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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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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阿纏在屋子裡待了沒多久,就聽到門外有人在喊她。

  「季姑娘,季姑娘在嗎?」伴隨著喊聲的還有拍門的聲音。

  阿纏走出去打開門,發現是王三奶奶,她笑呵呵地說道:「季姑娘還沒吃飯吧,快來我家一起吃。」

  阿纏正覺得有些餓了,便沒有推辭,笑眯眯地應了:「謝謝王三奶奶。」

  「哎,不客氣不客氣。」

  王三奶奶將阿纏請進隔壁家裡,她老伴早逝,兩個兒子已經分了家,如今跟大兒子一家過。

  今日她大兒子外出做工,人不在家,她大兒媳是個胖乎乎的婦人,穿著藍色布裙,頭上扎著碎花頭巾,見到阿纏也笑著打招呼:「季姑娘,快來吃飯。」

  「謝謝大嫂。」阿纏嘴甜,臉上又帶著笑,模樣討喜,這頓飯吃下來,王家大嫂的小女兒已經依偎到阿纏身邊來了。

  今日雖然沒能吃上王三奶奶拿手的魚,但王家大嫂炸的小河魚也甚是鮮香,阿纏這一頓飯把王家大嫂誇得臉都泛著紅。

  等吃完了飯,大家坐在一起說起了高家的事。

  阿纏在王三奶奶這裡,終於聽到了關於林歲故事的完整版。

  王三奶奶說起林歲過世的奶奶,忍不住嘆息一聲:「高婆子早些年在外面做接生婆,聽說給不少官家夫人接生過,林歲那孩子也是她接生的。」

  「那林歲為什麼會被高婆婆帶回家裡養?」阿纏奇怪地問。

  王三奶奶嘆口氣:「高婆子與我說,那位夫人生林歲的時候難產,差點死了,心裡就不怎麼喜歡那孩子,生下來後看都沒看一眼。那天那位夫人娘家的嫂子帶了個女冠去她家裡,那女冠張口就說孩子剋她,得在別人家裡寄養到及笄才能帶回家裡來,誰知她竟然真的信了,當即就讓管家去尋人家。」

  「這麼隨意的嗎?」阿纏覺得林歲那位親娘腦子不太清醒。

  「誰說不是呢,聽說是當家的常年在外面打仗,家裡只有她做主,你說她也不是第一回做娘了,怎麼能這麼狠心呢?後來高婆子可憐那孩子,就站出來說自己兒子兒媳成親兩年都沒孩子,正好打算收養個孩子,林歲那孩子就落到了高婆子家裡。」

  「那林歲的娘親就沒反悔過?」

  「反悔過,抱走一個多月後,那家就反悔了,也派了管家上門,都說好要把孩子帶回去了,後面卻沒了動靜。高婆子去打聽,聽說那夫人的嫂子抱了自家的女兒去探望她,那夫人喜歡得不行,非要留在家裡養著,有了養女就再沒提把親女兒接回家裡的事了。」

  王家大嫂心直口快,忍不住插嘴道:「別人家的孩子,怎麼突然就那麼稀罕了,要我說啊,這裡面指不定有什麼事呢。」

  王三奶奶瞪了兒媳一眼:「就你多嘴。」

  阿纏則深以為然地點頭:「大嫂說得對。」

  「是吧。」王家大嫂朝阿纏笑。

  阿纏王家待了一個多時辰,看著外面天色陰了下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了,這才起身告辭。

  回到了高家的院子,阿纏坐在林歲的屋裡歇了會兒,又覺得有些睏,便脫了鞋襪打算在床上小睡一會兒。

  這一睡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醒來的時候,慧娘與林歲依舊沒回來,外面的天灰濛濛的,似乎還起了霧。

  阿纏揉了揉眼睛,正想著要不要去外面瞧瞧,就又聽到了敲門聲。

  「小洛在家嗎?」

  阿纏推開窗仔細聽了聽,才聽清楚對方是來找林歲弟弟的。

  她來不及多想,急忙踩著繡鞋往外走,邊走邊回道:「高洛今日不在家。」

  門外的人似乎聽到女子聲音有些驚疑,頓了頓才問:「你是高家的小歲?」

  「我是林歲的朋友,今日來探望高洛的。」

  「哦。那請姑娘開一下門,我打了點野味要送給小洛,請姑娘替他收下。」

  阿纏沒有多想,便打開了門。

  門外,一名四十多歲,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手中還拎著隻兔子。見到阿纏開門,他咧嘴一笑,將手裡的兔子遞了過去:「就是這隻兔子,勞煩姑娘了。」

  阿纏伸手接過,她拎住兔耳朵的時候,那原本已經僵硬了的兔子突然彈了一下。

  阿纏驚得手一鬆,那兔子便跳到了地上跑了。

  「姑娘,你怎麼能把兔子放跑了呢?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抓來的兔子,你必須得賠我。」陰惻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下一刻,她的手臂便被狠狠捏住。

  阿纏錯愕地抬起頭,發現方才還很正常的中年男人,這會兒表情已經變得極為猙獰。

  周圍的霧氣不知何時變得越發濃鬱了。

  阿纏並未露出驚恐之色,她仔細打量著眼前的中年男人,好一會兒才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這人外貌看似與常人無異,但他捏住自己胳膊的觸感不對,並不像是人的手,更像是一圈冰冷的鐵。

  這樣低的溫度,不是屍怪就是鬼怪。

  但屍體很難將人模仿得這麼像,慧娘可是獨一無二的。

  所以眼前這個是鬼無疑。

  他不是高階鬼物,卻還能白日出現,據阿纏所知,能白日出行的鬼,就只剩下倀鬼一種了。

  這男人如果是村子裡的人,他變成了倀鬼,村子裡怕是不會只有一隻倀鬼。

  阿纏正想著,門口又出現了兩道人影,一男一女,都是村民打扮。

  女鬼在前引路,兩隻男鬼將毫無反抗之力的阿纏扛了起來,走出門的時候,阿纏偏頭看了眼隔壁王三奶奶家,遲疑了一下還是沒喊救命。

  就算喊了也沒人能救她,到時候別連累了王三奶奶一家。

  這些倀鬼大抵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配合的人類,不喊不叫不掙扎,老老實實地被他們扛著上了山。

  穿行過村子的時候,阿纏在霧氣中見到了幾個村民,那幾個村民與她對上目光,便也跟在了隊伍後面。

  行吧,都是倀鬼。

  阿纏晃晃悠悠地被人扛著,心想山裡那頭虎妖到底是多無聊,才這麼熱衷把人變成倀鬼,還弄出這麼一串來。

  進了山之後這群倀鬼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大約走了半個時辰,阿纏突然聽到山裡有女子的聲音,似乎是在喊人。

  她神色一凜,心道不好,果然跟在隊伍後面的四隻倀鬼朝著聲音響起的方向去了。

  阿纏無法阻止他們,只能擔憂地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希望林歲不要被他們抓到。

  又過了大概半刻鐘的時間,這群倀鬼扛著阿纏來到了一處山溝,這裡草木蔥鬱,但地上能見到不知何時鋪就的石板,似乎有人在這裡出沒過。

  再往前出現了一個破舊的山神廟,門窗早就腐朽了,只剩下三個黑黢黢的洞。

  阿纏仔細聽,能聽到山神廟裡似乎有哭泣聲,那聲音高高低低,還不是一個人。

  倀鬼將阿纏放了下來,剛剛在山上的時候,她踩著的兩隻鞋早就不知道掉哪裡去了,現在只能赤腳踩在地上,雖然不算涼,但很硌腳。

  她被放下後,倀鬼們突然消失了,但籠罩在身邊的霧氣並沒有散去。

  阿纏左右瞧了瞧,緩緩地往山神廟的方向走去。

  她只走到山神廟門口,就瞧見了裡面瑟縮擠在一起的幾個人,那些人的目光並沒有看向她,而是看著她身後。

  阿纏轉過身,一隻碩大的虎頭正在她腦後,那黑虎張著血盆大口,滿嘴的腥臭味。

  阿纏嫌棄地掩住鼻子:「山君,便是妖怪,多少也要注意些儀容儀態吧。」

  黑虎妖閉上嘴,毛茸茸的腦袋湊到阿纏跟前,有些驚訝:「你不怕我?」

  阿纏笑了聲:「多新鮮啊,誰會怕同族呢。」

  她也打量著眼前的黑虎妖,一身黑亮的皮毛上帶著白色斑紋,虎生重瞳,它卻有三重瞳孔,生了神智說話這麼順暢,怕是不會低於三境。

  「同族,你看著可不像是妖怪。」黑虎妖上下打量著阿纏。

  「現在不是,不代表我以前不是。」

  那黑虎突然朝阿纏吼了一聲:「人類,你在騙我!」

  「你們老虎天天就知道吼來吼去,知不知道很吵啊。」阿纏神情暴躁地吼了回去。

  黑虎妖眼中帶著思索之色,它沒有在眼前這個女人臉上看到哪怕一瞬間的恐懼,她並不是裝的。

  「據我所知,妖可變不成人。」

  阿纏白了它一眼:「那是你少見多怪了,你才見過幾隻妖。」

  「這麼說你見過很多隻?你以前是什麼妖?」

  「狐妖,聽過青嶼山嗎,我在那裡長大的。」阿纏偷偷往前湊了湊,伸手摸摸黑虎脖子上的皮毛,手感略有些粗糲,看來它沒怎麼保養。

  黑虎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青嶼山,那個有五境狐王的青嶼山?」

  「是呢,你說的狐王就是我祖母。」

  黑虎妖已經有些信了,青嶼山距離大夏很遠,可不是什麼尋常女人該知道的地方,就算是他這種三境的虎妖,也是偶然聽其他大妖說起的。

  「那你怎麼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了?」

  「被人害了,我便……」阿纏說著轉頭看向山神廟內,「我們私下說?」

  黑虎妖看了裡面的人一眼,朝裡面吐了口氣,那些人頓時暈了過去:「行了,現在說吧。」

  阿纏也不糾結,繼續道:「我便奪舍了一個人族。」

  黑虎妖的眼睛頓時睜得老大:「奪舍?你竟然成功了?」

  「哪有那麼容易,沒見我現在手無縛雞之力嗎,連你的倀鬼都掙不開。」

  阿纏說著,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剛才被扛來的時候那些倀鬼都沒擎著她的脖子,累死了。

  黑虎妖眯了眯眼:「這倒是巧了,本來想著抓個女人上來玩一玩,竟然抓來一個同族。」

  雖然它信了阿纏同是妖族,但也並不打算就這樣放了她,如果真的是青嶼山的狐妖,那……

  黑虎妖眼中閃過精光,它繞著阿纏緩慢地轉著圈:「就算你原本是妖族,現在也不是了,比起放過你,我更應該殺了你。」

  阿纏也不意外,妖族原本就是這樣,強者為尊。

  「所以,我已經想好了該用什麼東西來買我的命。」

  「哦,什麼東西?」虎妖好奇。

  「四境狐妖的內丹,感興趣嗎?」

  人族無法輕易吞噬妖族內丹,但是妖族之間是可以互相吞噬的,無論這頭虎妖多麼精明,它都不會放過這樣好的機會。

  「你的內丹?」虎妖試探著問。

  「我的內丹早就爆掉了,我說的是我叔叔的內丹。」在虎妖的注視下,阿纏淡定地說著,「我有十三個叔叔,這些年陸陸續續死掉了三個,我的六叔,死在了大夏,我恰好知道他的內丹在哪裡。」

  「在哪?」

  「西陵,我可以帶你一起去找內丹,但你要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現在,虎妖可以百分百確定眼前的女人確實是一隻狐妖了,連青嶼山狐王有十四個兒子都清楚,必然不會是假冒的。

  「我想變回妖族,但是待在上京永遠都沒有可能,我想你帶我回青嶼山。」

  「這個……」黑虎遲疑起來。

  阿纏只看了一眼,便問:「你是不是得罪了哪位大妖,不得已逃來了大夏,不敢回去啊?」

  黑虎妖有些惱羞成怒:「才不是,就是不想與它們正面碰撞。」

  「懂了,不過我覺得你也不必擔心,如果你怕被大妖追殺,我倒是可以給你指點個更好的去處。」

  「什麼去處?」

  阿纏神秘地笑笑,湊到虎妖耳邊說:「你知道白峰山的白虎一族吧,它們族內的三公主就喜歡黑虎,你若是能得了它的青眼,往後還有誰敢招惹你?」

  黑虎妖眼睛頓時亮了:「當真,那三公主長得如何?」

  阿纏頓時露出個嫌棄的表情:「又高又壯,嗓門還大,脾氣特別暴躁,可煩人了。」

  黑虎妖聽著更激動了,這就是它的夢中情虎啊!

  見黑虎妖動了心,阿纏問:「怎麼樣,這個交易你同意嗎?」

  「好,只要你帶我拿到了內丹,我就帶你回青嶼山,還有三公主……」

  「放心,等我祖母為我恢復了妖身,我就帶你去白峰山。」

  「一言為定。」黑虎抬起巨大的爪子,和阿纏纖白的小手碰了碰。

  正在這時候,不遠處又升騰起霧氣,四隻倀鬼出現,它們將還在掙扎的人扔到了地上,阿纏看過去,果然是林歲。

  她暗暗嘆了口氣,並沒有上前與林歲說話,只對黑虎妖道:「山君,怎麼又抓來一個人?」

  黑虎妖抬抬大腦袋:「裡面那個說他妹妹在山下,讓我去抓,誰知抓來了你,不知道這個是不是他妹妹?」

  「是呢。」

  「你認識?」

  「認識啊,這裡的人我都見過。」阿纏轉身對黑虎妖道,「我現在的身份,勉強也算是高門貴女。」

  她說話的時候,黑虎又吐出一口氣,之前暈倒的幾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林歲也被倀鬼推搡著進了山神廟,她經過阿纏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卻沒有說話。

  林歲進了山神廟之後一眼就看見了剛醒過來的林衡,她直接撲了過去,抓著林衡的衣領,惡狠狠地問:「林衡,小洛呢?你把小洛弄到哪兒去了!」

  林衡用力將林歲推搡開:「林歲,你有什麼病,我怎麼知道他在哪兒。」

  林歲根本不聽他說,她四下去看,找到了門口的一塊石頭,抓起來便朝林衡頭上砸。

  看著打成一團的兩人,阿纏嬌笑:「原來山君喜歡看這種戲碼,兄妹相殘?」

  「還成,待在這裡太無趣,偶爾才能遇到一兩個有趣的人類,可惜他們都不識時務,我只好吃了他們。」

  阿纏嫌棄道:「吃人有什麼意思,都是些普通人類罷了,我有個更好的建議,山君要聽聽嗎?」

  「說來聽聽?」

  「這幾個人很喜歡打獵,你說,讓他們變成獵物怎麼樣?」

  「誰狩獵他們?」

  阿纏揚了揚下巴,指著瘋了一樣的林歲:「她就是個不錯的人選,強大的成為獵物,弱小的變成獵人才有看頭。山君一會兒給她找個趁手的武器,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在山上看熱鬧了。」

  「唔……還是你們狐妖會玩。」黑虎妖點頭,「這個主意不錯。」

  在阿纏的建議下,黑虎妖走進了山神廟,它大吼一聲,原本失去神智的林歲也清醒了過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面前是一隻妖怪。

  不過看到妖怪旁站著的阿纏,她又稍稍安定了下來。眼前的阿纏似乎很陌生,她和那頭虎妖看起來很熟悉,但林歲還是選擇相信她。

  「本君打算和你們玩個遊戲,我放你們離開這裡,你們可以盡情的往外逃,誰能逃出去,我就放他離開。」

  原本已經有些絕望的幾個人心中頓時升起了希望,急忙道:「山君,我們願意。」

  「至於你。」黑虎妖轉向林歲,「你要追殺他們,只要追上一個,將人留下了,本君就放過你。」

  林歲轉頭看了眼林衡,沒有吭聲。

  很快,幾個人真的被黑虎妖放了,他們遲疑著走出山溝,見沒有阻攔也沒有霧氣升騰,便拼了命似的往山中逃竄。

  阿纏望著幾個人的背影,眉眼彎彎,看著獵物在驚恐中逃竄、死亡,這才是狩獵的樂趣,他們會喜歡這個遊戲的。

  林歲被留在了最後,阿纏左右瞧了瞧,見也沒什麼趁手的東西,便指揮著沒退下的倀鬼為她尋了根木棍,又將木棍拿到黑虎妖面前:「山君,來口妖氣。」

  「嘖。」黑虎妖噴了口妖氣在上面,這木棍頓時如上好精鐵棍一般結實,拿著卻很輕。

  阿纏將手中的棍子放到了林歲手上,等她接過後,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

  「林衡朝哪個方向走了?」還沒問出弟弟的下落,林歲依舊不死心。

  她剛才和陳慧在山中找到了大片的血跡,可是還沒仔細找,便被抓了過來,她很怕弟弟會出事。以林衡這群人的惡劣性格,他們不會輕易放走小洛。

  阿纏指著林衡逃竄的方向給她:「去吧,路上小心。」

  「你想放走這個人族?」等林歲也走了,黑虎妖的腦袋突然從阿纏肩頭伸了出來。

  「我是想知道,人在被逼入絕境的時候,會不會兄妹相殘?山君,你不好奇嗎?」

  「我猜不會,人類最看重那些亂七八糟的感情。」

  「阿纏微笑,可我猜會,山君要不要賭一把?」

  等那群人被放走大約一刻鐘後,黑虎的身影在山林中穿梭,阿纏騎在虎背上,長髮在空中飛揚。

  「山君,慢一點啊!風太大,我頭髮都亂了。」

  「吼,你要求怎麼那麼多?」

  「分明是你們老虎活得太粗糙了!」

  「狐狸就是矯情。」

  黑虎妖放慢速度,它找到山頭的一塊巨石跳了上去,從上面恰好能夠清楚地看到在山中如無頭蒼蠅一般的林衡,以及剛剛追上林衡的林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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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林衡拼了命地往前跑,不時會被地上爛掉的木樁或者石頭絆倒,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被樹枝刮得不成樣子,平日裡最在意儀容的他卻連低頭看上一眼都不敢。

  他一邊踉踉蹌蹌地往前,一邊劇烈地喘息著,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明明跑了很久,可他總覺得自己還在原地打轉。

  阿纏只低頭看了幾眼便瞧出了端倪,有倀鬼在他身邊作祟,讓他拼了命的跑依舊輕易被有倀鬼指路的林歲追上了。

  「山君作弊了。」

  黑虎妖伏在巨石上,打了個呵欠:「那女人的速度太慢了,這樣的遊戲才有趣味,還是說你其實不想他們被追上?」

  剛剛被阿纏說得上了頭的黑虎妖這會兒稍微冷靜了些,疑心又冒了出來。

  隨便抓個人就是奪舍城人的同族,會不會太巧合了?

  她提議玩這個遊戲,是不是想趁機讓這幾個人逃走?

  黑虎妖之前也見識過不少為了別人甘願犧牲自己的人類,所以它又試探了一下阿纏。

  阿纏翻了個白眼:「山君的疑心病可真重,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隻母老虎。」

  「吼,我是公的!」

  「哼。」阿纏輕輕哼了聲。

  這時候,林歲已經來到了林衡身後,他們兩個不再交談,而是聚精會神地看著低下發生的一幕。

  林歲手上的棍子毫不猶豫地砸在了林衡的後腰上,那棍子上帶著黑虎妖的妖氣,看起來像是鐵棍,實際上砸人的力道要更重。

  只是一棍子,林衡就感覺後腰像是要折斷了一樣,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林衡忍著劇痛翻過身,發現打他的人竟然是林歲,臉上的驚恐頓時變為憤怒:「林歲,你竟敢打我,我可是你二哥!」

  「二哥?」林歲拎著棍子一步步走向林衡,「你逼迫小洛上山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你是我二哥。」

  她將手中的棍子抵在林衡胸口處:「我再問你一次,小洛哪去了?如果你不回答我,我不介意從此少一個二哥。」

  「我把他放了,我們早就把他放走了!」林衡似乎終於意識到了林歲是真的要對他下手,他扯著嗓子瘋狂喊道。

  「是嗎?」林歲垂下眼,似乎在思索。

  這時候,林衡臉上閃過一絲猙獰,猛地伸手抓住抵在胸口的那根棍子,用力往下一扯,卻沒有拽動。

  看到這一幕,坐在虎背上的阿纏輕笑了一聲,對山君道:「好戲要來了。」

  下一刻,林歲掄起棍子,狠狠朝林衡的胳膊砸了下來,只三棍子,的他胳膊便在慘叫聲中斷掉了。

  「我再問你一次,小洛呢?」林歲語氣平靜,眼神卻讓林衡毛骨悚然。

  「林歲我不是故意的,我剛才就是和你開了個玩笑。」他不停地為自己開脫結實,「哦對,高洛真的被我放走了,你相信我。」

  「他為什麼會受傷?」

  「他沒有。」林衡不敢讓林歲知道他們對高洛做了什麼,睜著眼睛說起了瞎話。

  可惜林歲已經不信他了,聽到林衡的辯解後,她二話不說,再次掄起了棍子。

  這一次,棍子對著他的雙腿。

  林衡被林歲打得滿地打滾,腿上的劇痛讓他一邊慘叫一邊瘋狂地罵林歲:「林歲,你不得好死,等我回家,我不會放過你,我要把你賣進妓院,讓你和你那個賤種弟弟一起去死!!!」

  「高洛呢?」

  「高洛早就死在山裡了,我們射了他一箭,他就滾下山了,哈哈哈他死定了,你找不到他了。」

  林歲手上的動作依舊不停,直到把林衡的腿砸得寸寸骨折。

  「我不會打死你,我要讓你嘗嘗小洛受過的苦。」林歲說完之後,拎著棍子轉身就走。

  林衡像一灘爛泥一樣倒在地上,剛才打滾的時候,他嘴裡塞了很多腐爛的樹葉和泥土,現在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哎呀,竟然沒死。」阿纏輕呼一聲,「看來山君猜對了呢。」

  黑虎妖雖然猜對了結果,卻沒猜中過程。

  它泛著幽光的眼珠子盯著林歲的背影:「這個人類很有趣,我很欣賞她,等遊戲結束,就把她變成我的倀鬼,一直留在我身邊。」

  阿纏的手指輕輕撥弄黑虎妖身上的毛髮,嘴角笑容卻往下落了落。

  眼看著林歲去找下一個人,阿纏突然開口:「我想讓山君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山君記得那個穿著藍衣服的少年嗎,長得很白淨。」

  「你要幹什麼?」黑虎妖眯起眼問。

  「我想讓山君帶我去找他。」阿纏身體往前傾,摸了摸黑虎妖不算精明的大腦袋,「我與他有些私怨,往日沒有機會,如今仗了山君的威風,總不能再放過他。」

  黑虎妖頓時來了興趣,它站起身,龐大的身體在空中虛踏出去,一縱便是老遠,它帶著阿纏在林中飛快穿梭。

  薛昭逃跑的方向和林衡相反,他比林衡要精明,他記得來時的路,卻沒有和人說。

  而且,薛昭身上似乎帶著能抵禦鬼怪的東西,那些想要攔他路的倀鬼都失敗了。

  黑虎妖帶著阿纏找到他的時候,他其實已經跑出了黑虎妖圈定的地盤。

  「嘿嘿,這小子跑得還挺快,要不是我,你今天可就抓不到他了。」

  「多虧山君幫忙,才能抓到他。」

  薛昭很敏銳,似乎察覺到了身後有東西追來,他就地一個打滾正想避開身後的東西,卻被黑虎妖一爪子拍在了地上。

  他吐了一口血,艱難地抬起頭,就見那頭巨大的虎妖輕巧地落在了他身旁。

  那虎妖伏下身,一抹刺目的朱紅色自虎妖身上滑下。

  阿纏赤著腳落了地,只往前走了幾步便不動了,腳心被地上粗糲的石塊硌了一下,她不太高興地蹙了蹙眉,又抖了抖裙擺,將腳趾遮住。

  「是你……」看到了季嬋的臉,薛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恐。

  「是呀,見到我是不是很驚喜?」阿纏緩緩蹲下身,歪頭看著嘴角溢血的薛昭。

  「你與虎妖為伍,不會有好下場的,你遲早也會死!」

  阿纏笑了:「氣勢很不錯,比你舅舅要強。」

  薛昭瞳孔緊縮:「是你、是你害死我舅舅?」

  「不然還會是誰呢?你們就沒有想過,你們想讓我死,我也很想讓你們去死嗎?」見薛昭伸手朝她抓來,雖然搆不到,阿纏還是直起身,往後讓了讓。

  她臉上依舊掛著甜美的笑容,眼眸清澈,仿若天真不知事的小姑娘,說出的話卻讓薛昭心神俱裂。

  「他死前,我對他說,很快就有人下去陪他,瞧,這才幾日,就輪到你了。」

  「季嬋,你不會得逞的,你害死我,爹一定會親手殺了你,他不會放過你!」

  「你猜,我會放過他嗎?」

  季嬋的仇人,可不只是薛家人。

  在薛昭不甘又憤怒的眼神下,阿纏站起身:「山君,還要勞煩你。」

  黑虎妖抬爪狠狠踩在薛昭身上,他的身上發出咯吱的骨頭被壓碎的聲音,血腥味逸散出來,它眯眼看著薛昭對阿纏道:「他與你有仇,我將他生吃了如何?」

  阿纏微蹙了蹙眉,面上露出了幾分抵觸。

  「你見不得我吃人?」

  「這倒不是,只是覺得吃幾個普通人,只會讓體內氣息污濁,山君吃過修士嗎?」

  「當然,與尋常人也沒什麼不同。」

  阿纏搖頭:「山君此言差矣,修士與常人可是有大大的不同。我猜,山君吃的,都不是同階修士吧?」

  黑虎妖回想了一下,確實如此。

  「同階修士的血肉能讓山君修為提升一截。」

  黑虎妖舔了舔嘴:「當真?」

  「自然是真的。」

  「可惜三境修士難尋,還喜歡扎堆湊在一起。」黑虎妖搖搖頭,它雖然被阿纏說的動了心,但對人族修士還是很警惕的。

  阿纏垂眸看著在黑虎妖爪下,睜大了眼,卻已經失去了聲息的薛昭,薛昭的血向四周流淌,阿纏嫌惡地往後退了退。

  避開了血,她才道:「為了感謝山君替我除去他,我帶山君去找一個落單的三境修士,吃了他,我們就去西陵,如何?」

  黑虎妖眯起巨大眼瞳:「你該不會是想讓那個修士降服我吧?」

  阿纏表情有些無奈:「三境的修士山君都打不過嗎?同境界下,哪有人族會是我們妖族的對手。況且,若是發現那修士身旁埋伏了人,山君大可以殺了我之後再逃走,想來也沒人能攔得住你。」

  黑虎妖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不過出於謹慎,它又問:「你怎麼知道有落單的三境修士?」

  阿纏痛心疾首道:「那修士之前與我有些恩怨,這次我與人外出,恰好他也受邀去了同一處,路上遇到,他竟還欺辱於我!」

  她想著,自己平白被搶了二百兩銀子怎麼不算欺辱呢?

  見黑虎妖還在猶豫,她便又道:「如果山君覺得麻煩那便算了,原本我也是見你修為只有三境,若是能提升至三境巔峰,到時候吃我六叔內丹的時候會穩妥些。」

  聽到阿纏這麼說,黑虎妖終於不再猶豫,只要能吃了四境狐妖的內丹,它就有機會進階四境,到時候就算在妖族地界也能稱王稱霸,再也不會因得罪了其他大妖,被迫逃來大夏。

  「好,現在就帶我去找那個三境修士。」話是這麼說,黑虎妖卻在心裡想著,這狐妖還真是記仇,凡是與她有些恩怨的,竟都想弄死。

  等拿到了妖丹,便將這狐妖殺了,免得狐族知道自己吞了狐王兒子的妖丹,找自己麻煩。

  「山君不怕嗎,那人可是大夏的官員呢。」阿纏故意挖苦黑虎妖。

  「你不是說吃完了就去西陵嗎,到時候我們跑了,大夏的官員追不到我們。」

  阿纏立刻誇道:「山君真是果斷,來日必然有所成就。日後若山君成了五境妖王,可莫要忘了我才好。」

  「好說哈哈哈……」

  天色漸暗,荷園內早早便在各處點亮了花燈,將園子照的燈火通明。

  今日兒子外出,薛氏眼皮便跳個不停,她一直提心吊膽,就怕發生個意外。

  眼看著天都黑了,薛昭卻還沒回來,薛氏在荷園門口徘徊了好一陣。

  薛瀅對母親的擔憂不以為意,還在旁勸道:「娘,哥哥可能只是路上耽擱了,那麼多人一起呢,怎麼會出意外,你就是想太多了。」

  薛氏根本沒把女兒的話聽進去,她口中抱怨著:「你哥哥就是不肯聽話,郊外哪有京城安全,上一次遇到了虎妖差點沒回來,竟還敢去。」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妖怪。」薛瀅口中嘟噥著,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那種感覺來得莫名,她卻突然生出一股恐懼,就好像自己失去了什麼重要的人,是誰?

  「怎麼了?」見女兒捂著胸口跌坐在地,薛氏驚慌地撲上前,朝著守門的護衛道,「快去叫大夫過來。」

  那護衛轉身去荷園內請大夫。

  「瀅瀅,你怎麼了?」

  「娘。」薛瀅猛地抓住薛氏的衣袖,眼睛瞪得大大的,「是哥哥,哥哥好像出事了。」

  「你在胡說什麼!」薛氏呵斥道。

  「我沒有胡說,我感覺不太好,一定是有人出事了,娘,我們得立刻找到哥哥。」

  薛氏雖然嘴裡說著擔心兒子的安危,但心裡是不願意承認兒子可能出事的。

  可是兒子女兒小時候便有些感應,女兒若是發熱了,兒子便也哭鬧不停,女兒如今這樣說了,薛氏不由也驚慌起來。

  等大夫來了之後,她撂下女兒匆忙跑回去找到自己帶來的護衛,讓他們沿路去迎人。

  末了,她又去了長公主的院外,說要求見長公主。

  守門的護衛進去回稟後,公主身邊的嬤嬤出來,對薛氏道:「晉陽侯府人,公主此時在白大人的院中,若是您要尋公主,奴婢可以帶您過去。」

  薛氏雖然心急,卻也不敢催促,只說了句:「勞煩嬤嬤。」

  此時,白休命居住的院落中,流水聲與蟲鳴聲交相呼應。

  他居住的院裡有個並不大的水塘,水塘中長了一片荷花。

  這荷花與外面的各色荷花有些許不同,白日裡,這裡的荷花花苞緊閉,日頭落下,它們卻顫巍巍地綻開花瓣,徐徐開放。

  那花瓣尖端在夜色中還泛著點點熒光,等到滿池的荷花綻開,瞧著異常絢爛。

  這些荷花是福寧長公主特地讓人從西陵尋來的異種,聽聞這種荷花是早些年那位亡故的西陵王妃培育出來的,算是異種。

  白休命肯賞臉來荷園,也是為了這些荷花。

  福寧長公主此時就與白休命站在水塘邊,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這些荷花開放,可每一次來看,都覺得震撼。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安靜地看著。

  突然,院外響起了長公主貼身嬤嬤的聲音。

  「公主,晉陽侯夫人求見。」

  福寧長公主皺了下眉,對於這個時候被打擾有些不悅,她又不捨地看了眼那池子荷花,才對白休命道:「我去去就來。」

  白休命應了一聲,她便轉身走向院外。

  見到了福寧長公主,薛氏顫抖著聲音說:「公主,我兒與理國公府上三公子還有安西將軍府上二公子等人一同外出狩獵,說好要在黑之前回來,可至今仍然沒有半點動靜。」

  一旁的嬤嬤聽到薛氏找公主只是要說這個,不由有些不悅。

  福寧長公主心中無奈,覺得晉陽侯的這個繼室有些拎不清,難怪會攛掇晉陽侯做出那般有失身份的事。

  但她對外一貫溫和示人,此時也不好說重話,只道:「或許只是路上有事耽擱了,若是晉陽侯夫人實在擔憂,本宮便派護衛去尋他們。」

  見福寧長公主漫不經心的模樣,薛氏噗通一聲跪下了。

  「公主,並非臣婦危言聳聽,小女自小便與我兒心意相通,她方才突然心痛不止,口中直說我兒出事了。與我兒一同出去的,都是勳貴子弟,臣婦擔心,他們可能都遭遇了意外。」

  聽她這樣說,福寧長公主也跟著擔憂起來,雖然人不是在她這裡出的事,可若是那幾人真的遇到了意外,她勢必要得罪好幾家勳貴。

  「那你待如何?」

  薛氏眼含期待地問:「不知公主能否請動白大人幫忙,他修為高深,想來找人不難。若是真有妖邪鬼祟,也可以輕易除掉。」

  福寧長公主回身看了眼院子:「這件事我不能替他應下,我帶你進去,你可以將此事告知於他。」

  「多謝公主。」薛氏現在實在是不知道該求誰,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白休命。

  他是明鏡司鎮撫使,夫君還說他與鎮北侯交手都不落下風,如果這人肯出手,一定能幫她找到兒子。

  薛氏想的很好,可惜當她跪在白休命身旁求他施以援手的時候,白休命只是淡淡瞥她一眼:「侯夫人找錯人了,本官不是京兆府尹,不負責尋人。」

  「白大人,我兒去的地方,就是曾經有虎妖出沒的那座山,說不定山中有妖邪沒有清理乾淨,這難道不是明鏡司的職責範圍嗎?」

  「若是誰都可以憑猜測讓本官替他辦事,本官……」

  白休命話還沒說完,院外突然又傳來一陣嘈雜聲。

  「這位夫人,你不能進去。」

  「公主在此,若是硬闖我等就不再手下留情了。」

  護衛的呵斥聲接二連三地響起,大門被撞開,白休命抬眼便看到了形容狼狽的陳慧。

  陳慧見到白休命便直接開口道:「白大人,我們在山中遇到了鬼祟,林歲被人抓走,留在村裡的阿纏也不見了蹤影,她可能出事了。」

  白休命沉聲問:「她在哪裡失蹤的?」

  「黃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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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詳細說。」

  陳慧雖然心中急迫,但還是將今日發生的事講了出來。

  「今日我們約好賞花之後便去黃溪村探望林歲的弟弟,到了村子後聽村民說,林歲的弟弟被一群去狩獵的勳貴子弟強行帶去了後山。」

  「胡言亂語,與我兒一起的都是各家公子,人品貴重,他們斷然不會強迫他人。」薛氏起身,一邊對有了兒子的行蹤而高興,一邊又惱怒於陳慧的抹黑,忍不住斥責道。

  白休命冰冷的目光看向薛氏:「本官問話,若是你再敢多言,就滾出去。」

  薛氏瑟縮了一下,不敢再開口。

  陳慧繼續道:「林歲的弟弟上一次便是帶著那幾人進山遇到了妖怪,結果被幾人推了出去,差點死在山裡,林歲擔心那些人這回不會放過他弟弟,便急著進山尋找。阿纏留在了她弟弟家中,我與林歲一起進了山。」

  「你們什麼時辰進的山?」

  「具體時辰不知,不過還未到晌午。」

  白休命點頭:「繼續說。」

  「我與林歲在山中尋找許久,只找到了些許痕跡,以及大灘的血水,正當我們要繼續找的時候,山裡突然起了霧,那霧中冒出了四隻鬼祟,它們抓著林歲走了,我沒能追上。」

  「你確定是鬼?」

  陳慧略有些遲疑:「我能感覺到它們身上的陰氣,應該是鬼物無疑。只是乍一看,它們與尋常人並沒有什麼分別,只是伴隨霧氣而來,離開時速度極快。」

  「白日出行……」白休命心中略一沉吟,轉頭對福寧長公主道,「請公主幫我一個忙。」

  「你說。」福寧長公主還是第一次親身經歷這樣的事,一邊憂心那幾個失蹤的人,一邊又覺得刺激。

  「請公主派人回京,去明鏡司叫江開與封陽帶人過來。」

  「好,我這就讓護衛回京。」

  從荷園到上京不過個把時辰,不過再過一會兒就要宵禁了,福寧長公主手中有皇上御賜的金令,能敲開城門。

  與公主說完後,白休命又問陳慧:「之後呢?」

  陳慧道:「我見那些鬼祟打扮的像是山下村民,便下山去找阿纏,回去之後阿纏就不見了,我問過隔壁鄰居與村民,他們都說沒見到阿纏。」

  說完,陳慧鄭重地朝白休命行了個禮:「大人,阿纏身體孱弱,若是真遇到危險,恐無力招架,還請大人出手相助。」

  「帶我去黃溪村。」

  白休命說完,陳慧心中還在疑惑要怎麼去,下一刻卻被他抓住手臂,只眨了一下眼,他們就已經來到了荷園外。

  陳慧心中驚疑,暗道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縮地成寸?

  白休命神色有些不耐看她一眼,陳慧立刻指向黃溪村的方向。

  期間陳慧又為他指了兩次方向,片刻功夫,他們就已經進入了黃溪村中。

  陳慧帶著白休命來到高洛家中,此時高洛家的大門還是敞開的,依舊維持著阿纏離開時的樣子。

  白休命沒有進入院中,只在門口稍稍站了一會兒,他抬手摸了摸大門邊緣,入手一片濕潤。

  白日裡並未下雨,木門上濕氣卻這麼重,必然有陰物登門,還不是一兩個。

  「你從哪裡進的山?」白休命問。

  陳慧指著後山的方向,口述了一下她與林歲找人的大致路線。

  「大人,那些鬼祟似乎對我並無興趣,不如我與大人一同進山為大人指路?」陳慧提議道。

  「不用了。」

  這時,白休命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抬頭看向逐漸被黑色天幕籠罩的山巒,下一刻身形便消失了。

  黑虎妖帶著阿纏在林中穿梭,天越來越黑,天上的月亮似乎也被虎妖身邊的霧氣遮住了。

  白日裡起伏的山巒,鬱鬱蔥蔥的林木,到了夜晚全都變成了眼前成片的黑影,更讓人生氣的是就連身下的老虎都是黑的。

  阿纏放棄在山中尋找目光的落點,只能由著黑虎妖帶她下山。

  下山的路上她心中一直盤算著,林歲被倀鬼抓來,慧娘卻沒被抓,想來因為她並非人類,倀鬼對她不感興趣。

  若是慧娘發現她不見了,以她對慧娘的了解,應該會去找白休命。

  白休命會來找她嗎?

  阿纏並不確定,她也不會把自己的性命壓在別人的決定上,所以她攛掇著虎妖主動去找白休命。

  可惜阿纏並不知道從這片山脈直接到荷園的路程,只能讓虎妖先去黃溪村再找路。

  路兩旁的樹枝漸漸變少,阿纏便知道他們已經快要出山林了。

  就在這時,虎妖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阿纏疑惑。

  「有人族修士上山了。」

  阿纏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想來是終於有人發現那群勳貴公子失蹤,特地上來找人了。」

  「那可真是太巧了,省得本君主動去找他。」

  黑虎語氣中非但沒有緊張,反而帶著興奮。

  它已經感應到了那人身上的氣息,只憑對方周身氣息推測,只有三境,絕對不是自己的對手。

  阿纏笑了聲,俯身拍了拍黑虎妖的脖子:「山君放我下來吧,免得一會兒與那人交手時,我礙了山君的好事。」

  「好,待本君吃了他,將他的頭顱送給你。」

  「既如此,我便在這裡等著山君得勝歸來。」阿纏望著山下的方向,可惜什麼都瞧不見。

  白休命站在山下,抬頭看著遠處被黑夜吞噬的山林。

  山中景色盡數落入他雙目之中,他自然也看見了騎在黑虎妖背上,一襲濃豔紅裙,笑靨如花的阿纏。

  這便是那活屍口中的「身體孱弱,恐無力招架」。

  才被抓走半日,她與那頭虎妖看起來倒像是認識了半年。

  「吼——」山中傳來一聲呼嘯,山中林木簌簌作響,山中鳥雀驚起大半。

  當黑虎妖撲向白休命時,它還在幻想著,等它先吃掉人族修士再吞妖丹,馬上就會成為四境大妖。

  但往日在它的爪子下毫無反抗之力的人類,卻單隻手便擎住了它的爪子。

  黑虎妖張嘴去咬,那道人類的身影卻突然自它面前消失。

  隨後,它只感覺背上傳來劇痛:「吼——」

  阿纏扶著一旁的樹木,聽著山下虎嘯聲不斷,懸著的心漸漸落下。

  叫得這麼淒慘,那頭虎妖怕是沒機會將白休命的腦袋送給她了。

  當最後一聲虎嘯響起,阿纏還聽到了那黑虎妖淒厲的慘叫聲:「狐妖,你騙我!!!」

  阿纏彎了彎唇角,怎麼能說是騙呢?

  她最多只是忘記告訴黑虎妖,它想吃掉的人類修士曾經斬殺過四境黑龍。

  黑虎妖的慘叫之後,周圍便徹底安靜下來,四周連蟲鳴鳥叫聲都聽不到了。

  阿纏靠在樹邊等了好一會兒都不見有人過來,不由皺起眉。

  白休命該不會殺了虎妖之後就走了吧?

  她還在山上生死不明呢,他都沒想著要找一找嗎?

  阿纏突然有些生氣,她試探著往前邁了兩步,結果嬌嫩的腳趾磕到了石頭上。她痛呼一聲正要蹲下,卻被人扣住了腰,隨後整個人便騰空了。

  「哎?」阿纏撲騰了一下,她感覺到自己被人扛在肩膀上往山下走,像個麻袋一樣。

  「白大人,你的馬呢?」阿纏怕他不回應,拍拍他的腰。

  白休命腳步頓了一下:「沒騎。」

  「那能不能換個姿勢啊,我的頭好暈。」

  「要求真多。」

  阿纏吸了吸鼻子:「我可是剛從虎口逃生,差點就被虎妖吃掉了,你都不同情我嗎?」

  白休命停下腳步,將阿纏放下,他彎下腰湊近阿纏:「比起同情你,我更想知道那頭虎妖為什麼叫你狐妖?」

  「這個啊,當然是我騙它的。」阿纏語氣隨意,「如果不騙過它,我早就被吃了,哪裡還能等得到你。」

  「你還騙了它什麼?」

  「很多啊……白大人,我被抓走的時候連鞋都沒穿呢,腳好疼。」阿纏朝他小聲抱怨。

  白休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背對著她屈身,阿纏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撲到他寬闊的背上,手腳並用地爬上去。

  白休命雙手扣住她大腿,腳步沉穩地背著她下山:「現在能說了?」

  「我許諾給它一顆四境狐妖的妖丹讓它提升境界,還要給他介紹一隻母老虎。」

  「它信了你?」

  「信了啊,我又沒有騙它。」阿纏語氣自然,「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但是我對它說的,都存在於我的記憶中。」

  「只有這些?」白休命問。

  「呃……」說到關鍵之處,阿纏開始吞吞吐吐,「後面那些不重要。」

  「比如?」

  「比如……我還向它推薦了你。」阿纏斟酌著用詞。

  「推薦。」白休命重復了一遍這個詞,難怪那頭黑虎妖迫不及待地朝他撲了過來,原來是被她忽悠傻了。

  「我也是迫不得已。」阿纏努力為自己辯解,「要是不讓它去找你,它說不定就要帶著我遠走高飛了。」

  跟一頭虎妖私奔,被人知道了多丟人啊。

  「其他被抓走的人呢?」

  「還在山上。」阿纏得意地自誇起來,「多虧了我從中周旋,才讓虎妖忘記吃掉他們直接下山了。」

  說到這個阿纏突然意識到,白休命竟然就這樣背著自己下了山,而沒有去找那些人。

  所以,他真的是專門來找自己的?

  「大人。」阿纏的臉貼著他頸側,她稍稍轉過頭,長睫微顫,「你是特地來救我的嗎?」

  「不是。」

  「哦,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恰好路過。」

  阿纏笑出聲,環在他脖頸上的雙臂緊了緊:「騙人,你就是來救我的。」

  白休命沒說話。

  在這樣規律的顛簸中,阿纏的眼皮漸漸垂下,睡過去之前,她輕聲在他耳邊說:「謝謝你來救我。」

  這是第二次。

  過去很多年,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危險,她都沒有期待過有一個人能來幫她一把。

  白休命是唯一一個會來救她的。

  白休命離開後,陳慧便一直在山下等著。

  她剛剛聽到了後山的虎嘯聲,心中正在忐忑,猶豫著是否要上去看一眼,就已經看見白休命從山上下來了。

  沒見到阿纏在他身邊,陳慧心中咯噔一下,許多不好的念頭頓時湧入腦海。

  等走近了她才發現,阿纏正趴在白休命背上,睡得香甜。

  陳慧正想說可以把阿纏交給她,白休命偏頭對她道:「虎妖已死,倀鬼會盡數散去,你可以上山找人了。」

  陳慧一愣,她作為活屍,自然是不懼怕夜晚的山林。

  林歲和高洛生死不明,此時去找,或許還來得及。

  只是……

  她猶豫著看了眼阿纏,終於道:「那阿纏便拜托白大人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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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白休命帶著阿纏回荷園的時候,外出打獵那幾人的家中長輩終於發現人不見了,陸陸續續來求見長公主。

  長公主之前聽到了陳慧的一番話,心中就對這幾家的小輩沒了好印象,他們此番完全是自作自受,但她總不能將心裡話說出去,便讓嬤嬤將他們安置在一處廳中。

  帶著晚輩來荷園玩的,都是各家夫人,長公主一走進廳中,幾位勳貴夫人立刻紅著眼迎了上來。

  其中最激動的就是理國公夫人,她一把抓住了福寧長公主的袖子,哽咽著問:「長公主,我兒真的出事了嗎?」

  她嫁給理國公的時候,理國公已經有了兩名嫡子,國公府也立了世子。

  這些年她只得了張序姚一個兒子,如珠如寶的疼著,本想著就算兒子高不成低不就,他大哥也能給他一口飯吃,可誰想到轉眼就遇到這樣的禍事。

  「長公主,聽聞明鏡司的大人已經去山中救人了,是真的嗎?」一旁的安西將軍夫人姚氏也追問道,她心中埋怨堂妹生的兒子帶壞了她兒子,卻不好說出口,只能期望自己兒子能逃過一劫。

  「諸位夫人,還請稍安勿躁。」福寧長公主身邊伺候的嬤嬤上前將幾人擋開。

  福寧長公主倒也沒介意她們的失態,坐下後才與幾人道:「本宮已令人將此事上報衙門,衙門會派人連夜出城調查,另外本宮也已經讓護衛沿途尋人了,還請諸位夫人放心。」

  長公主都這樣說了,她們就算不放心也沒有辦法,在得到消息的時候,她們就將帶來的護衛派出去了,現在也只能坐在這裡乾等著。

  沒過多久,外面護衛遞了消息進來。

  嬤嬤在長公主耳邊低語道:「公主,白大人回來了。」

  長公主面上露出一絲喜色,剛一起身,那幾位一直盯著她的夫人們也跟著站了起來。

  長公主也沒理會她們,被嬤嬤扶著去了白休命的院子,院外的護衛見到她後趕忙行禮:「見過長公主。」

  「白休命可是將人帶回來了?」長公主問道。

  那兩名護衛面面相覷,略微遲疑了一下,其中一人才道:「白大人只帶回來一人。」

  福寧長公主一愣:「怎麼只有一個人?」

  她以為白休命既然願意上山救人,至少也能找到幾個,怎麼只帶回了一個,難道只有一個活著的?

  她心中有些忐忑,後面的寧遠伯夫人已經直接癱坐在地,嚎哭起來:「我的兒啊……」

  那說話的護衛趕忙又道:「白大人帶回來的,是位姑娘。」

  哭嚎聲戛然而止,沒得到兒子的消息現在對她們來說都算是好消息了。

  福寧長公主對守門護衛道:「讓開吧,我進去看看。」

  「是。」護衛打開門,長公主走進院中,身後的幾家夫人見狀連忙跟上,就算暫時沒有兒子的消息,那位白大人應該也有些收獲,她們需得問問。

  一行人剛走到屋外,還沒來得及敲門,白休命便推門走了出來。

  福寧長公主就著廊簷下燈籠的光芒打量著自己的堂弟,他離開荷園時穿的還不是這身,怎麼出去一趟就換了衣裳,難不成是受了傷?

  「可是受了傷?」長公主看著白休命,語氣關切地問。

  「沒有。」白休命言簡意賅地回答,他只是在殺虎妖的時候身上濺了血,「公主找我有事?」

  「聽聞你救了人回來,那山中當真有妖邪?」

  「嗯,已經除掉了。」

  福寧長公主鬆了口氣,她身後的幾家夫人面色卻不見緩和,姚氏急切地追問道:「白大人,你可在山中看見過我兒蹤跡?」

  「不曾。」

  「白大人是否方便讓那位被你救回來的姑娘出來相見,我們只想問她幾句話。」理國公夫人也開口道。

  她們都覺得,若是山中有妖邪,那女子被抓了,她們兒子怕是也難逃被抓的命運,或許那女子能知道他們兒子的下落。

  然而白休命絲毫沒有給幾人面子,冷淡道:「不方便。」

  說完,他轉向福寧長公主:「請公主派一名丫鬟過來照顧,再請一位隨行太醫過來。」

  福寧長公主心中驚異,是為了那位被他帶回來的姑娘?自己這位堂弟也有這麼細心的時候?

  她轉頭看了眼身旁的嬤嬤,那嬤嬤立刻心領神會,趕忙去尋丫鬟和太醫了。

  被白休命毫不留情地拒絕,幾名夫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混在人群中的薛氏,心中對白休命的怨恨更上升了幾分。

  他都能去救季嬋,怎地就不能將她兒子也順手救了?

  她看了眼神色焦急的各家夫人,決定將之前院中發生的事告訴這幾位,白休命拋下各家勳貴子嗣,卻去救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季嬋回來,豈能沒有私心!

  她就不信,白休命不怕得罪他們晉陽侯府,還不怕得罪諸多勳貴嗎?

  到時候就算皇帝偏愛他,他被各家彈劾,怕也不會落個好下場!

  長公主見白休命是不打算讓任何人見裡面那位姑娘了,便出聲將身後的幾名夫人都勸走了,幾人不敢不給公主面子,只好不情願地退下,倒是福寧長公主自己卻留了下來。

  沒一會兒,嬤嬤帶著一位隨行太醫與一名丫鬟過來了。

  白休命帶著太醫與丫鬟一同走進了房中,長公主也輕手輕腳地跟了進去,一進內室便看到了她堂弟的床上睡著一位姑娘。

  太醫先上前給阿纏把脈,期間阿纏一直在昏睡,並沒有醒過來。

  把脈之後,太醫退出臥房,到了外間才對白休命道:「這位姑娘體質太弱,許是今日吹了山風,有些著涼。不過大人放心,不算嚴重,夜間可能會起高熱,只要悉心照顧即可,暫時不必用藥。」

  白休命微微頷首:「她時常高熱不退,還請太醫今夜留守在此。」

  「是。」雖然太醫覺得這點小病症並不需要自己守夜,不過誰讓這位他開罪不起呢。

  福寧長公主卻沒在意這些,只是驚奇地看著自己堂弟,他連人家時常高熱不退都知道?這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公主身邊的嬤嬤將太醫安置在偏房,丫鬟自覺地去打水,免得夜間要用。

  只剩下福寧公主與白休命留在外間,她才試探著詢問:「裡面那位姑娘是你的心上人?」

  「不是。」

  「真的?」福寧長公主不信。

  「只是往日有幾分交情,她身子不好,便隨手幫一把。」對他而言,去救她也只算是舉手之勞,那頭虎妖連熱身都不算。

  「以往可沒見你這般熱心。」

  白休命揚眉:「或許是因為其他人都瞧著不順眼。」

  「能讓你看順眼可不容易。」福寧長公主笑道。

  不容易嗎?白休命想了想,也沒有多難。

  季嬋在他面前還不是一身小心思,她這般的他都能看順眼,其他人入不了他的眼,也只能怪他們自己。

  安置好了阿纏,白休命走出房間,他在水塘邊站了沒多久,一群明鏡司衛便湧入荷園。

  「大人,屬下來遲。」封陽與江開異口同聲道,兩人得到消息後,便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城,一路上不敢耽擱分毫。

  白休命並未與他們多言,只對兩人道:「黃溪村後山還有一頭虎妖。」

  江開先是一愣,隨即面色一變,立刻跪地認錯:「是屬下失職,還請大人責罰。」

  白休命並未斥責他,只道:「回去自己領罰。」

  「是。」江開鬆了口氣,只要不是撤職就好。

  之前是他來調查虎妖的案子,也抓頭一頭二境虎妖回去,誰能想到這山裡的虎妖竟然不止一頭。

  「大人,那山中妖物如何了?」封陽試探著問,他家大人既然知道了虎妖的存在,想來那頭虎妖是活不了了。

  「妖物已死,你帶人去收屍。」

  「屬下領命。」

  「大人,那我呢?」江開問。

  「那頭虎妖抓了幾個人上山,你帶人去搜山,不論死活,將人找回來。」

  封陽很快帶著明鏡司衛離開,江開則先去見了那幾家夫人,與她們確認了失蹤的人之後才離開荷園。

  將事情安排妥當之後,白休命回到房間,他的床讓給了阿纏,他只能歇在外間的榻上。

  到了半夜,被派來照顧阿纏的丫鬟匆忙去找太醫,阿纏果然開始發熱。

  太醫給她施了針,又指揮著丫鬟用浸泡了井水的手巾為她降溫,折騰了近一個時辰,總算是將溫度降了下來。

  白休命早就被吵醒了,他一直睜著眼,卻並未進去。

  直到太醫低聲說了一句「沒事了」,提著藥箱離開了,他才再次閉上了眼睛。

  睡夢中的阿纏並不知道自己生病了,可能是白日裡與虎妖提起了青嶼山,她在夢中也回到了青嶼山。

  夢裡,她偷聽到了祖母與族中長老說話。

  長老對她祖母說:「阿纏雖然血脈不純,但天生八尾,為何不好生培養一番?」

  祖母卻冷淡地回道:「她與我青嶼山並無干係,收留她不過是因為她父親是我第一個兒子。」

  「那……她們姐妹的名字都不記在族中嗎?」

  「不記。」

  那時候的阿纏好像偷偷難過了很久,即使現在是做夢,再次夢到這樣的場景她還是覺得很難過。

  她從小生長在青嶼山,那裡卻不是她的家,祖母也不承認是她的同族。

  父親不要她,祖母不要她,妹妹也不見了……

  睡夢中的阿纏低聲啜泣起來,白休命認命地再次睜開了眼。

  內間伺候的丫鬟也聽到了哭聲,輕聲哄了幾句卻沒什麼用處,她打算將阿纏叫醒,剛推了兩下,便見房門打開,白休命沉著臉出現在門口。

  丫鬟心中一驚,趕忙轉身行禮:「可是吵醒大人了?」

  白休命沒理那丫鬟,他走到床邊的時候,阿纏已經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白大人。」她低聲嘟噥一句,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看到了白休命,她似乎安心不少,又將眼睛閉上了。

  白休命見她臉上還殘留著淚痕,伸出手,指尖還沒碰到她的臉便收了回來。

  他轉頭對丫鬟道:「替她擦一擦。」

  丫鬟不敢多說,立刻用溫水洗了乾淨的帕子,替阿纏擦了擦臉。

  臉擦乾淨之後,阿纏用袖子蹭了蹭自己的臉,翻了個身,將寬大的袖子壓在身下。

  沒有了夢境的侵擾,後半夜阿纏睡得很好。

  她一覺睡到天明,醒來的時候,她伸了個懶腰,覺得神清氣爽。

  只是回想起昨夜,她依稀記得,自己好像做了幾個混亂的夢,還夢到了白休命。

  他背對著她坐在床邊,好像每次睜開眼都能看到他的背影。

  阿纏晃了晃腦袋,覺得這一段可能是自己臆想出來的,誰做夢會專門夢到別人的後背啊?

  丫鬟見她醒了,立刻送來了新的衣裳鞋襪,又端了熱水過來服侍她洗漱,她並未注意到丫鬟看著她的奇異的眼神。

  那丫鬟忍不住多看了阿纏幾眼,昨夜那位白大人可是在這位姑娘床頭坐了一個多時辰,害得留在房中的她也跟著忐忑不安睜著眼睛等了一個多時辰。

  幸好這位姑娘最後將那位大人的袖子鬆開了,不然她這一夜怕是都不能閉眼了。

  阿纏洗漱之後,從丫鬟口中得知自己現在是在荷園,白休命住的院子裡。她換上新衣服,便打算去找白休命詢問慧娘與林歲的蹤跡。

  聽丫鬟說他昨夜宿在外間,但阿纏走到外間發現他此時已經不在了。

  她走到門口,正打算去尋白休命的時候,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陣的哭嚎聲。

  門一推開,阿纏便看清了院中景象。

  院子裡著實擠了不少人,男男女女,有站著的還有躺著的。白休命就站在院子中央,他身後一左一右站著封陽與江開兩人。

  他身前的地面上並排擺著四個人和一具屍體,似乎才被送過來沒多久,一旁還站著幾名裝扮華麗的貴婦人,看樣子,似乎是這幾人的親眷。

  幾名太醫正忙忙碌碌地繞著那四個慘叫不停的活人醫治,看太醫的面色,情況似乎不算太好。

  其中傷情最嚴重的是被放在最左側木板上的林衡,他雙腿骨折多處,此時正疼得哀嚎不止。

  姚氏抓著一名太醫的袖子問:「大夫,我兒的傷能不能治好?他的腿會沒事的吧?」

  那太醫也不想說出得罪人的話,可這腿上的骨頭斷成這樣,根本沒有長好的可能了。

  他只能實話實說:「將軍夫人,令公子的腿傷實在太嚴重,即便長好,以後也站不起來了。」

  姚氏聽後頓時往後倒去,還是身邊的丫鬟眼疾手快地將她扶住。

  此時林衡還在哭喊不停:「是林歲那個賤人,娘,是林歲打斷了我的腿,我要殺了她!我一定要殺了她!」

  姚氏見兒子癲狂的模樣,死死抓著丫鬟的手,厲聲問:「林歲呢?」

  那丫鬟抬頭看了眼房門緊閉的偏房,小聲道:「姑娘在偏房內,聽說她那個弟弟一直沒醒,她在旁邊守著呢。」

  「去,把她給我叫出來。」

  丫鬟有些為難,她看了眼院中站著的白休命,還有守在偏房外看起來凶神惡煞的明鏡司衛,忍不住勸道:「夫人,眼下還是先顧著二公子吧。」

  姚氏反手扇了那丫鬟一巴掌,氣勢洶洶地就要闖入偏房,才到門口,就被兩把刀擋住了。

  「退下!」

  姚氏推後一步,隨後又上前:「我要見林歲,我是她娘,你們讓她出來。」

  那兩名明鏡司衛面無表情地攔在外面,絲毫不為之所動。

  或許是知道兒子廢了,姚氏終於撕掉了貴婦的臉面,竟在偏房外罵了起來:「林歲,你這個喪門星,給我滾出來,你打小害了我還不夠,現在又害了自己親哥,你怎麼還有臉活在這個世上!你怎麼還不去死!」

  姚氏還在門口叫罵不停,另一邊,那具蒙著白布的屍體旁,薛氏撲在一旁,哭得幾乎暈厥。

  阿纏站在門口,看著癱軟在地痛哭不止的薛氏。

  她想,人類果然是復雜的存在,一旦失去喜歡的人,他們就會痛不欲生,可除掉了不喜歡的人,他們只會欣喜若狂。

  比起看到薛氏笑著得意,自己果然還是更喜歡看到她哭。

  薛氏還未注意到阿纏,她想不明白,為什麼其他人都活了下來,只有自己兒子死了?他還這麼年輕,他還有大好的前途!

  她抓開蒙在薛昭身上的白布,只看了一眼他的屍體,頓時暈了過去。

  薛昭的死狀很慘,他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壓碎了一樣,胸口往下都被壓扁了。

  其餘幾位夫人看清了屍體後也都驚叫著避開目光,還有人走到一旁乾嘔起來。

  她們這會兒也不吵著要白休命給說法了,有了對比,她們竟然覺得自己兒子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

  她們幾人等了一夜,才終於等到了兒子被救回來的消息。

  原本是該高興的,可是在此之前,薛氏對她們說,白休命之前分明能將她們兒子救回來,卻故意只帶了那一名女子回來,他就是草菅人命,沒把各家放在眼裡。

  她們原本心中就有所不滿,後來又得知自己兒子受了不輕的傷,過來的時候,都打算讓他給個說法。

  結果到了之後倒是發現自己兒子傷的雖然重,卻也不是不能恢復。至少比起雙腿殘廢的林衡,還有慘死的薛昭,已經算是好的了,她們此時也沒了追究的心思。

  等太醫將傷情不算嚴重的三人包扎好之後,等在一旁的幾名夫人紛紛上前詢問:「白大人,我們可否將人帶回自己院中診治?」

  「可以。」

  白休命同意了,她們立刻招來護衛將各自的孩兒抬走。

  很快,院子裡就剩下慘叫不止的林衡與薛昭的屍體了。

  偏房外,在姚氏鍥而不舍的罵聲中,門終於開了,身上還帶著許多擦傷的林歲走了出來。

  姚氏見到她後連話都不說一句,一巴掌就搧了過來,林歲沒有躲,那一巴掌極重,她的臉被打得偏到了一旁。

  姚氏依舊覺得不夠,尖銳的指甲朝她臉上抓去,卻被橫出的一隻手死死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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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放開,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攔我!」姚氏聲音尖利,用力想要掙脫手腕上的那隻手,卻無法撼動分毫。

  陳慧甩開手,姚氏身形不穩往後跌去,她帶來的丫鬟急忙跑上前扶住了她,那丫鬟臉上還頂著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這位夫人,裡間還有傷患,請小聲一點。」

  「我做事輪不到你插嘴,你給我讓開。」姚氏見陳慧態度和善,氣焰頓時又囂張起來。

  她一把扯住林歲的衣袖,看過來的目光彷佛要將林歲凌遲。

  她咬著牙,像是要將林歲生吞:「早知今日,當初你出生的時候我就該溺死你,你這個連自己親哥哥都不放過的冷血的畜生!」

  「姚夫人是在說自己嗎,連自己親生女兒都不放過的畜生,生出我這樣的人,不是很正常嗎?」林歲將自己的衣袖從姚氏手中扯了回來。

  她曾經一度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她做錯了什麼,母親才一直冷待她?

  後來心涼了,對她沒有了期待,又覺得她偏心林婷就偏心吧,不過是個娘而已,她對自己不好,自己也不稀罕她。

  直至今日,林歲才看清楚,眼前這個女人,從來就沒有把她當成親女兒。

  自己和林衡一起被虎妖抓走,她眼裡全是林衡,連問都不曾問過一句自己。

  林衡說自己害了他,她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懷疑,就斷定了她的罪責。

  在山上的時候,她真應該……

  林歲握緊拳,如果慧娘沒有趕來,告訴她弟弟還活著的消息,她那一棍子就該打斷了林衡的脖子。

  林歲想起山上發生的事,略微有些晃神。她的目光越過姚氏,看向林衡。

  林衡也看著她們的方向,目光與她對上後,帶著驚恐和明顯的閃躲。

  「好你個辱罵親娘忤逆不孝的東西,從今往後,你和我們將軍府再沒有半分瓜葛!」姚氏兀自叫罵不停。

  罵完後,她轉身對白休命道:「白大人,這畜生差點害了我兒性命,還害死了晉陽侯夫人的兒子,難道不該立刻被抓起來嗎?」

  「什麼時候將軍夫人也能插手明鏡司的事了?」

  姚氏此刻氣血上湧,在白休命的質問下絲毫不覺畏懼,她氣勢洶洶道:「難道我說的不對嗎,白大人昨夜明明可以將我兒救出,卻故意拖延時間,直至今晨才將人帶回。如今,害了我兒他們的凶手就在眼前,你卻放任不管,待我家將軍知道此事,定然要參你個瀆職之罪!」

  白休命的語氣不急不緩:「將軍夫人不必著急,安西將軍很快就到,到時候孰是孰非,自有分辨。」

  姚氏心中冷笑,白休命也只能狂妄這一時半刻了,若是自己夫君知道了兒子變成這般模樣,定然會與他拼命。

  想到這裡,她又狠狠地瞪了林歲一眼,在林衡一聲聲的慘叫聲中回到他身邊。

  看完了這一幕,阿纏才提著裙擺走下台階,往陳慧與林歲的方向走去。

  陳慧抬眼見到阿纏,見她面頰紅潤,心道昨夜白休命將她照顧的不錯,總算是放下心來。

  「你弟弟找到了嗎?」阿纏問林歲。

  林歲點點頭,面上放鬆了許多:「找到了,只是失血過多,剛餵了藥,人還沒醒過來。」

  陳慧見外面許多人朝她們這邊看,便低聲道:「我們先進去吧。」

  阿纏跟著兩人進了偏房,房門關上,將外面那些人的目光擋了下來。

  偏房裡的擺設很簡單,一張木床靠在牆邊放著,上面平躺著一名少年。

  少年頭上和上半身都纏著繃帶,似乎受了不輕的傷。

  見阿纏盯著高洛身上的繃帶,林歲低聲道:「林衡說是薛昭往小洛身上射了一箭,還害得他滾下山撞到了頭。」

  陳慧看了眼高洛,讚道:「我找到他的時候,他自己把箭身掰斷了,只留下了體內的那一截,還找了止血的草藥塗在傷口上,若非如此也撐不了那麼久。」

  她最多只是把人帶下山,又將人交到了後面趕來的明鏡司衛的手上,真正救了高洛的反而是他自己。

  「人沒事就好。」

  阿纏看得出來,高洛才是林歲的支撐。

  即便姚氏這個親生母親用那麼難聽的話罵她,她都不為之所動,可若是高洛出了事,林歲怕就不是現在這副模樣了。

  陳慧也在旁對林歲道:「你不必把你娘的話放在心上,你的所作所為都是虎妖逼迫,你又沒有殺人,無論是哪個衙門,都不能治你的罪。」

  林歲搖搖頭:「我不擔心,也不怕死,被虎妖抓走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回不來的準備了。」

  她甚至想過,就算被虎妖殺了,也要與林衡同歸於盡。

  林歲看向阿纏,如果不是她,自己今日也不可能安穩地坐在這裡等著弟弟醒過來。

  至於阿纏為什麼能說服那頭虎妖,她與虎妖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林歲根本不在乎。

  她只需要記得,阿纏與慧娘,救了她和她弟弟的命就夠了。

  「我以為,你不會放過林衡。」阿纏有些好奇,她與虎妖打賭的時候,是真的認為自己會贏。

  雖然一開始林歲只是打斷了林衡的腿就離開了,不過她還是覺得林歲在追上其他人之後,會回去找林衡的。

  林歲的身上有一股狠勁,把她逼急了,她會很瘋狂。

  「原本是的。」林歲說出了自己在山中的經歷,「有那些倀鬼指路,我很快就追上了其他人,除了那個死掉的。追上他們之後,我又回到了林衡那裡,本來想讓他給我弟弟賠命,可那時候慧娘過來了。」

  陳慧應了聲:「我們問了林衡幾個問題,聽到答案後才決定暫且放過他。」

  「什麼問題?」阿纏好奇。

  「將軍夫人對林歲不好,是因為她這人篤信玄學,認為林歲與她相剋。那林衡呢,他對林歲的敵意從何而來?又為什麼非要一再盯著高洛這個與林歲已經兩年未見的弟弟。」

  「嫉妒?」阿纏猜測,旋即搖頭,「他都不把林歲放在眼裡,又怎麼會將她弟弟放在眼裡。」

  「我們逼問了林衡,問他之前為什麼要去黃溪村,又為什麼要去找高洛的麻煩,他竟然說,兩次去找高洛,都是林歲那個養妹,林婷的提議。」

  阿纏略有些詫異:「他為什麼要聽林婷的話?那麼大一個人,這麼輕易就會被煽動嗎?」

  林歲嗤笑一聲:「如果是其他人我或許會懷疑,但是林婷,就是有這個本事。你沒去過將軍府,恐怕沒見識過,全家所有人都圍著林婷轉的場面。」

  她被帶回將軍府的第一日,林婷受了風寒,她那位母親和林衡彷佛死了親爹一樣緊張,恨不得日日夜夜守在林婷身邊照顧。

  她被晾在正廳整整半日,都沒有一個人看她一眼。

  從那日起,她就對林婷沒有了任何好感。

  府中所有丫鬟都說二姑娘如何如何好,可又說不出林婷具體是哪裡好,這一度讓林歲覺得十分荒謬。

  阿纏微微眯起眼:「你與林婷不對付,所以她想要借刀殺人害死你弟弟,趁機逼你與林家決裂?」

  「或許是吧,她從來就見不得我好,我也看她不順眼,只是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心狠手辣。」

  「那林將軍和你大哥對林婷也如你母親和林衡那般好嗎?」阿纏又問。

  林歲皺眉思索了一會兒,遲疑道:「他們對她也很好,但還不到百依百順的地步,只是有兩次我拿捏了林婷的錯處,父親分明可以罰她,卻都放過了。」

  「這樣心思深沉的人,偏偏卻如此討人喜歡,真是有趣。」阿纏眸光微轉。那位安西將軍,不像是這般不明事理的人啊。他又不是他夫人,怎麼會更偏疼養女呢?

  這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封陽的聲音響起:「季姑娘,林姑娘,大人請你們出去。」

  將陳慧留在這裡,阿纏與林歲起身走向門口,打開門後,阿纏發現院中的人和屍體都不見了,白休命也不在院中。

  「白大人呢?」阿纏問。

  「大人在長公主的院中。」封陽引著兩人走出院子,邊走邊道,「理國公世子和晉陽侯等人都已經到了,如今都在長公主那裡。」

  阿纏了然:「讓我過去,是打算興師問罪?」

  封陽趕忙否認:「季姑娘說笑了。」

  阿纏可沒有封陽那麼樂觀,走進長公主的院落後,她的腳才邁進正廳,坐在廳中的幾個人同時轉頭看了過來。

  其中阿纏最熟悉的就是晉陽侯,不過有些時日沒見了,這個季嬋叫了十幾年父親的男人看起來憔悴不少,看來中年喪子對他來說打擊不小,沒關係,他遲早會習慣的。

  阿纏的目光從晉陽侯身上劃走,落在安西將軍林城身上。

  他看起來要比他夫人冷靜自持許多,至少沒有在見到林歲的第一時間就張牙舞爪地撲過來要與她斷絕關係,他的目光很平靜。

  其餘三人阿纏都不認識,其中有一位最年輕的,身穿錦袍頭戴玉冠,容貌俊朗,看著和白休命的年紀差不多。他坐在左下首的位置上,似乎地位最高。

  阿纏猜測,這位應該是理國公世子。

  這廳中並沒有給阿纏留位置,她只能與林歲和封陽站在中間,承受著幾人的注視。

  「白大人,聽我兒說,就是這女人與虎妖勾結,差點害了他們性命。身為明鏡司鎮撫使,你難道不該給我們一個說法嗎?」

  最先站出來的是身材矮胖的寧遠伯,雖然矮不過氣勢倒是很足。

  「季嬋,你有何話可說?」坐在正位上的白休命淡漠開口,好像他們不熟。

  阿纏靈動的眸子轉向寧遠伯:「這位……大人可不要血口噴人,若我真與虎妖勾結,今日你見到的,就不會是你兒子,而是一堆吃乾淨的人骨了。」

  「危言聳聽!」

  站在阿纏另一邊的封陽朝寧遠伯抱拳:「伯爺,那頭虎妖所居住的山神廟中堆疊的屍骨不下三十具,山下黃溪村有十幾人被它變為倀鬼,季姑娘並未危言聳聽。」

  這是封陽最佩服阿纏的地方,能在這樣凶殘的妖怪手中全身而退,絕非常人能做到。

  可惜,這些勳貴們只在乎自己兒子的命。

  「她故意讓那頭虎妖玩什麼狩獵遊戲,害得我兒雙腿被打斷又該如何說?」寧遠伯又道。

  「這倒是我的錯了。」阿纏乖乖認錯,「下次若是再遇到妖怪,我定然勸它將人吃了一了百了,而不是絞盡腦汁為這些人想一個逃走的法子。」

  「巧言令色,我兒非但沒有逃走,反而被人故意打斷雙腿。」說到這裡,寧遠伯惡狠狠地等著林城,「林將軍養了個好女兒,下手可真是狠毒。」

  林城沉默不語,阿纏翻了個白眼:「只不過斷了兩條腿而已,他不是還活著麼,若不是林歲故意手下留情,我與虎妖拖延時間,費盡心思將它引走,今日大人你怕是要在家辦喪事,而不是坐在這裡指責我了。」

  「放肆,你竟敢對我這麼說話!」寧遠伯臉上有些掛不住。

  「寧遠伯,無論如何,這位姑娘確實與虎妖周旋救了幾人的性命。」理國公世子放下手中茶杯,開口道。

  寧遠伯忌憚地看了眼理國公世子,哼了聲:「誰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

  話雖這樣說,但看樣子,是打算息事寧人了,畢竟兒子斷了腿,養養還能好,又沒死。

  寧遠伯發作完了,一直沉默的晉陽侯終於開口:「阿嬋,薛昭是你弟弟,你告訴我,他是如何死的?」

  阿纏一臉嫌惡:「晉陽侯可不要胡亂攀關係,我娘只有我一個女兒。」

  晉陽侯並不理會阿纏的話,只死死盯著她:「既然你一直跟在那頭虎妖身邊,必然也知道,我兒究竟是怎麼死的了?」

  「知道啊。」阿纏與晉陽侯目光相對,「說起來都是晉陽侯教得好,若非侯爺教了令公子一身精妙的箭術,虎妖想必也瞧不上他。」

  眾人一聽這裡竟然還有內幕,不由目不轉睛地盯著阿纏,等她繼續說。

  「昭兒他做了什麼?」

  她漂亮的杏眼掃過在場幾人:「我想諸位大人應該都知道了,你們的兒子和弟弟上山之前逼著一個平民家中的少年給他們做嚮導,用完人之後,他們將那少年當成箭靶,一人射了一箭。」

  阿纏說到這,在場的幾人臉色都變了變。

  這種事私下裡發生,他們還能想辦法補救,如今被拿到明面上來說,御史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通彈劾。

  「你莫要避重就輕。」晉陽侯沉聲喝道。

  阿纏見幾人面色不好,她的語氣倒是越發輕快:「侯爺你說巧不巧,最後射中那少年的,就是箭術最為精湛的薛公子。那虎妖可能是覺得薛公子的箭術如此精湛,最值得被它變成倀鬼,一直追著他不放。可惜啊,薛公子抵死不從,惹怒了虎妖,就這般喪了命。」

  阿纏講得生動極了,差點自己都相信了。

  她雖然讓虎妖踩死了薛昭,但是親自為他編了一個英勇就義的結局啊,她可真是個好人。

  「諸位還有什麼要問的嗎?」白休命深深看了阿纏一眼,並沒有出聲駁斥她的話。

  理國公世子率先起身:「並無,此次是我弟弟不知輕重鬧出如此禍事,還要多謝兩位姑娘救他一命。」

  說完,他朝著阿纏與林歲行了一禮。

  理國公世子既然這樣說了,這件事就算是到此為止了。無論他是看在誰的面子上,還是真的認為事情與阿纏她們無關,至少在明面上,他不會為難兩人。

  看得出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這個結果,至少死了兒子的晉陽侯不行。

  可惜,他沒有證據。

  阿纏目送晉陽侯離開,心情愉悅。

  這時林城站起身,走到林歲身邊低聲道:「我們出去聊聊。」

  阿纏看向林歲,林歲垂著眼,低低「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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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看著林家父女走了出去,阿纏走到白休命旁邊的位置坐下。

  方才她就看上這張椅子了,要不是坐過來太引人注目了,她早就過來了。

  阿纏左右瞧了瞧,見白休命手邊還有一碟做成了荷花與荷葉形狀的綠豆糕,指著問道:「那個你吃嗎?」

  她昨天連晚飯都沒吃就睡了過去,早上起來也還沒有吃飯就被叫過來盤問了一遍,現在好餓。

  白休命將那碟點心端到她手邊,然後站起身打算離開。

  綠豆糕的味道讓阿纏很是滿意,她咬了一口,目光移向站在院子裡的父女二人,突然開口詢問:「白大人,能問你一件事嗎?」

  白休命轉頭看她。

  「你覺得那位安西將軍人品如何?」

  阿纏可還記得,上一次讓白休命瞧不上的趙銘,果然就不是個好東西,想來倒是可以通過他大概確認一下林歲父親的人品。

  「本官與他不熟。」

  「就算不熟,你也應該知道一點點吧,不然你偷偷告訴我?我保證誰都不告訴。」阿纏湊到他身旁,眼巴巴地看著他。

  白休命大概也知道她問這個問題是為了什麼,瞥了眼院中人,才吐出兩個字:「尚可。」

  然後沒等阿纏反應,已經大步離開。

  「哎?」阿纏失去了追問的機會,失望地嘆氣,真吝嗇,多說兩個字又不會累死他。

  白休命口中的尚可,那就是人品還可以了。自己上次生病,似乎就是這位將軍找的他府上的大夫,應該算是個不錯的人,至少要比林歲她那位生母強多了。

  既然人品還算有保障,那應該不用太擔心林歲的安危。

  阿纏這樣想著,轉頭恰好看見封陽還沒走,趕忙叫住他:「封大人。」

  正打算跟上自家大人腳步的封陽頓了一下:「季姑娘還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就是想問問,那位理國公世子是不是和你們大人關係很好啊?」

  封陽一愣,倒是沒想到她會問理國公世子。

  他搖頭道:「據我所知,我們大人與朝中勳貴私下裡並無來往。」

  「那他就是個特別明事理的人?」

  見封陽搖頭,阿纏心道,看來那人幫她說好話並不是因為人好。

  「可他看起來還挺好說話的,我還以為他這麼輕易鬆口,是看在你們大人的面子上呢。」

  「這個……」封陽目光微微閃動,似乎想到了原因。

  「封大人,你想到了什麼,說來聽聽嘛。」

  封陽這個愛分享八卦的性格一時半會是改不了了,見阿纏一臉好奇的模樣,他終於說了:「我猜他是看出了大人想要息事寧人,故意賣了個人情。」

  畢竟受傷的不是他同父同母的親弟弟,拿來搭人情也沒什麼不可,這些能坐穩世子之位的家族繼承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燈。

  「為什麼呀?」阿纏追問。

  封陽笑了聲,聲音壓得更低:「之前不是與你說過,這京中有勳貴養半妖,就是這位理國公世子。」

  阿纏瞪大眼睛,這個瓜好瓷實。

  她還以為會豢養半妖的,會是那些腦滿腸肥的紈絝,一個國公府的世子和半妖牽扯上,對他算不上好事吧?

  「去年我們大人清理了一批養妖族的,我猜他是擔心今年連半妖也不讓養了,所以才賣了個人情吧。」

  阿纏還想要聽更多,可惜封陽不肯多說了。

  分享完了能說八卦,封陽迅速溜走,阿纏回到點心盤子旁,一邊填肚子一邊想,也不知道那位理國公世子究竟養了哪族的半妖,竟然這樣上心?

  另外一邊,林城與林歲並沒有走出多遠,甚至沒有離開公主的院子,父女二人面對面站著,沉默良久。

  終於林城先開口了:「昨日發生的事我都知道了。」

  林歲垂下眼,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責難。

  「此事是你二哥有錯在先。」

  林歲以為他的這句話之後會接一個「但是」,可是並沒有。

  她有些詫異地抬起頭,她與自己這位親生父親並不熟,但在林家,他和大哥勉強算是正常的,雖然他們也偏愛林婷,但也不曾苛責自己。

  五根手指尚且有長有短,林歲從不奢求公平,只是每次想到被偏愛的是林婷,她就對眼前的人生不出信心。

  林城看見女兒的表情,暗暗嘆息一聲:「他害高洛在前,又攛掇虎妖將你捉來,還差點連累了旁人……」

  說到這裡,他幾乎說不下去了。

  早上趕來荷園之後,他先去見了受傷並不算嚴重的張序姚,從他口中聽到了一些「內幕」。

  張序姚一開始不肯說,後來理國公世子出了面,他才吞吞吐吐地說出了實情,竟然是他們攛掇的虎妖,害得季嬋與林歲被抓。

  林城半輩子的時間幾乎都在軍營度過,最無法容忍的就是二兒子這般心思歹毒,且沒有半點能耐的人。

  那孩子小時候,明明乖巧勤奮還很懂事,可自己不在上京的這些年,他竟然變成了一個十足的紈絝,沒有了小時候的半分影子。

  林衡再如何不堪,也是他的孩子,是他沒有教好。可林歲同樣也是他的孩子,兄妹二人之間橫亙的仇怨,作為父親,他無法偏袒任何人,但抽離父親這個角色,他卻並不認為林歲有錯。

  換成是他,他怕是會比這孩子更狠一點。

  林歲打斷了林城:「他害我和我弟弟,所以我毀了他的後半輩子,很公平。如果你覺得我有錯,不妨今日一次說清楚,將軍夫人已經將我趕出了將軍府,我不再是你們的女兒,往後我們也不用再見面。」

  林城皺起眉,想到方才聽到夫人一口一個孽畜地叫著林歲,說道:「你母親尚且做不了我的主,就算你犯了錯,殺了人,我們都可以想辦法補救,況且今日錯不在你,你是我的女兒,沒有人能將你趕出將軍府。」

  林歲覺得自己這位父親有些割裂,他竟然真的是個明事理的人,她曾經打聽來的關於安西將軍那些傳言似乎不是假的。

  可是為什麼每次涉及到林婷,他就立刻變了態度?

  林歲略微遲疑了一下,開口道:「父親,林衡對我說,他之所以會為難我弟弟,是被林婷攛掇的。」

  「婷婷怎麼會做出這樣事?」林城皺眉,語氣是明顯的不信。

  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一旦涉及到林婷,這位父親就不那麼英明了。

  「如果父親不信,可以將林婷叫來,我們在林衡床前對峙,而且這話也不是我一個人聽到的,救了我弟弟的慧娘也聽到了。」

  林城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點頭:「好,那便將婷婷叫來問個清楚。」

  「父親稍等,我與季姑娘說幾句話便走。」

  「好。」

  林城在院中等著林歲,林歲轉身回到了廳中。

  此時廳中的人都離開了,只剩下阿纏還在。

  她吃了幾塊甜而不膩綠豆糕,撫平了咕咕叫的肚子,抬頭便見到林歲走了進來。

  林歲臉色還好,看來那位林將軍應當沒有為難她。

  「和你父親聊的怎麼樣?」阿纏問。

  「有些意外。」林歲實話實說,「他比我想像的要明事理。」

  阿纏忍不住笑,幸好林將軍聽不到林歲對他的評價。

  旋即林歲又道:「我方才與他說了林婷攛掇林衡的事,果然,只要涉及到林婷,他第一個反應就是不信。」

  頓了頓,她又道:「一會兒我要與林婷當場對峙,我猜就算林婷認下了這件事,他也依舊會偏心林婷。」

  阿纏略微思索一下才開口道:「一會兒你不妨仔細觀察一下林婷與你的家人,看看林婷每次說話時他們的反應。」

  「怎麼?」林歲不解。

  阿纏道:「我總覺得你那個妹妹,似乎有哪裡不對勁,先看看。」

  「好。」林歲應下。

  與阿纏說完話,林歲回到院子裡去找林城。有了林城在前面帶路,林歲終於進了姚氏的院子,並在裡面見到了林衡和林婷。

  姚氏看她的目光依舊像是要將她凌遲一般,但不再指著她鼻子叫罵了,似乎是忌憚林城。

  林婷被叫進房間之後,只看了眼往日與她關係最好的林衡,便收回了目光,親暱地對林城道:「爹,您終於來了,這幾日女兒可想你了。」

  林城摸摸她的頭,面上表情緩和了許多。

  林歲經常會見到這樣的場面,所以以前每次有林婷在的地方,她的腦中總是會被各種負面情緒充斥著,這一次有了阿纏的提醒,她努力讓自己成為旁觀者,觀察著他們。

  「父親,還是先說正事吧。」林歲在旁冷聲插言道。

  林城看了林歲一眼,微微點頭。

  他來到林衡床邊,看到躺在床上,即便用了藥依舊不停喊疼的二兒子,一隻手壓在他肩膀上,將內息灌注到他體內。

  林衡只覺得一股涼意游走全身,身上的疼痛也消減了許多。

  「衡兒,告訴為父,你為什麼要一再去找高洛的麻煩?」

  林衡愣了一下,他扭頭看向林歲,眼中依舊難掩憤怒與恐懼。

  林歲面無表情地回視著他。

  隨後,林衡又將目光移向林婷。

  林婷微蹙著眉,開口道:「二哥,你還不快點回答爹的問題。」

  「我……我……」林衡看著林婷的臉,到了嘴邊的話,說出口卻變了樣子,「我就是看他不順眼,都怪林歲到處和人說我害了高洛,我就是一時生氣才犯了糊塗。」

  林歲皺眉,她不認為之前林衡是在騙她。

  在生死關頭問出的答案,如果他都能作假,那只能證明他心性了得。而事實上,他不過是個普通的紈絝,那時候斷然不敢說假話。

  所以現在他說的,無疑是謊言。

  這個在關鍵時刻能把親妹妹推給虎妖的人,在這種時刻,竟然還能將一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還要維護養妹。

  林歲終於忍不住懷疑,林婷是不是給林衡灌了什麼迷魂湯?

  這都不算是偏愛了,這簡直違反了林衡的本能。

  「二哥上次可不是這麼說的,要我將慧娘請來,當面對質嗎?」林歲開口道。

  「住嘴,這裡輪不到你說話。」姚氏終於忍不住呵斥道。

  「夫人慎言!」林城目光平靜地看向姚氏,卻讓姚氏心中咯噔一下。

  「是我說錯話了。」姚氏訕笑。

  「往後我不希望聽到夫人要將林歲趕出府去這樣的話。」

  「夫君說的是。」姚氏用餘光瞥見林歲,強壓下對她的厭惡。

  有了林城夫婦二人的打岔,林衡似乎終於想好了藉口:「我之前、之前就是騙你的,這件事和二妹妹無關。」

  「是嗎,可是我與別人抱怨你的時候,你應該並不在我附近。至於是誰告訴了你這件事,應該並不難查,你說是嗎,父親?」

  林歲最後一句話雖然問的是林城,看的卻是林婷。

  林婷始終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她朝林歲扯了扯唇角,突然站了出來:「爹,其實是我和丫鬟聽到了姐姐抱怨二哥,將這件事告訴二哥的。」

  還未等林城給出反應,林婷就紅了眼眶:「怪我不該將這件事告訴二哥,是我當時沒有勸住二哥,才讓他失了分寸,做出不可挽回的錯事,結果害了二哥。」

  「這怎麼能是你的錯,還不都是林歲心思狠毒連自己親哥哥都能下手。」姚氏最先上前安慰林婷,因為剛才被林城警告過,她也只敢瞪了林歲一眼,不敢說出更難聽的話。

  林衡自己都沒了半條命,還不忘記維護林婷:「不是二妹妹的錯。」

  林城最後也開口安慰道:「別哭了,為父並沒有怪你。」

  說完,他又看向林歲:「此事想來與婷婷無關,就算了吧。」

  林歲盯著林城看了好一會兒,才道:「既然父親這樣說了,那便算了。女兒還有事,就先走了。」

  林歲走出了姚氏的院子,沒一會兒林婷也跟著走了出來。

  「林歲,你怎麼有臉來栽贓我?幸好爹娘早就看出了你的真面目,沒有被你蒙騙過去。」

  林歲看著眼前那張令她厭惡的臉,嗤笑道:「這種事不是你比較擅長嗎?早先不想要未婚夫,就說我勾引他,如今林衡對你沒了利用價值,你還是用了同樣的手段。林婷,你的運氣不會一直這麼好下去。」

  「是嗎?」林婷終於不裝了,她得意地對林歲道,「那你就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我的運氣能有多好。我能得到的東西,你這輩子都得不到。」

  「你以為我稀罕嗎。」林歲不再多看她一眼,邁步離開。

  等林歲回到之前白休命住的院子,正好看見一位大夫被陳慧送出偏房。

  見到林歲回來了,陳慧臉上露出一抹笑,朝她招手:「快來,你弟弟醒了。」

  林歲匆忙跑進房間裡,發現阿纏也已經回來了。

  她弟弟還躺在床上,但眼睛睜開了。

  「姐……」高洛看到林歲,忍不住叫了她一聲,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聽到林歲耳中卻格外的悅耳。

  「醒了就好。」林歲來到床邊,輕輕摸了摸高洛的臉,「那些害你的人都得到了懲罰,以後都不會有人來為難你了。」

  「姐,我沒事,你別因為我和你家裡吵架。」高洛剛醒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還是在第一時間為林歲著想。

  「我不會再和他們吵架了。」

  高洛與林歲說了幾句話後,又睡了過去。

  陳慧對滿臉擔憂的林歲道:「放心吧,大夫說了他傷了頭,開始幾天一直都會這般昏昏沉沉,過兩日就好了。」

  林歲聞言終於放下心來,隨後她轉向阿纏對她道:「方才我見了林衡他們,我覺得林婷可能真的有些不對勁。」

  「哦,說來聽聽?」阿纏來了興趣。

  林歲將之前發生在姚氏院子裡的一幕告訴了阿纏,還補充道:「我總覺得林婷打斷林衡顯得很刻意,她似乎一定要在林衡開口前提醒他一下,等她說完了,林衡立刻就反口了。」

  「這也並不能證明什麼吧?或許你那位二哥格外疼愛林婷,想要保下她?」陳慧有不同的意見。

  阿纏不置可否,又問:「林將軍真的一句話都沒有多問就信了林婷的解釋?」

  「沒有。」

  「連你質疑林衡,他都會親自帶你去求證,偏偏輪到林婷,就這般特別,還真是很奇怪啊。」阿纏摸摸下巴。

  陳慧略微猶豫了一下才問林歲:「你父親與你母親的嫂子認識嗎?」

  林歲還是第一次直面倫理問題,說話都有些結巴:「應、應該不認識吧,我聽說他這些年都在軍中,很少回來。我娘那個嫂子好像跟著她相公下放了,這些年只與府上有書信來往。」

  陳慧神情認真:「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林婷是你親妹妹,就是不知道是同母還是同父?」

  林歲已經要裂開了。

  阿纏看到林歲的表情,在旁邊笑得停不下來:「慧娘你不要嚇她。」

  陳慧無奈搖頭,她並不是危言聳聽,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不過聽林歲說完,她也能感覺到一絲怪異。

  等阿纏笑完,才對林歲道:「就算是親生兒女,父母也不會事事對她百依百順,這大概就是人性。但這世上確實有一些東西,卻能讓人違背人性。」

  林歲與陳慧同時看向她:「有這樣的東西,那豈不是用了之後就人見人愛了?」

  說完後林歲一愣,這說的不就是林婷嗎?外人對她如何自己尚且不知,但在林府中,她確實人見人愛。

  阿纏想了想:「人見人愛倒也不見得,但大部分人是會受到影響的。不過這些東西沒有永久性的,如果林婷用過,那她現在應該還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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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這樣能夠迷惑人的東西有很多種類嗎?」林歲問。

  阿纏點頭:「是有幾種,有需要時刻佩戴在身上的美玉,也有可以入口的草。只要用了一種,就可以讓別人在無所察覺時對使用者心生喜愛。」

  「這麼厲害的東西,若是用在王候身上,豈不是可以禍亂朝綱?」陳慧忍不住開口道。

  林歲也跟著點頭,總覺得這種東西用在林家,好像有點小題大做?她爹不過是二品將軍,聽起來很威風,但在武將中,根本排不上號。

  「這些東西對修士的影響會減弱,而且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影響到對方,這就需要使用者不間斷的去使用它們。」阿纏笑了一下,「這裡就不得不提到它們的致命缺點了,它們會吸取人的生命力,也就是壽命。」

  林歲悚然一驚:「如果林婷真的用了她豈不是……」

  「她剛出生便被送去你家,受到你母親的偏愛,如果她真的用過那些東西,算一算,已經十幾年了,她餘下的壽命不會多過十年。」阿纏斷言。

  陳慧沉吟道:「看來,林婷的生父生母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啊,連親生女兒都能犧牲,我猜林婷並不知道過度使用那東西的後果。」

  想到林婷之前在自己面前囂張的模樣,林歲突然就不在意了,原以為是鵲巢鳩佔,沒想到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也不知道林家到底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們圖謀,竟然持續十幾年不間斷?

  傍晚的時候,高洛又醒來一次,這次比之前清醒的時間更長了一些,姐弟倆各自說了說近況,他才又睡了過去。

  因為高洛現在的情況不適合挪動,阿纏她們總不能將他一個人留在荷園,她便想找白休命說說,暫時借他的院子住兩日。

  誰知找了一圈都沒找到人,最後才被守門的護衛告知,白休命已經帶人離開了荷園,臨行前吩咐將院子給她住。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阿纏心想,白大人可真是個好人。

  此時暮色降臨,慧娘去取吃食,林歲在照顧高洛,阿纏則閒來無事在院子裡溜達。片刻後她親眼看到了院中的荷花依次綻放,整片水塘被荷花上的螢光點亮。

  她看著滿塘的荷花,許久沒有回神。

  這就是白休命特地過來看的花啊,真漂亮。

  幾人在這院子裡又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大夫又過來瞧了瞧高洛,說他恢復很快,身上的傷口也癒合得不錯,再待一日,就可以回家休養了。

  林歲幾人都鬆了口氣,她們還在商量明日的行程,就聽到外面有護衛通稟,說有人找林歲。

  林歲走出去,發現來找她的竟然是林婷。

  林婷帶著丫鬟被攔在院外,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明顯的不悅。

  見林歲出來了,那丫鬟出言嘲諷道:「大姑娘可真是越來越難見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多金貴的人呢,我們姑娘親自來了都不讓進院子。」

  林歲看了眼旁邊兩名身姿挺拔的護衛:「你們要是不滿,可以去質問長公主為什麼派他們守著這院子。」

  「行了,閉嘴。」林婷瞪了丫鬟一眼,那丫鬟頓時不敢再說話了。

  「我們今日便要回家了,父親讓我來問你,要不要與我們一起回去,如果要同行,巳時三刻在荷園外候著。」

  「知道了,我會準時到。」

  「可別遲到。」林婷說完,帶著丫鬟走了。

  等她們走遠,林歲對一旁的護衛道:「這位大哥,能勞煩你幫我個忙嗎?」

  「姑娘請說。」護衛對她很客氣。

  雖然院中的幾位都不是名門貴女,只憑她們能住進那位白大人的院子,就不能輕易得罪。

  「煩請大哥替我去尋安西將軍,問他在何時何地出發回京。」

  那護衛也不多問,當即應下:「姑娘稍等。」

  不過片刻功夫,護衛回來,對林歲道:「姑娘,安西將軍說巳時初馬車會在荷園外候著。」

  「多謝大哥。」

  聽到與林婷說的完全不同的出發時間,林歲都不覺得驚訝了。

  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被這樣噁心了,之前她還與姚氏鬧過,結果沒人覺得林婷有錯,只說林婷是小孩子心性,反而是她,被她母親說惡意揣測姊妹,被罰跪了一個時辰。

  林歲很快就不再想這些不高興的事了,她轉身回到院子裡的時候,發現高洛不知何時走出了房間。

  她嚇得趕忙上前扶住高洛:「小洛,你怎麼出來了?」

  高洛朝她擺擺手:「沒事,就是有些頭暈而已,我出來解個手,順便活動一下,這幾天躺得渾身都疼。」

  見他站得很穩,林歲才鬆了口氣,卻沒有放開他:「等你好了再出來走吧,快回去歇著,當心扯到傷口。」

  「知道了。」高洛應了聲,目光卻看著門口的方向。

  「姐,剛才來找你的那兩個人是誰?」

  「哦,是林婷和她的丫鬟。」林歲隨口應道,扶著他慢慢走進房間。

  「她就是林婷……」高洛似乎想到了什麼,「姐,我好像見過她。」

  「誰,林婷?」林歲表情詫異,「你在哪裡見過她?」

  高洛努力思索:「我記得……她好像買過我的東西。姐,你記不記得三年前,我在山上挖到了一根山參,我來城裡賣參的時候正好撞到她也進了藥鋪。」

  林歲點點頭,那時候奶奶過世不久,家裡雖然有些銀錢卻沒有進項,高洛便經常跟村裡的大人一起上山,有一次運氣好,挖到了一根人參,緩解了不少壓力。」

  「她買了你的山參?」

  「不是,她從我手裡買了一根草,那根草我原本是想讓藥鋪掌櫃鑑定一下的,看看值不值錢,結果藥鋪掌櫃也沒見過,她卻把我叫了出來,花了二兩銀子將草買走了。」

  隨隨便便一根草賣了二兩銀子,也不怪高洛會記這麼久。

  「你什麼時候賣過草,還這麼貴,怎麼沒跟我說?」

  高洛頓時一臉心虛:「其實……其實遇到那根草的地方有些遠,我怕你知道我進了深山又嘮叨,就沒敢告訴你。」

  「那草長什麼樣子?」阿纏在一旁聽他們姐弟說了半天,才終於出聲問道。

  高洛回想了一下:「那根草大概有我手掌長,是翠綠色的,上面長了好多葉子,我記得是開黃花的。我發現那根草的時候,它旁邊還圍著一條蛇,後來蛇被我趕走了,我想著村裡的老人都說有野獸守著的很可能是靈草,就挖了回來。」

  「阿纏,你認識這種草?」林歲問。

  阿纏略微思索了一下:「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詹草。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有特殊作用的那種東西。既然被林婷買走了,想來她應該很熟悉這東西。」

  「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啊。」林歲難掩意外。

  陳慧在旁提醒道:「你就沒想過,她為什麼屢次借林衡的手來害你弟弟?」

  林歲立刻反應過來:「你是說她知道了小洛是我弟弟,是怕他將這件事告訴我,才決定借刀殺人的?」

  之前林家來接她的時候是府中的管事出面,所以林家的人其實是沒見過小洛的。

  林歲急忙問高洛:「小洛,你最近來過上京嗎?」

  高洛猶豫了一下才點頭:「之前村子裡有人在京中打聽到了你的消息,說你搶了人家未婚夫什麼的,我有點擔心你,就去了京中,本來想著看看你,結果你那兩日都沒出過門,我倒是見到了之前來家裡的那個管事。」

  陳慧搖搖頭:「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林婷的心思還算縝密,都想到了殺人滅口。就是太貪心了,什麼好處都想要,結果什麼都沒得到。」

  高洛這番話,讓她們終於弄明白了這件事的原委。

  雖然還只是猜測,但是顯然,這個猜測成真的可能性超過九成。

  林歲越想越後怕,如果林婷早些時候發現了小洛是她弟弟,恐怕在自己無知無覺地時候就對他下手了。

  就如慧娘說的,要不是林婷貪心,想要一箭雙雕,利用林衡除掉小洛,還想讓她和林家翻臉,也不會有這些後續。

  陳慧拍拍林歲的肩膀:「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別擔心。」

  林歲的神色放鬆下來,隨即她有些遲疑地問阿纏:「阿纏,你既然認識這種草,那有辦法……」

  她只說了一半,便覺得自己有些強人所難。

  阿纏卻笑道:「有啊。」

  「有?」林歲驚愕。

  「剋制詹草的東西還是有的,等回了城裡,我給你配些香粉,你可以尋一個被詹草影響過的人,用香熏兩日,對方可以暫時抵抗住詹草帶來的效果。」

  「真的?那麻煩你幫我配些香粉。」

  「好,後日你來我府上取。」阿纏說完,有些好奇地問,「你想好怎麼對付林婷了嗎?」

  「想好了。」見林歲胸有成竹的樣子,阿纏越發的好奇起來。

  不過林歲暫時不想說,她便沒有追問。總覺得按照林歲的性格,可能會給她一個巨大的驚喜。

  林歲與林家人一同離開的第二日,阿纏她們就帶著高洛離開了。

  林歲離開之前她們便商量好了,暫時將高洛留在阿纏的莊子裡養傷,等傷養好了再放他離開。

  在這件事上,高洛沒有一點說不的權利,只好任由三個人將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將高洛安置好了,陳慧帶著阿纏,以及一車廂的菜和糧食還有兩隻母雞回了城。

  城內熱鬧的景象和城外的安靜悠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明明才離開了幾日,卻又像是離開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她們先繞道去了西市。

  阿纏去獵鋪買了兩根玉骨,恰好鋪子裡有貨,她交了一百八十兩銀子直接將貨帶走了。

  陳慧瞧見玉骨的時候不禁有些驚奇,她問道:「這東西是玉做的嗎,看起來可真漂亮。」

  那兩根骨頭只有巴掌大小,晶瑩剔透,堪比上好的玉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阿纏將骨頭包好,才對陳慧道:「這是女屍的腿骨,詹草就是從它們的屍身上長出來的。」

  「女屍?」

  「傳說女屍是上古帝王的女兒死後所化,是真是假已經沒人知道了,它們長得矮小,外形類人,以草木露水為食,死後屍骨不腐會化為美玉。」

  「那豈不是可以充做上好玉石售賣?」

  阿纏苦哈哈道:「是啊,但是它們的價格比玉石還要貴。」

  雖然她現在不缺銀子了,可每次來獵鋪,都覺得自己被搶劫了。

  買到了玉骨,兩人回到家裡便開始研磨。

  幸好有陳慧幫忙,阿纏沒用多少時間便得到了一堆玉骨粉末。

  然後她找了幾種味道濃鬱的香混在一起調了個香粉,這種香恰好可以將玉骨略微有些腥的味道遮掩下去,燃燒的時候也不會被人發現異常。

  香粉調完後的第二日,一大早,林歲便來了家裡。

  阿纏被陳慧叫醒,打著呵欠走出房間,接過她遞來的蜜水喝了兩口,總算是清醒了一些。

  「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吃完飯沒事做,就過來了,我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們。」林歲神秘兮兮地說。

  「什麼消息?」

  「昨天我聽人說,林婷的親生父親從雍州調回京裡了,據說外放的時候表現優異,回京至少是個四品官。再過三日,他們全家要來將軍府拜訪我爹。」

  「全家?他們家中有多少子嗣?」

  林歲道:「兩個兒子,長子是青州解元,次子也考中了秀才。」

  這倒讓阿纏有些意外:「兒子倒是養的不錯,想來父子倆很快要同朝為官了。」

  「是啊,聽說早些年林婷的生父還只是個不得志的七品官,如今他們一家也算是富貴返京了。」

  阿纏將昨夜裝好的香粉遞給林歲,意有所指道:「他們能不能繼續富貴下去,還得看你。」

  林歲接過阿纏遞來的香,拿出三張銀票,表情有些羞赧:「我知道調製香粉應該不容易,我手中現在只有三百兩,等我……」

  阿纏抬手止住她的話,從中挑出二百兩:「憑我們的交情,這些足夠了。」

  林歲微怔了下,隨即露出一抹笑:「好。」

  隨後阿纏囑咐道:「這些香粉你可以分成兩次用,全部用完後就會起效,能維持兩到三日。」

  「足夠了。」

  阿纏又提醒了一句:「香味有些重,你忍一忍。」

  「好。」

  從阿纏手中拿到香粉不久,林歲便回了對面的將軍府。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她正好遇到了從正院走出來的大哥林奕,林奕見到她後溫聲與她打招呼:「歲歲,出去玩了嗎?」

  林歲愣了愣,她與這位大哥的熟悉程度還不如親爹。

  主要是他如今在禁軍當值,時常不在府中,他們平日裡也沒什麼可說的。

  林歲對他態度還算好的原因與林城一樣,在知道山上的事情後,林奕也沒有怪過她,反而私下裡安慰了她一番,還塞給她一百兩銀子讓她去買點好吃的壓壓驚。

  方才她給阿纏的那三百兩銀子,就有一百兩屬於林奕。

  其實刨除因為林婷而對他產生的一些糟糕的印象,林奕已經算是很好的哥哥了。

  「對,我朋友家住在對面,我去她那裡坐了一會兒。」短暫的愣怔後,林歲才回答。

  見林奕一身常服,她便也問道:「大哥今日不用上值嗎?」

  「與朋友換了崗,輪休兩日。」林奕耐心地對林歲道。

  「哦……」林歲本想找個藉口離開,可目光落在手中的香粉上,突然有了其他的想法,她抬頭看著林奕,問他,「聽爹說大哥很會下棋?」

  林奕微愣,旋即笑道:「比父親是強了一點。」

  「那大哥一會兒有時間嗎,能教我下棋嗎?」

  「當然可以。」

  林歲沒下過棋,林奕只能手把手教,可惜下了兩局他就發現,自己這位妹妹和父親一樣,在此道上毫無天賦。

  如果妹妹只是輸棋也就罷了,她還讓丫鬟點了熏得人頭疼的香在房間裡,似乎打算借用外力贏上一局。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香燃著的時候,他還覺得頭疼,可等香滅了,他又覺得頭腦異常清明。

  兩人下了十盤棋,林奕十戰全勝,林歲還不服氣,與他約好明日再戰,林奕才總算被放出了院子。

  林歲目送林奕離開,沒感覺到他有什麼異常,也不知道這熏香到底有沒有起作用?

  不過總覺得大哥有些嘮叨,還讓她好好背棋譜,不知道是不是熏了香的後遺症。

  回前院的路上,林奕又遇到了林婷,林婷手中提著一個食盒,見到他後,眼睛一亮。

  「大哥,你去哪兒了,我一直沒找到你。」走近了之後,林婷突然皺著眉停下腳步。

  「大哥你怎麼一身的味道,好難聞。」

  她似乎是真的覺得很難聞,還乾嘔了兩下。

  林奕將袖子湊近聞了聞,在大妹妹那裡熏的香,味道淡了之後似乎還挺好聞的?

  他沒有回答林婷的問題,而是問她:「你在這幹什麼?」

  林婷捂著鼻子一臉嫌惡,一旁的丫鬟只好替她開口:「大公子,我們姑娘剛做了點心想給您嘗嘗,是不是姑娘?」

  她扯了扯林婷的袖子,林婷連忙點頭,並將手中的食盒遞給林奕。

  林奕平時並不吃點心,不過林婷似乎很喜歡送這些吃食給他,他不想讓妹妹傷心,便也沒有拒絕。

  「多謝二妹妹。」林奕接過食盒後正要離開,卻見林婷面色遲疑地看著他。

  那神情太過明顯,他想忽略都不行。

  「二妹妹還有事?」

  林婷垂眼看著林奕腰間的玉佩,說到:「大哥腰間的這枚玉佩真好看,能送給我嗎?」

  林奕低頭看了眼腰間的玉佩,拒絕道:「這是我出生時祖父送的,不能給你。」

  這玉佩品質不算上佳,他出生的時候,父親還只是四品將軍,祖父官職也不高,家中情況不如現在好。

  他這塊玉佩的品質比不上林婷身上的玉墜子,林奕也不懂她為什麼看上自己這塊玉佩了,而且這是男子的款式,女子要來做什麼?

  這還是林奕第一次拒絕林婷,她一臉的不可置信。

  「可是、可是我想要。」林婷表情委屈,她不知道林奕這是怎麼了,他以前不是從來不會拒絕她的嗎?

  林奕皺起眉,第一次覺得這個二妹妹不太懂事。

  比起她來,強拉著自己下棋,還要偷偷搞些小動作的大妹妹就要可愛多了,可惜不愛笑。

  但那絕對不是大妹妹的問題,一定是父親平時太過嚴肅,才讓大妹妹也總是繃著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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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第二日一早,林奕如平日一般去母親的院子裡問安,卻見大妹妹被攔在院外,那攔著她的丫鬟說出來的話讓人心寒。

  那丫鬟睨著林歲,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大姑娘,夫人說了,往後你不必入正院,夫人也不願意受你的禮,她怕損了自己的壽數。大姑娘若是有心,可以在院外磕頭啊,奴婢一定如實告訴夫人。」

  林歲昨日就沒能進去正院,今天又來也不過是走個過場,她們還真當她稀罕天天早起就為了見到姚氏和林婷的那張臉。

  林歲倒也不與那丫鬟爭辯,正要離開,就聽到身後一聲呵斥:「放肆,誰允許你對我將軍府的嫡女這般說話?」

  那丫鬟被驚了一跳,抬頭一看,竟然是大公子。

  林奕來到林歲身旁,深深看了那丫鬟一眼:「你以後不必留在府上了。」

  丫鬟趕忙跪地求饒:「大公子,奴婢只是轉達夫人的話,奴婢並未說謊啊。」

  林奕卻看都不看一眼,對一旁的一名小廝道:「把管家叫來,將人發賣了。」

  「大公子,奴婢是夫人的貼身丫鬟,你不能……」

  林奕垂眸看她一眼:「或許也可以按軍中規矩處置你,二十板子,你選哪個?」

  那丫鬟頓時噤聲,連求饒都不敢了。

  林奕隨口處置了他母親的丫鬟,然後來到林歲身旁:「和大哥一起進去吧。」

  林歲本來不想去的,可是見林奕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又想到他方才為自己出頭,她便也沒再拒絕,儘管她早就能夠預見進去之後會遭遇什麼。

  還沒走進正房,林歲就聽到了屋裡人在說話。

  姚氏道:「明日你舅舅與舅母便要來府上了,你與他們也多年未見了吧?」

  林婷道:「女兒都要忘記舅舅與舅母的模樣了。」

  說著她又撒嬌道:「母親,明日家中有客人,女兒想要一副新出的頭面,你一會兒陪我去金銀閣好不好?」

  「行行行,都依你。」

  兩人正母女情深的時候,林歲跟著林奕走進正房,原本還帶著笑容的姚氏立刻冷下了臉。

  「誰讓你進來的,給我滾出去,丫鬟呢?」

  林奕皺著眉擋在林歲身前:「母親的丫鬟不太懂規矩,已被兒子發賣了。」

  姚氏第一次直面長子的冷臉,一時有些愣住了:「奕兒,你怎麼能插手後宅之事?」

  「區區一個奴婢,竟然也敢對我妹妹不敬,兒子沒讓人打死她,已經是兒子心善。以往,母親就是被這些不知分寸的奴婢蒙蔽了。」

  林奕看著再溫和,也是十六歲就上過戰場的人,他要是真沒脾氣,也治不了軍。

  「母親,算了吧。」林婷對於林奕的突然冷臉也有些發憷,趕忙出聲勸姚氏。

  姚氏不想因為林歲與長子起爭執,只好無視了林歲的存在,不看她也不與她說話。

  林歲兄妹二人坐了一會兒便打算離開了,姚氏見狀出聲叫住了林奕。

  「母親還有什麼吩咐?」林奕姿態恭敬地問。

  姚氏瞧著長子面色似乎已經正常了,與坐在身旁的二女兒對上一眼,方才開口:「奕兒,聽聞昨日婷婷朝你要了塊玉佩,你沒給她?」

  「是,那是兒子的貼身玉佩,祖父所贈,不好送人。」

  姚氏微微頷首:「她今日一早就與我說了,她知道自己莽撞,特地挑了塊玉佩給你賠禮。」

  邊說著,邊讓身邊的丫鬟將方才林婷拿出來的玉佩給了長子。

  這玉佩上刻著林字,玉佩背面是一頭猛虎,猛虎周圍刻滿了雲紋。光線變幻的時候,那雲紋裡似乎隱約能見到很小的字藏在裡面。

  林奕見母親與二妹妹都看著他,也不好當面拒絕,便接下了玉佩。

  見他將玉佩收了,林婷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大哥,我送你的玉佩你可要日日佩戴啊。」

  林奕沒拒絕,但也沒答應,只是覺得二妹妹說話有些不知分寸。

  男女七歲不同席,即便將軍府的規矩沒這麼嚴苛,她也不該對自己兄長說出這樣的話來。

  可他又擔心話說的重了,讓林婷難過,這種想法讓他略微有些不適。

  收了玉佩之後又坐了一會兒,林奕便帶著林歲一同離開了。

  一路上林歲都沉默不語,林奕以為她是因為母親的態度而傷心,思索良久才出聲安慰:「母親只是因為二弟的事遷怒了你,不必放在心上,若是府上有人欺負你,你來尋大哥,大哥替你做主。」

  「知道了,大哥。」

  其實林歲沒有傷心,她是有些奇怪。

  自從被阿纏點破之後,林歲就覺得林婷的一舉一動都帶著怪異。

  先是去要林奕的玉佩,又借著姚氏的手非要送林奕一塊玉佩,那玉佩上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兩人分開前,林歲猶豫了一下,還是出聲詢問:「大哥,那塊玉佩你要戴著嗎?」

  林奕看了眼手中的玉佩,玉質上等,應該價值不菲。

  他搖搖頭:「畢竟是二妹妹的心意,回頭讓人收起來便是。」

  「哦對了,大哥,一會兒別忘了來我院子裡教我下棋。」

  「知道,待用完晨食就去。」

  林歲回到自己的院子,吃了簡單的早飯,心中開始盤算起來。

  等點完今天的香,想來大哥就能擺脫對林婷的偏愛,那讓他幫忙做點事,他會不會答應?

  林歲心中有些忐忑,總覺得自己這位大哥正常起來的時候,好像是個比較守規矩的人,自己的要求會不會強人所難?

  可她實在是找不到別人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剛過巳時,便有丫鬟來告訴林歲,大公子來了。

  林歲將打好的香篆用線香點燃,親自迎了出去。

  林奕才一進門,又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濃香,他都有些習慣了。

  他搖搖頭,與林歲來到窗邊的矮榻旁,與她對弈起來。

  今日林歲比昨日略微有些進步,應當是聽了他的話,看了幾頁棋譜,但長進有限,依舊輸得一塌糊塗。

  又下了兩盤棋,順道指點了林歲一番,林奕突然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敲在了他腦袋上一樣,嗡的一聲在腦中炸響,等他恢復過來,卻見自己妹妹正疑惑地看著他:「大哥,你怎麼了?」

  林奕看了眼指間的白棋,搖搖頭:「沒事。」

  他暗自運轉內息,並不是修煉出了問題,那聲音好像只是他的幻聽。

  他將此事記下,心道若是再有幻聽,就得去父親那裡問一下了。

  林歲在林奕突然發愣的時候便看到了,她燃的香已經燒盡了。

  「大哥,你一會兒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啊?」林歲試探著開口。

  「什麼忙,還需要你這般吞吞吐吐?」不知道為什麼,林奕此刻瞧著林歲,心中越發親近。

  林歲又糾結了一下,才終於道:「我回府後不久,你與父親送來了許多禮物說要給我,其中有一對墨玉玉鐲我很喜歡,可是妹妹也喜歡,我們倆爭執的時候,玉鐲碎了一隻,母親將碎的給了我,好的給了林婷。」

  她其實是真的很喜歡那對玉鐲,但記得這麼清楚,更是因為姚氏的偏心與林婷的搶奪。

  那碎掉的玉鐲也是林婷故意摔碎,明明有丫鬟瞧見了,當時所有人卻都在指責她爭搶鐲子才讓鐲子碎掉的。

  林奕皺起眉,他知道那對玉鐲,那是他從異族手中搶來的戰利品,知道大妹妹被找回來,雖然其中有許多波折父親並未直說,他也有些心疼這個大妹妹,便將那對鐲子送了回去。

  「你想讓大哥替你做什麼?」

  林歲飛快抬頭看了眼林奕,才道:「林婷與母親都不在府上,我想讓大哥帶我去林婷的屋子裡,將那隻鐲子換回來。」

  林奕捏捏鼻梁,覺得大妹妹有點不省心。

  「大哥,就這一次,林婷根本不喜歡那隻鐲子,她拿到之後一次都沒有戴過,她就是為了氣我,我不甘心。」

  林奕本想拒絕,可這還是大妹妹一次央他辦事,雖然有些過頭,但……只是小姑娘之間的矛盾,也算是無傷大雅,況且那鐲子本就是他送給大妹妹的。

  林歲都已經不抱希望了,結果林奕自己說服了自己。

  「就這一次。」他伸出一根手指。

  林歲立刻道:「我保證。」

  然後跑去梳妝台前翻找裝著碎掉的墨玉鐲的盒子。

  拿著墨玉鐲,林奕帶著她繞過了府中的丫鬟小廝,來到了林婷住的院子外。

  林婷外出,她的貼身丫鬟都跟去了,院子裡其他的灑掃丫鬟則聚在院中一處閒聊,她房間的門是緊閉的。

  林奕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周圍環境,便帶著林歲輕飄飄躍進了林婷的院子角落,那些在前院說話的丫鬟什麼都沒聽到。

  然後帶著她從後窗進了屋子。

  「去找吧,我在這兒等著。」

  林歲快速走進內室,她一定要來林婷的臥房,當然不是為了鐲子,而是為了找證據。

  或許找不到,但她總不能不嘗試。

  林歲先翻了林婷的櫃子,裡面放著各式各樣的新奇玩意,有些她見都沒見過,想來都是別人送的。

  然後她又去翻了梳妝台,她在首飾匣子最底層的角落裡找到了與她手中墨玉鐲一樣的木盒。

  林歲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隻完好的鐲子,她便將裡面的鐲子換了出來,將碎掉的那個放了進去。

  梳妝台上還有許多瓶瓶罐罐,她挨個打開,都不是,然後她又去了林婷的床上。

  終於,她在枕頭下,摸到了一個玉瓶。

  林歲打開瓶子,一股腥味撲鼻而來。

  之前她詢問過阿纏詹草的味道,阿纏便說詹草帶著一股腥味很難掩蓋,如今一聞,還真是如此。

  這瓶子裡裝了許多黃豆大小的藥丸,林歲擔心取多了被發現,便只取了一粒,然後將藥瓶擦乾淨放回枕頭下。

  林奕只等了一會兒,就見林歲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內室。

  「找到了嗎?」他低聲問。

  林歲給他看了一眼木盒裡的墨玉鐲。

  林奕點點頭,然後帶著林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院子。

  兄妹倆一起做了壞事,好像感情都要更深厚幾分,午飯林歲時在林奕的院子裡吃的,雖然被餵了好多肉,但心情卻是愉悅的。

  第二日一早,林城上朝,林奕去上值,姚氏正在為迎接親哥哥一家的到來而忙碌。

  林歲趁著沒人注意,再一次去了阿纏家中。

  她將偷來的藥丸給阿纏看,阿纏只看了一眼便肯定地告訴她:「這就是詹草製成的藥丸。」

  從阿纏這裡得到答案後,林歲心下安定下來,她對阿纏道:「今日我舅舅一家便要來了,我得去好好準備一番,明日再來找你。」

  「好。」

  見林歲離開時腳步輕快的樣子,端著一屜剛蒸熟的雞汁湯包進來的陳慧有些意外地道:「她看起來心情不錯,有什麼好事發生了嗎?」

  阿纏雙手托腮坐在桌邊,笑吟吟道:「大概是知道親戚來串門,高興吧。」

  「這樣。」陳慧將湯包放下,「那的確是個好消息。」

  巳時一刻,兩輛馬車停在了將軍府門口。

  穿著華麗的姚氏在打扮精緻的林婷的攙扶下走出大門,見到從馬車上下來的大哥與嫂子,她眼中泛起了淚珠。

  「大哥,你終於回來了。」姚氏迎上前與大哥姚定邦執手相望。

  她大嫂黃氏在旁冷眼瞧著,等姚氏轉過頭的時候,立刻換了笑臉:「妹妹,這些年不見,你這氣色是越發的好了。

  「還要多虧婷婷這丫頭,若不是她時常開解我,我斷不會如此寬心。」

  姚氏說完,林婷朝著二人行禮:「見過舅舅、舅母。」

  聽到林婷的稱呼,姚定邦夫婦二人面色不變,姚氏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不愧是她養了多年的女兒,即便原本大嫂的女兒,如今也只是他們將軍府的姑娘。

  這時,另一輛馬車上下來一高一矮兩個年輕人,高的那個身形削瘦,年約二十,看面相與黃氏更像一些,顯得尖嘴猴腮的,矮的那個只有十六七歲,長得更像姚定邦。

  姚氏以往就不太喜歡大嫂的長相,不過黃氏那時候對她百般討好,她才勉強與她往來。

  如今自然也不太喜歡大侄子的樣貌,但他可是一府的解元,這般有才情,便是長得不太如意,姚氏也忍了。

  當初她的衡兒小時候十分聰慧,她也曾想過讓二兒子走科舉的路子,誰知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看著春風得意的大哥大嫂,姚氏暗暗嘆息。

  「見過姑姑。」兩個侄子上前與姚氏見禮,她也將自己專門為兩個侄子準備的文房四寶送上。

  兩個侄子面帶欣喜地接了禮物,口中連連道謝。

  待姚氏轉身帶著姚定邦夫婦入府的時候,年歲更小的姚成章低聲與哥哥姚斐然道:「姑姑可真是小氣,就送了文房四寶,不是說將軍府家底豐厚嗎?」

  姚斐然瞪了弟弟一眼:「噤聲。」

  「別人又聽不到。」姚成章小聲嘟噥了一句。

  與姚氏一同進了府,黃氏突然問:「妹妹,怎地不見你大女兒?莫不是那孩子不願意見我們?」

  聽她提及林歲,姚氏不太高興,只淡淡道:「那孩子不太懂規矩,我已經讓丫鬟去叫了。」

  等姚家人都在正廳落座了,林歲才姍姍來遲。

  才剛一進門,就聽姚氏呵斥道:「你怎地如此沒規矩,讓你舅舅、舅母在這裡等你,還不快與長輩見禮。」

  林歲的目光從姚定邦與黃氏臉上掃過,就是這兩個人,將女兒送來了將軍府,從此改寫了她的人生。

  「見過舅舅、舅母。」林歲聲音淡漠。

  黃氏瞧了眼林歲,冷笑道:「妹妹這規矩教的可不怎麼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她的仇人呢。之前聽傳聞,她還當眾與婷婷的未婚夫牽扯不清,這般人品,實在是不堪。」

  姚氏臉上有些掛不住,想著以往黃氏都要捧著她,如今卻能借著林歲來嘲諷她,不由心中又恨林歲讓她難堪。

  「這丫頭才被接回來沒兩年,規矩是差了些,當然不配與婷婷相比。」姚氏語氣頓了頓,「那件事,婷婷都不在意了,往後我再給婷婷找個更好的人家。」

  黃氏道:「這是自然,婷婷可是妹妹悉心養大的,她那般好的孩子,你怎麼也不能讓她受了委屈。如今妹夫可是正二品,婷婷合該嫁入公侯之家。倒是你這女兒,可不能高嫁了,否則還不為家中惹來禍事。」

  姚氏思索了一下,之前林婷未婚夫的祖父是當朝三品,她未婚夫也考上了舉人,這般家庭原本算是不錯了,如今聽了黃氏的話,倒也可以再考慮一番。

  這兩人就當著林歲的面,肆意說起了她的百般不好。

  末了,姚氏見林歲還站著,不悅道:「你只見了舅舅、舅母,不知道給你表哥與表弟見禮嗎?」

  林歲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姚家兄弟,那高瘦的人看她的目光讓她格外厭惡。

  她知道那種眼神,曾經村裡的地痞何六子也是這般看著村頭楊家的楊二妞,後來還想對她動手動腳,被楊二妞的父兄打斷了腿。

  姚斐然見到林歲後眼睛便亮了,他最喜歡這般冷淡模樣的女子,之前在青州有一戶農家女就生得這般讓他喜歡,可惜他必須得回京,只得棄了那女子。

  如今這個,比之前那個農家女更合他胃口。

  見林歲始終不開口,姚斐然倒是開口為她解圍:「想來表妹是怕生,都是親戚,不必這般多禮。」

  說著他起身上前朝林歲行禮:「表妹好,我是姚斐然。」

  林歲嫌惡地往後退了一步。

  「林歲,是不是我往日太縱容你了,竟讓你如此放肆,你表哥與你見禮,你是什麼態度!」姚氏終於忍不住,指著林歲怒斥。

  「我自小就是這樣,若是看不慣,那就別叫我過來。」林歲說完後,抬眼看著姚斐然,「你要是再用這麼噁心的眼神看著我,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姚斐然面色一沉,心道這還是個身上長了刺的,沒關係,他就喜歡這種。等將軍府敗了,她落入自己手中,一定要好好教教她規矩。

  林歲話音落下,姚氏已經氣得渾身發抖:「來人,給我掌嘴。」

  「母親,你今天敢打我,我就敢出去讓全上京的人都知道,你大哥用自己的孩子頂替了我的身份,如今,還想逼死我。到時候,我倒是想要看看,他的一雙好兒子,還有沒有辦法考科舉。」

  姚定邦看向林歲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殺意,不過旋即他就轉向了姚氏,開口勸道:「算了,孩子還小,不懂事。」

  「她哪裡小了,她就是想要氣死我!」姚氏又是氣又是恨,卻也怕林歲真的這麼做了,只能讓丫鬟將她趕出去。

  林歲出了正院後直接出了將軍府,那兩個丫鬟見她離去,才回去告訴姚氏。

  姚氏恨恨道:「那個孽障願意去哪裡都好,一輩子都不回來才好。」

  黃氏在旁冷笑:「以前我就與你說過,這孩子與你相剋,如今怎樣,被我說中了吧。這才幾歲,就敢如此忤逆你,以後還得了。」

  「妹妹是該好生管教她。」姚定邦也沉聲道。

  一直到晌午,林歲始終沒有回來。

  姚氏與兄嫂用完午飯後,便回去歇著了。黃氏離開正院不久,林婷也跟了出去,兩人一前一後去了府中的花園。

  見左右沒人,林婷才走上前與黃氏說話。

  「聽說林衡出事了?」黃氏問。

  「腿瘸了人也廢了,是林歲親手打的。」林婷回道。

  黃氏問:「難怪,這個林歲果然不是省油的燈,你那藥對她就沒有一點效果?」

  林婷語氣滿是埋怨:「可不是沒有效果,最近也不知怎麼了,林奕對我也不如以往那般好了。」

  說著,她又撒嬌道:「娘,那藥一股子腥味,實在是太難吃了,什麼時候才能不用吃啊?」

  「再等等。」黃氏好聲哄道,「如今你哥哥與弟弟都有了功名,但是氣運不夠,還需要再借些才行,我給你送來的那些借運的法器你可都送給了林奕與林城?」

  「父親……林城那裡還沒機會送出去,但是林奕那裡已經送了,想必再過不久,父親大哥與小弟又能更進一步。」林婷嘻嘻笑道。

  黃氏心中滿意,對林婷道:「你就安心在將軍府待著,盡早將借運的法器送到林城身邊,一定要讓他貼身佩戴,知道嗎?」

  「知道,放心吧,有機會我就將東西送出去,他一定會聽我的話的。」林婷語氣中滿是自信。

  這些年,她早就習慣了所有人都對她百依百順。

  「咱們家全靠我的婷兒,若不是姚氏將你搶走,我如何捨得將你留在這將軍府。」黃氏一臉心疼地將林婷攬入懷裡。

  「娘,我好想你。」林婷語氣中滿是依戀。

  她五歲的時候就知道了自己不是姚氏的親生女兒,娘說是姚氏見她有福,非要將她從娘身邊搶走,不得已娘才將她送了過來。

  在她眼裡,她的家人只有爹娘與哥哥弟弟,而不是什麼安西將軍和夫人。

  她留在林家,是為了全家的前途。姚氏害她自小不能在爹娘身邊長大,欠了她的,就該償還。

  兩人短暫的在花園停留片刻,很快又各自離去,沒有人發現異樣。

  申時,林城與林奕回了府。

  父子二人與姚家人見過面後,又聊了聊朝中局勢,姚氏才笑著讓全家人入席。

  她讓管家置辦了一桌酒席,全家人圍坐在桌前,林奕看了一圈,發現林歲不在,不由出聲詢問:「大妹妹怎麼不在?」

  林城聞言也看向了姚氏。

  姚氏面色一僵,還未開口,便聽黃氏道:「妹夫可要好好說說林歲那丫頭,她母親不過說了她兩句,她便當眾頂撞,還指責她舅舅,說我們將婷婷送來府上是不懷好意,你聽聽,這像話嗎?」

  姚定邦瞪了黃氏一眼:「行了,不要跟妹夫胡說。」

  說完,他笑著對林城道:「林歲還小,妹夫不必放在心上。」

  「就是再小,表妹也不該頂撞了姑姑後不聲不響跑出府,身為女子,怎能如此肆意妄為,成何體統。」姚斐然也開口了。

  這時,房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林歲站在門口,目光從一桌子人身上掃過:「我再如何也比不上你們,把自己女兒送來別人家裡鵲巢鳩佔。」

  「林歲,在你父親面前你還敢這般與你舅舅說話,你的禮數呢?」姚氏尖聲道。

  林歲看向姚氏:「母親,你知道嗎,民間有一種說法,將自家的崽子送去別人家裡,就能借走別家的氣運。」

  姚氏一愣。

  「聽說大舅家的表哥原本很是愚笨,你們說,他怎麼就考上了解元呢?該不會,是借了林家的運吧?」

  姚氏轉頭看向兄嫂,隨即又轉向姚斐然。

  她記得,斐然這孩子小時候是真的非常蠢笨,來府上與衡兒一同玩耍,先生讓兩人背文章,衡兒不過半個時辰便能記下,他卻只能記住幾行。

  對啊,他怎麼就突然考上了解元呢?

  姚定邦見妹妹幾句話便被林歲挑撥,猛地拍桌站了起來:「你莫要胡言亂語。妹夫,今日我便是豁出這張臉不要,也不能讓你們女兒如此詆毀我姚家名聲!」

  黃氏掩住眼中的慌亂,幫腔道:「可不是,這孩子莫不是失心瘋了吧,之前不過是說她幾句,便想毀了我兒?」

  「父親,你快管管姐姐,她這分明是想讓家中不寧。」林婷見狀忙對林城道。

  林城看向林歲,正想說些什麼,卻被一旁的大兒子壓住手臂。

  林歲將眾人的反應都收在眼底,忽然笑了:「別急,舅舅、舅母、表哥表弟還有二妹妹,好戲才開始呢。你們送了我一個不一樣的人生,我也得一報還一報才是。」

  就在這時,林府的管家慘白著一張臉衝進了廳內。

  「將軍不好了,明鏡司派人圍了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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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明鏡司,他們來幹什麼?」林城聞言面露疑色,立刻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他與明鏡司素無交集,府中也並未有妖魔鬼怪出沒,他們為什麼會登門?

  林奕見父親往外走,趕忙跟了上去,其他人見狀也無暇再理會林歲,紛紛出了屋子。

  林城還沒有出院子,就見一身朱紅色官袍,腰挎長刀的白休命帶著數十名明鏡司衛闖了進來,將整個院子都圍了起來。

  林城腳步停下,對於明鏡司的霸道他早有耳聞,只是沒想白休命區區四品,卻敢擅闖二品將軍府,饒是他也產生了些微怒意。

  「白大人帶了這麼多人闖入本將軍府中,有何貴幹?」

  「捉拿逆黨。」

  「白大人在與本將軍說笑?」林城雖然確定自己沒做過任何能稱得上謀逆之事,但聽到逆黨這兩個字,心中還是微微發緊。

  難不成是軍中出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變故,牽扯到了自己?

  可若是真的軍中出事,也不該是明鏡司來人。

  他尚未想明白,就聽白休命道:「林將軍不如問問自己女兒。」

  林城一愣,他轉頭去看林婷,林婷卻瑟縮在黃氏身旁,一臉茫然。

  這時,林歲從房中走了出來:「是我請來的白大人。」

  「林歲,你瘋了!你是想害死我們全家?」姚氏聲音尖利,要不是林奕阻攔,她已經撲向了林歲。

  「大妹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林奕雖然面露不解,但還算理智。

  「這就要問……舅舅與舅母了,哦,還有二妹妹,作為執行者,你應該很清楚啊。」

  被點到名字的姚定邦眼中閃過一絲驚懼,很快便隱去了,他強笑道:「外甥女這是什麼話,你不能因為怨恨我們,就胡亂編造罪名扣在我身上。」

  「是胡亂編造的嗎?常年服食詹草,利用詹草的特殊能力控制林家人,舅舅不會以為沒有證據,我就敢去明鏡司報官吧?」

  聽她準確地說出了詹草的名稱,姚定邦身體晃了晃,完了!

  但他還強撐著辯解道:「這是污蔑,本官絕對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該不會是你們林家事發了,你故意將髒水潑到我們身上吧?」黃氏氣急敗壞地怒視林歲。

  林歲不再與他們爭辯,而是看向林婷,問她:「詹草做成的藥丸好吃嗎?讓所有人都偏心你,這樣的感覺是不是很好,所以你才能數十年如一日的去吃那麼難聞的藥丸?」

  「林歲,你在胡說什麼!」林婷咬死不認。

  林歲笑出聲:「你知不知道,常年服用詹草,會損害壽命,你這些年得到的偏愛,都是用自己的命換來的。你吃了十幾年,如今只有不到十年的命了。」

  林婷突然僵住,她不自覺地看向身邊的黃氏:「你在騙我!」

  「你不信我,明鏡司的大人就在這裡,他們會告訴你真相的。」

  林婷見林歲如此篤定,心中已然心了七分。

  而正在看林家熱鬧的明鏡司眾人也沒有反駁林歲的話,似乎都在印證她所說的話。

  「娘,娘你說話啊!」林婷突然轉過身,死死抓住身旁黃氏的胳膊,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不是你讓我一直吃藥嗎,你不是說這種藥只會對身體好嗎,你說話啊!」

  黃氏這時突然甩掉林婷的手,轉頭對白休命乾笑道:「大人,你可莫要聽她胡言亂語,我早些年就把她過繼給了林家,她和我們家根本沒有關係,她吃的藥我也根本不知道。」

  「你說什麼?」林婷大概沒想到,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她親娘放在她身上的。

  「明明是你告訴我,是姚氏仗著勢大把我從你身邊搶走,你從小就讓人給我吃藥,讓我留在姚氏身邊,為父親鋪路,現在你說和我毫無關係?」

  「本來就沒有關係,你自己做的事,不要妄想推到我們頭上。」黃氏的臉皮非一般的厚,即使這樣都還撐著不認。

  林婷突然慘笑出聲,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笑話。

  「大人,我有證據。」林婷突然收了笑,對白休命道,「從我懂事之後,她通過我身邊的丫鬟傳給我的紙條,信件我都留著呢,這些都是證據。」

  「什麼,你怎麼沒把它們毀了!」黃氏終於繃不住,尖叫出聲。

  她分明每次都叮囑,讓林婷將她們往來的信件都毀掉,務必不要被發現。

  林婷也答應得很好,她怎麼也沒想到,林婷竟然陽奉陰違。

  林婷定定地看著回避著她目光的同胞兄弟,還有她的親生父親,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

  「當然是為了留念啊,娘不是說想我嗎,我也想你們。所以我按照爹娘的吩咐,每天都吃那難聞的藥丸,讓姚氏和林衡對我言聽計從,徹底取代林歲,我做的不是很好嗎?爹和娘在信中,不是一直誇我嗎?」

  就在這時,姚定邦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下官認罪,是下官鬼迷心竅,用了不當的手段。下官這麼做就是想藉著林婷,趁機從妹夫手中撈點好處。下官怎麼敢生出謀逆的心思,還請大人明察!」

  姚定邦砰砰砰地磕頭,很快額頭便磕得一片青紫。

  白休命看著他幾乎要把自己磕暈在地,終於開口:「原本本官也覺得這是一樁小案子,但林姑娘的話給了本官一個新的思路。」

  「什、什麼?」

  林歲的聲音從姚定邦身後響起:「舅舅,我父親是當朝二品將軍,駐守西陵邊境,與異族征戰多年。我大哥如今是禁軍,護衛著陛下的安全。而你卻指使你的女兒用藥迷惑他們,讓他們暗中受到你的驅使。如果不是存了謀逆之心,你為什麼要針對他們?你分明就是想插手駐守西陵的邊軍,還想暗害陛下!」

  「我沒有!」姚定邦幾乎要跳起來,他盯著林歲的目光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一樣。

  他怎麼都想不到,林歲會這麼惡毒,她竟然將謀逆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

  林歲居高臨下地看著姚定邦:「你的所作所為已經證明了,你已經對陛下生出了不臣之心。」

  「大人,大人她只是怨恨我,所以才故意出言中傷我。下官只是想借著他們升官而已,而且下官什麼都還沒做,不信您可以去查。下官根本不敢肖想兵權,也不敢對陛下不利!」

  白休命垂眸,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中含著笑意:「可本官覺得,她的話很有道理。操縱邊軍將領,呵呵,其罪當誅。」

  「不、不、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

  姚定邦還想說什麼,已經被一擁而上的明鏡司衛堵了嘴,拖了下去。

  原本還心存僥幸的黃氏與姚家兄弟全都跌坐在地,完了,他們全家都完了。

  原本一切都還算正常,直到林婷被兩名明鏡司衛上了特製的枷鎖,人還沒押走,姚氏已經尖叫一聲撲了過去,瘋狂抓撓兩人,試圖阻攔他們。

  連林城也要暴起,卻被一旁的林奕眼疾手快地攔下。

  父子二人當場打了起來,看得出林奕修為不如林城,一直被他壓著打,但也成功阻止了林城朝明鏡司衛動手。

  白休命興味盎然地看了半天,點評道:「林將軍修為不俗,在三境當中少有對手,林小將軍倒是天賦異凜,未來可期。」

  一旁的江開湊上前,問道:「大人,看起來林將軍夫婦受詹草影響頗深,他們要怎麼處理?」

  「將這府中所有人都帶回去,挨個檢查。」

  「屬下明白。」江開立刻讓手下開始抓人,此時在府中的要抓,出了府的也要抓,總之一個都不能放過。

  「封陽。」

  「屬下在。」

  「去搜林家人的院子,看看有沒有驚喜。」

  「是。」封陽領命也帶人走了。

  這時,林奕已經要堅持不住了。他挨了林城兩掌,因為是親生兒子,林城沒有下死手,但想要救林婷的念頭十分迫切,他下手重了些,讓林奕吐了口血。

  「大哥,你沒事吧?」林歲扶住倒退的林奕,雖然很想罵人,但她也知道,爹會這樣多半是受了詹草的影響。

  林奕抹了把嘴上的血痕:「沒事,就受了點內傷。」

  林奕退去後,林城便想去追帶走林婷的明鏡司衛。

  才走出兩步,一道白光閃過,白休命的刀已經橫在了林城的脖子上。

  「來人,給林將軍上枷鎖。」

  詹草的控制終究不敵自己的性命,林城沒敢妄動。

  他從戰場上下來,能夠清楚的感知到周圍人對自己流露出的殺意。

  他可以肯定,如果他敢動,白休命就敢下刀。

  白休命身後的明鏡司衛抬上來沉重的枷鎖,迅速將林城手腳和脖子都銬上。

  接著白休命又看向林奕:「林小將軍……」

  「我與白大人一同回明鏡司接受檢查。」

  「多謝小將軍配合。」

  此時,林府內外全部被封鎖,明鏡司把守著林府所有出口。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住在周圍的人家幾乎全都出來看熱鬧。

  人們遠遠地圍著,低聲議論著,都在猜測將軍府是不是犯了事被抄家了。

  阿纏才用過晚飯,本來在院中納涼,聽到外面有人喊將軍府出事了,拉著陳慧就想往外跑。

  可惜她的力氣可拉不動陳慧,陳慧拽住她的手,好笑道:「急什麼,將軍府又不會跑。你才剛吃完飯,走路要慢一點,免得一會兒腸胃難受。」

  「我這不是急著想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嗎,要是瞧不上熱鬧,我今晚都睡不著了。」阿纏嘟噥了一句,但還是聽話地放慢了腳步。

  她們出去的時候,外面聚集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

  她與陳慧撥開人群,尋了處靠近將軍府正門的位置,這樣才能看得更清楚。

  果然沒多久,就看到明鏡司衛押著一群人從將軍府正門走了出來。

  先走出來的那些人裡阿纏只認得一個林婷,她身上戴著枷鎖,也沒了曾經的不可一世。

  「還真是風水輪流轉,林歲果然夠果斷,上午才找到證據,下午就將他們都送進了明鏡司。」

  阿纏對這個熱鬧很滿意。

  沒一會兒,林家人也被陸陸續續押了出來,林城更是上了重鎖,周圍認出林城的百姓一片嘩然。

  阿纏倒是沒替林城擔心,她也算是清楚白休命辦事的風格,林家人算是受害者,如果沒查出問題,應該不會有事。

  最後走出來的,是林奕與林歲兩兄妹,白休命帶著一群明鏡司衛走在兄妹二人身後。

  阿纏見林歲此時的表情是放鬆的,便放下心來。

  這時林歲也瞧見了阿纏,偷偷轉頭朝她笑了一下。

  解決了林婷和姚家,好像一直壓在她身上的石頭沒了,林歲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之前她刻意對著所有人豎起的尖刺也終於軟化了。

  她只是陷入了一個怪圈。以前,她周圍的人都與林婷有關。她便以為自己陷入了絕境,她怨恨所有人,瘋狂地想要擺脫這種局面。

  後來認識了阿纏,她才慢慢意識到,其實外面的世界沒有她見到的那麼狹隘。也不是所有人都如姚氏那麼偏心不可理喻,她所處的環境是才是扭曲的錯誤的,只要走出來就好了。

  現在,她親手摧毀了那個扭曲的世界。

  阿纏也朝林歲甜甜笑了一下,偷偷揮了揮手。

  下一刻,白休命的目光就精準地捕捉到了她。

  阿纏嗖地收回手,轉開臉,把自己偽裝成看熱鬧的路人。

  可惜白休命並沒有打算放過她,他不但走了過來,還帶著林歲與林奕一起。

  「白大人,好巧啊,你是出來辦差的嗎?」阿纏見躲不過,只好朝對方露出好看的笑。

  「本官來幹什麼,你不知道嗎?」

  阿纏一臉你可不要污蔑我的表情:「我當然不知道啊。」

  「那你和本官解釋一下,林歲為什麼會知道詹草。」

  「我是在書上看到的。」這個問題之前在明鏡司衙門白休命就問過了,林歲也是這樣回答的,現在他卻問了阿纏,林歲擔心阿纏說漏了嘴,把她自己牽扯進去。

  白休命並不理會林歲,依舊看著阿纏。

  阿纏眸子閃了閃,附和林歲:「對,林歲很喜歡看書。」

  「哦,那你知不知道,詹草的存在,早些年就被抹去了,大夏境內沒有哪本書敢記錄這個東西。」

  阿纏傻眼,你們大夏是不是太霸道了,那只是一棵草啊!

  「想好該怎麼解釋了嗎?」等了一會兒,白休命才開口問。

  阿纏癟癟嘴:「想好了,是我告訴她的。」

  「林奕沒有受詹草影響,也是你做的?」白休命這人,永遠都能抓到最重要的那個點。

  阿纏沒辦法反駁,只好繼續點頭:「是我。」

  「很好。」白休命偏頭朝下屬吩咐,「把她一起帶回去,配合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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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前天 01:10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九章

  阿纏發誓,下次看熱鬧的時候,絕對不會跑到近前來了,她只是個無辜的圍觀路人啊!

  兩名明鏡司衛上前,並沒有如對待林家人那樣將她押走,而是一左一右站在她兩邊,還做了個請的手勢,非常有禮貌。

  「季姑娘,請。」

  阿纏震驚,他們竟然還知道自己姓季,她已經在明鏡司混成熟面孔了嗎?

  阿纏萬分糾結,總覺得這不像是一件好事。

  一旁被隔開的陳慧見他們要將阿纏帶走,抬腳跟上去,卻被明鏡司衛攔了下來。

  陳慧轉向白休命:「白大人,我……」

  白休命還未開口,阿纏已經扭過頭:「慧娘,別擔心,我一會兒就回來了,你在家裡等我。」

  陳慧又看了眼白休命,見他沒有反對,稍微放下心來:「好,你早去早回。」

  阿纏隨著明鏡司的隊伍一起往明鏡司衙門走,前面被押著的姚家人和林家眾人不是垂頭喪氣就是神情恍惚,只有阿纏,一路上小嘴就沒有合上過。

  阿纏已經走得有些喘了,還是鍥而不捨地努力追上白休命。

  「白大人,我只是覺得林家人對待林歲和林婷態度太過古怪,感覺有些不對提醒了林歲一下而已。」

  「我也沒有做別的啊,最多是私下裡配置了詹草的解藥,問林歲要了二百兩銀子,可是那香粉成本就是那麼高啊。為什麼女屍的骨頭會那麼貴,大人你們都不管管獵鋪的亂收費嗎?」阿纏說到後面開始強烈譴責起獵鋪來。

  白休命唇角微微挑起,並未讓阿纏察覺。

  「白大人,我這應該算是做了好事吧,你這麼英明神武,不如就把我放回去吧?」

  騎在馬上的男人斜睨她一眼,仍舊沉默。

  沒關係,阿纏並不在意他的冷淡,繼續叭叭:「你看天都黑了,帶我去了明鏡司問兩句話還得把我送回家,多麻煩啊。不然你有什麼問題現在就問,我保證一定配合。」

  「誰說本官要將你送回家?」白休命終於開口了。

  嗯?

  阿纏瞬間警惕起來,家都不讓回了,他想幹什麼?

  「白大人,你可不能徇私枉法。我一直都是清清白白做人,從來沒有做過壞事的。」

  阿纏的話終於換來白休命一個正面的眼神,他十分刻意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是嗎,看起來不像。」

  阿纏頓時不高興了,她覺得自己正直的人格被侮辱了。

  「當然是了!」她大聲道。

  「你聲音太大,驚了本官的馬。」白休命聲音和緩,「所以本官有權將你帶回明鏡司仔細審問……一整晚。」

  阿纏瞪大眼,一句「狗官」在嘴裡滾來滾去,最後又憋了回去。

  等他們終於到了明鏡司衙門,被抓來的人都被送去了鎮獄,林歲與林奕兩人也被分別帶走問話。

  阿纏以為自己可能也要被問話,正等著人來呢,卻見一個年輕的儒生打扮的人匆匆跑了過來。

  那人站定後語氣匆忙道:「白大人,下官尚未從典籍中找到解除詹草影響的辦法,下官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

  「不用找了,讓她教你。」

  阿纏一愣,隨即轉頭問白休命:「你帶我回明鏡司,是為了讓我做解藥?」

  「不然呢?」白休命反問,「不是說清清白白做人嗎,既然沒做過壞事,怕什麼?」

  阿纏傻眼,她這一路上浪費的口舌都是無用功了?

  「你要是想知道解除詹草的辦法,可以直接和我說,幹什麼嚇唬我,我又不會找你要銀子。」

  白休命點頭:「那就不給銀子了。」

  阿纏:……

  她今晚一定會氣到睡不著覺!

  白休命可能是感覺到自己有些過分,特地又說了一句:「本官見你一路上解釋得很認真,不忍心打斷。」

  阿纏磨了磨牙,想跟這個「狗官」拼了。

  不過她很快想起了一件事:「你不是說關於詹草的一切都被抹去了嗎,他查閱的典籍中為什麼還有?」

  那年輕官員憨笑:「將詹草從書中抹除的命令就是從我們明鏡司下達的,我們這裡當然有相關記載。」

  「你們遇到過很多和詹草相關的案子?」阿纏好奇地問。

  那官員看了眼白休命,見他沒阻止的意思,才道:「其實並不多,畢竟這東西用了之後弊大於利,誰會用壽命來換一時風光呢。」

  「那將它列為禁忌,總有原因的吧?」

  「這個……」年輕官員乾笑一聲,「姑娘還是問大人吧。」

  「白大人?」

  「先去配解藥,等配完了,本官再給你講故事。」白休命難得好說話了一次。

  「行吧。」阿纏依依不捨地朝白休命揮揮手,「大人忙完了記得來找我啊。」

  那年輕官員帶著阿纏來到配藥室,他對阿纏道:「在下劉仲,是明鏡司的醫官,還請姑娘不吝賜教。」

  「我叫季嬋,劉大人叫我名字就好。」與劉仲互相介紹了一番,阿纏不再浪費時間,直接將所謂的解藥說了出來。

  「只有一味女屍的骨粉?」劉仲聽完後不可置信地重復了一遍,「這麼簡單?」

  「起作用的成分只有玉骨粉,不過玉骨粉不易燃燒,且散發著腥味,所以我配了些氣味濃重,還易燃的香粉,做成了熏香。」

  「姑娘果然很有見地,還請賜教。」說完朝阿纏深深一揖。

  「劉大人不必如此。」阿纏避開了他的禮,心中卻道,這才是求人辦事的正確態度嘛。

  她將自己用的配方告訴了劉仲,然後道:「也不能算是真正解藥,這種熏香要使用兩次才能有效壓制詹草帶來的影響,但並不能徹底解除,想要持續性壓制,只能繼續使用骨粉。」

  「這倒無妨,等詹草的使用者死後,詹草的效果就會徹底消失。我們配置解藥,也是為了讓受害者在接受調查時意識是清楚的。」

  劉仲朝阿纏解釋道,當然還有其他原因,但他不適合說太多,如果這位季姑娘能讓白大人開口,說不定她會知道真相。

  「這案子會調查多久啊?」

  「說不好,快則十天半月,畢竟涉及到當朝二品將軍,還需要調查詹草的來歷以及背後是否有人推波助瀾。」劉仲說了幾句後便不再深入了。

  阿纏的關注點卻全都歪到了另一邊:「那豈不是要用很多玉骨粉?」

  一根骨頭只夠一個人一天用的,一根九十兩銀子,林家這麼多人,半個月那要多少銀子?

  「季姑娘不必擔心,女屍的骨頭我們明鏡司大庫中應該有不少,足夠用了。」

  阿纏立刻露出了羨慕的眼神。

  劉仲叫來了人,拿著他的腰牌去明鏡司的大庫取女屍的骨頭還有一應材料,他則與阿纏留在了配藥室內閒聊。

  不多時,就有兩名明鏡司衛抬來了一個箱子,箱子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擺了一箱子的玉骨。

  這些玉骨材質上乘,每一個都晶瑩玉潤,看著就價值連城。

  阿纏突然想要拋棄自己正直的人格,偷幾根骨頭回家。

  拿到玉骨後,劉仲在阿纏的指點下開始處理骨頭,將玉骨磨成粉末,又與其他香料粉末混合。

  等香粉製成後,劉仲取了一點香粉點燃,阿纏聞了味道後點頭道:「和我調製的味道一樣。」

  這時,配藥室外傳來敲門聲,方才只負責動嘴的阿纏過去開門,門外等得有些不耐煩的江開看到阿纏後立刻露出笑臉:「季姑娘,你也在呢。」

  「江大人。」阿纏眼睛彎彎,「你是來找劉大人的嗎?」

  「對。」

  江開走進配藥室,劉仲正在將十份香粉分別裝好,抬頭看到江開後問道:「可是大人有什麼吩咐?」

  江開道:「林將軍在鎮獄裡發狂了,大人讓你將配置好的解藥先給他用上。」

  「這麼嚴重?」劉仲有些意外,隨後道,「我親自去一趟鎮獄,順便將他的情況記錄下來。」

  江開點頭,他本來也是這個意思。

  劉仲要和江開一起離開,阿纏不能繼續留在這裡,便十分自覺地跟在了他們身後。

  劉仲可能覺得她是香粉的製作者,竟也帶著她一起進了鎮獄。

  林家人因為是受害者,被關在了鎮獄第一層,阿纏也在這裡關了一段時間,對這裡的環境適應良好。

  很快,江開引著他們來到了關押林城的牢房中。

  還沒靠近,阿纏就聽到了撞擊聲,似乎有人在用身體牢房的欄桿。

  走進了她才發現,發出聲音的是林城。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失控的林城,按說就算被詹草的使用者控制,他也不該反應這麼激烈。

  她轉頭看了眼劉仲,劉仲似乎早有預料,臉上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

  「你知道林將軍這是怎麼回事嗎?」阿纏見江開打開牢門走進去,將帶著枷鎖的林城制服,她小聲詢問劉仲。

  劉仲點頭:「當詹草的使用者意識到自己瀕臨死亡時,受影響越重的人,反應就會越激烈,這可能是一種特殊的保護機制。」

  「你以前遇到過?」

  「沒有,衙門裡的案卷有記載過相同的情況,不過對方受影響的時間短,情況遠不及林將軍嚴重。」

  江開將林城掀翻在地後,一屁股坐在他背上,朝著小聲嘀咕的倆人道:「別聊了,快點上解藥。」

  劉仲走進牢房,將香粉取出,又從懷裡掏出香爐等一應用具,還有一口袋香灰,當場打了個香纂。

  江開見狀簡直想要翻白眼,忍不住道:「劉仲,下次能配個正經的解藥嗎?」

  劉仲頓時不樂意了:「這解藥可是季姑娘研製出來的,哪裡不正經了?」

  一聽是阿纏做的,江開立刻閉上了嘴。

  濃鬱的香味在牢房內散發開來,原本掙扎不停地林城慢慢不再動了。

  等香粉燃燒殆盡,林城終於開口:「我……這是怎麼了?」

  江開低頭看了眼林城,見他眼神似乎清明了幾分,才從他身上起來,笑呵呵地將人從地上拉起來,甚至還幫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林將軍方才被控制失去了意識,在下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制住了將軍,沒讓您傷到自己。」

  阿纏在外面撇撇嘴,不愧是白休命的下屬,睜著眼睛說瞎話。

  你方才差點一屁股坐死林將軍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

  「有勞了。」林城語氣誠懇。

  隨後他打量了一番周圍環境,開口詢問道:「這裡是明鏡司的鎮獄?」

  「是,還請林將軍見諒,案子調查結束之前,你只能留在這裡,免得失控。」江開道。

  「無妨,不知我什麼時候能見到白大人?」

  「林將軍。」白休命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他突然出聲,把毫無準備的阿纏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白休命順手扶了下她的背,等她站穩後才放開手,走向前。

  「此番多謝白大人了。」意識恢復清明之後,林城當然還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他沒想到自己竟然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被人控制,甚至還一度失控。

  「林將軍不必客氣,都是林姑娘及時提醒了本官。」

  想起林歲,林城面色和緩下來,要不是林歲警醒,他們全家怕是都要受人掌控了。

  又與林城說了幾句話,白休命便帶著幾人離開了。林城暫時還不算完全恢復正常,得明日再熏香一次之後才能問話。

  出了鎮獄,還想與阿纏探討一番的劉仲被江開順手拎走。

  阿纏則湊到白休命身邊:「白大人,我都已經幫你把解藥製出來了,你的故事呢?」

  「前朝有位皇子曾利用詹草爭寵,但是很快就被發現了。」

  阿纏不太滿意被略過的步驟:「怎麼發現的你倒是詳細說一說呀。」

  白休命看她一眼:「這個是皇室機密。」

  行吧,不聽就不聽,還要嚇唬人。

  「那你繼續說。」

  「後來皇帝下令將皇子處死,結果人被處死的前夜,皇帝突然失控,幾次下令想要將皇子釋放。」

  阿纏終於知道劉仲說的案卷出自哪裡了,竟然是皇室的案子。

  「那後來呢,皇帝把人放了?」阿纏追問。

  「那一代的明王提前處死了皇子,皇帝醒來後震怒,將那名皇子的家眷以及屬官盡數處死,相關涉案人員,夷九族。」

  那位前朝皇帝以脾氣好聞名,這件事算是他當政期間最大的案子。

  阿纏撇撇嘴,人類的皇帝膽子小,脾氣是真的大。

  不過好像也挺正常,這東西操控人的過程算是潤物細無聲,可最後的反撲確實很嚇人,不過最後這種情況似乎只針對人族。

  她會知道詹草,其實是因為有妖族也會吃這種東西,有些妖天生長得醜,化成人形也醜,於是就吃詹草騙媳婦。

  但是詹草對妖族的影響很小,非常容易擺脫,於是就會夫妻相殘血濺當場。

  阿纏在青嶼山上見過一個臉是方形的同族,他就總喜歡吃這東西,可惜直到阿纏離開青嶼山,他也沒騙來一個同族的媳婦,簡直是悲劇。

  想來那位皇帝一開始應該沒覺得事情多嚴重,所以才只重罰了皇子一人,後來卻發現情況失去控制,他也失去了控制,才雷霆震怒。

  聽完了一點都不精彩的皇室秘辛,阿纏覺得自己有點虧,她瞄了白休命兩眼,試探著問:「白大人,我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你就不想給我點獎勵嗎?」

  「你覺得本官想嗎?」

  「我覺得你想!」

  「那本官應該獎勵你什麼好呢?」白休命從善如流地問。

  「劉大人說明鏡司中有許多市面上看不到的禁書,我能看看嗎?」阿纏眨巴著眼睛問。

  「不能。」

  「我要黑虎妖的皮。」阿纏飛快說出自己的目標。

  「那還是看禁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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