時辰,文武百官便到齊,分列大殿兩側。

  此時不是早朝,龍椅上的皇帝都穿著常服,眾朝臣也並不拘謹,私下裡還有人在互相交流登聞鼓響究竟是發生了何事。

  等禁衛軍統領將兩人帶進大殿時,幾乎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二人。

  其中有與鎮北侯有些交情的武官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親衛雷同,不由面露詫異之色。

  唐鳴雖然有些膽魄,畢竟是第一次面見皇帝還有這麼多朝廷重臣,站在大殿上時,頭腦一片空白。

  身旁的雷同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帶著他一同跪下。

  膝蓋觸及到冰冷的地面,唐鳴才反應過來,高聲道:「濟州舉人唐鳴,拜見陛下。」

  「鎮北侯府親衛雷同,拜見陛下。」雷同的聲音短促且低沉,卻也被眾人聽到了。

  皇帝聽到了鎮北侯府抬眼看向雷同:「朕記得鎮北侯尚在閉門思過,你身為鎮北侯親衛,為何會去濟州?」

  皇帝語氣中雖然沒有怒意,雷同卻不敢有絲毫怠慢,解釋道:「陛下,侯爺感念先代宋國公的知遇之恩,早先聽聞先代宋國公嫡孫可能流落在外,後又聽說是有人抹黑國公府。他便派了屬下去濟州,讓屬下將此事調查清楚。」

  雖然誰都知道鎮北侯此番並不是真的為了宋國公府著想,但這個說法至少在明面上能夠說服大部分人。

  朝中許多老將都知曉,當初鎮北侯參軍的時候,就是投在了先代宋國公軍中,先代宋國公也提拔過他,也確實算是知遇之恩。

  皇帝沒有再問雷同,而是將注意力放回了唐鳴身上。

  「唐舉人,你敲響登聞鼓所為何事?」

  唐鳴高聲道:「學生要狀告宋國公府世子宋熙謀害學生同窗宋煜。」

  皇帝聽後沒有說話,只是揉了揉眉心,朝太監總管擺了下手指。

  立在下階的太監總管當即會意,開口道:「唐舉人,若是最終查出你誣告,按律要受五十大板,你可想好了?」

  「學生願意為自己說的話負責。」唐鳴語氣鏗鏘。

  唐鳴聲音落下,皇帝終於開口詢問道:「宋煜是何人?他與宋國公府又是何關係,宋熙為何要謀害他?」

  唐鳴看了眼身旁的雷同,雷同出聲道:「陛下,宋煜乃是宋國公嫡子。」

  朝堂上頓時嘶聲一片,還真弄了個嫡子出來,這下有意思了。

  宋國公臉色鐵青,連基本禮儀都維持不住,出聲罵到:「你放屁,是不是鎮北侯指使你抹黑我宋國公府?」

  「肅靜。」大太監再次出聲。

  宋國公稍微冷靜了一些,立刻出聲為自己申辯:「陛下,眾人皆知鎮北侯不滿我兒接掌西陵軍,他一定是故意找了這些人做偽證,熙兒就是我的嫡子無疑。」

  皇帝看都沒看宋國公一眼,只問雷同:「你可有證據?」

  「臣找到了宋煜的屍骨,陛下可以即刻讓人驗證屍骨與宋國公是否有血緣關係。」

  宋國公臉色微變,依舊不信雷同的話:「人都已經死了,誰知道現在驗血脈準不準,說不定你們偷偷在屍骨上做過手腳,隨便找了個人就說是我兒子。」

  雷同高聲道:「盛放宋煜屍骨的棺材就在宮門外,臣並未做任何手腳,若陛下不信,可以請司天監來驗。」

  朝堂上安靜了片刻,皇帝終於開口:「將屍骨抬進來。」

  不多時,四名禁衛抬著一個嶄新的棺材出現在殿上,這棺材明顯是新換的,落棺之後,周圍的朝臣紛紛探頭去看,裡面擺著一具白骨。

  大理寺卿手扶著棺材探頭仔細看了好一會兒,看罷才出聲道:「陛下,此人頸骨碎裂,非後天造成,想來生前是被人捏斷脖頸而死。」

  這時唐鳴一臉哀痛道:「陛下,宋煜死後,他養母家的親戚對外宣稱他死於急症,匆忙將他下葬,學生並未看見他的屍首。直至得知了宋煜的真實身份,學生才懷疑起他的死因,後學生與雷同將他的屍骨挖出方才確認,他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司天監監正何在?」

  在皇帝開口的瞬間,宋國公的身體輕晃了一下。

  「臣在。」監正從人群後站出來。

  「驗證此屍骨與宋國公之間的親緣關係。」

  「是。」

  監正走到宋國公身旁,見他臉色難看,笑眯眯地開口:「宋國公不必擔憂,我們司天監驗證血脈從不出錯,即便人死了,也能找出他的親生父母,還請宋國公給我一滴血。」

  宋國公雙手握拳,在眾朝臣看熱鬧的目光下,硬著頭皮道:「陛下,此事實在荒謬可笑……」

  皇帝冷淡的目光掃過去,只吐出三個字:「給他血。」

  監正見宋國公依舊不動,只好自己動手。

  他的手指在宋國公手上虛虛一劃,宋國公手背上便多出一道血口,隨後一團血珠便浮在監正掌心。

  隨後監正又將手指點在棺中白骨額心處,那白骨上散發出淡淡紅光,片刻後,一滴略小一些的暗黑色的血珠也浮了起來。

  監正從懷中拿出一個上面刻了一層層圓圈的白色玉盤,分別將兩滴血珠滴入玉盤中的兩個凹槽中,隨後眾朝臣就見玉盤上的圓圈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直至最後一個也亮了起來。

  見眾人好奇,監正開口解釋道:「此親緣盤分十格,若是無血緣關係,只會亮起第一格。若是三代之外遠親,從血脈遠近可分為六格,剩餘三格便是驗證三代之內的血親關係,只有親生兄弟,父子,母子才能點亮最後一格。」

  監正這番話說完,眾朝臣看向宋國公的目光都帶著古怪。

  敢情他還真有一個兒子流落在外,還被害死了,豈不是都與那話本對上了?

  「宋國公,你可有什麼話想告訴朕的?」

  宋國公腦子一昏,開口道:「陛下,他確實是臣的子嗣,不過只是一個私生子而已,根本不是什麼嫡子。」

  朝堂上安靜了瞬間,隨後監正語氣略有些無奈道:「驗證此屍骨是否為宋國公的嫡子很容易,只需提取先夫人的血脈即可,即便先夫人亡故時日略久,下官也是能做到的。」

  這時,旁邊有朝臣開口:「何必那麼麻煩,不如宋國公將世子叫回來,驗一驗世子與宋國公繼夫人的血緣關係,說不定會是一個驚喜呢。」

  其實朝中眾臣也都看出來了,宋國公此番表現,就是不想讓世子宋熙的身份被動搖。

  畢竟,一個兒子已經死了,另一個卻掌管著西陵兵權,任誰也知道該如何選擇。

  果然,宋國公立刻又道:「陛下,就算他真的是臣未曾謀面的親子,也不能證明他的死和臣的兒子有關。」

  這時雷同卻開口道:「陛下,臣有證人能證明宋煜之死與宋國公府有關。」

  「什麼證據?」

  「宋煜養母家的親戚曾經受人脅迫,被逼為宋煜收屍,且不允許任何人前來吊唁。臣已尋到那受脅迫的一家人,也將他們帶來上京,他們願意作證。而且……據他們所說,宋國公府的人不是第一次找他們了,多年前他們就曾收過宋國公府的人送去的銀子,故意害宋煜出事,讓他不能參加科舉。」

  「原來是你們做的好事。」此事唐鳴似乎並不知情,他聽到雷同的話後,臉上憤怒難掩,瞪著宋國公的目光像是冒了火。

  「我就說宋兄這些年為何如此倒黴,每次參加科舉,都會發生各種各樣的意外,原來是你做的!你也堪為人父?若不是你,宋兄怕是早就考上舉人了,如何能夠蹉跎至死!」

  宋國公避開唐鳴的目光,說道:「陛下,這些都是他們的一面之詞,那所謂的證人也可能早就被人買通,不足為信。而且臣此前根本不知道宋煜的存在,怎麼會派人去做這些事?」

  「臣也沒說是宋國公做的,畢竟當初換了宋國公府嫡子的人,至今也沒被人發現,說不定就是那人指使的,宋國公與其懷疑下官,不如好好調查一下府中人。」

  說罷雷同又道,「陛下,臣還曾調查過,宋國公繼夫人的弟弟在兩年前確實去過濟州,還曾見過宋煜,他回京不久,宋煜便被人害死了。若說宋煜之死與宋國公府無關,怕是無人敢信吧。」

  「所以那本復仇記中的所有劇情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有官員小聲道。

  「說起來,那寶木先生究竟是何許人,竟然知道宋煜死前的每一個細節?若不是親眼見到屍骨,我還以為宋煜沒死,親自寫了這本書為自己討公道呢。」

  底下朝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原本他們也沒空看什麼話本,但誰讓宋國公之前鬧得厲害,那天下朝之後,他們就都去讀了一下所謂的復仇記,現在朝中半數以上的大臣都看過了。

  這時兵部尚書齊海站出來道:「陛下,此事雖是宋國公的家事,卻也關係到一條人命。即使不能證明宋煜之死與宋國公府世子有關,但他確實有最大的嫌疑,臣請陛下即刻將宋熙調回上京,接受調查。」

  後面又接連站出幾人道:「臣附議。」

  最後,連右都御史也站了出來:「陛下,宋國公嫡子被人謀殺,且嫡子與庶子身份調換多年,此事影響極其惡劣,必須徹查。世子宋熙身份有異,不堪為將,還請陛下即刻下旨撤去他的官職。」

  就在皇帝要下旨的時候,禁衛軍統領突然走進殿內,向皇帝稟報道:「陛下,先代宋國公副將宋承良在宮門外求見陛下。」

  皇帝顯然是知道這個人的,他微微蹙起眉,問道:「他來做什麼?」

  「宋承良只說與宋國公嫡子有關,多的不肯說。」

  「將他帶上殿。」

  不多時,禁衛軍統領將一名脊背挺直,看起來六十多歲卻雙目泛著精光的老者帶上殿。

  那人走到宋國公身旁,然後雙膝跪地:「臣宋承良拜見陛下,臣有罪,請陛下懲罰。」

  「宋承良,你有什麼罪,說來聽聽?」皇帝問。

  宋承良看了眼一旁面色難看的宋國公,垂下頭道:「臣多年前私自調換了國公爺的嫡子與庶子,並將國公爺嫡子送出府去。後來世子在巧合下得知自己真實身份,想要將國公爺的嫡子找回時,臣又派人將對方殺害,以求斬草除根!」

  宋承良一句話,便將所有罪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宋副將,先代宋國公對你不薄,你有什麼理由調換他的嫡孫?聽說這些年宋熙一直由你教導,你該不會是來替宋熙頂罪的吧?」兵部尚書齊海眯起眼,語氣不善。

  宋承良看都不看對方一眼:「臣的話句句屬實,不敢欺瞞陛下。」

  「那你告訴朕,為何要調換二人?」

  「因國公夫人所出嫡子根骨極差,毫無修煉天賦。」宋承良身體微微顫抖,眼眶泛紅,「臣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國公府著想,國公沒有修煉天賦,他的嫡子若是再無修煉天賦,國公府怕是會因此敗落,先國公不能後繼無人。直至臣發現世子根骨極佳,便起了將兩人調換的心思。」

  說完,他轉頭又朝著宋國公磕頭:「國公爺,屬下一心為了國公府,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請國公爺責罰。」

  「荒謬!」宋國公突然大喝一聲,一腳踹在了宋承良肩膀,隨即撲過去一把抓住宋承良,痛心疾首道,「良叔,那可是我親兒子,你將他送出府還不夠,怎麼能殺了他?」

  任由宋國公如何問,宋承良始終沉默不語。

  看著這兩人你來我往,兵部尚書齊海眼中閃過一絲寒意。他倒是沒料到,都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半路還能殺出個認罪的。

  宋國公府還真是有幾個骨頭硬的,可惜,先代宋國公死了,這一任就是個廢物。就算跳出來了又如何,宋熙這兵權,是肯定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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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御階上,大太監轉過頭見皇帝臉上的不耐之色越來越濃,尖聲道:「宋國公,這裡是朝堂,容不得你們撒野。」

  宋國公手上動作一僵,趕忙跪地:「求陛下恕罪,是臣失儀,臣只是、只是一時難以接受真相。」

  宋國公的話只換來朝堂上一片沉默,他與宋承良這一番並不精彩的演繹沒能打動任何一個人,如果這裡不是大殿,說不定他們還會呸兩聲。

  兵部尚書齊海瞥了眼做戲的二人,上前一步道:「陛下,宋承良所說的話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詞,他效忠宋家一輩子,想來很願意為宋家的某些人出頭頂罪。依臣之見,這件事必須要查清楚。」

  禮部尚書也道:「陛下,國公府調換二子,還請立了世子,這是欺君之罪,若是不能查清,恐後人效仿,亂了禮法綱常。」

  「請陛下即刻召宋熙回京,接受調查。」

  眾多大臣齊齊出聲要求皇帝徹查,皇帝沉吟許久,最終還是下旨將宋熙從西陵召回。

  隨後,皇帝又道:「宋煜之案交由刑部與大理寺共同調查,將宋承良押入天牢,至於宋國公……回國公府反省,非詔不得出。」

  「陛下英明。」跪在大殿最前面的唐鳴跪伏在地,在場的人中,或許只有他一個人是真心實意想要為昔日同窗好友求一個公道的。

  他身旁的雷同也跟著磕頭,額頭抵在地上時,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案子能不能查清不重要,重要的是宋熙既然回來了,就回不去了。

  陛下念舊,記掛著先代宋國公,想要給宋國公府機會,那也要看他們能不能接得住這潑天的富貴。

  他們侯爺的東西,可不是誰都能拿得穩的,侯爺可以不要,但別人不能搶。那個小崽子比起先代宋國公,可算不得什麼。

  皇帝起身離開前,留了一句話:「案子沒有查清楚前,朕不希望在外面聽到任何風言風語。」

  「臣不敢。」皇帝既然開口了,肯定沒人敢去外面傳播此事。

  皇帝走後,眾朝臣也四散而去。

  大理寺卿與刑部尚書上前與唐鳴和雷同交談,詢問他們的落腳之地,以及要派人保護他們的安全。雖然宋國公可能不會蠢到在這個時候刺殺兩人,但也說不定。

  今日殿上這一幕,讓兩位重臣忍不住懷疑,嫡子被調換這件事,宋國公究竟知不知情?

  就算原本不知情,現在知道了也沒見他多傷心。比起一個死去的嫡子,想來世子才是他的心頭肉,為了世子,誰知道他能做出什麼。

  這時禁軍上前押走了宋承良,宋承良沒有反抗,直至走處大殿,依舊還在回頭看著怔怔站在原地的宋國公,宋國公根本沒看他一眼。

  許久,宋承良才將頭轉了回來。從他入宮認罪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下午登聞鼓被敲響,可是一直到了第二日,都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

  阿纏找了平日裡消息最靈通的徐老板打聽,可惜徐老板也不知道,她只能怏怏離開。

  平靜的日子又過去幾天,眼看著中元節要到了。阿纏一改往日的懶散,做起了新的香,還是平日裡她嫌麻煩的線香。

  最近她去獵鋪買了幾塊木頭,都是大夏境外才有的樹種。

  她將木頭炮製了幾日,今日才開始磨粉。

  陳慧看著她忙活,本想幫忙,卻被阿纏阻止了,便只好在旁看著。

  「你不是說中元節不做線香售賣嗎?」

  中元節家家戶戶都有祭祖的習慣,平日不太用香的百姓,這一日也會買來線香上供先祖。

  不過阿纏之前根本沒打算做這筆生意,她做的香價格稍微高一些,尋常百姓不會買,畢竟燒香只是燒個心意,沒必要買貴的。

  而達官顯貴祭祖時都會選擇降真香,雖然阿纏覺得就算不用那麼貴的香,他們的祖宗也不會有意見,可誰讓她說的不算呢。

  「我是沒打算賣。」阿纏扔了一塊曬得又乾又脆的生煙木放到碾子裡,努力幹起活來,「我打算自己做點香用來祭祖。」

  「祭林家的先祖嗎?」陳慧問,想來應該不會是祭祀季家的先祖。

  阿纏愣了愣,含糊應道:「啊,嗯。」

  想來被流放的林家人應該會祭祀他們的祖宗,她並不是林家的人,就不越俎代庖了。

  這是她來到上京的第一個中元節,她的祖宗們可能並不過這個節日,不過上次小林氏的事情讓阿纏意識到,雖然自己的身份從來沒有被他們承認,但他們還在庇佑著她。

  既然大家都要在這個日子祭祀祖宗,她總不能讓她的祖宗無香火可用,別家祖宗有的,她的祖宗也得有!

  阿纏將磨好的香粉用無根水和成香泥,然後將香泥放到唧筒中擠出一根根線香,最後把做好的三盤線香放到陰涼處等著陰乾。

  聞重過來的時候,陳慧正端著最後一盤線香往外走。

  聞重看了一眼,問道:「季姑娘做了新的香?」

  「對,中元節要到了,做點香來祭祖。」阿纏隨口回應聞重,然後轉身取出兩枚香丸裝好,「這是聞先生要的香丸。」

  聞重接過香丸,付了銅板,見阿纏盯著他看,不禁笑問:「季姑娘可是有話與在下說?」

  「聞先生知道前幾日有人敲登聞鼓的事嗎?」別人或許不知道,但身為御史的聞先生肯定知道。

  阿纏覺得聞先生脾氣好,所以才開口問的。

  「略知一二。」還沒等發問,聞重已經先一步阻止了她接下來的話,「陛下不讓說。」

  「唉。」阿纏嘆了口氣,皇帝真是一點都不體諒他的臣民。

  「不過再過幾日應該會有消息傳出來了。」見她一臉失落,聞重又補充了一句。

  不問還好,問了之後阿纏就更好奇了,過幾日到底是幾日啊?

  「多謝聞先生告知。」阿纏心裡的小人還在滿地打滾,面上還維持著端莊的樣子。

  將聞先生送到門口,阿纏轉頭見到宋硯從隔壁書鋪裡走出來往她這邊走,似乎正打算進她的鋪子。

  好幾日不見,宋硯的氣色看起來不太好,雖然阿纏不懂相面,但他現在這副模樣,有點黑雲罩頂的感覺。

  「宋公子可是身體不適?」阿纏語氣關切地問。

  宋硯搖搖頭,聲音發虛:「多謝姑娘關心,只是這幾日休息不好,徐掌櫃說姑娘賣的安神香能夠助眠,我想買一些。」

  「當然沒問題。」

  阿纏帶著宋硯走進店裡,她將兩種安神香拿出來讓宋硯挑選,一種是香粉,一種是塔香。

  宋硯選了塔香,應該是圖方便。

  阿纏夾了十枚塔香裝好,隨意與宋硯閒聊道:「宋公子方才與聞先生下棋了嗎,這次是誰贏了?」

  兩人每次下棋都會引來附近許多棋友,她偶爾聽人評價,說兩人的棋藝在上京都算得上頂尖,不過今日書鋪外似乎並沒有人聚集?

  宋硯笑了一下:「今日沒有下棋,聞先生見我氣色不好,說來日再戰。」

  阿纏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宋硯的臉,提醒道:「如果宋公子一直睡不好,還是要盡早看大夫,安神香也只能輔助睡眠,並不能根治病症。」

  「在下明白,請姑娘放心。」

  「那就好。」見他聽進去了,阿纏也就沒有多說,又隨意找了個話題,「方才聞先生與我說,過兩日就知曉登聞鼓是因何而響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大案子?」

  宋硯轉頭看向皇宮的方向,直到聽阿纏叫他才反應過來,笑道:「不管是什麼案子,想來罪魁禍首都會受到懲罰,受害者也會得到安息吧。」

  「應該會的。」

  宋硯突然又說:「再過幾日,我打算回鄉了。」

  「回老家嗎?怎麼這麼突然?」阿纏有些意外,她覺得以宋硯的才情,就算不科舉,留在上京也會有不錯的生活,說不定還會成為一方名士。

  最近幾日徐老板偷偷告訴她,宋硯的畫被許多達官顯貴看上,越發的值錢了。

  阿纏之前還在想,要不要從宋硯這裡買一幅畫收藏起來呢。

  「想做的事都做完了,也該回去看一眼,了卻心事。」

  阿纏覺得回鄉應該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可是宋硯看起來並不像是很高興的樣子。

  「那真是可惜了,本來還想從宋公子這裡求一幅畫呢。」

  「姑娘喜歡什麼樣的畫,山水、人物、植物、還是動物?」

  阿纏立刻道:「動物,最好是雞,栩栩如生的那種。」

  過了晚飯時間,慧娘通常都不許她再吃肉,因為她脾胃弱,晚上再吃容易積食。

  她就只能掛上一幅畫望梅止渴了,餓了就多看幾眼,想來宋公子的畫技一定能達到她的要求。

  「待在下離開上京之前,一定將姑娘要的畫畫出來。」

  阿纏立刻高興道:「那就多謝宋公子了。」

  又過了四日,明日便是中元節了,阿纏早起去街頭賣花的大娘那裡訂了一籃子花明日祭祖用,那大娘認得阿纏的臉,答應得十分痛快,還沒要阿纏的訂金,說明日一早讓女兒將花送去她店裡再給錢。

  回鋪子的路上,阿纏又聞到羊肉胡餅的香味,順著味兒就找過去了。

  這胡餅攤位的生意極好,許多人坐在旁邊支起的凳子上喝肉湯吃肉餅,還有一群人和她一樣在排隊。

  阿纏等著無聊,便聽攤位上的人說話,恰好聽人說起了那日敲登聞鼓的事。

  那閒聊的兩人的穿著看著不像是平民,說話也無所顧忌。

  其中一人神秘兮兮道:「你們知道嗎,有人按照寶木先生的話本去濟州尋找宋國公府的嫡子,竟然真的把人找到了。」

  對方的同伴急切地問:「後來呢,回京了嗎?」

  「回是回了,可惜是被抬回來的,人找到的時候只剩下一堆白骨嘍。」

  「嘶,按照寶木先生話本寫的,那人豈不是被……」說話的人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當然是被害死的,不然你以為為什麼要敲登聞鼓?那嫡子的同窗得了別人指點,找人驗過屍骨了,確認了他是被害死的,毅然帶著棺材上京告御狀,告的就是宋國公府世子殺人滅口。」

  「膽子可真大,那可是國公府世子,他就不怕被半路滅口了?」

  「嘿嘿,反正人家活著見到皇上了,我聽人說今早宋國公府世子回京了,家門都沒進直接進了宮,也不知道這案子到底會怎麼判?」

  「寶木先生不是說了,就是那個世子殺了嫡子,殺人肯定要償命啊。」突然有人插嘴道。

  攤位上不少人都看過寶木先生的復仇記,聽到兩人交談,不一會兒就聚集過來一群人。

  說話的兩人見人多,興致更濃了,那最先說起這個話題的人聞言搖頭:「此言差矣,宋國公那嫡子的屍體都變成一堆白骨了,想確認凶手哪有那麼容易,我隱約聽人說宋國公府有人出來頂罪,我看這事兒要懸了。」

  「這幫勳貴可真不是個東西!」有人唾了一口。

  「就算找不到證據,想來陛下也會懲罰他們吧?」有人語氣中帶著期待。

  「懲罰有什麼用,那個嫡子就這麼死了,人家原本活的好好的,先是被換了身份,又被扔了,最後還被害死了,凶手未來說不定還能當上國公,要我是那嫡子,做鬼都不會放過他們。」

  聽著一群人議論紛紛,阿纏心中的疑惑終於解了。

  同時,她也有和那些人一樣的好奇,如果凶手真的是宋國公府世子,他真的會受到應有的懲罰嗎?

  寶木先生只寫了復仇記的上一半,下一半卻是正在發生。

  她看話本喜歡大團圓的結局,但這是現實不是話本,劇情未必會按照作者的心意去發展。

  此時,早朝剛結束,皇帝還未離開龍椅,眾大臣依舊留在殿內。

  禁衛軍統領上殿稟報:「陛下,宋國公府世子宋熙已在大殿外等候。」

  「宣宋熙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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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宣——宋熙上殿——」

  大太監的聲音傳到殿外,一名身穿黑甲的高大年輕人大步走入殿中。

  宋熙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周身氣勢卻要比這朝堂上大部分武將還要強勢,他下巴上有一層青色鬍茬,顯然從西陵回上京的這一路上沒敢耽擱。

  「臣宋熙,拜見陛下。」宋熙走到殿中,跪地磕頭,聲音洪亮。

  看見這樣的宋熙,一些朝臣忍不住在心中嘀咕,難怪要將嫡子與庶子調換,若真是宋承良做的,他可能還真是為了宋國公府好。

  宋熙看起來著實是一表人才,而且還是個武學奇才,唯一的缺點就是出身,如果這件事沒有被揭穿,宋國公府未來可期。

  「宋熙,你可知罪?」皇帝的聲音響起。

  「臣不知,還請陛下示下。」

  「你可聽過宋煜這個名字?」

  宋熙沉默半晌,面上流露出一絲無奈:「臣……聽過。」

  「你何時知道自己並非宋國公的嫡子?」

  「臣在調查出宋煜的身份後才知道真相。」

  「然後呢,你做了什麼?」皇帝追問。

  「臣、臣讓人暗地裡將他接回上京。」

  「那他為什麼會死?」

  宋熙跪在大殿中央沉默不語。

  「宋熙,回答朕的問題。」

  宋熙垂著頭,終於開口:「是臣御下不嚴,害死了他。」

  他又重復了一句:「是臣害死了他。」

  「御下不嚴?你將此事告訴了誰?」

  宋熙並不回答皇帝的問題,而是道:「此人已被臣處決,宋煜身死,歸根結底是臣的下屬為了維護臣的地位,臣願意為宋煜償命,求陛下責罰。」

  這番話說出來,就連之前步步緊逼,讓皇帝不得不將人從西陵召回來的齊海都忍不住多看了宋熙兩眼。

  有這麼個有腦子還有天賦的兒子,宋國公府何愁不興。

  「朕在問你,那個下屬是誰?」皇帝的聲音能聽出幾分不悅,宋熙卻依舊不為之所動。

  最後,皇帝冷哼一聲:「宋熙欺君罔上,奪去其西陵軍統帥之位,以及國公府世子身份。」

  宋熙面上沒有半分動搖,又朝皇帝磕頭:「草民宋熙,謝陛下恩典。」

  皇帝卻沒有就此打住,而是繼續道:「宋國公包庇其子,罪不可恕……」

  「陛下。」宋熙終於出聲打斷了皇帝的話,他面上緊繃,肩膀塌了,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是良叔,宋承良。」

  這個名字被說出口後,朝中大臣開始交頭接耳。

  宋熙能說出這個名字並不能代表什麼,說不得他早就得到了宋國公府的通知,也可能是早就與宋承良對過口供。

  但在皇帝的一次次逼問下他才肯鬆口,卻讓人覺得他的話就是真的。

  不管真假,至少能看得出,宋熙比其宋國公府的其餘人,要聰明許多。

  皇帝沒有再看宋熙一眼,而是開口問:「刑部尚書,大理寺卿,案子調查得如何了?」

  刑部尚書先站了出來:「啟稟陛下,臣根據宋承良的口供,提審了參與謀害宋煜的相關之人,可以確認殺害宋煜的命令由宋承良下達,宋煜死後,他還下令並買通宋煜的親戚,以急症的名義將其提前下葬。」

  「就這些?」

  「臣還提審了宋熙身邊的小廝丫鬟以及護衛,無人能證明宋熙曾下令殺害宋煜。」

  皇帝沒什麼反應,又問:「大理寺卿呢,查到了什麼?」

  大理寺卿上前一步:「陛下,臣詢問了宋國公夫人,對方承認其子出生當日便被宋承良派人抱走,之後不久,她就發現自己的兒子成了國公府嫡子,但她並未將此事告知任何人,而是隱瞞了下來。如今,宋國公夫人因犯欺君之罪,已被大理寺收押。」

  「陛下,一切皆由草民而起,真正犯欺君之罪的是草民,求陛下明察。」

  皇帝看著大殿中磕頭不起的宋熙,目光平靜:「宋國公對此事也不知情嗎?」

  大理寺卿愣了愣才道:「臣詢問過國公府中老人,得知先國公故去那夜,宋國公中途曾離開過,聽聞其夫人血崩,但宋國公曾去看過一眼。臣無法確定,宋國公是否知曉此事。」

  聽兩人說完調查結果,眾臣心中都已了然,無論宋承良有多大可能是受宋熙的指使才去殺的宋煜,宋承良現在認了罪,刑部也沒找到其他證據,宋熙就是無辜的。

  現在唯一能判處宋熙有罪的,就是他欺君這一條罪名,但這個罪名是否要安在宋熙的腦袋上,還要看陛下的意思。

  「宋國公昏庸無能,致嫡子被害,罷免其官職,令其在府中思過一年。」隨即皇帝看向宋熙,「宋熙……與其父一同思過。」

  「謝陛下。」

  退朝後,宋熙孤身往宮外走去。與來時不同,如今的他沒了爵位沒了官職,看起來一無所有。

  但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陛下沒有奪宋國公府的爵位,等這件事過去後,世子之位遲早還是宋熙的。

  只是他想要在朝堂上出頭,怕是還要再耽擱幾年。不過他是修士,本來壽命就比旁人要長,耽擱得起。

  故而見宋熙一個人,幾名勳貴還上前怕了拍他肩膀,出聲安慰了幾句。

  鬧得沸沸揚揚的案子,如今在皇帝這裡已經蓋棺定論,只等案子收尾,就能給所有人一個交代了。

  這次皇帝並沒有警告朝臣,所以關於這個案子的消息,在當天下午就已經傳到了市井中。

  阿纏有時候忍不住懷疑,那些傳消息的人,可能天天趴在朝臣床下,不然怎麼能知道的這麼清楚?

  其實如果沒有看過復仇記,她對這個判決結果也沒什麼意見,畢竟案子也查了,並無證據。

  可寶木先生書中的所有細節幾乎都對應上了,真凶這個最重要的人選,可能寫錯嗎?

  若寶木先生寫的才是真相,嫡子死了,真凶只是被奪了原本就不屬於他的世子之位,這個結局看起來就不那麼盡如人意了。

  與阿纏有同樣想法的人或許還有許多,但他們也只能與身邊人說一說這些不滿,罵一罵宋國公府。無人知曉,那死掉的嫡子得知這個結果,是否會不平?

  第二日,阿纏與慧娘並未開店營業。

  今日慧娘要去祭拜亡故的家人,她便提前將阿纏送回了崇明坊的府中,阿纏要在府上祭祖,恰好府上空間大,她也能施展得開。

  慧娘將阿纏送到府外,又將買的祭品還有一籃子花搬入府中,便駕車離開了。

  阿纏將祭品搬到後院的園子中,這園子她一直沒有打理過,只有慧娘之前掃了掃過高的草,所以看起來更像是一片荒地。

  她從柴房裡找到一把鐮刀,掃出了一片空地,隨後在園子裡四處找了一會兒,找到了三塊大石頭搬了過來。

  她將石頭並排插入地上,然後將花和分別用豬肉、牛肉、羊肉做好的祭品擺上。

  根據那本書上的記載,原本的祭祀,豬牛羊根本不被考慮,真正的祭品都是高等階且罕見的妖獸或者直接用妖族。

  但這個條件對阿纏來說有點難達成,就連人類祭祀用的三牲她都訂不到整頭的,現在這個就湊合用吧,先祖抱怨她也聽不見,就當他們很滿意好了。

  祭品擺好後,阿纏又拿出一個稍大一些的香爐,她從身旁放香的木匣子裡取出三炷香點上,然後又取三根。

  這樣反復重復了許多次,最後香爐中被插滿了香,她才罷手。

  祭品可以省略,但是香不行。

  不巧的是她的祖宗略多,所以要點的香也多,反正今天,她做的這些香都得燒完。

  阿纏做的香已經盡可能的還原了祭祀用香,唯一的缺點就是煙大。

  一香爐的香都還沒燒完,整個園子都被煙氣籠罩,不過她昨天調整了一下配方,煙氣中還著甜絲絲的香味,除了自己可能會被醃入味,沒有太大問題。

  這時園子裡刮起了一陣風,源源不斷的煙氣被刮上天,籃子中的花也被吹得散落一地。

  阿纏仰頭看著天空,雖然什麼都感覺不到,不過先祖肯定是很滿意她的祭祀。

  就在這時,旁邊的牆上突然冒出來一個腦袋:「季姑娘。」

  說話的人聲音耳熟,阿纏轉頭一看,那不是江開嗎?

  「江大人,你怎麼在我家牆上?」阿纏眨眨眼,眸中滿是驚訝。

  「大人在外面敲門,一直不見有人應門,便讓屬下來這裡尋姑娘。」江開道。

  「白大人也來了,有什麼事嗎?」阿纏心想,難道是來給自己送虎皮的?

  江開乾笑了一聲,沒有解釋。

  阿纏起身往前院走去,走了沒多久,果然聽到了門環被拍響的聲音。

  她上前打開門,見到白休命一身朱紅官袍,負手站在門外,他身後還有一隊明鏡司衛。

  站在白休命身邊拍門的中年男人看著有些陌生,沒見過。

  這時,江開已經從園子外牆那邊繞了回來,安靜地站回白休命身後。

  「白大人,你找我有事嗎?」阿纏問。

  「你剛才在園子裡幹什麼?」

  「祭祖啊。」阿纏一臉疑惑,「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說這是人類的習俗麼?

  「帶我們去看看。」白休命語氣並不強硬,卻不容拒絕。

  「行吧。」阿纏覺得這些人怪怪的,轉身帶著他們進了自己的宅子,往園子走去。

  剛一進園子,所有人都被撲面而來的煙氣糊了一臉。

  「白大人你看,我就說吧,這明顯不正常。」方才敲門的中年人開口道。

  白休命沒理他,繼續往前走,然後就看到了阿纏立起的石頭,擺出來的簡陋的祭品,還有滿滿一香爐的香。

  「你在祭祀什麼?」白休命又問了一遍。

  「先祖啊,剛剛不是說了嗎。」

  「牌位呢?」

  阿纏理所當然地道:「我又不記得他們名字,用石頭代替一下,先祖不會介意的。」

  「那這些香是怎麼回事?」白休命看著依舊在不停往外散發煙氣的香爐,眼中難得出現了幾分疑惑。

  「那是給先祖供奉的香火。」

  白休命沉默地盯著阿纏看了片刻,才開口問:「誰教你這麼祭祖的?」

  「我自己研究的。」阿纏十分樂於分享自己的經驗,「書上都說了,先民以煙氣溝通先祖,這麼多的煙氣,先祖肯定會很高興,說不定今晚還會入我的夢誇讚我。」

  除白休命之外,在場其餘人臉上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尤其是那個中年人,就是他將巡邏的明鏡司衛叫了過來,結果人家真的在認真祭祖,這就很尷尬了。

  江開見自家大人半晌無語,只好委婉道:「季姑娘,這麼重的煙氣,說不定會熏到你的先祖。」

  「不可能,這可是我專門為先祖做的香,先祖一定喜歡。」阿纏大部分時候,都格外的自信。

  況且她用的就是以前祭祖的香方,怎麼可能出問題。

  江開敗退,這事兒還得靠他家大人來。

  白休命終於開口:「你的煙能不能溝通先祖另說,你周圍的鄰居已經快被熏死了,他們甚至懷疑你在進行淫祭,想要將房子點燃,將他們一起獻祭了。」

  現在輪到阿纏無語了,隔壁誰啊,這麼沒見識?

  中年人聽阿纏說完,面上流露出些許尷尬,出聲解釋道:「姑娘府上的煙氣實在太大,是在下誤會了。」

  其實這也不能全怪他,以前上京也不是沒那種趁著中元節鬧事的瘋子。

  有些人暗地裡拜了不該拜的東西,每逢中元節這樣的日子,意志便會異常薄弱,十分容易被操縱。

  那些東西要的祭品,不是普通的三牲,而是血食。每逢中元節,上京都會抓到這樣的人,都要鬧出點事來。

  若非如此,明鏡司也不會在中元節這日傾巢而出在京中巡視了。

  阿纏看了眼中年人,想來對方應該是隔壁府上的管事。

  對方態度這麼好,倒是讓阿纏有些不好意思,說起來也是她光想著讓祖宗高興,忘了鄰里問題了。

  她趕忙道:「是我點了太多香,驚擾了貴府。」

  見兩人解除了誤會,確認阿纏只是單純的在祭祖,白休命就打算帶人離開了。

  見他要走,阿纏追在他身後叫他:「白大人。」

  「還有事?」白休命腳步放緩。

  江開見狀趕忙帶著下屬和那中年人快步離開。

  「我的虎皮啊,你是不是忘了?」

  「沒忘,虎皮在我府上,你若是著急要,可以去我府上取。」

  阿纏語氣中滿是疑惑:「為什麼會在你府上?」

  「因為指揮使也看上了那塊虎皮,本官只好提前將虎皮取走。」白休命語氣平淡,彷佛口中的指揮使不是他上司一樣。

  與他目光相對的瞬間,阿纏突然心領神會,大肆誇讚道:「大人果真是一心為民的好官!」

  白休命神色不變,似乎不怎麼滿意。

  阿纏絞盡腦汁搜刮溢美之詞無果,然後果斷放棄。

  「要不改日我請大人吃飯?」人類的交往,請吃飯才是最真誠的,這是阿纏最早學會的道理。

  「……行,本官等著。」

  見白休命終於鬆口,阿纏立刻追問:「大人還沒告訴我你家的地址呢?什麼時候去方便,今天可以嗎?你會在家嗎?」

  白休命將地址說了一遍,耐心地回答她的問題:「你隨時可以去,本官今日不會回府。」

  「哦,那大人府上的人認得我嗎?」阿纏又問。

  「不認得,但他們認識銀子,一千兩別忘了。」白休命提醒。

  阿纏撇撇嘴,行吧。

  白休命今日似乎是真的很忙,只與阿纏說了幾句話,便帶著下屬匆匆離開了。

  阿纏關好門回到園子裡,等著這一爐香燒完,不敢再插滿香爐,只點燃七八柱香慢慢燒,煙氣頓時小了許多。

  直到陳慧從郊外陳家的墓地回來,阿纏的香都還沒燒完,但她已經把自己熏得很香了。

  用了午飯後,阿纏繼續蹲在園子裡燒香,她忍不住想,祭祖實在是太累了,今年經驗不足,明年的線香她要做成粗的,就不用盯著燒香了。

  最後一根香燒完,天邊一片紅霞,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

  阿纏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將祭品放在園子裡沒動,轉身回了前院。

  陳慧正在躺椅上看著阿纏強烈推薦給她的百戰神將錄第三冊 ,阿纏見狀湊過去問:「慧娘,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陳慧放下書看了眼天色,答道:「大概是申時末,餓了嗎?」

  「沒餓。」阿纏算了下時間,從自己家裡到白休命府上應該用不上一個時辰,正好可以趁著今日有時間將虎皮取回來。

  於是她道:「慧娘,取一千兩銀票出來,我們去白大人府上拿虎皮。」

  陳慧之前就聽阿纏說過這件事,倒是沒想到她還真的用一千兩就買來一張虎妖皮,那位白大人對阿纏倒是很大方。

  「好。」陳慧應下後轉身去取銀票,阿纏也回房換了件淺綠色繡纏枝紋齊胸衫裙。

  兩人收拾好之後,陳慧駕著馬車按照阿纏給的地址往白休命府上駛去。

  白休命宅邸的位置距離皇宮很近,這裡的宅子都是皇帝賞賜給最為看重的臣子的,故而這附近很少能看到尋常百姓。

  馬車停在白休命的宅子外,阿纏下車後下意識地看了眼府門上的牌匾。

  上面只有一個白字,顯得這宅子主人對這裡不甚在意。

  阿纏又多瞧了幾眼,才與陳慧上前敲門。

  門房聽說她是來取東西的也不多問,轉身去叫府中管事。

  不多時,那門房便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名穿著太監服的中年人。

  那人面白無鬚,面上帶笑,看起來似乎是個脾氣不錯的人。

  見到阿纏後,寧公公上前行禮:「季姑娘,雜家姓寧,姑娘叫我寧公公就好。」

  「寧公公好。」阿纏朝對方問好,聲音嬌軟。

  寧公公頓時笑開:「季姑娘好。」

  他忍不住多瞧了阿纏幾眼,心道,這位姑娘看著可真是嬌弱,但實在漂亮,想來性情自有值得稱道之處。

  自家公子可是第一次這般為旁人費心,還特地派人來告訴他這位季姑娘要登門,許是怕府中哪個下人不長眼,為難了這位姑娘。

  還有前幾日公子拿回府上那塊上好的虎妖皮,自家公子是從來不碰妖族東西的,他還以為拿回府上是要送給王爺的,沒想到是給這位姑娘的。

  寧公公引著阿纏與陳慧入府等待,兩人在正廳等了沒多久,就見四個人抬著一張卷成筒,外面又包著一層錦緞的虎皮出來了。

  四人將虎皮放下,寧公公上前將外面那層布皮解開,讓阿纏來看。

  虎皮是整張剝下來的,鞣制後皮毛依舊黝黑髮亮,阿纏上手摸了摸,還是熟悉的手感。

  驗了貨,陳慧將銀票遞了出去。

  寧公公笑眯眯地收了銀票,又讓下面人將虎皮重新包好,抬上馬車。

  拿到了虎皮,阿纏便起身告辭,寧公公一路將她們送到門口,直到馬車走遠了,他還朝那邊張望。

  因為馬車上多了一塊沉重的虎皮,回去的路上,馬車行駛的速度明顯變慢了。

  馬車在路上行駛出一段路,入眼處依舊是一片白牆。她記得白休命說過,他家右邊是宋國公府,所以這裡就是國公府了?

  阿纏忍不住感慨,不愧是皇帝賜的宅子,坐馬車走了這麼遠,竟然還沒走出人家的圍牆範圍。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阿纏的視線中,那人一手撐著牆,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似乎是身體不適。

  阿纏微微蹙起眉,她掀開馬車的簾子,指著那人的方向對駕車的陳慧道:「慧娘,你看那個人是不是宋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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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陳慧朝那邊看了幾眼,停下馬車,對阿纏道:「你在這等著,我去看看。」

  阿纏點點頭,看著陳慧朝那人的方向走去,結果她才剛走過去,那個人腳下突然踉蹌一下,直接倒在了地上。

  阿纏驚了一下,忙跳下車,等她走近之後,一眼便看見倒在地上面色青白雙目緊閉的宋硯。

  「宋公子、宋公子?」阿纏蹲在宋硯身旁,叫了他兩聲,卻沒有任何回應。

  「我們先將他送去醫館吧。」陳慧在旁道。

  「好。」阿纏點點頭,想要去扶宋硯,卻被陳慧抬手擋住。

  她拎起宋硯的一條胳膊,將他上半身拽起,彎下腰稍一用力就將人直接扛在了肩膀上。

  馬車裡因為裝了那麼大的虎皮本來空間就不多,將宋硯放進去之後,阿纏便坐到了外面與陳慧閒聊起來。

  「也不知道宋公子究竟是怎麼了,這兩次見他似乎越來越虛弱了。」阿纏道。

  「或許是得了急症?」陳慧回頭看了眼,又道:「我記得徐老板說他住在安平坊,今日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這地方距離安平坊可不是一般的遠,一來一回,怕是花費大半日的時間。

  「誰知道,可能是這邊有個富貴親戚,過來探望?」阿纏說完之後突然看了眼宋國公府的方向,「說起來,宋公子也姓宋,該不會是宋國公的親戚吧?」

  馬車很快駛到一家醫館外,兩人的對話也就此打住。

  阿纏先下了馬車,叫大夫出來。

  醫館內的坐堂大夫聽說有病人昏迷不醒,趕忙往外走,還沒走出醫館,就見一名女子已經將病人扛了進來。

  一時間他也不知道是該指責對方對病人如此粗魯,還是該震驚於對方的力氣。

  等陳慧扛著人進來了,大夫無暇再思考其他,忙道:「快將他放到榻上,我先瞧瞧。」

  宋硯被放到木榻上之後,阿纏和陳慧站在一旁看著大夫給他診脈,隔了一會兒大夫似乎有些疑惑,又換了另一隻手診脈。

  「這也沒有病啊。」大夫喃喃自語道。

  「大夫,他究竟怎麼了?」阿纏見大夫的表情有些古怪,還以為是遇到了疑難雜症,忍不住問。

  大夫站起身,對她們道:「這位公子並沒有生病。」

  「可是他走走路就突然暈倒了。」

  那大夫略思索了一下說道:「可能是他天生體弱,方才我給他號過脈,他的身體虧空嚴重,如果想要與常人一般,需要用補品常年滋補才行。」

  「可是大夫,前幾日他還沒有這麼虛弱。」

  「這……」那大夫張了張嘴,「許是發生了什麼變故,刺激到了這位公子也是有可能的。」

  這位大夫的診斷聽起來就不是那麼有說服力,簡單來說,他有點像是傳說中的庸醫。阿纏與陳慧到一旁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再換一家醫館瞧瞧。

  謝絕了大夫推薦的補身之藥,付了十文錢的診費後,陳慧又將人扛回了車上。

  被來回這樣折騰了一番,宋硯依舊沒有醒過來的意思。

  阿纏回到馬車上,轉身掀起了簾子,宋硯蜷縮著雙腿躺在馬車裡,頭朝外。

  盯著他瞧了一會兒,阿纏上手去扒宋硯的眼皮,她總覺得宋硯突如其來的虛弱不太正常。

  結果才扒開他的眼皮,阿纏就倒吸了口氣。

  陳慧見阿纏神色有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眼就看到了宋硯的眼珠,原本應該是黑白分明的眼珠,此時竟是漆黑一片。

  阿纏盯著那黑黢黢的眼珠子研究了一會兒,感覺有點像是被鬼附身後的樣子,可是鬼怪附身都是為了作祟,怎麼會直接暈倒醒不過來?

  「這是什麼情況,他不是人?」陳慧臉上帶著一絲錯愕,難得被驚到。

  「應該不會。」阿纏摸摸他的頸側,體溫和脈搏都在,又轉頭問陳慧,「你能在他身上感覺到陰氣嗎?」

  陳慧搖頭:「他身上沒有陰氣,他的心跳氣味甚至是血液的流速都和正常人一樣。」

  她是活屍,本身就是陰物,對陰氣的感應非常敏銳。

  阿纏陷入沉思:「不是被鬼附身,那是什麼東西?」

  「還送他去醫館嗎?」陳慧問。

  阿纏搖搖頭:「算了,畢竟相識許久,還是先帶回家吧。」

  如果被別人發現了他的異常,八成要驚動明鏡司,等宋硯醒過來的時候,說不定已經進了鎮獄。

  阿纏覺得至少該先弄清楚宋硯身上究竟發生了何事再決定他的去留,她更想知道,自己認識的宋硯……是宋硯嗎?

  宋硯醒過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昏暗,他動了動僵硬的身體,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

  他記得自己在昏迷之前,還沒走出宋國公府的外牆範圍,這裡顯然不是在大街上。

  宋硯摸著床沿坐了起來,就著窗戶縫隙透進的月光找到了門的位置,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一開,冷白的月光便撒了下來。

  宋硯抬頭望向天空,空中掛著一輪圓月,他方才想起來,今日是中元節。

  門開後,院子裡靜悄悄的,宋硯就著明亮的月光站在門口左右瞧了瞧,沒見到任何人,他遲疑著喊了聲:「有人嗎?」

  沒有任何人回應。

  宋硯微微蹙起眉,如果是這裡的主人救了他,還未和主人打招呼就離開似乎有些不妥。

  但時間再晚一些,怕是要宵禁了。

  正在他思索是否該離開的時候,一道聲音從他身旁不遠處響起:「宋公子,你醒了。」

  說話的聲音有些耳熟,宋硯轉頭看過去,看到一道人影站在廊下,仔細看去,心下頓時安定下來:「陳夫人。」

  他與陳慧並不熟,至少沒有和阿纏那麼熟悉,只知道她姓陳,以前曾嫁過人,平日裡不太喜歡說話。

  「是你救了我?」

  「我與阿纏在回府的路上恰好遇到宋公子昏倒在路上,便帶你去看了大夫。」

  「原來如此,多謝夫人。」隨即他有些疑惑地問,「季姑娘不在此處嗎?」

  「哦,她與友人結伴去河邊放燈了,一會兒就回來。」

  兩人正說著的時候,外面的門環被拍響,陳慧朝宋硯欠了欠身,過去給阿纏開門。

  門外,阿纏手裡舉著兩個糖人,正在和林歲揮手告別。

  林歲與她大哥往將軍府走去,阿纏也進了家門。

  「宋公子已經醒了。」接過阿纏遞來的一個和自己有些神似的糖人,陳慧笑了下,低聲對她道。

  阿纏走進正院,發現院子裡一盞燈都沒點,宋硯就站在廂房門口。

  陳慧轉身回屋取了火折子,將院中的燈籠點燃,在燈籠的映照下,阿纏發現宋硯的眼睛已經恢復正常了。

  宋硯見到阿纏,忙和她道謝:「今日多謝季姑娘相救。」

  「宋公子不必客氣,只是我有個疑惑,希望宋公子能解答。」阿纏還舉著和她自己很像的那個糖人,澄澈的目光望向他。

  「季姑娘請說?」

  「宋公子是人嗎?」

  這個問題著實有些讓宋硯始料未及,他微怔了怔,語氣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季姑娘何出此言?」

  阿纏朝他笑笑:「宋公子醒來後照過鏡子嗎?你的眼睛現在還是黑色的,沒有眼白呢。」

  宋硯下意識地去摸眼睛。

  「你竟然一點都不吃驚,看來你早就知道自己的異常了。」

  宋硯的動作僵住。

  誰知阿纏又說:「騙你的,救你的時候還是黑的,現在已經恢復正常了。」

  對方三句話便讓自己露出了馬腳,宋硯忍不住苦笑:「季姑娘,在下……」

  「你是人嗎?」阿纏又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沉默良久,宋硯終於承認:「在下不是人。」

  「哦。」阿纏的表情並不意外,她臉上只有好奇,「那宋硯是你的名字,還是這具身體的名字?」

  「你是怎麼知道的?」宋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

  阿纏也沒有隱瞞:「大夫說你的身體是正常的,只是很虛弱,說明這具身體是個正常人,但你身上卻又出現了異常,和被附身的情況很像,我就隨便猜了猜,沒想到猜對了。」

  解惑之後,宋硯嘆息一聲:「宋硯是在下的名字。」

  「那你是……硯台成精?」名字裡帶一個硯字,精怪很喜歡這樣取名字。

  雖然這個品種的妖怪有些稀少,不過若是存世久了,得了機緣也不是不能成精。

  宋硯搖搖頭:「在下是墨靈。」

  「墨靈?」阿纏這一次是真的很驚訝,「那個傳說中以才氣點撥才能生出靈智的墨靈?」

  「是。」

  「哦,難怪方才你的眼睛是黑色的,我還以為是陰物附身,原來是墨的顏色。」阿纏了然。

  隨即又用看珍稀品種的目光盯著宋硯看了好一會兒,雖然墨靈也是從硯台中生出靈智的,但和硯台精是完全不同的。

  一個是精怪,一個卻是靈物。尋常精怪生出靈智要許多年月,但墨靈不同,它們出生便擁有很高的智慧。

  墨靈只會因人族而生,人族的大才之人才有可能點出墨靈。

  阿纏搜刮了一下腦中關於墨靈的消息,非常少,因為墨靈太罕見了。點靈之人死後墨靈也會消散,它們的壽命比其他靈物要短得多。除了點靈之人,別人很少有機會了解它們。

  她知道的,都是一些雜書上寫的作者聽說的一些見聞,並不是很詳細。

  想到這裡,阿纏忍不住問:「你為什麼會附身在別人身上,你的點靈之人是誰,他在哪兒?」

  長久的沉默後,宋硯終於出聲:「他死了,為了活下去,我只能附身在別人的身上。」

  阿纏終於知道宋硯為什麼臉色越來越難看,身體也越發的虛弱。

  因為它太虛弱,汲取了這具身體的生命力,導致附身的身體也虛弱下去,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你不能離開這具身體,附身到別人身上嗎?」這時候陳慧開口問了一句。

  宋硯搖搖頭:「不行,我已經很虛弱了,離開了他的身體,可能會立刻消亡,我還有心願未了,不能死。」

  「你的點靈之人是誰?」阿纏問。

  宋硯垂下眼,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說給了阿纏,其他的事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季姑娘應該聽過他的名字,他叫宋煜。」

  果然啊,阿纏在心中嘆息。

  能讓墨靈擁有活著的這個執念,不是源於它本身想要活著,而是與點靈之人有關。

  想到這段時日,先是寶木先生的書風靡上京。一本復仇記,引出了無數人對宋國公府的好奇。

  隨即又有人上京告御狀,讓復仇記的苦主正式出現在人前。

  可惜,現實中的復仇記雖已結局,可書中的凶手並沒有被繩之以法,因為有別人頂罪,他逃脫了懲罰。

  「復仇記是你寫的?」看書的時候阿纏就有些奇怪,這本書的作者,似乎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寫的書。

  如果書的內容是真實發生過的,那他該是誰呢?他是怎麼知道真相的呢?如果是被害者身邊的墨靈,似乎就能說得通了。

  「季姑娘真是聰慧。」宋硯讚嘆一句。

  「所以你寫的,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是的。」他知道阿纏要問什麼,沒有她開口便繼續說了下去,「宋煜的前半生就如書裡寫的那樣,擁有的很少,總是在失去。我是他從路邊買來的一塊很普通的硯台,他給我取名宋硯。」

  「他會對著我讀他寫的文章,會將我擺在他對面,然後自己和自己下棋,他還寫過好幾首詩讚美我。不知道哪一天,我突然生出了靈,我怕嚇到他,還沒告訴他我的存在,殺他的人就出現了。」

  感覺到了宋硯平靜聲音下的哀慟,阿纏心中有些不忍,墨靈……擁有很高的智慧,但它們沒有力量。

  「宋煜在死前問那個人為什麼要殺他,那個人似乎想要讓他死的明白,便將真相都告訴了他。還口口聲聲說,宋國公府對不起他,但為了國公府的未來,只好讓他去死。」

  「然後那個人乾脆俐落地殺了宋煜,卻沒想到,我也聽到了真相。」

  那時候的它,只能藏在那塊平平無奇的硯台中,看著一切發生,卻什麼都做不了。

  它的點靈人死了,它本來也該消散的。

  可能是執念太深,也可能是其他的什麼原因,它能感覺到自己在虛弱,卻沒有立刻消失。

  後來,宋煜被他的親戚埋了,他的東西也被那些親戚賣了。

  它又一次回到了地攤上,在它快要消亡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書生。

  那個書生用十幾文錢買下了它,它在書生熟睡的時候,將自己附身在書生的身上,成為了宋硯。

  然後,來到了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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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復仇記的原作者親自講述了故事的後續,可阿纏只覺得失望,這個故事一點都不精彩。

  身負仇恨的人早已變成一堆白骨,一心為其復仇的人,很快也會從這個世上消失,而凶手,還活著。

  「你應該知道,就算不離開這具身體,你也堅持不了多久了。」阿纏對宋硯說。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本就打算在他的身體承受不住之前離開,我只是太不甘心了。我用了那麼多的時間,想了那麼多的辦法,可人世間的律法根本沒有落在他們身上。」宋硯的語氣中滿是悲憤無力,「宋煜明明說過,大夏律會懲罰所有犯錯的人。」

  阿纏沉默,就連一直安靜聽著宋硯說話的陳慧也忍不住嘆了一聲。

  無論是宋煜還是眼前的宋硯,都很聰明,還有滿腹才華,可他們不懂權勢,不懂為了這份權勢,會有多少人甘願為奴為婢,甚至獻出性命。

  宋硯想要的公道,大夏律不能給他。

  律法沒有錯,他們也沒有錯,只怪他們的心太乾淨了。

  阿纏想,可能人類的世界,原本就是這麼污濁,否則,為什麼她總是會遇到這樣的事呢?

  或許是因為將秘密都告訴了阿纏,宋硯彷佛沒有了顧忌,將今日發生的事情也都說了出來。

  他對阿纏說:「我聽說宋國公和宋熙都被放了,於是就去了宋國公府,想要探聽一些消息。我的力量很微弱,只能勉強操控一隻老鼠進了國公府。」

  「我等了很長時間,才聽到了他們父子的對話。如果不是偷聽到了這段話,我可能永遠都猜不到宋煜流落在外的真相。」

  「真相?」阿纏心頭一跳,一切不是已經明朗了嗎,還有什麼真相?

  如果真要說一個,那就只有當初究竟是誰換了宋國公的嫡子與庶子?

  頂罪的那個人說是他換的,但是民間百姓都覺得此事一定與宋國公的繼夫人有關,畢竟他們母子才是最終的受益者。

  所以,究竟是誰呢?

  「是……宋國公嗎?」阿纏突然問。

  宋硯心中一定有所猜測,但這個真相讓他都措手不及,顯然那是個沒有被懷疑過的人,那就只剩下宋國公了。

  哪一個親生父親,會將自己的兩個兒子調換後,還要將其中一個送出府呢?

  宋硯扯動了一下唇角,卻沒能露出一個笑容。

  「是他。」

  「為什麼?」阿纏不解,聽到宋國公親口說出這番話的宋硯同樣不能理解。

  不是說,人類最看重子嗣嗎?宋煜有哪裡不夠好嗎?

  宋硯看向燈籠的光芒照不到的黑暗處,回想著他借著那隻老鼠在宋國公府內見到聽到的一切。

  宋熙回到國公府的時候,宋國公親自去門口迎接,父子二人完全沒有因為中間隔著一個宋煜的死而生分。

  宋國公帶著宋熙去了他的書房,宋國公是個愛畫的人,書房中掛了許多名畫。

  如果是以前,宋硯見到了,定然會喜不自勝,可那時候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宋國公父子身上。

  他聽到宋國公對宋熙說,若不是宋熙擅作主張,讓宋承良的養子去殺了宋煜,今日之事也不會發生。幸好宋承良主動承擔了罪責,才沒有讓事情惡化。

  然後宋熙認錯,說此事都是他的錯,他當初突然知道自己的身世,一時難以接受,也害怕宋國公知曉了此事,要將原本屬於他的身份和地位都還給宋煜,所以才做了錯事。

  聽到兒子的這番話,宋國公絲毫不為之所動。

  那時候宋硯只覺得這對父子虛偽又冷血,宋熙口中輕描淡寫的錯事,是派人殺了被他頂替了身份的親兄弟。

  而宋國公明知道了嫡子被庶子所害,卻沒有露出半分傷心難過。

  他本以為親眼見到這對父子醜陋的嘴臉已經足夠讓他作嘔,卻不想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他聽到宋國公對宋熙說,為父這些年處處以你為先,你為什麼會覺得為父會放棄你而選擇一個棄子?

  宋熙似乎很驚訝,問他棄子是什麼意思?

  直至這一刻宋國公才終於說出了真相,一個連他養在身邊的兒子都不知道的真相。

  他說從宋煜與宋熙出生那天起,他就已經選好了宋國公府的世子,那個人就是宋熙,也只會是宋熙。

  從來就沒有抱錯,也沒有下屬的自作主張,這一切,都是宋國公的決定。

  後來,這對父子還說了許多話,宋硯當初聽到的那一小部分真相終於得以拼湊完整。

  人能有多惡毒呢?宋硯從濟州一路來到上京,見識過許多作惡多端的人,他們為人粗鄙,嘴臉醜陋,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宋國公。

  在那一刻,宋硯見識到了這世上最讓他作嘔的人,偏偏那個人還能冠冕堂皇地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族興盛。

  宋煜從出生便被調換,是宋國公的命令。

  宋煜這些年次次科舉受挫,也是宋國公的授意。

  宋國公雖然不要這個兒子,卻沒忘記時刻關注著宋煜,不讓他出頭,不讓他有機會出現在上京。

  他對宋煜唯一的父愛,大概就是留下宋煜的性命。可那微薄的父愛,也抵不過宋熙在他心中的重要性。

  宋硯的思緒沉浸在不久之前的記憶中,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

  他告訴阿纏說:「宋國公對宋熙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族,宋熙剛出生便被驗出根骨極佳,而宋煜經脈滯塞,無法修煉,所以他做主,調換了兩個兒子。因為,宋國公府世子,不能是一個無法修煉的廢物。」

  阿纏問:「那為什麼要將宋煜送走呢?宋國公府養不起兩個兒子嗎?」

  宋硯默然,他也不知道。

  這時,陳慧開口了:「因為卑劣。」

  她對兩人說:「宋國公做了對不起宋煜的事,又怎麼會願意把他放在自己面前呢?他當然希望永遠都見不到這個兒子,才不會想起自己曾經做過怎樣卑劣的事。」

  阿纏覺得,自己可能永遠都不能完全了解人類,就像她無論如何都理解不了宋國公的做法一樣。

  之前,出來認罪的那個人用的就是這套說辭,她聽後只覺得太過荒謬,可如今真相從宋國公口中說了出來,那番話竟然就是真相。

  宋硯說:「宋熙讓人殺死宋煜之後宋國公就已經知道凶手是誰了,後來替宋熙收尾的人,都是他派過去的。」

  宋硯說到這裡,已經說不下去了。

  他突然慶幸,宋煜在死前都不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是這樣一個人。

  「這就是你不甘心的原因?」阿纏突然開口。

  「是啊,哪怕我並不是人,哪怕這件事其實與我無關,可我就是無法接受,我的點靈之人,本該有璀璨的人生,卻被毀在了這樣兩個無恥的人手中,他們甚至還是他的血親。」

  宋硯長長吐出一口氣,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可惜我太無能了,只是操控一隻老鼠,就讓我受到了反噬。我似乎,該去陪著宋煜了……可惜,沒能為他討個公道。」

  「你想要什麼樣的公道呢?」阿纏問。

  眼前的這個墨靈,因宋煜而生,倉促又短暫的一生還沒開始就已經要結束了。

  哪怕是「活著」的這段時間,他也全然是為了宋煜而活。

  這並不可悲,只是會讓她覺得惋惜。

  阿纏的問題讓宋硯愣了愣:「什麼樣的公道?」

  宋硯認真思考了很久,他曾經追求的公道,是宋煜奉行的公道。

  可宋煜早就死了,想要求得的公道根本就沒能得到。

  宋硯喃喃道:「季姑娘,殺了人,不是應該償命嗎?」

  「是啊,這世間最公平的,就是殺人償命這句話了。」阿纏清澈的目光落在宋硯身上許久,終於道,「我或許能讓你短暫擁有一些不屬於你自己的力量,那時你可以離開這具身體,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要試試嗎?」

  「當然。」宋硯回答得毫不遲疑。

  「但你借用這份力量之後,可能會……」話說到一半,阿纏突然頓住,「你好像原本也活不了多久了。」

  宋硯臉上浮出笑意:「所以無論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於我而言,都是賺了。我的運氣,可真是不錯,先是遇到了聞先生,然後又遇到你。」

  「聞先生幫過你?」阿纏好奇地問。

  宋硯點點頭:「他和宋煜一樣,都是世所間罕見的有才之人,我與他接觸後,好轉了許多,如果沒有遇到他,恐怕也堅持不了這麼久。」

  「所以為了報答聞先生,你讓他連續輸了好幾盤棋?」阿纏玩笑道。

  宋硯唇角揚起:「聞先生不會介意的。可惜宋煜不在了,如果聞先生遇到他,一定會引為知己。」

  阿纏看了宋硯一眼,對他說:「聞先生也把你當成知己。」

  宋硯微怔,旋即露出一個笑容。

  「你棲身的硯台還留在身邊嗎?」阿纏又問。

  「在我家中,你要用嗎?」

  「對。」阿纏點頭,「明早讓慧娘帶你去取,最近幾日,你都得住在我這裡了。」

  「不打擾季姑娘就好。」

  「不打擾。」

  這天夜裡,宋硯住在了阿纏家中。

  入夜之後,上京並不平靜,有人在家中招祖宗魂魄,結果招來惡鬼上身,接連殺了幾人,最後被明鏡司衛打得魂飛魄散。

  也有人欲利用鬼怪復仇,想要布下陣法,招出百鬼夜行,結果陣法還沒擺好,便被明鏡司破了門,最後一家人全被抓走。

  這些人世間的百態,阿纏大概很難盡數領會了。子時剛過,今年的中元節勉強算是平安度過,奔忙了整整一日的明鏡司衛整隊往衙門去。

  白休命騎馬經過阿纏家門口的時候,轉頭看了眼府門上掛著的新牌匾。

  江開順著自家大人的目光看去:「大人,您看什麼呢?」

  「字寫得不錯。」

  「啊?」

  白休命沒理他,策馬離開。

  江開撓撓頭,也跟了上去。

  這天晚上,阿纏睡得很好。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陳慧已經和宋硯取了東西回來了。

  除了他棲身的硯台,還有宋硯常用的筆墨紙硯與生活用具。

  阿纏用過早飯後,才打開宋硯拿過來的盒子,裡面放著一方看起來很是普通的硯台。

  但是仔細看就能發現,這個硯台上,已經出現了許多微小的裂痕。如果硯台碎掉,宋硯就會徹底從世間消失。

  宋硯坐在阿纏對面,對於她將硯台拿起翻來覆去的研究並不顯得緊張。而是好奇地問:「季姑娘要怎麼做,才能讓我得到不屬於我的力量?」

  阿纏將硯台放回盒子裡,問他:「你知道山神嗎?」

  「聽說過,雖然被冠以神的名號,不過它們應該是一些山野精怪,它們對人類友善,後來才會被人類供奉。」

  阿纏點頭:「香火的供奉能帶來神奇的力量,不過這種力量來自外界,如果失去了供奉,力量也會逐漸削弱。我要對你做的,也差不多。」

  「可一個人供奉,應該不夠吧?」

  「當然不夠,所以我要用一些小手段,從別的地方偷一點力量放到你身上。」

  「別的地方是指?」宋硯總覺得阿纏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

  「當然是指我的先祖。」阿纏狡黠一笑,「昨日我才祭了先祖,我們單方面溝通的十分愉快,想必他們應該很願意幫我這個小忙。」

  雖然先祖不能開口說話,但她可是足足燒了一天的香,先祖看在她這麼孝順的份上,肯定不會那麼小氣的,對吧?

  雖然宋硯覺得,她的先祖可能並不會這麼大度,但阿纏似乎很自信的樣子,這讓他越發的好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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