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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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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喜歡?」阿纏緩緩地眨了眨眼,難得感覺到了迷茫。

  她當然是知曉世間情愛的,她還知道,什麼樣的自己能讓人類男子對她俯首帖耳,也有人說,對她這樣好的人就是喜歡她。

  可阿纏從來沒有喜歡過誰,根本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那時候的她只覺得疑惑,為什麼人類的喜歡這麼輕易?

  「怎麼能確定,我喜歡上他了呢?」面對未知的時候,阿纏從來都很好學。

  陳慧想了想,她的人生經歷雖然還算豐富,但在感情方面也算不得很有經驗。所以她能夠為阿纏提供的幫助,也只是最淺顯的。

  「喜歡一個人,你會不自覺地偏心他。」

  「他那麼好用,我當然要偏心他。」阿纏說得理直氣壯,她當初還想過把人供在家裡。

  「見到他的時候,還會心生歡喜。」

  阿纏認真想了想:「可我好像也沒那麼歡喜,他每次過來都是找我的麻煩。」

  還沒等陳慧繼續開口,阿纏又迅速推翻了自己方才的話:「好吧,是有那麼一點點。」

  見陳慧沉默地看著自己,阿纏又比劃了一下:「再多一點。」

  說完之後,阿纏又覺得這種判斷方式好像不是很可靠,她試圖反駁道:「可是這不是很正常嗎?我覺得他每次見到我的時候也很歡喜。」

  「這只能證明他也喜歡你。」陳慧一針見血。

  這一點倒是不需要特地去尋找證據,只要她長了眼睛,就能看得出來。

  陳慧回想了一下,似乎是在去西陵之後,白休命對阿纏的態度就越發的不同了。

  阿纏完全沒有因為陳慧這句話而震驚,反而一臉高興:「原來他也喜歡我嗎,他眼光可真好。」

  既然這樣,她就勉為其難地也喜歡他好了。

  阿纏單方面決定,兩人已經是互相喜歡的關係了。

  陳慧默然,感覺自己多餘為阿纏的感情之路擔憂,還不如多擔心一下她的挑食問題。

  白休命從昌平坊回去的時候,明鏡司衙門已經挑起了燈籠。

  他從衙門外走來,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衙門口守衛恭敬朝他行禮,他隨口問了句:「封陽回來了嗎?」

  「封千戶半刻鐘前才帶了人回來。」

  白休命微微頷首,邁步進了衙門。

  此時封陽正鐵青著臉指著一干下屬道:「無論你們用什麼法子,都要問出那個所謂的余大家近期的所有行蹤,她去過哪裡,見過什麼人,可能會去什麼地方,都給我問清楚。」

  「屬下領命。」幾名百戶齊齊開口應道。

  正在這時,門被推開,封陽抬頭正要罵人,見是白休命,心下一沉,趕忙上前道:「大人,屬下已經檢查過整個鬼戲班,除余安之外的所有人都查過了,他們身上並無異常。」

  「余安人呢?」白休命問。

  封陽將頭深深埋下:「屬下無能,宵禁解除後余安便離開了住所,至今下落不明。」

  不過隨即他又補救道:「屬下已經將鬼戲班中與余安相熟之人都帶了回來,他們與余安相識數年,定然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線索。」

  「做的不錯。」

  本以辦事不利會被大人斥責,沒想到竟然得到了一句誇獎。

  封陽抬頭瞄了白休命一眼,感覺自家大人今日心情似乎不錯的樣子,他一直提著的心總算落了回去。

  隨即又聽白休命道:「今晚將口供問出來,明早我要進宮。」

  「這麼著急?」封陽脫口而出,隨後為難道,「可是沒有抓到人,大人該如何向陛下交代?」

  「如實交代即可。」白休命說完後,又吩咐道,「我要知道余安這些年的生活軌跡,問話的時候仔細點。」

  「是,屬下親自去問。」

  既然大人不急著尋找余安的下落,封陽這邊的壓力頓時輕了許多。

  這天晚上,明鏡司一整夜燈火通明,有兩名千戶被派去城外尋人,江開與封陽則蹲在鎮獄,一份份口供被接連送到白休命桌案上。

  皇宮裡,皇帝過了一個不那麼愉快的萬壽,不過夜間,吃了太子親手做的長壽麵,心情已經有所好轉。

  只有應安王府,一家人用過暮食後依舊沒有散去,全都沉默地坐在正廳中。

  白玥白日裡並未去宮中,也是等她娘回家後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此時正坐在她母親身邊,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良久的沉默之後,應安王才終於開口:「信安的事,你們是怎麼想的?」

  他先看向王妃,王妃似乎還不大舒服,她一手撐著頭,神情懨懨。

  聽到王爺提及信安,她眼前浮現的就是那可怖的臉,頓時又覺得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世子夫人見狀上前將準備好的藥餵入王妃口中,她這才緩和許多。

  「那孩子與我們到底有多年的情分在……」

  正在給王妃順氣的世子夫人手上動作一頓,難得有些失禮地打斷了她的話:「母妃,這些情分,不過是她頂替了真正的信安才得來的,若非如此,她也沒資格出現在您面前。」

  這要是往日,王妃早就斥責世子夫人不懂禮數了,今日卻是完全沒有反駁。

  她嘆息一聲:「罷了,也是我當初識人不清,以為信安終於長大了,誰知那竟然不是她,而是個假的。」

  應安王當即安慰王妃:「不是你的錯,是那許則成狼子野心,用了手段才能哄騙了我們全家。」

  這時,世子也跟著附和道:「兒子也有錯,沒能發現妹妹的不對勁。」

  一家人在那各自認錯,白玥看了眼她娘,她娘並未再開口,也沒有如往日一樣安慰她爹。

  應安王又道:「今日這件事發生得實在不湊巧,擾了陛下的萬壽宴,陛下定然心中不滿,等案子水落石出後,陛下怕是還要再見我們……」

  說著,他看了眼王妃,提醒道:「到時候王妃可莫要衝動了。」

  王妃擺擺手:「王爺多慮了,我知道輕重,不會再失言了。」

  「那便好。」

  這時,世子開口道:「爹,你說這件事究竟是誰做的?」

  王妃瞪了兒子一眼:「還能是誰做的,當然……」

  她的語氣突然頓住,遲疑不定地看向應安王:「莫非是信安回來尋仇了?」

  應安王沉聲道:「若是信安還活著,為何不私下來找我們,而是要將事情鬧到萬壽宴上?」

  王妃不知想到了什麼,皺起眉:「那孩子早些年便是個驢脾氣,這麼想想,這件事說不得還真是她做的。」

  王爺嘆息一聲:「若真是她,怕是一直在心中怨恨我們呢。」

  「可她也不該將王府推上風口浪尖,真是冤孽。」

  世子雖然也覺得這種不顧全大局的風格與他妹妹很像,到底沒有開口應和父母。

  白玥聽著祖父祖母一人一句,心中卻對他們的話並不讚同。姑姑被人冒名頂替十幾年時間,就算真的是她回來報仇了,也是應該的。

  祖父祖母這些年都沒認出自己女兒是假的,現在卻怨真的女兒不顧及王府。

  若是她,怕是根本沒有姑姑這樣的本事,還能蟄伏十幾年等待復仇的機會。

  見白玥躍躍欲試似乎打算說些什麼,世子夫人回到座位上,轉頭瞪了她一眼。

  白玥當即領會了她娘的意思,癟癟嘴,不敢開口了。

  之後,王爺與王妃又說了許多沒有根據的猜測,最後實在是沒話說了,世子夫人才推了推世子,世子開口道:「父王、母妃,時候不早了,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這案子交到了明鏡司手上,怕是很快便能見分曉了。」

  聽到兒子這麼說了,兩人才終於起身打算去歇息了。

  等王爺與王妃走了,世子夫人對世子道:「世子先回房吧,我送玥兒去她的院子。」

  世子看向女兒時,神情略微溫和一些:「好,下雪路滑,讓丫鬟多提幾個燈籠,走慢些。」

  「知道了,世子也小心些。」

  白玥挽上世子夫人的手,母女二人一起走出了正院。

  回小院的路上,白玥打發丫鬟們走在前面,她手中也拿著燈籠照明。

  母女二人走得不快,走出一段路,白玥忽然開口:「娘,若是我有一天也被人換了,可怎麼是好?」

  突然發生了這種事,只是代入一下自己,她便覺得害怕。

  世子夫人握住女兒有些涼的手,語氣篤定:「不會有那麼一天。」

  「為什麼?可是姑姑不就這樣被換了嗎?」

  想到與自己朝夕相處了十多年的姑姑是假的,她現在還覺得不真實。

  聽說她的臉整個掉了下來,明鏡司的大人已經被斷定是她換走了自己真正的姑姑的臉。

  「因為你若是被人頂替,娘一定會發現的。」

  什麼樣的人會連女兒被換了都不知道?

  第二日一早,朝中眾臣彷佛集體失憶一般,絕口不提昨日萬壽宴上的插曲,只當並未發生過,誰也不願意觸皇帝黴頭。

  但不少人都知道,昨日司天監全員出動,在各個皇親國戚的府邸進出,似乎還抓了幾個人。

  朝會之後,朝臣們三三兩兩離去,白休命才走出大殿,就被等在外面的小太監叫住了。

  那小太監恭敬道:「白大人,陛下在御書房等您。」

  小太監引著白休命去了御書房,皇帝已經換了一身常服,見白休命走進來,便問他:「調查得如何了?」

  「臣已經查清前因後果,也查到了幕後之人,但臣只查到了她最後出現的地方,並未能尋到其行蹤。」

  皇帝並不關心前因後果,直接問:「幕後之人是誰?」

  「是真正的信安縣主。」白休命道,「如今她已經改名余安,以唱戲為生,不久前戲班受應安王府邀請來了京中為王爺唱戲。」

  「這麼說,他們父女之前便見過面了?」皇帝冷哼一聲,「有什麼話不能私下說,一定要在朕的萬壽宴鬧出來?」

  「接著說,為何連你都找不到人?」

  「臣只查到她最後出了城,也派人去尋找其蹤跡,卻發現她出城後便消失了。」

  「消失?難不成是有人幫她?」

  白休命搖頭:「應該不是。」

  「那她是怎麼消失的?」

  「臣懷疑,她是換了容貌,換了身份,變成了另一個人。」

  「換容貌?」皇帝的眉頭高高挑起,「怎麼換?」

  白休命解釋道:「臣從假縣主韓小彤口中得知,她換臉所用的委蛇皮只有兩張,已經全部被用掉,余安的臉被割掉後再無法恢復,也不能更換其他人的臉。」

  「後來臣得知,余安的養父很會做人皮面具,她唱戲用的許多面具都出自她養父之手,而余安最為人稱道的就是,她唱戲時用的假臉如真臉一般,活靈活現。」

  「臣懷疑,人皮面具之下,她的面孔怕是與韓小彤此刻一般無二,余安的那張臉,怕也只是一張面具而已,所以更換身份對她來說,應該很容易。」

  皇帝點點頭,似乎被白休命說服了。

  「既然如此,她又為何要掩去行蹤?難道是怕被朕責罰?」

  皇帝雖然對她的行為不滿,但還不至於如何為難她,反倒是她躲躲藏藏,讓皇帝很是不悅。

  「……此事怕是與陛下無關。」

  見白休命言辭閃爍,皇帝更來了興趣:「怎麼,你知道原因?」

  「臣在調查許家時,得知了一個消息。真正的信安縣主與許則成所生的兒子並沒有失蹤,實則已經死了。」

  「什麼?」皇帝有些驚訝,「難不成是被他們害死了?」

  白休命頷首:「那小兒覺出母親不對勁,一直吵鬧不休。後來那二人便以為應安王妃祈福無法顧及家中為幌子,故意讓人綁走他,想將他送離上京,誰知他跳車時摔斷了脖子。」

  皇帝重重拍了一下桌案:「許則成真是不堪為人,連親生兒子都不放過!」

  白休命微微垂下頭,等皇帝稍稍平復一下,才繼續道:「臣還聽聞,那小兒之前曾經去王府將此事告知王爺,卻並未被重視,他們反而將他送了回去,最後才導致他身死。許家下人將這件事告知了余安,臣認為,她心中怕是怨恨著應安王一家,根本不想與他們相認。」

  聽完白休命這一番話,皇帝心中倒是有些同情起這個他幾乎沒什麼印象的侄女了。

  沉默片刻,皇帝終於道:「罷了,雖然行事狂悖,到底事出有因。只是鬧了朕的萬壽宴,算不得大罪,找不到便算了。」

  白休命唇角微揚:「陛下仁慈。」

  「既然案子查清楚了,也該讓應安王一家知道前因後果。」皇帝對身旁的太監吩咐道,「派人去傳應安王一家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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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宮中太監出去傳旨的時候,皇帝繼續批奏折,白休命則安靜站在一旁。

  批復了兩份奏折後,皇帝突然開口:「你覺得應該如何處置應安王一家?」

  白休命垂手靜立:「臣只負責查案,如何處置,全憑陛下心意。」

  皇帝沒管他,繼續說:「昨日宗室中不少人求朕網開一面,認為應安王只是被蒙蔽了,算不得犯了大錯。」

  昨日發生了那樣的事,如果不是太蠢的,心中都該有所猜測。

  況且司天監挨家挨戶驗血脈,還真抓了幾個混淆血脈的,他們也該知道具體出了什麼問題。

  白休命並不覺得意外,應安王雖然沒什麼建樹,但在口碑一直不錯,若非如此,陛下也不會起意讓他當宗令。

  以往,他不會在這種事上多言,卻不知怎麼想到了阿纏那所謂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應安王一家下場如何他並不在意,不過想來知道他們過得不好,她應該會開心。

  於是白休命說道:「臣以為陛下不妨給應安王一個機會。」

  皇帝有些意外他會開口,不禁問:「為何?」

  「臣手中並沒有證據能夠證明應安王是故意認錯女兒,單憑此事,無法評判他們一家的人品。」

  白休命當然知道,皇帝心中介意這一點。

  皇室中的王爺,可以有自己的小心思,也可以無能,但人品至少得過得去。

  「那你說,該如何評判?」

  「陛下一會兒不如試探一番,應安王夫婦只是認錯女兒尚且有情可原,可若是知曉親生女兒的遭遇,依舊無動於衷,便值得懷疑了。」

  皇帝似乎覺得這個提議還不錯,點點頭:「那便試試。」

  應安王一家沒有想到案子這麼快就有了分曉,聽到宮中傳旨,他們絲毫不敢耽擱,急忙坐著馬車進了宮。

  去御書房的路上,他們一家人心中忐忑,案子這麼快就能查清楚,對他們來說未必是一件好事。

  應安王更是憂心忡忡,他還沒想到應對之法,皇帝就要召見,也不知會如何處置?

  進了御書房,一行四人跪地行大禮。

  皇帝瞥了他們一眼,冷淡地開口:「起來吧。」

  應安王妃在應安王世子的攙扶下站起身,皇帝不開口,他們全都安靜地站在一旁,誰也不敢先開口詢問。

  「白休命,說吧。」

  「是。」這時候在一旁的白休命對應安王一家道:「據調查所知,替換信安縣主之人原名韓小彤,乃是交州一名小吏之女,與許則成幼時相識。在許則成與信安縣主去往交州後,二人重逢。許則成不滿縣主性情霸道,又覺得韓小彤溫柔體貼,便與對方有了首尾。」

  白休命說完,看了眼應安王一家人。

  應安王妃的臉色白了白,她總覺得白休命的話像是在嘲諷她,將魚目當成了珍珠,珍而重之地疼愛了十幾年。

  白休命卻根本沒有在意應安王妃的反應,繼續說道:「後來許則成從韓小彤口中得知,她的未婚夫家傳換臉秘術,二人心生歹意,換了信安縣主的臉。隨後韓小彤殺死其未婚夫,以及信安縣主。」

  世子夫人聽到這裡忍不住輕呼一聲,白休命看她一眼,接著道:「幸而縣主命大,活了下來。」

  白休命話音落下好一會兒,應安王才有了反應:「白大人是說,信安她……還活著?」

  「正是,王爺應該見過她,她不久前隨著鬼戲班入了上京,還給王爺唱過戲。」

  應安王呆住:「什麼?」

  「她叫余安,旁人都稱她為余大家。」

  聽到這個稱呼,四人全都愣住。

  世子夫人轉頭看向應安王妃,她還記得,賞菊宴那日王妃還賞賜過對方。

  那日,假信安與許則成也都在。

  世子夫人心中忽然升起些許不忍,信安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麼?當日在那樣的情形下,她又是怎麼忍下來的?

  「她竟然就是信安……」應安王妃喃喃道,「既如此,她何必兜兜轉轉這麼大一圈,為何不直接與我們相認?」

  應安王妃的態度太過理所當然,讓人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陛下面前,莫要胡言亂語。」應安王低聲提醒道。

  應安王妃只好悻悻地閉上了嘴。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朕也很想知道,信安為何不直接與你們相認,而是在朕的壽宴上鬧了這一齣。」皇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應安王,你可知罪?」

  應安王聽了皇帝這番話,心道皇帝這是因為壽宴被毀遷怒應安王府了。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微微發顫:「陛下,是臣的過錯。臣錯認了女兒,才引出這樣的禍事,以至於驚擾了陛下,還望陛下恕罪!」

  應安王妃見狀也跪了下來,卻忍不住辯解道:「陛下,信安的所作所為,都與我們無關啊。」

  「與你們無關,她難道不是你們的女兒?」

  「可是、可是王爺與臣婦已經十幾年未見過她了,就算她惹了麻煩,也萬萬不能怪罪到王爺頭上啊。」

  皇帝目光深沉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忽然話鋒一轉:「應安王妃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看二人明顯鬆了口氣,他又道:「信安膽敢在朕的萬壽宴上放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是該嚴懲。應安王妃覺得,該如何懲治?」

  應安王妃趕忙道:「全憑陛下做主,王爺與臣婦並無異議。」

  「當真?」皇帝似乎不信,「信安這些年可是受了不少苦,你們忍心?」

  應安王妃大義凜然道:「這是她應得的懲罰,臣婦絕不會包庇。」

  「應安王呢?」

  應安王低下頭:「臣也無異議。」

  倒是跪在後面的世子忍不住出聲,他面對皇帝時很是緊張:「陛下,臣妹……臣妹無狀,可是……」

  他可是了半晌也沒說出一句有用的話來。

  「應安王世子是有不同的意見,還是願意代她受過?」皇帝問。

  應安王世子閉上了嘴。

  皇帝眼中閃過失望之色:「既然你們都認同朕的話,那應該如何懲罰信安才好?」

  見沒人敢開口,皇帝看向白休命:「白休命,你覺得呢?」

  「子不教父母之過,信安縣主所作所為與王爺王妃脫不開干係,臣覺得,陛下該嚴懲他們才是。」

  應安王猛地扭頭看向白休命,他怎麼都沒想到,這種時候,對方竟然會突然落井下石。

  「白休命,我家王爺與你無冤無仇,你怎麼能血口噴人!」

  白休命毫無反應,彷佛沒聽到他們的指責。皇帝卻狠狠拍了下御案,怒喝一聲:「放肆,你當這是什麼地方?」

  應安王妃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在皇帝面前,她哆嗦了一下,跪了回去。

  「朕倒是覺得,白休命的話很有道理。應安王與應安王妃教女無方,在朕面前言辭無狀,毫無禮數,且不思悔改,實在不適合繼續留在京中,便去皇廟修身養性吧。」

  聽到皇帝的話,應安王妃整個人癱坐在地。

  皇廟,說的好聽是廟,說的不好聽,就是圈禁皇室宗親的地方。

  但凡宗親犯了錯,輕的在府中自省,重的就被打發去皇廟反省。

  她和王爺做錯了什麼?

  又不是他們故意認錯的女兒,那冤孽專門挑了這一天來報復,惹怒了皇帝,卻連累他們一家人!

  應安王妃心中想著,早知今日,信安還不如不回來呢。

  若是沒人戳破韓小彤的身份,他們一家現在還和和美美,事情又怎麼會走到這個局面?

  應安王比之王妃好不到哪裡,他高聲道:「陛下,臣冤枉啊。」

  「你哪裡冤枉?」

  「信安的所作所為,臣真的完全不知曉,臣甚至根本沒有認出她來。」

  認不出女兒這件事,最後反而被應安王當成了證據。

  可惜他看不懂皇帝的心思,不知道越是這樣說,就越是讓皇帝厭惡他。

  皇帝卻完全不講道理,輕飄飄地回道:「剛才不是說了,子不教,父母之過。不管你們有沒有認出她,現在她人不見了,自然是你們代為受罰。」

  「至於你……」皇帝看著臉色慘白的應安王世子,對於晚輩到底是留了情面,「你便回去閉門思過一年,好生反省吧。」

  應安王一家就這樣稀裡糊塗的被送出了宮,到最後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了何處。

  或許他們會認為,他們是得罪了白休命,而皇帝只是聽信了白休命的讒言。

  人走了之後,皇帝冷哼一聲:「一家子,蠢的蠢壞的壞,朕還真是沒有看走眼。」

  「陛下息怒。」白休命勸慰道,「何必與他們一般見識。」

  應安王一家處理了,罪魁禍首卻還在。

  白休命又問:「陛下,許則成與韓小彤二人要如何處置?」

  皇帝略微思索了一下,說到:「許韓兩家人,抄家流放,至於這二人,混淆皇室血脈,罪不容誅,既然證據確鑿,那就盡快處死。」

  白休命略微盤算了一下,馬上就是春節,正月不宜見血,那便在春節前將二人處理了。

  他微微躬身:「臣領命。」

  該說的都說完了,見白休命依舊沒有離開的意思,皇帝不禁有些奇怪:「你還有事?」

  「臣的下屬昨夜審問韓小彤時,得到了一個意外的消息,這個消息與晉陽侯夫人有關,臣一時不好決斷,所以特來稟告陛下。」

  「又是晉陽侯?」皇帝挑起眉,「外面都傳你與晉陽侯一家有仇,到底是什麼仇,讓你天天盯著他們。」

  白休命面上無奈:「陛下,這次真的是巧合。」

  他對晉陽侯一家的死活並不在意,偏偏阿纏盯著他們不放。倒是沒想到,這次還真被她說中了。

  「好吧,那就說來聽聽。」

  白休命正色道:「韓小彤交代,晉陽侯夫人薛氏的父親曾經與她的父親曾為同一衙門的小吏,二人早就相識。」

  「這麼巧?」皇帝對這個話題稍微產生了些興趣,「怎麼,薛氏與韓小彤還有勾結?」

  「勾結算不上,但也算得上是知情不報。上次晉陽侯因其女嫁入申家一事被調查,薛氏便找到了已經成為信安縣主的韓小彤,希望她看在昔日情分上,幫晉陽侯一把。」

  「昔日情分?她早知韓小彤身份?」

  「臣也是如此懷疑,所以特地來請示陛下。」

  皇帝瞪他一眼:「你連晉陽侯都敢抓,還怕他夫人?該怎麼做,難道還要朕教你?」

  「陛下聖明。」

  「哼,滾吧。」

  白休命出宮後不久,明鏡司衛便再度圍了晉陽侯府。

  晉陽侯才過了幾天好日子,聽聞白休命登門,臉都是鐵青的。

  可他又不敢把人攔下來,只能不情願地迎出去。

  「白大人今日來訪,不知有何要事?」

  「本官今日登門與晉陽侯無關,還請晉陽侯將侯夫人請出來。」

  晉陽侯面上閃過一絲怒意:「白大人這是何意?」

  白休命扯了下唇角:「看來侯爺不願意配合,那就進去搜。」

  他一聲令下,明鏡司衛一擁而上,便是侯府護衛也不敢阻攔。

  不多時,薛氏便被押了出來。

  薛氏面色驚慌,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見到晉陽侯,語氣急促地問:「侯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何要抓妾身?」

  「白大人,你最好給本侯一個交代,否則本侯定然要去陛下那裡參你一本!」

  白休命看向薛氏,說道:「韓小彤這個名字,侯夫人應該很熟悉吧?」

  薛氏身子一僵,但立刻否認道:「白大人在說誰?這個名字妾身從未聽過。」

  「是麼,但韓小彤可不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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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即使已經被白休命叫破,薛氏依舊一口咬定並不知道這個人,自然也不肯跟明鏡司衛走。

  她抓著晉陽侯的衣袖,躲在他身後,目光越過晉陽侯看著被一群明鏡司衛簇擁著的白休命。

  薛氏只覺得渾身無力,為什麼,為什麼又是他?

  這個人就像是噩夢一樣,不斷的出現在他們的面前,將他們拖入煉獄!他就不能放過他們嗎?

  「白大人,你想抓人,起碼要拿出證據來。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說的話,都能夠當做證詞。」晉陽侯抓著薛氏冰涼的手,似在安撫她。

  「原來侯爺不知道。」白休命似笑非笑,「哦,本官忘記了,這次的萬壽宴,侯爺並沒有被准許參加。」

  晉陽侯的臉青一陣紅一陣:「那又如何?」

  雖然經過調查,晉陽侯府與申家並無瓜葛,但陛下依舊厭棄了他,他被回明鏡司放回後,也並沒有官復原職,自然沒資格參加萬壽宴。

  「所以侯爺並不知道,當日搭救侯爺出明鏡司的許則成與信安縣主事發了。」

  晉陽侯愣住,下意識地轉頭去看薛氏。

  他自然知曉,自己當日能夠離開明鏡司,是吏部侍郎許大人使了力氣。薛氏還曾告訴他,她與信安縣主有些交情,才求了對方幫忙。

  事發?這二人一貫低調,能出什麼樣的事?晉陽侯想不出來。

  薛氏的手卻抖得越發厲害,從聽到韓小彤這個名字開始,她就意識到出事了。

  白休命看著瑟瑟發抖的薛氏:「韓小彤冒名頂替信安縣主十幾年,這麼巧,侯夫人竟然與假縣主自小相識。」

  薛氏的表情凝滯,她想不通,怎麼會被人發現呢,明明這十幾年都沒有出事啊?

  「我確實認識韓小彤,方才白大人問起,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她是我兒時伙伴,但是我們已經多年沒有見過面了。」薛氏見白休命沒有打斷她,便繼續道,「至於她冒名頂替,我更是全然不知,那日我只是單純去求信安縣主幫忙的。」

  直到現在,她依舊嘴硬。

  「你與信安縣主從未有過交情,甚至沒有說過話,她憑什麼幫你?」

  「我……我……」薛氏根本沒辦法在短時間內想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白休命懶得再與她周旋,直接道:「韓小彤親口承認,你用她的身份要挾她,讓她幫你將晉陽侯從明鏡司放出來。」

  「我沒有!」

  「侯夫人不承認也無妨,你可以去鎮獄與她當面對質。」

  薛氏張口結舌。

  明鏡司衛圍了上來,晉陽侯死死抓著薛氏的手,眼中滿是痛惜:「夫人……」

  薛氏會這麼做,全都是為了他。

  薛氏看著晉陽侯,眼淚瞬間下來了:「侯爺,我不想去明鏡司……」

  一旁的明鏡司衛可不管兩人如何依依不捨,上前扣住薛氏肩膀,直接將人押走。

  薛氏一邊被人推著走,一邊回頭叫著晉陽侯:「侯爺……」

  晉陽侯邁步想要追上去,卻被橫過來的一把刀攔住了去路。

  白休命單手持刀,偏頭看著晉陽侯,似笑非笑地提醒:「侯爺才被陛下放出來,可不要一時衝動,誤人誤己。」

  「白休命。」晉陽侯咬著牙,「我與你無冤無仇……」

  「難不成晉陽侯想與本官結仇?」

  晉陽侯咬著牙,竟是沒敢開口。

  白休命嗤笑一聲,收回長刀:「走。」

  明鏡司衛來得快,去得更快,他們沒動侯府一草一木,唯獨抓走了侯夫人而已。

  薛氏被送進了鎮獄,見到了此時已經失去了臉的昔日姐妹。

  她被嚇壞了,一直尖叫個不停。

  韓小彤卻只掀了掀眼皮,她靠坐在牆角穿著囚服,露在外面的手臂一片血肉模糊。

  因為她之前撒謊,說許則成親手殺了信安縣主,所以還是受了一遭剝皮之刑。

  幸好那些人只是剝掉了她手肘以下的皮就沒有再繼續了。

  薛氏的尖叫聲實在吵人,見自家大人面上有幾分不耐,一旁的明鏡司衛怒喝一聲:「別叫了。」

  薛氏哆嗦了一下,抬手捂住了嘴。

  「侯夫人不是要與她對質嗎,現在可以說了。」

  薛氏吞了吞口水,她強迫自己與韓小彤對視,即使對方現在根本沒有臉。

  「白大人,我說的都是真的,我那日只是去求縣主幫忙,並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此時,薛氏只能寄希望於韓小彤身上。

  希望對方能夠念在兩人的交情上,否認她認出對方身份一事。

  畢竟,韓小彤的身份被人發現,與她完全沒有關係。

  卻不曾想,聽到她的話後,韓小彤嗤笑一聲,她忍著身上如火灼燒一樣的痛癢,打破了薛氏的所有希望:「薛尋芳,若非你叫破我的身份,我憑什麼幫你?」

  「你……」

  韓小彤的眼珠子動了動,配著她那張臉,顯得格外駭人。

  「白大人若是不信我的話,還可以去問許則成。許則成也知道薛氏與我幼年相識,我還對他說過,希望他念在我與薛尋芳二十多年交情的份上,幫忙救晉陽侯。」

  韓小彤恨不得將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訴白休命。

  真正進了鎮獄之後,她才知道,為什麼朝中人談鎮獄色變,這裡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白休命更是比那些挖人心肝的鬼怪還要可怖千百倍。

  現在她最後悔的,就是當日自己竟然敢對這個人說謊。

  她是真的怕了,甚至開始後悔,早知京中有白休命這麼一個人,她寧願留在交州,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市井婦人,也不願意在鎮獄見到對方。

  「侯夫人可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薛氏還能說什麼?

  就算她說韓小彤與許則成串供陷害她,恐怕也沒人會相信。

  她怨恨地看著韓小彤:「為什麼,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戳破你的身份,你為什麼要害我?」

  薛氏以為這件事是對方主動告知白休命的。

  可事實是,韓小彤對此一無所知。白休命突然來鎮獄問她與薛氏關係的時候,她也被驚了一跳。

  「我沒有害你,也沒有主動說過這件事。」

  不管薛尋芳信不信,她對這個兒時好友,還是存了些情誼的。

  薛氏陷入茫然,不是韓小彤,那是誰?白休命為什麼會知道?

  「找一間安靜的牢房,送侯夫人進去歇著。」這時白休命出聲吩咐道。

  薛氏被人推搡著往黑暗深處走,她好似突然想到了什麼,尖叫:「是不是季嬋說的,是不是她?」

  白休命扯了下唇角,正要離開,卻聽到韓小彤叫住了他。

  「白大人。」

  「有事?」

  「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經說了,我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你能不能讓我死個明白,讓我知道我這張臉,究竟是怎麼掉下來的?」

  她想了很久,也沒有想明白,自己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可以,本官對將死之人向來寬容。」白休命語氣平淡,「信安縣主沒有死,她被你未婚夫的叔叔救了。」

  韓小彤眼中閃過一絲恍然:「沒有死……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這個答案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她已經不想知道,為什麼余家傳承了幾輩子的手藝,卻被對方破解了。

  她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此時,阿纏還不知道,她的一個猜測,成功讓晉陽侯府失去了侯夫人。

  這消息她還是在事發第三日聽林歲說的。

  臨近年關,林將軍為林歲尋的老師回鄉去了,她這段時日可以不必日日習武,便在修煉之後跑來找阿纏玩。

  她來的時候,阿纏正在做香炭。

  之前做的用在手爐中的香粉很受歡迎,隨後便有客人建議她做些香炭來賣。

  將香粉摻入炭粉中重新壓模陰乾,不但好看,還更方便取用。

  阿纏還是很聽勸的,白休命來的那日她就在試用香炭,今日打算多做一些,年底生意好,還能賺些零用錢。

  見林歲來了,阿纏便拉著她幫忙。

  林歲有修為在身,直接用內息將炭壓成粉,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很快身邊便堆了一堆炭粉。

  壓完了炭粉,阿纏又抱來一堆乾木頭,她還得接著捏木頭粉。

  這點活倒是沒能難倒林歲,她一邊幹活一邊和阿纏聊起了近日聽來的稀奇事。

  「對了,晉陽侯府又出事了,你知道嗎?」

  「出了什麼事?」阿纏正在給炭粉過篩,聽到她的話頭也沒抬。

  「晉陽侯夫人牽扯到了換臉案中,聽我大哥說,她怕是要成為第一個坐牢的侯夫人了。」

  「換臉案連你也知道了?」阿纏有些意外,還以為涉及到皇室的案子,皇帝會壓下來呢。

  其實皇帝不是沒想過,但是當日見到韓小彤臉掉下來的人實在太多了,時間長了,這件事又太過離奇,一傳十十傳百,就傳出去了。

  所謂法不責眾,皇帝總不能因為這件事將朝中大臣都斥責一遍,最後便索性不再管了。

  「你最近沒去茶樓聽書吧,現在說書先生已經開始講換臉案了。」說罷,林歲嘖嘖兩聲,「許則成和這個假縣主可真不是人,竟然將縣主的臉皮剝下來換到自己臉上,晚上也不怕做噩夢。」

  阿纏確實沒有去茶樓了,最近天冷,她懶得出門。

  「你知道,薛氏是怎麼被牽扯進去的嗎?」阿纏問。

  「聽說她與假縣主幼年相識,早就看出對方身份,卻知情不報。」林歲驚嘆道,「也不知道白大人到底是怎麼發現的?」

  當然是聽從了她的指點呀,阿纏暗自得意了一下。

  心裡卻想著白休命可真聽話,下次見面的時候要好好誇一誇他。

  「既然案子都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衙門沒說罪魁禍首會怎麼判嗎?」

  「說了啊,斬刑,就在後日。」

  阿纏驚訝:「這麼快?」

  「快要過年了,正月裡處刑多晦氣,所以都攢在年前了。」說完,林歲還興致勃勃地問阿纏,「到時候你要去看嗎?」

  「你要去?」

  「聽說假縣主的臉在陛下的萬壽宴上掉了下來,我還從來沒見過沒有臉的人,可不是要去瞧一瞧,難道你不想見識一下嗎?」林歲反問。

  她雖然見過,但是再去湊個熱鬧好像也不是不行。

  於是阿纏點點頭:「那我也去,到時候你來接我。」

  「好。」

  兩日後,巳時剛過,阿纏就已經和林歲來到了菜市口,今日的處刑地點就在這裡。

  她們來的時候,裡裡外外已經站滿了人。

  衙門的人將法場牢牢圍住,後面看熱鬧的百姓交頭接耳,滿臉好奇。

  他們中大部分人和林歲一樣,都是聽了換臉案,特地來看無臉假縣主的。

  阿纏身邊有林歲護著,並沒有被旁人擠到,兩人還在前面佔了個視野不錯的位置。

  此時時辰還沒到,犯人也沒被帶上來。阿纏看了眼監斬台,見監斬官並不是白休命,便移開了目光。

  意外的是,她在監斬台下,竟然看到了應安王與應安王妃。

  兩人面色看著十分憔悴,比之賞菊宴那一日,彷佛老了十幾歲。

  阿纏將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

  等到午時一刻,換臉案的真凶許則成與韓小彤終於被押了上來。

  韓小彤頭上還戴了個黑色的布套,午時二刻,劊子手將她的頭套取了下來。

  周圍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樣子,圍觀百姓的尖叫聲此起彼伏,阿纏甚至能夠聽到有人用尖利的聲音說她是怪物。

  劊子手神色淡定地高聲喊:「送斷頭飯——」

  應安王妃被王爺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上前,將食籃中的斷頭飯推到了韓小彤面前,也不管裡面的飯食撒落,看都沒看她一眼,便轉過身。

  今日他們會來法場當然不是自願的,而是皇帝的命令,他們不敢不照做。

  皇帝特地恩准他們晚幾日離京去皇廟,說是要全了他們與韓小彤的親情,還允許他們為對方收屍。

  這樣的恩典,他們根本就不想要!

  「娘。」王妃還沒走出幾步,忽然聽到身後熟悉的聲音響起。

  她的身子僵了僵。

  「娘,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好不好?」韓小彤哭著哀求。

  任何人在面對死亡的時候,都會覺得恐懼,她也是一樣,此時,死亡的恐懼鋪天蓋地的襲來,她想要抓住一切能讓她活下去的機會。

  可惜,應安王妃救不了她,也不想救。

  應安王妃卻頭也沒回,韓小彤的哭聲沒能引得她半分動容,她用袖子擋住臉,恨不得走得更快一些。

  她依稀聽到旁邊有百姓在猜測她的身份,她害怕被人認出來。

  可惜應安王妃並不知道,她與假縣主母女情深,為此不肯認親女兒的戲碼,已經在各個茶樓酒肆之間傳揚起來了。

  就算皇帝那日沒有懲罰應安王府,日後他們王府也沒有名聲可言。

  一旁有人上前囫圇給兩人餵了斷頭飯,午時三刻一到,飯菜都被撤了下去。

  韓小彤哭得不能自已,可惜她沒了臉,哭起來的樣子只讓人覺得驚悚。

  許則成則安靜地跪在一旁,目光從人群中掃過。

  他聽說,信安沒有死,她回來報仇了。

  那她今日,會來嗎?

  應該會吧,他想。

  和韓小彤一樣,許則成也後悔了。

  如果沒有換臉,他的妻子是真正的信安縣主,他依舊可以在官場上步步高升,京中勳貴因為應安王的關係,也不會為難他,他的日子會過得很好,今日的一切也都不會發生了。

  他的兒子還會活著,那孩子自小聰明,長大了定然與他一樣。

  信安的脾氣不好,但是聽他的話,他可以慢慢教她,他只要稍微有一點耐心,就不會這樣了。

  當初怎麼就鬼迷心竅了呢?

  許則成努力想著,終於想到了原因,是了,因為韓小彤不停在他耳邊說,信安縣主高高在上根本就瞧不起他,她這樣的女人將來肯定不安於室。

  慢慢的,他也相信了這樣的說辭。

  他怎麼就信了呢?

  忽然,許則成的目光頓住。

  他在左側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名女子,那女子穿著淺藍色的衣裙,她一直在看著他。

  她的目光,與其他圍觀的百姓都不一樣,那些人眼中是好奇,是鄙夷,是厭惡,只有她的眼裡,全是快意。

  白鳶……她是信安!

  許則成還想再看一眼,卻聽到監斬官喊:「行刑——」

  下一刻,頭顱滾落在地,他的眼睛眨了眨,世界歸於黑暗。

  行刑結束後,周圍的百姓依舊不肯散去,最後還是衙門的人上前驅逐,他們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今日之後,換臉案在京中茶樓酒肆的熱度大概還會上升。

  應安王與應安王妃還沒有離去,他們還得為韓小彤收屍。

  幸好這種事不需要他們親自動手,只要交給衙門的人處理就行,但是屍體檢查完之後,得由他們接回去。

  應安王妃僵硬地站在提前準備好的棺材前,看著那些人將韓小彤的屍身與頭顱放進棺材中。

  棺材被蓋上,應安王府的家丁抬著棺材往外走,她與王爺走在後面,正在尋找王府的馬車,結果沒走出沒多遠,忽然見到有市井婦人朝她指指點點。

  「那個就是應安王妃吧,聽說就是她連自己親生女兒都沒認出來。」

  「天啊,這是親娘嗎?」

  「誰知道呢,保不準她就是故意的,不是說她和真縣主不對付嗎。」

  「這婆娘可真惡毒。」

  「要我說,明鏡司的大人們也該好好查一查她的身份,說不定她也是假的。」

  那些人的話鑽進耳中,王妃心中怒意上湧,被氣得眼前一黑,整個人軟軟倒了下去。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驚叫聲,應安王大聲喊:「快去請大夫。」

  可這是法場周圍,哪裡來的大夫?

  等了許久,才有一名身著青袍的儒雅男子走上前,對應安王道:「在下就是大夫,勞煩讓讓。」

  應安王懷疑地看了眼對方,還是讓開了位置。

  那男子取出一根銀針,只在王妃身上紮了幾針,王妃的眼皮便顫動起來,最後緩緩睜開。

  應安王見狀大喜:「多謝大夫,不知大夫貴姓,本王定然送上厚禮。」

  那男子收了針,朝應安王微微頷首:「鄉野村醫,姓名不足掛齒。」

  隨後他又提醒了一句:「尊夫人有中風之兆,平日裡最好心平氣和,若是再暈倒幾回,神仙難救。」

  說罷,他轉頭對身旁站著的身穿淺藍色衣裙的女子道:「我們走吧。」

  那女子朝他點點頭,平靜的目光從應安王妃身上略過,然後邁步與應安王擦身而過。

  他看著那大夫與女子離去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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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應安王妃暈倒著實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阿纏與林歲也站在一旁看了會兒熱鬧,那大夫的診斷她們也聽得真真切切。

  林歲還悄悄對阿纏說:「應安王妃那脾氣,還想讓她心平氣和,怕是難了。」

  阿纏深以為然。

  不過,這是應安王府的事,與旁人無關。

  很快,應安王府的馬車駛來,應安王扶著王妃上了馬車。看著馬車漸漸駛離,應安王府的家丁則將棺材放到另一輛車上,他們駕著輛馬車往城外去了。

  說是收屍,也不過是給她一口棺材,再尋個墓穴,這些事當然不會由王爺王妃親自操勞。

  至於許則成,他的親族因為受他連累而被流放,往日裡與他關係好的朝臣更是不願意頂著陛下的怒火為他收屍,他的屍體便只能與其他死刑犯一樣,等待衙門統一處理了。

  馬車停在應安王府外,世子與世子夫人方才聽了家丁回報,早早便帶著府醫等在那裡,見王妃下車時精神尚佳,應安王世子才終於鬆了口氣。

  府醫為王妃把了脈,診斷與之前那位大夫一樣,只讓王妃放寬心。而後,又給她開了些養神的藥。

  好容易將王妃安置好了,世子才與世子夫人出了正院。

  世子走出沒多遠,便停下腳步,對一旁的世子夫人道:「母親的身體這樣差,可怎麼能忍受得了奔波之苦,實在不行,我去求求陛下,求他放母親一馬。信安惹下的麻煩,我這個兄長扛著就是,怎麼也輪不到父親與母親。」

  世子夫人一直沉默地聽著,等他說完了,才終於開口。

  「世子還不明白嗎,陛下懲罰王爺與王妃,根本不是因為信安。」

  「什麼?」應安王世子表情疑惑。

  世子夫人原本也是不懂的,直到她爹娘聽聞世子被禁足,托人送了信進來。

  她與娘家通了信,將當日情形與她爹說了,收到她爹的回信,她才終於弄清楚陛下的意思。

  「陛下發怒是因為王爺與王妃不但錯認了女兒,還不曾悔過,甚至為了推卸責任,將罪責推到信安身上。」世子妃嘆息一聲,「世子,若你只是旁觀者,覺得這樣的父母如何?」

  世子愣怔許久,才語氣艱澀道:「所以陛下……是因為我們當日沒有人站在信安那邊,才那麼生氣的。」

  「是啊。若是陛下真的惱怒信安的所作所為,早就派人將她找出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

  「王爺與王妃的錯不是因為做了什麼,只是因為被陛下不喜,世子若是去求情,只怕會火上澆油。」

  世子沉默下來,終於不再說要去求陛下開恩了。

  「還有一件事,也需要世子決斷。」

  既然已經將話說開了,世子夫人索性將麻煩一次性都解決乾淨。

  「什麼事?」

  「如今許則成與韓小彤盡皆伏誅,寶兒的去留,還需世子拿個主意。」

  應安王世子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他自然能夠感覺到,妻子不願意寶兒留下,可是……那孩子出生起他親手抱過,疼愛了這些年,到底不忍心。

  「寶兒還什麼都不懂,如今父母雙亡,也無處可去,不如將她留下,找個院子讓下人照顧如何?」

  這一次,世子沒有直接做決定,而是用了詢問的語氣。

  世子夫人見他優柔寡斷的模樣,最後也只是嘆了口氣。

  當初嫁給他時,也不過是圖他不沾朝政,是個富貴閒人,他本也是個耳根子軟的,還能指望什麼呢?

  「王府倒是不缺這一口吃的。」世子夫人語氣平和,陛下終究是給王府留了些體面,日子也還能過得下去。

  隨即她話鋒一轉:「世子可聽說過一句話,孩子肖似爹娘。你敢肯定,她長大後,與她爹娘不同嗎?」

  應安王世子頓時猶豫不定起來。

  世子夫人繼續道:「即便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妾身都不敢讓她留在王府,誰知道她會不會與她爹娘那樣,忽然生了惡毒的心思,對我們的孩子下毒手呢?」

  這樣無端揣測一個孩子並不好,但如果不下重藥,如何說得動世子?

  雖然短時間內,世子還無法忘卻與假縣主多年的情誼,可心裡對他們的所作所為也很驚駭。

  無論寶兒長大後像她爹還是像她娘,似乎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那夫人覺得應該如何處理此事?」

  世子夫人便將早已想好的辦法說了出來:「尋一戶無兒無女的人家,讓他們收養了便是,若是世子不忍心,可以留些銀錢。」

  「可是寶兒能適應嗎?」

  「她會適應的。認下新的爹娘,總比有一對犯下重罪的爹娘要好上許多。」

  「……那好吧。」

  得了世子的首肯,兩人剛分開,世子夫人便支使了府中下人,為寶兒收拾了兩套衣裳,送她離開。

  她前幾日便做了這個決定,也托人選好了人家,地方選在了她奶嬤嬤的老家,距離上京有幾日路程。這家人住在村中,日子過得不算差,卻也不算太好。

  寶兒被抱上馬車時,好似明白了什麼似的,一直想要往下跑,卻又被世子夫人的奶嬤嬤和家丁攔了回去。

  她哭嚎聲不止,世子夫人卻只站在門內,並未出去看一眼。

  馬車逐漸駛離王府,哭聲也終於消失了。

  日後,她會時時讓人去探望這孩子,確認寶兒這輩子,都沒有機會離開那座山村。

  不能怪她狠心,只怪寶兒運氣不好,有那樣惡毒的爹娘。

  王府大門關上,世子夫人慢慢往回走。韓小彤被抓,對方身邊有些丫鬟的賣身契原本就在王府,那些人被放歸之後便回了王府。

  她從其中一個丫鬟口中得知,澈兒原來早就死了,因為許則成每年在澈兒的忌日,都要去寺廟找高僧超度一番。

  如今韓小彤的身份被揭開,世子夫人哪裡還會不知澈兒的死定然與那二人脫不開干係。

  即使他們死了,也換不回澈兒的命。

  她學不來那對惡毒的夫婦,去害死一個孩子,便只是這樣了。

  王府中發生的事情,旁人無從得知,阿纏與林歲離開法場之後,便就近尋了一處茶樓,恰好那茶樓中的說書先生在講換臉案。

  兩人坐著聽了一會兒,又有小二引了一對男女在她們旁邊的桌子旁坐下。

  阿纏只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認真地聽說書先講假縣主是如何在陛下壽宴上暴露,陛下又是如何震怒的。

  聽到開心時,她便往嘴裡塞一個山楂條。

  這山楂條是茶樓提供的,酸酸甜甜,味道很好,等這一段故事聽完,且聽下回分解了,阿纏面前的一小碟山楂條也吃光了。

  然後,她就覺得胃有些難受。

  林歲先察覺到她不對勁,趕忙問:「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阿纏點點頭,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走,我帶你去找大夫。」林歲可是知道阿纏身體有多虛弱的,要是吃壞了東西,回去怎麼向慧娘交代?

  這時,坐在他們身旁位置上的男子忽然開口:「若是二位不介意,在下可以幫忙瞧一瞧。」

  林歲轉頭一看,發現說話的竟然是之前給應安王妃紮針的大夫。

  「是你?」

  「姑娘認得在下?」那大夫語氣溫和。

  「方才見過你施針。」

  「原來如此。」隨即他看向阿纏,「姑娘可介意在下為你診個脈?」

  阿纏也認出了對方,她搖搖頭,伸出手來。

  那人替她診了脈後開口道:「姑娘食用的山楂不多,情況並不嚴重。不過姑娘脾胃弱,日後盡量不要食用山楂等物。今日回家後,飲食要清淡些,明日就能恢復了。」

  「不用開藥嗎?」林歲依舊不放心。

  對方笑了笑:「我見姑娘有修為在身,可以將內息聚於掌心,為這位姑娘揉揉胃部,一刻鐘左右即可,到時候她的情況便能緩解。」

  林歲聽後鬆了口氣,隨後阿纏朝對方道謝:「多謝大夫,不知您貴姓?」

  她以為對方不會告訴她姓名,畢竟這人之前可是婉拒了應安王。

  誰知那人爽快地回道:「在下祝容,家住交州,勉強會治一些疑難雜症。」

  交州?阿纏有些意外,最近交州來上京的人這麼多嗎?

  隨後她又聽那人說:「若是將來姑娘有用到在下的地方,可以來交州尋我,在下尚且有些名氣。」

  這番話聽著就不大對勁了。

  阿纏目光微動,看向了坐在男子身旁,朝她看過來的藍衣女子。

  對方的眼睛似乎有些熟悉,姣好的面容上還帶著溫和的笑容,正對她微微頷首。

  阿纏忽然想到,在余大家講述的故事裡,好像有一位神醫的存在。

  她那時候沒有詳細問,以為被稱為神醫的,至少也是七十歲以上。畢竟京中有名氣的大夫,都自帶一把白鬍子。

  誰知交州的神醫竟與旁人不同呢。

  她朝藍衣女子眨了兩下眼,對方也回了兩下。

  好吧,終於知道這位祝大夫為什麼對她這麼熱情了。

  「祝大夫從交州來上京,可是有事要辦?」阿纏神色自然地與對方攀談起來。

  祝容神色坦然地回道:「在下原本是來尋人的,誰知恰好與友人在路上遇到了。」

  他並未欺騙阿纏,他們真的是在路上遇到的。不過那時候,余大家已然換了一張臉。

  可他還是認出來了。

  「那還真是有緣分。」

  「正是如此。」祝容深以為然。

  阿纏又問:「祝大夫會在京中多待些時日嗎?」

  祝容搖頭:「京中事已了,我們這兩日便要回去了。」

  「這樣啊……那就祝二位一路平安。」

  「多謝。」

  阿纏看向祝容身旁的女子,對她說:「二位日後若是再來京城,可以來昌平坊尋我,我請你們吃飯。」

  「好,後會有期。」女子輕聲回道。

  四人在茶館門前道別,兩人往左,兩人向右。

  走出一段距離後,阿纏對林歲說:「今日的陽光真不錯。」

  林歲抬頭看了看天,應了一聲:「是挺好。」

  兩人回到昌平坊時,阿纏的胃已經沒有之前那麼難受了,不過林歲還是謹記祝容的話,讓阿纏側躺在榻上,給她揉胃。

  過了快一刻鐘,那股難受的感覺果然消失了,阿纏正要說什麼,忽然聽到前面一陣嘈雜聲。

  兩人對視一眼趕忙往前面去了,聲音是從隔壁呂老板的古董鋪中傳出來的。

  那位平日裡待人溫和的呂老板,此時身上卻帶著一股潑辣勁,拎著一把掃帚,將店中的一男一女趕了出去。

  等那二人出去了,呂老板站在門口,將掃帚往男人身上一扔,對方側身躲了過去,一臉鐵青道:「呂如卉,你又在鬧什麼?」

  「柳大人怕是年紀大了健忘,那我好心提醒你一下,和離那日我就與你說過了,往後餘生,都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免得我一時忍不住,將你與妻妹私會之事宣揚得人盡皆知。」

  對面的男人額上青筋畢露:「住口!你簡直不知所謂,她是你親妹妹,這樣污蔑她對你有什麼好處!」

  呂老板冷笑:「污蔑?你們是沒有私下見過面,還是沒有一起商量過與我和離的事啊?」

  「胡說八道!」男人似乎被氣得不輕,垂在身側的手都在發抖。

  呂老板絲毫不在意周圍越聚越多的圍觀百姓:「是不是胡說你心知肚明,對了,還有什麼來著?」

  呂老板目光流轉,看向站在男人身旁與她容貌有八分相似的青衣女子身上,似笑非笑道:「我還記得有人說,幸好我肚子不爭氣,沒有給柳家留下一兒半女,這樣分開了,也免去了許多麻煩,你說是不是啊,妹妹?」

  短短幾句話,內容實在過於精彩,阿纏與林歲恨不得再將脖子伸長一點。

  這時,形容有些狼狽的青衣女子略微整理了一下儀容,出聲道:「長姐,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喜歡胡亂攀扯別人。當初你便是如此搶了我的婚事,如今過得不舒坦了,又想著用我來遮羞嗎?可惜我已經不是十八歲的年紀了,我與柳大哥青梅竹馬,多年未見在茶樓偶遇,不過是說了幾句話,到了你口中反而成了私通。」

  「我們確實說過和離之事,卻不是因為我,真相難道你不該心知肚明嗎?你生不出孩子,又苛待家中被過繼來的孩子,柳大哥才忍無可忍,讓我給父親帶話的。」

  看熱鬧的人原本聽了呂老板的話,都替她不值。可是聽了那女子的話,紛紛用異樣的目光看向呂老板。

  生不出孩子也就罷了,苛待過繼來的孩子未免太過惡毒了些。

  阿纏與林歲也都在左右搖擺,還想看後續,卻被從外面回來的慧娘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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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阿纏看向陳慧,陳慧與呂老板算得上是一見如故,關係很好。

  「慧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阿纏站在門後,小聲問。

  陳慧搖搖頭:「我也不清楚,我們聊天時她很少提及家事。」

  「看起來,這位呂老板似乎有些理虧。」林歲在旁插言道。

  「感情之事,不是當事人,誰又能分辨得清究竟是誰欠了誰的。」

  陳慧說完,見兩人都看她,忍不住笑:「你們還小呢,以後就知道了。」

  門雖然關了,外面看熱鬧的人卻越聚越多,這時呂老板前夫帶來的家丁開始趕人,見那些家丁凶神惡煞的,圍觀百姓便知道這怕是一位不好惹的,也不敢繼續逗留,三三兩兩的散了。

  有些實在好奇的,便跑去了街對面,踮著腳往這邊瞧,雖然聽不到他們說什麼,好歹看個熱鬧。

  周圍店鋪裡出來的人也都識趣地回去了,雖然掩了店門,卻也都在偷偷往古董鋪子那邊看。

  等無關之人都被趕走後,呂老板的妹妹再度開口:「我今日來,並非與長姐爭執這些過去之事,不過是母親心中掛念你,你卻久不曾歸家探望她,替她傳個話,若是得空了回去看看。」

  說罷,她朝身旁的男人微微頷首:「柳大哥,我先告辭了。」

  她沒給呂老板說話的機會,轉身便走了。

  呂老板看著她的背影,嗤笑一聲,又看了她那前夫一眼,轉身回了鋪子,還關上了門。

  她快步走到櫃台後,抬手拿下了放在後面架子上的一個石頭製成的杯子,還未有所動作,卻見店門被推開了。

  事情都鬧到了這樣的地步,她還以為柳相澤定然會拂袖而去,從此與她老死不相往來,沒想到他竟然又回來了。

  「柳大人還有話要吩咐?若是沒有,勞煩您讓讓,耽誤草民做生意了。」呂老板將杯子放回身後的架子上,語氣冷淡。

  柳相澤凝視她片刻,出口道:「呂如卉,你以前並非無理取鬧之人,如今怎麼變成這樣?如馨是你親妹妹,你捏造我與她的關係來羞辱我們,若是傳出去,日後她在京中如何見人?」

  「我說的不是實話嗎?你們都能相約一起來我這裡找不自在,還怕別人說?」呂老板面上滿是嘲諷,「還是我戳中了柳大人的痛處,才讓你這樣迫不及待的為呂如馨抱不平。」

  「呂如卉,那只是你的臆測,我與她只是在路上巧遇,沒有約好,上次見面也是一樣。」

  呂老板笑了一下:「你是在告訴我,你們心有靈犀?而我,恰好見證了你們的緣分?」

  柳相澤怒道:「你簡直無可救藥!」

  呂老板偏過頭,不再去看面前站著的人,聲音冷漠:「那也比被人當傻子好,說起來,柳大人可真是我見過最長情的人了,和不喜歡的姐姐生活了十幾年,心中卻始終記掛著妹妹,早知你這麼深情,我就不耽誤你們了。」

  「我沒……」

  「聽說柳大人從不說謊,你敢對天發誓,你從來沒有喜歡過呂如馨嗎?」呂老板厲聲道。

  柳相澤沉默,當初他確實認為自己要娶的是呂家二女兒,也曾滿懷期待。

  「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他說,「我已經放下了。」

  「放下?你所謂的放下,是時隔十幾年後,還能將家事事無巨細地說給她聽?」

  「是她問了。」

  「你便說了?」

  柳相澤閉了閉眼:「這件事是我的錯,我那時候實在太生氣。安安因為你傷的不輕,卻連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他的話還沒說完,呂老板忽然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十分冷漠:「我為什麼要去看他?柳大人莫不是忘了,柳玉安是你兒子,不是我的。」

  柳相澤覺得眼前的女人簡直陌生得可怕,他不可置信道:「安安因為你摔斷了胳膊,你現在都不覺得自己有錯嗎?」

  「我錯在不該在他摔下樓梯時要拉住他嗎?」

  「可他說你推了他!」

  「他說?」呂老板怒極反笑,「柳相澤,我與你成親這些年,你不曾信我一句話,反倒是對一個過繼來的兒子百般信任,你的腦子都被狗吃了?」

  「他不會撒謊。」

  「所以你覺得我會?」呂老板劇烈喘息著,指著門口喊,「你給我滾出去!」

  見對方不肯走,她便將手邊摸到的瓷器全都砸了過去,才終於將人趕走。

  等人離開後,她閂上店門,忽然全身開始發抖。

  她強撐著走到櫃台後,從貨架上拿起之前把玩的石杯,此時那石杯中覆著淺淺一層液體,她看也未看,直接仰頭將其中的液體喝了下去,然後扶著樓梯扶手,緩緩走向二樓。

  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這天下午,隔壁的古董鋪子一直沒有開門。

  林歲在阿纏這裡用過暮食,也沒能看到後續,一直到申時末才遺憾地坐著林家的馬車離開。

  出門送林歲的時候,阿纏見陳慧在看隔壁的鋪子,便對她說:「一直沒見到呂老板出來,要不要去看看她?」

  隔壁的鋪子沒有招收伙計,呂老板平時也不住在這裡,冬日裡天黑的早,往日的這個時候,她應該已經關了店門回家去了。

  「好。」陳慧上前去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並沒有得到回應。

  「如卉,你在嗎?」陳慧繼續敲門。

  裡面依舊沒有聲響。

  「難道是心情不好,還是不想理人?」阿纏猜測。

  陳慧沒有回答,她側耳靠近緊閉的店門,靜靜聽了一會兒。

  阿纏見她這樣,也悄聲走過去,跟著聽了一會兒,當然什麼都沒聽出來。

  「怎麼了?」阿纏問。

  陳慧略微有些遲疑:「有心跳聲,她應該在裡面,可若是她在,以她的性格,不會裝作沒聽到。」

  「不然我們還是進去看看吧。」阿纏提議,「呂老板看起來身子不算好,可別出了什麼意外。」

  陳慧聞言也不再猶豫,雙手抵在門板上,稍微一用力,裡面的門閂就應聲而斷。

  古董鋪子裡漆黑一片,地上還有些碎瓷片,陳慧怕阿纏傷到,沒讓她進來,自己則邁步走了進去。

  她循著細微的聲音走上二樓,在門口見到了倒在地上的呂如卉。

  此時的呂如卉似乎是醒著的,她睜著眼,卻好似並不能動。

  古董鋪子的二樓只有一張榻,陳慧將人抱到榻上,聽到樓下阿纏喊:「慧娘,找到人了嗎?」

  「找到了,她有些不對勁。」

  「你稍等,我回去取蠟燭。」阿纏轉身跑回店裡取了燭台,又回到了古董鋪子。

  阿纏舉著燭台走上來的時候,陳慧正守在榻旁,見她來了,便道:「身體不能動,但意識清晰,她看起來不像是生病了。」

  阿纏湊過去,見對方的眼睛還睜著,正在看她們,便出聲問:「呂老板,能聽到我說話嗎?」

  呂如卉眨了一下眼睛。

  「需要我們去為你請大夫嗎?」

  沒有眨眼。

  以防會錯意,阿纏又問:「你知道自己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嗎?」

  眨眼。

  看來呂老板對於自己的身體狀況很了解,阿纏與陳慧對視一眼。她碰了碰呂老板的手,像是摸到了一塊寒冰。

  她提議道:「呂老板,店裡太冷了,讓慧娘先帶你去我們家中可好?」

  呂如卉眨了眨眼,這是同意了。

  陳慧抱著著呂如卉下了樓,阿纏跟在後面,離開的時候在櫃台裡找到了鎖頭和鑰匙,順便幫她將店門鎖了。

  將人帶回來後,陳慧將她安置在自己房間中,阿纏又將鋪子裡用的炭爐點了起來,送進房中。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原本只能眨眼的呂老板手腳終於能動了,人也可以說話了。

  「你究竟是怎麼了?」陳慧見她恢復得差不多了,才開口問。

  呂如卉看著神情擔憂陳慧和滿眼好奇的阿纏,扯了下唇角:「沒什麼大事,我之前忽然覺得身體不舒服,便喝了藥,誰知道這藥的反應有些大。」

  這種話正常人聽了都不會信,陳慧沉下臉:「什麼藥能讓人渾身僵直,你到底在地上躺了幾個時辰?」

  「慧娘,我真的沒事。」呂如卉試圖避開這個話題。

  「你若是不說,我就只能請大夫來為你看病了。你這樣的情況,若是再有下次,說不定會被直接凍死。」

  呂如卉沉默了許久,才終於開口:「並非我不願意說,而是說了,你怕是也不會相信。」

  阿纏在一旁勸道:「呂老板不如先說與我們聽,你若是什麼都不肯說,慧娘定然不會放心。」

  「好吧。」呂如卉輕嘆一聲,對陳慧道,「你還記得我平日放在櫃台最上面的那個石頭做的酒杯嗎?」

  「記得,你說那是你花了大半的嫁妝買來的。」

  「是。」呂如卉笑了一下,「我喝的其實是那石杯中凝結出的水。」

  陳慧聞言擰起眉,當日她看到那杯子的時候,只以為是古董所以才賣的那樣貴,聽呂如卉這樣說,那杯子的作用明顯非同尋常。

  這些東西她並不懂,只能看向阿纏。

  「是什麼樣的石杯?」阿纏問。

  陳慧描述道:「白色的石杯,上面有黑色的花紋,對著日光看的時候,能夠透光。」

  阿纏思索了一下:「黑白相間,還能生出液體,聽起來像是石核製成的杯子。」

  「季姑娘竟然知道?」呂如卉臉上滿是詫異。

  「我對這些東西略微有些了解。」阿纏話鋒一轉,「據我所知,石核能夠凝聚石漿,石漿並沒有治病的功效。」

  「對,但它能夠止疼。」

  見兩人同時露出驚訝的神色,呂如卉神色坦然:「我的病……時常會疼痛難忍,大夫開的藥沒有效果,也是沒有別的辦法,才尋來了石漿止疼。」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之前其實並不會這樣,但是最近喝了石漿後身體卻會僵住不動,過兩三個時辰就會恢復的,真的不會被凍死。」

  她明顯是在解釋給陳慧聽,陳慧一直沉默。

  阿纏卻出聲提醒道:「如果你繼續喝,這樣的情況恐怕會越來越嚴重,直至最後……身體徹底僵化。」

  人類總是對這些違反他們常識的東西很好奇,可許多東西對人而言,比毒藥還危險。

  阿纏有些擔心她是被人騙了。

  誰知呂老板卻語氣輕鬆道:「我知道的,買杯子的時候,賣家已經告訴過我了。無論喝不喝石漿,我都會死,這樣的死法至少好看些。」

  阿纏一時竟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呂老板言語中透露出的消息,她這病恐怕是並無醫治的法子了。

  喝了石漿等同於飲鴆止渴,可不喝,就只能痛苦的熬著。

  「你怎麼……從來沒有說過?」陳慧喉中發堵。

  之前她只覺得呂如卉身體不好,以為是和阿纏一般,直至今日才知道,她是命不久矣。

  昨日,她們還約定來年夏日去呂如卉的莊子上避暑,她的身體真的能撐到那一日嗎?

  呂如卉扯了扯唇角:「抱歉慧娘,我之前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你這樣多久了?」

  「有幾個月了。」見陳慧情緒低落,她竟然安慰道,「沒事的,其實喝了石漿後,我就與常人一樣了,不疼不癢,感覺挺好的。」

  「你不打算將生病的事告訴你爹娘嗎?」她知道呂如卉父母健在,上面有兩個兄長,還有一弟一妹。

  呂如卉語氣平淡:「還是不說了吧,因為我突然和離,他們正與我置氣,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去了。」

  阿纏看得出,這位呂老板心中,大約藏著許多苦悶之事。她與對方不算熟悉,不好繼續留下來聽她們說話,便藉口回屋休息,先離開了。

  回了房間後,阿纏洗漱後換了衣裳,撲進了暖融融的虎皮褥子中,摸出枕邊放著的話本看了兩頁,恍惚間睡了過去。

  睜開眼,她發現自己又進入了熟悉的內視狀態。原本鎖在身上的六條黑色鎖鏈,如今只剩下三條。

  更準確的說,是兩條半,脖子上的那條鏈子碎了一半,搖搖欲墜的,上面不時還飄走幾個看不懂的符文,可惜這不是真的鎖鏈,沒辦法扯下去,只能暫且忍著。

  她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左後腿上的鏈子發出嘩啦的響聲,她轉過頭去看,那鎖鏈先是繃直,然後徹底碎掉。

  如今,除了脖子上這根半殘的,就只剩下右後腿上的鏈子了。

  她有些好奇,鎖鏈全都碎掉之後,到底會發生什麼?在她身上種下鎖鏈的人會出現嗎?

  就算如她猜測那樣,是阿娘也沒關係,至少告訴她一個理由吧?

  阿纏覺得她內視的時間很短,可是睜開眼時,外面的天竟然已經亮了。

  她躺在床上,下意識摸了摸額頭,沒有發熱,身體也沒有不舒服,就是有些餓。比起上一次,她的情況似乎變得更好了。

  這實在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阿纏穿上衣服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跑,邊跑邊喊:「慧娘,我要喝丸子湯,還有包子。」

  陳慧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沒有包子,今天只有蔥油餅。」

  「好吧,那我要加一個雞蛋。」

  不多時,陳慧將肉丸湯和加了蛋的蔥油餅端了出來,肉丸是她之前做好的,放在外面凍上,取用更方便。

  兩人回到房間中,阿纏用湯匙撈肉丸吃,吃了一個才忽然想起來問:「呂老板呢?」

  「今早起來的時候就離開了,這會兒應該在收拾鋪子呢。」

  「她的身體都這樣了,還不忘記開店?」阿纏不太能理解對方的想法。

  「大概是因為開店對她來說,比應付家裡人要簡單得多。」

  想起昨天晚上,呂如卉和她說的那些往事,陳慧忍不住嘆息。

  呂如卉的這樁親事,是她強求來的。

  原本與柳相澤有婚約的是她妹妹,後來婚事生變,家中不願意她妹妹嫁到柳家。

  她愛慕柳相澤,知道妹妹婚事不成,便逼著父母同意讓她頂替妹妹的婚約嫁了過去。

  她成親的時候,柳相澤不過初入官場,如今卻已經是鴻臚寺卿。

  在旁人眼中,她這段婚姻中唯一能稱之為遺憾的,大概是沒能留下子嗣。

  即便如此,柳相澤也沒有納妾,而是從族內過繼了一個孩子。

  他們的日子偶有磕絆,卻也算和睦。她以為,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

  直至今年,她的妹妹守寡歸京,一切都變了。

  無論是她自認為與她感情甚篤的相公,還是她悉心教導過的孩子,都變成了陌生的樣子。

  偏偏所有人都覺得,錯的那個人是她。

  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之後,她不再試圖與人爭辯對錯,而是選擇了和離。

  陳慧能看得出,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她努力想要釋懷,卻還是失敗了。

  有些心結,連死亡都無法讓人放下。

  「多陪陪她吧。」阿纏說,「石漿對人的影響很大,她繼續服用的話,怕是過不了正月。」

  「我知道了。」

  見阿纏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己,陳慧笑了笑:「不用擔心我,生離死別,我已經看得開了,如卉……也早已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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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進入臘月之後,日子好像越過越快,轉眼到了臘月十八,距離過年也只剩下十幾日了。

  雖然不是很明白為什麼家中只有兩個人,慧娘還要準備一堆年貨,不過阿纏只會吃,所以她從不發表反對意見。

  這天上午,陳慧去天街取兩人在鋪子裡訂做的新衣裳,阿纏留下來看店。

  送走了兩位來買香炭的客人,她就見隔壁的呂老板捧著一個香爐快步進了店中。

  她進門便說:「季姑娘,我想買些香粉。」

  「我這裡香粉有許多,呂老板想要哪一種?」阿纏問。

  「隨意選一種味道清淡的就好。」

  聽她這樣說,顯然買香粉不是用在自己身上的,阿纏不由看向她手中的香爐:「呂老板買香粉是為了試香爐?」

  呂如卉見她看過來,便將手中的香爐放到了櫃台上:「剛收來了一個香爐,我瞧著像是虞山爐,聽聞用虞山石做的香爐燃香之後煙氣如雲霞久聚不散,我便想要試試。」

  「這麼神奇?」

  阿纏倒是知道虞山,在大夏境外,但並不知道這座山上的石頭做成香爐還有這種效果。

  「我也是聽人說的。」

  「那我可要好好開開眼,這香粉就不必給錢了。」

  阿纏取了香粉和全套打香篆的工具給她,兩人來到桌旁坐下,只見呂老板不疾不徐地倒入香灰,用灰壓壓平,然後放上香篆再放入香粉。

  等香粉將香篆填滿,她將香篆取下,便出現了一個與香篆一模一樣的完整的福字。

  阿纏遞過點燃的線香,她用線香將福字篆點燃,然後蓋上香爐。

  兩人盯著瞧了一會兒,就見香爐中有絲絲縷縷的煙氣升騰,那煙氣升至香爐上方後竟然真的不散,不過片刻,像真的聚齊了一片如雲般的煙氣。

  「還真的如書中說的一樣,好神奇。」呂如卉臉上滿是驚喜,阿纏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好玩的香爐,兩人盯著看了半個多時辰,直到香粉燒完,才移開目光。

  「這樣的香爐市面上能買到嗎?」阿纏有些動心。

  呂如卉搖搖頭:「怕是很難,我也只是在書中見過,這大概是撿到最大的漏了。」

  「那呂老板打算賣嗎?」阿纏期待地問。

  呂如卉搖搖頭,解釋道:「我父親喜歡香,我打算將這香爐送給他。要過年了,這大概是我送他的最後一份年禮,總要貴重些。」

  聽她這樣說了,阿纏就不好奪人所愛了。

  第二日,阿纏見隔壁到了巳時都還沒有開門,便問陳慧:「慧娘,今日隔壁怎麼沒開門?」

  「她今日要去父母家,大概過了晌午才能回來開店。」

  呂如卉的身體每況愈下,她還不肯告訴家人,陳慧便讓她出門的時候和自己說上一聲,免得真的出了什麼事沒人幫忙。

  昨晚離開之前,她才將要去父母家的事告訴了陳慧。

  阿纏失望地趴回櫃台上,和陳慧說:「昨日呂老板收了個香爐,可好玩了,可惜她要送給她爹,不然我就能買下來了。」

  「你都買了多少好玩的東西了,二樓都快放不下了。」

  「這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陳慧斜她一眼。

  「這個特別好玩!」說完後,阿纏又感嘆一句,「呂老板可真厲害,一樁生意能賺那麼多銀子,可惜她不肯賣。」

  兩人聊著呂如卉的時候,她已經來到了呂家。

  呂家在京城並不起眼,但家中三代也都中過進士,雖然官職都不高,卻也當得起書香世家的稱呼。

  呂如卉的父親如今是翰林學士,他在這位置上待了十幾年,未來很多年,怕也不會有什麼變動了。

  呂如卉走入呂家大門,身後的家丁幫她搬著帶來的禮物。她輕車熟路地走向正院,聽聞今日全家人都在,她心中還想著,倒是能夠一次性見個齊全了。

  她才剛進門就聽到了熱熱鬧鬧的說笑聲,等引路的家丁喜滋滋地告訴屋裡人大姑娘回來的時候,那笑聲戛然而止。

  呂如卉邁步進了正堂,她抬頭看過去,母親腿上蓋著毯子,氣色不大好,可能是生病了。

  小弟站在父親身前,父親似乎正在考校他學問,二哥在嘲笑小弟。呂如馨坐在二嫂身旁,正在與她說話。

  一家人其樂融融。

  「你還知道回來!」呂父見到大女兒進門,重重放下手中茶盞,面色沉了下來。

  「女兒見過父親母親。」呂如卉恍若未聞,上前與父母見禮。

  呂母冷哼一聲:「想見你一面可真是難。」

  「是女兒的錯。」呂如卉道歉,隨後又看向呂母:「母親今日氣色不大好,可是病了?」

  「等你想起來問我,為娘早就病死了。」呂母一點好臉色都沒給呂如卉。

  呂如卉看著父母,心裡卻想著,以前並不是這樣的。

  她沒有和柳相澤和離之前,每次父母見到她都是和顏悅色,以至於和離歸家時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她才想起來,在嫁人之前,父母對她也總是不那麼滿意的。

  「行了,說什麼死不死的。」呂父呵斥了一聲,便對呂如卉道,「今日我原本邀了女婿過府,想要將你們之間的事說清楚,正好你回來了,一會兒見了他莫要耍脾氣。」

  「我和他沒什麼可說的。」

  呂父被她這輕慢的態度激怒,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什麼叫沒什麼可說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有教養了?我和你母親什麼時候教過你這樣與長輩說話。」

  「如果不順著父親的意思就是沒有教養,那父親的兒女,沒有誰是有教養的。」

  「你放肆!」呂父氣急正要起身,卻被跟前的小兒子拽住。

  「父親,不要和大姐一般見識。」

  這時,一直沉默著的呂二哥目光冰冷地看向呂如卉,開口道:「既然大妹妹與妹夫沒什麼可說的,不如與二哥我說說,你當眾污蔑二妹妹與妹夫有染的事吧。」

  「什麼?」呂母幾乎尖叫出聲,「呂如卉,你是瘋了嗎?」

  呂如卉偏過頭:「我說的哪裡不對嗎?呂如馨和離回京幾日,與柳相澤偶遇了幾次,不如讓她自己說說。」

  「不過巧遇幾次,你就這般惡毒的揣測你妹妹?」呂母憤怒道。

  「母親,其他女子與父親巧遇的時候,你可不是這般態度。」

  沒想到會被大女兒這樣說,呂母面色青一陣紅一陣,她以前是曾經因為這種事鬧過,後來那女人還是被老爺納進了門。

  「其他女人能和二妹妹一樣嗎?」呂二哥依舊不肯善罷甘休。

  「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孤男寡女嗎,爹娘還教過我們男女七歲不同席,二哥的規矩學到了狗肚子裡嗎?」剛才呂父罵她,現在輪到她罵呂二哥了。

  呂二哥從來不知道自己這個大妹妹竟然這麼能說,他想反駁,可這話竟然沒什麼錯。

  呂如馨見狀終於開口:「二哥算了,長姐心情不好,這件事左右也沒人傳,就當過去了吧。」

  「如馨,我知道你不喜斤斤計較,但這件事事關女子名節,斷不能拿來說嘴。」呂二嫂同樣不讚同地看向呂如卉。

  呂父也道:「這件事過不去,我呂家家風嚴正,怎麼容得下這等污蔑胞妹的惡言惡語。」

  說著,他對一旁候著的家丁道,「去,請家法來。」

  一直在旁拉著父親的呂小弟出聲勸道:「爹,大姐都多大了,請什麼家法?」

  「多大了也不能不懂規矩!除非她不認我這個爹,不是呂家的女兒。」呂父梗著脖子道。

  「規矩?」呂如卉冷笑一聲,看著這屋子裡的所有人,「你們的規矩就是,不問我受了多少委屈,就將罪名扣在我頭上?」

  「這件事還有什麼可問的,你傷了玉安那孩子在先,女婿不過是讓你認錯,你竟污蔑女婿和如馨有染,不是你的錯還能是誰的錯?」呂父指著她,「我呂家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

  呂父說完,呂母又繼續,然後是二哥二嫂還有呂如馨。

  他們的聲音變成了嗡嗡聲,不停在呂如卉耳邊環繞,她一瞬間什麼都聽不清了。

  好像過了很久,她才聽到她娘說了一句:「等女婿來了,你定要給他好好道歉,聽到了沒有?」

  呂如卉眼珠子微微轉動,看向呂母。

  有那麼一剎那,呂母覺得眼前的大女兒渾身帶著一股沉鬱的死氣,可很快她便忽略了這點異樣。

  呂如卉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既然那麼喜歡柳相澤當你們女婿,就把你們小女兒嫁給他,讓他們再續前緣吧。」

  「你在說什麼胡話!」呂父怒極。

  「父親,你不如問問你小女兒,願不願意?」

  呂父看向小女兒,呂如馨趕忙道:「父親,長姐只是在玩笑,您不要當真。」

  呂如馨說完後看向呂如卉,卻見她對自己露出一個滿是嘲諷的笑。

  「你笑什麼,你還有臉笑,你這個孽障!」呂父轉頭又開始罵呂如卉。

  呂如卉聽著他的罵聲,在心中問自己,今日究竟是過來幹什麼的?

  好一會兒她才想起來,她原本是來探望父母,送年禮的。

  她看著一旁還捧著禮物的家丁們,心中忽然覺得可惜。

  她精心準備的禮物都還沒送出去,全家人就先將她指責了一通。

  看著指著自己,罵得面色漲紅的父親,還有一臉失望的母親,她忽然覺得沒有意思。

  她出聲打斷了呂父。

  「父親,我今日是來送年禮的。」

  呂父正要說話,卻又聽她繼續道:「不過我想,您和母親大概覺得收了我的禮會髒了手,那就算了吧。」

  說完,她走到家丁面前,將最上面的小匣子取了下來,小心地抱在懷裡,然後空出一隻手將家丁手上其餘的盒子都掀到了地上。

  禮盒砸在地上,有摔碎的玉鐲,撒了一地的茶葉,還有精緻的髮簪以及滾到了門外去的一方硯台。

  她的舉動讓屋中瞬間安靜下來,呂如卉抱著虞山爐,對他們說:「心意我送到了,禮物你們就別收了,免得日後看到了心情不好。」

  說完,她還在髮簪上踩了一腳,那輕薄的金色花瓣頓時被踩扁,再也沒辦法恢復。

  呂二哥記得,他妻子曾經說過喜歡這樣的髮簪。

  然後呂如卉朝呂父呂母屈身行禮:「父親母親,女兒不孝,就不留在這裡礙眼了。」

  說完,轉身往外走去。

  「她這是什麼意思!」呂如卉離去的腳步很快,卻還是能聽到身後呂父的怒吼,以及呂母的低聲啜泣。

  她想,她是真的不孝,都要過年了,把爹娘氣成這樣。

  可是想讓他們開心太難了,他們若是開心了,難過的就會變成自己。

  她都沒有幾日好活了,就不要委屈自己了。

  快要走出呂家的大門口時,呂如卉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是呂如馨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呂如馨走到她面前,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道:「長姐的氣色不大好,是生病了嗎?」

  呂如卉看著面前的妹妹,沒有說話。

  「我記得小時候我生病,長姐總要來陪著我,那時候你對我真好。」

  忽然呂如馨話鋒一轉:「可是為什麼,你要搶走我的婚事,搶走屬於我的人生?」

  「鋪墊了這麼久,就為了問這個?」

  「是。」呂如馨看著她,忽然,「柳大哥娶的人本該是我。」

  如果不是呂如卉,她就不會遠嫁,也不會年紀輕輕就守寡。她搶走了自己的婚事,卻過著被人豔羨的生活,憑什麼呢?

  「真的是我搶走的嗎?」呂如卉冷眼瞧著呂如馨,「父親讓你退婚,你沒有拒絕,難道不是想要答應嗎?」

  「我沒有!」

  「真的嗎?你真的有勇氣反抗父親嗎?」呂如卉嘲諷她,「小時候不能,現在還是不敢。你既然對柳相澤念念不忘,方才父親問你的時候,你倒是答應啊。」

  「你剛剛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呂如卉的表情充滿了嘲諷,「妹妹,當年我用盡了辦法才讓父親改了主意,現在該輪到你了。柳相澤就在那裡,我不要了,留給你。」

  呂如馨盯著呂如卉,胸口劇烈起伏,好一會兒,她忽然笑了,她壓低聲音說:「長姐,你知道嗎?其實我也是故意的。我知道柳大哥要從那裡經過,我故意在那裡等他。」

  呂如卉的面色還算平靜,抱著盒子的手卻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還故意讓你知道了這件事,你可真蠢,竟然問他是不是與我有染,還與他和離了。」她湊近呂如卉說,「我的日子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然後,呂如卉一巴掌搧了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呂如馨的臉偏到了一旁,紅了一片。

  呂如馨捂住臉,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見她忽然換了一副面孔,呂如卉轉過頭,正好見到呂家的下人引著柳相澤走了進來。

  「你在幹什麼!」柳相澤大步上前,卻在距離呂如馨幾步之外停下了腳步。

  他轉頭看著呂如卉,眼中滿是責備之意。

  「長姐教訓不懂事的妹妹,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嘴嗎?」

  呂如卉的目光從他身上滑走,沒有再看他一眼,邁步從他身邊經過。

  走出了呂家的大門,她還能依稀聽到呂如馨對柳相澤說的話。

  「柳大哥我沒事,我方才說了長姐幾句,可能我的話讓她不高興了她才和我翻臉,是我自找的。」

  柳相澤沒有開口,大概是在心疼。

  呂如馨一直是這樣,家中人都說她性格直爽,不像自己,心思重。

  可也沒人說,直爽的人不會噁心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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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呂如卉離開之後,呂如馨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火辣辣的臉,見柳相澤在看著她,扯出一抹笑:「柳大哥,爹娘在等著你呢,我們先進去吧。」

  說完,她又用請求的語氣道:「長姐打我這件事,柳大哥就不要告訴爹娘了,免得他們傷心。」

  柳相澤沉默片刻,卻道:「你姐姐最近脾氣變了許多,若她是因我而誤會你,我向你道歉。」

  呂如馨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扯了扯唇角,語氣有些乾澀:「柳大哥,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是長姐小題大做,等日後解釋清楚就好了。」

  誰知柳相澤話鋒一轉,突然道:「但是你姐姐就算再生氣,也不會隨意打人,你究竟和她說了什麼?」

  呂如馨大概沒想到眼前的人會追根究底,她目光微微閃爍:「是以前的事。」

  她看向柳相澤的眼神帶著些許試探:「方才長姐與我說起我們曾經的婚約。」

  她說的我們,自然指的是她和柳相澤。

  柳相澤頓了頓:「這樣會讓人誤會的話以後還是不要說了。」

  「什麼?」呂如馨狀似不解。

  「這件事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不論曾經發生了什麼,我的妻子都是你姐姐。」

  呂如馨忽然攥緊拳頭,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柳相澤竟然突然轉變了態度。

  「知道了,日後我不會再提。」

  柳相澤點點頭,對她道:「你不必引路,我自己過去就好。」

  呂如馨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維持不下去了:「柳大哥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該避嫌。」

  「可是柳大哥你不是說過,清者自清嗎?我們之間清清白白,為什麼要怕別人誤會?還是長姐又和你說了什麼?」

  柳相澤腳步微頓,回答道:「我只是忽然發現,你姐姐話,並非沒有道理。」

  而他的道理並不全是對的。

  前幾日,他去探望他的恩師,往年呂如卉都與他一起,今年她不在,師母問起原因,他便如實說了。

  說起和呂如卉和離的原因,他隱去了玉安受傷之事,只說了她誤會自己與旁人有染。

  他一直認為,那不過是一次偶遇,就算曾經有什麼過往,也都過去那麼多年了,為什麼還要斤斤計較?

  師母卻將他罵得狗血淋頭,說他簡直枉讀了聖賢書。

  私下與女子見面,本就是他的錯。被妻子發現,最該做的就是先解釋清楚,而不是指責對方誤會。

  他以為老師會駁斥師母,老師卻意味深長地告訴他,你認為的坦蕩清白,不過是你的自以為是,人長嘴是用來說話的,既然坦蕩,為何不敢說清楚?

  走時,師母對他說,你對旁人如此寬容,對自己妻子卻百般苛責,你覺得她有錯,難道你沒有錯嗎?

  她還說,你這般自負,日後定然會後悔。

  柳相澤並沒有解釋,也沒有說兩人和離最大的問題並不在於此。但他依舊將老師與師母的話聽了進去。

  正院中,呂母手中拿著個碎掉的鐲子還在嘆氣,她一邊氣長女之前的那番頂撞,一邊又後悔,不該說那麼重的話。

  這時柳相澤走了進來,先向呂父呂母問好,雖然他的官職高於呂父,對他們的態度卻依舊恭敬。

  這樣好的女婿,大女兒偏偏還不知足,想到這裡,呂父就氣不打一處來。

  等柳相澤坐下,他便直接道:「相澤啊,今日請你來,我是想和你賠個不是。」

  「岳父大人折煞我了。」

  「是我們沒教好如卉,才讓她做出這等喪心病狂之事,害得玉安受傷,不知那孩子的傷可有好轉?」

  「已經有所好轉。」

  「那就好,若是那孩子因如卉而受傷,我們也難以安心。」

  柳相澤語氣客氣:「岳父不必掛心此事。」

  他今日會來,也是覺得當日他怒極將此事通過呂如馨說與岳家實在有些不妥。

  又與他說了些話,呂母試探著問他,他與呂如卉是否能重歸於好,他也只是笑而不答。

  即使是這樣的態度,也讓呂父與呂母高興不已。

  離開呂家後,柳相澤回到府上。

  自從呂如卉離開後,府上變得清冷許多,一路走到書房,他打開房門,裡面一片清冷。

  他坐在書桌前練了會字,心裡卻依舊無法平靜。

  這時敲門聲響起,他猛地轉過頭,卻聽門外響起管家的聲音:「老爺。」

  「進來吧。」

  管家進來後,將手中的一盅湯放到書桌角落。

  給他送湯是呂如卉的習慣,後來府中的人都知道了。

  往日,呂如卉知道他回來了,即使他在書房中忙,也非要來吵他。

  還要帶上她做的湯湯水水,有一次甜湯灑在他桌子上,濕了他好容易尋來的名家字帖。

  他生了幾日的氣,最後還是被她哄好了。

  他們成婚前幾年,一直磕磕絆絆總是吵架,但好像每一次都和好了。

  柳相澤回想著,似乎每一次,她都會認錯。

  這一次,明明是她錯了,為什麼她就是不認呢?

  「老爺?」管家見他一直盯著湯盅發呆,便試探著叫了一聲。

  柳相澤回過神,問管家:「玉安今日情況如何?」

  「小少爺今日精神不錯,晌午吃了一碗飯,還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隨後,管家又似想起什麼,說道,「您不在的時候,您的堂嫂還上門想要探望小少爺,不過您不在,被老奴拒絕了。」

  柳相澤微蹙了蹙眉,玉安這孩子就是他從堂哥家過繼來的,堂嫂也答應了。這位堂嫂時常來府上,往日呂如卉對她的態度很差,也不肯玉安與對方多往來,還非讓他與堂哥說一說此事,他被鬧得無法,只得與堂哥說了,那之後,這位堂嫂便很少登門了。

  「她只來過這一次嗎?」柳相澤問。

  「有三次,不過您都不在。」管家有些為難道,「有一次被小少爺知道了,下人們沒有攔住,讓他們見了一面,說了些話。」

  以往,家中瑣事自然有呂如卉操持,他不曾上心過,只是覺得這位堂嫂不知分寸,今日再聽這件事,卻有了不同的想法。

  「玉安與堂嫂的感情很好嗎?」他問。

  管家猶豫了一下,如實回答:「是很親近。」

  「除了在府上,他們可曾私下見過面?」

  「這個……老奴需要問問小少爺身邊伺候的下人。」

  「那就去問問吧。」管家雖然不懂今日老爺為何會過問這種小事,但還是去問了。

  問出的答案讓他有些吃驚。

  「你是說,我這位堂嫂時常去玉安讀書的地方探望他?」

  「是,小少爺的小廝是這樣說的。」

  不知道為什麼,柳相澤腦中忽然想起了呂如卉的那番質問。

  他信任從堂哥家過繼來的玉安,為什麼不信她?

  因為,玉安是他一手教養過的,這個孩子懂事又誠實,所以他從不覺得玉安會說謊。

  也因為呂如卉往日脾氣便不小,對玉安也不算十分親近。

  所以,當事情發生的時候,他自然而然地偏向了弱小的玉安。

  可若是有人影響了玉安呢?

  「管家。」

  「老爺,您吩咐。」

  「找兩個人,盯著我那位堂嫂,也不要攔著她與玉安見面。」柳相澤看向管家,「無論他們說了什麼,都記下來告訴我。」

  管家掩住驚訝,點頭應道:「老奴記下了。」

  隨後,他有些遲疑地說:「您是覺得,夫人是被冤枉的嗎?」

  柳相澤面色一沉:「與她無關,我只是不想被人蒙蔽。」

  呂如卉可不知,她離開之後發生了這麼多事。

  她拿著虞山爐回了鋪子,因為沒有在呂家待太久,她連飯都沒有用,回來的時間自然提前許多。

  下午得了空的時候,陳慧問她可與父母說開了,她只笑著說還有些誤會,兩個人便沒有再說這個掃興的話題。

  天黑的時候,呂如卉再一次發病,幸而陳慧一直陪在她身旁。

  這一次,她沒有趴在冰冷的地板上。

  陳慧從家中拿了暖和的被褥,還燃起了炭盆。

  季姑娘又送來幾本書,說她左右躺著無事,讓慧娘讀書給她聽,陳慧就給她讀起了書。

  陳慧每讀一段故事,就與她交流幾句劇情,她雖然只能眨眼回應,卻很有參與感。

  古董鋪子二樓的窗戶上透著暖色的燭光,阿纏看了一眼,才關了鋪子的門。

  她關門後往後院走去,才走出沒幾步,一抬頭,就見院中站了個人。

  今夜月華如練,那人靜立在月色中,俊美的容貌清晰可辨。

  「這麼晚了,白大人怎麼來了?難道白大人不知,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不好獨處嗎?」阿纏睨他一眼,語氣十分不友善。

  這段時間,阿纏一直懷疑那日慧娘是在哄她的。

  白休命根本就不喜歡她!她也是!

  白休命朝她走來,在她面前站定,低聲與她解釋:「我近日出了趟遠門,今天剛回來。」

  「是嗎?」阿纏的目光狀似不經意地從他身上掃過,「白大人這麼忙,還是早些回府歇著吧。」

  「回府之前,我有話要和你說。」

  「不想聽。」阿纏輕輕哼了一聲,就從他身旁走過。

  「真的不聽?」

  「不聽!」阿纏斬釘截鐵地回道,她看起來難道像是很好說話的人嗎?

  「那好吧。」白休命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遺憾,「那我府中一池躍龍門的龍鯉,就只能我自己欣賞了。」

  阿纏邁步的腳步瞬間收回,她還從幾步之外直接退到了白休命面前。

  「躍龍門?是我知道的那個龍門嗎?」阿纏眼睛閃閃發亮,顯然著她對這個話題十分感興趣。

  「是啊,可惜你不感興趣,那就算了吧。」白休命面露遺憾之色。

  「誰說的,我可感興趣了。」阿纏立刻推翻了之前的話,她還沒見過魚躍龍門呢,跳過龍門的龍鯉味道會不會更好?

  「這不好吧?」白休命故作為難,「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不好獨處。」

  「白休命!」阿纏杏眼一瞪。

  白休命眼中溢出笑意,終於不再逗她,朝她伸出手:「在下可有這個榮幸邀請姑娘入府小敘?」

  她微微揚起下巴,挑剔道:「什麼姑娘,別人都叫我阿纏,你為什麼不這麼叫?」

  「阿纏。」白休命低低叫出她的名字,極盡溫柔。

  阿纏臉頰一熱,眼神飄忽:「聽到了。」

  「那阿纏肯與我回府了嗎?」白休命問。

  阿纏將小手搭在他的掌心,白休命收攏手掌,將她柔軟的小手包裹在掌心。

  月色中,隱約還能聽到阿纏的說話聲。

  「看完了跳龍門你得送我回來,不然慧娘會擔心的。」

  「好。」

  「我要選一條最肥的龍鯉帶走。」

  「你想要哪條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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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這是阿纏第二次來到白休命的府上,不過上一次他不在,她只見到了管事的寧公公。

  這一次阿纏以為還能見到那位公公,誰知從進門開始,竟然一個人都沒看到。

  阿纏左顧右盼:「你府上的人都去哪了?」

  「你想見他們?」白休命不答反問。

  阿纏立刻搖頭,見是不想見的,她只是單純好奇。

  話題被輕易帶偏,白休命牽著阿纏的手,往後院花園走去。

  路兩旁掛了許多燈籠照明,等到了花園附近,燈籠反而越來越少,直至他們穿過拱門,進入花園,這裡就只能靠月光照明。

  一開始,阿纏還有些奇怪為什麼會這麼布置,直到白休命帶她靠近園中的池塘。

  她看到池塘中一條條泛著金銀色光暈的鯉魚正在歡快游動,乍一看去,有數十條之多。

  阿纏一眼就瞧見了其中最大的那條金色龍鯉,它長得最肥,尾鰭也最好看,像是一層金色雲紗,在水中飄飄蕩蕩如夢似幻。

  這麼漂亮的魚,好想拍一巴掌。可惜現在她沒有爪子了,不能上手,有些遺憾。

  白休命注意到她躍躍欲試的眼神,不由好笑,她的眼光確實很好,一眼就看中了整個池子中長得最好的那一條。

  他父王可是盯了這條龍鯉許久。

  選中了目標後,阿纏似想到了什麼,仰頭問白休命:「這池子裡的魚有開了靈智的嗎?」

  「沒有。」

  這樣她就放心了,不開靈智,躍龍門之後血脈進化有限,她的魚就不會長翅膀飛走了。

  「它們的味道是不是很好啊?」

  白休命想了想:「確實不錯。」

  他不大吃,不過他父王偶爾會來偷魚,想來是好吃的。

  那就太好了!

  於是阿纏繼續虛心求教:「那要怎麼做才好吃?」

  是紅燒,還是清蒸呢?好像也可以醬燜。

  「這個……」這個問題問到了白休命的知識盲區,在開始考慮要不要將明王府的廚子叫來問問。

  兩人正說話的時候,半空中突然降下一道淡金色光柱,將整個水池籠罩起來。

  池水看起來像是突然沸騰了一樣,實際上是那些龍鯉浮到了水面上,用尾鰭拍水。

  短暫的準備之後,最肥碩的那條龍鯉先躍出了水,它逆著光柱向上游去,越往上,身上聚集的金色光就越多,可惜距離光柱還有一半距離的時候,它就無力向前,只能跌回水池中。

  有了這條龍鯉帶頭,其他的龍鯉也都接二連三的躍起,卻沒有比第一條游得更遠的。

  光柱維持了一個時辰,阿纏就在旁邊饒有興致地看了一個時辰。

  她還順便數了數池子中金銀二色的龍鯉數量,金色的三十二條,銀色的二十七條。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反反復復躍向龍門的龍鯉們,身上的鱗片越來越亮,連體型都增大了一圈。

  阿纏比劃了一下,她瞧上的那一條龍鯉如今已經有她一條手臂那麼長了,比之前差了大約一個手掌的長度。

  眼看時辰差不多了,半空中的光柱有散去的趨勢,阿纏扯著白休命的袖子:「快拿撈網來,我要抓魚。」

  她得抓緊時間,免得一會魚都沉底了。

  白休命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一個撈網,體貼地問:「需要幫忙嗎?」

  「不用。」阿纏拒絕得十分乾脆,自己的魚自己抓。

  她握住把手,看準了那條不再躍龍門,而是在水中吞吐起雲霧的肥魚,將漁網兜頭罩下。

  那條魚反應極快,尾巴一甩就躲了過去。

  躲過去後,它游出一段距離,還轉回來朝阿纏的方向甩甩尾巴,像是在挑釁。

  她竟然被一條魚挑釁了,這能忍嗎?

  於是阿纏開始繞著池子抓它,最後魚沒抓到,雙腿卻累得發軟。

  白休命看著被龍鯉繞著水池遛了兩圈的阿纏,忍住笑,適時出聲。

  這次他沒有詢問,而是直接道:「我來吧。」

  阿纏走回他身邊,將撈網送到他手上,指著水池中的那條肥魚道:「就要那條!」

  「好。」

  白休命出手,那條囂張的龍鯉很快就被漁網兜了起來,它似乎也能分辨出誰不好惹,在漁網裡掙扎了幾下,便開始裝死。

  結果阿纏才從白休命手中接過撈網,那條魚就開始瘋狂跳了起來。到了手中的魚還能讓它逃走?那當然不可能。

  阿纏一手抓緊網兜,一手試圖制服這條魚,結果被甩了一身的水,這條魚還朝她噴水霧。

  阿纏惡狠狠地威脅:「看你還怎麼囂張,今年過年,你就是正菜。」

  龍鯉繼續噴。

  白休命見狀只要又將撈網拿了回來,免得這一人一魚當場扭打起來,他看著阿纏一身狼狽,好氣又好笑,提醒道:「你的衣裳濕了。」

  阿纏低頭看了看,短襖的前襟濕了一大片,袖子上也都是水。

  她來時只穿了一身不算厚實的襖裙,一路上被他牽著手,靠著他的內息取暖才沒覺得冷,這會兒風一吹,不禁打了個寒戰。

  她主動牽上白休命的手,白休命立刻意會,繼續用內息為她取暖。

  又溫聲對她道:「先去沐浴,我讓人給你準備乾淨的衣裳。」

  「我的魚呢?」阿纏還在對這條肥魚念念不忘,那可是她忙了一晚上的戰利品。

  白休命立刻保證道:「它今年過年一定會出現在你的餐桌上。」

  「好吧。」阿纏這才滿意地跟白休命走了。

  白休命帶她去了一間客房,房間乾淨整潔。她稍微等了一會兒,白休命從屏風後走出來,對她說可以洗澡了,阿纏才走過去。

  浴桶中的水散發著氤氳的熱氣,她試了試溫度,正好。

  洗了澡出來,阿纏換上新衣服,又擦了擦頭髮,才推開房門,朝外間喊:「白休命。」

  「怎麼了?」

  見到白休命坐在桌旁喝茶,阿纏拉過凳子,坐到他身前,然後身子轉了半圈,背對著他,對他說:「快幫我把頭髮烘乾。」

  這理所當然的態度讓白休命笑了笑,他聽話地挑起她一縷髮絲,又聽阿纏道:「你慢一點,不然我的頭髮明日就不順滑了。」

  「哪兒來的經驗?」白休命放慢手中的動作,問她。

  阿纏語氣隨意:「林歲上次給我烘頭髮就是這樣,第二天頭髮都打結了。」

  「知道了。」他好脾氣地答應,然後慢條斯理地為她烘頭髮。

  阿纏的頭髮養得很好,烏黑順滑。這樣漂亮的頭髮,應該配上最漂亮的髮飾才對,白休命心想。

  他手上的動作很溫柔,手指在她髮絲間穿梭,屋子裡只能聽到他擺弄她頭髮的沙沙聲。

  阿纏累了一晚上,又聽到這樣催眠的聲音,整個人不自覺地往後靠去,眼皮也垂了下來。

  「睏了?」

  「嗯……」

  「那就睡吧。」白休命的聲音越來越輕。

  「不行,還要回家。」慧娘反復叮囑過,就算夜間出去玩,晚上也要回家睡覺,阿纏還是很聽話的。

  白休命在她耳邊輕聲道:「等頭髮乾了,我就送你回去。」

  「魚……」

  「明日讓人給你送去。」

  他的話音才落下,阿纏已經撐不住,靠在他身上睡了過去。

  白休命如他承諾的那樣,替她烘乾了頭髮,又以手為梳,為她編了個辮子。

  然後他抱起阿纏,往外走去。

  阿纏這一覺睡得很香,一直到天色大亮,才終於在她寬敞的大床上醒過來。

  在虎皮褥子上滾了一圈,阿纏趴在床上抻了個懶腰,打算起床。

  她的腳才落地,就感覺到了雙腿酸軟,回想昨晚的經歷,她磨了磨牙,都怪那條魚。

  穿好衣服推開門,阿纏便朝院中喊:「慧娘,我的魚送到了嗎?」

  陳慧聽到聲音,走出灶房問:「什麼魚?」

  「哦,一會兒有人來送魚,我們過年吃的。」阿纏還記得睡著前白休命的承諾,他總不會賴她一條魚。

  「那我一會兒注意些。」

  「對了,呂老板如何了,今天還好嗎?」阿纏想到昨晚呂老板似乎又喝了石漿,問道。

  「挺好的,她身體能動之後就睡了過去,方才還送來了親手做的杏仁酥。」

  昨夜陳慧回來的比阿纏還要晚,所以她根本沒有發現阿纏中途出去過,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了阿纏的衣服上。

  陳慧語氣疑惑:「你這身衣裳我怎麼沒見過?」

  「我昨天晚上和白休命出去玩。」

  「然後呢?」陳慧顯然並不會輕易被她糊弄過去。

  「然後抓魚的時候衣裳濕了,就在他家裡洗了個澡,換了身新的衣裳。」阿纏轉了一圈,問她,「好看嗎?」

  陳慧額上蹦出一條青筋,但是被她淡定地壓制下去。

  「好看。」

  先誇了一句,隨後她才說:「下次換了衣裳就好,洗澡還是要回家,在別人家裡終歸不方便。」

  她竟然只告訴阿纏晚上要回家,忘記告訴她不要隨便去人家裡洗澡了!

  這當然不是阿纏的錯,都怪白休命!

  阿纏點點頭,答應得很痛快:「知道了。」

  不過心中卻有些遺憾,她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白休命這麼會烘頭髮,她有點捨不得。

  兩人才說完沒多久,送魚的人就來了,來的還是寧公公。

  他從馬車上下來,見到阿纏與陳慧,臉上堆滿了笑。

  他上前一步,姿態恭敬地對阿纏道:「季姑娘,這是我們公子讓送來的龍鯉。」

  說著他微微側身,有兩名小太監抬著一口青花瓷缸下了馬車,這缸上還帶著蓋子。

  阿纏打開蓋子,她昨晚看上的那條龍鯉沉在水底,不時吐出一個泡泡。

  阿纏滿意地對寧公公道:「多謝。」

  「當不得姑娘的謝。」寧公公笑眯眯道,「這龍鯉不必餵食,年節時宰殺即可。其肉質鮮美,清蒸最合適,王爺喜歡這樣吃,姑娘也可以試試,若是吃得好了,改日公子再給您送。」

  「好,我知道了。」

  那兩名小太監幫阿纏將瓷缸搬到院子角落,然後寧公公才告辭離開。

  將人送走後,陳慧好奇地走過來看龍鯉。

  「它在發光?」陳慧有些不確定是陽光的關係,還是自己眼花。

  「是會散發出微弱的光,龍鯉的肉對你應該也有好處,等過年就將它蒸著吃了。」

  阿纏覺得自己應該信任明王的口味。

  寧公公送了龍鯉後坐馬車回白府,回去的路上還喜滋滋地想,若是王爺知道公子會給女子送禮物了,定然十分開心。

  不過隨即他想到了一件事,那條龍鯉似乎瞧著有些眼熟,好像是前幾日王爺看上的那條?

  那日王爺瞧上之後沒有撈走,說什麼要等上幾日才會肥美。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那條龍鯉確實肥了許多。

  但卻被公子送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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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寧公公才回府,就聽手下人說王爺去了花園,他趕忙往花園走去,到了池塘邊果然看到了明王。

  他快步上前,恭敬行禮:「王爺。」

  明王此時正背著手盯著池塘,看著不大高興的樣子,他問:「本王的魚呢?」

  寧公公愣了一下:「魚都在池塘中啊。」

  「本王說的是之前選中的那一條。」

  「這個……」寧公公面露難色,提議道,「不然您換一條,您瞧瞧這些,個頂個的肥,公子說隨便您選。」

  誰能想到,公子前腳將魚送了人,後腳王爺就找過來了。

  「本王就要那條,被他弄哪去了?」

  明王眉頭一壓,寧公公哪裡敢欺瞞,立刻實話實說:「被公子送人了。」

  「送人了?」

  明王做夢也想不到,到了手的魚,竟然還能長翅膀飛走!

  「逆子!」明王走了兩步,又回身對寧公公道,「本王含辛茹苦將他養大,他竟然偷本王的魚。」

  寧公公深深低下頭,不敢插嘴,心道您也並沒有如何含辛茹苦,而且這魚是公子養的。

  可惜他不敢說。

  到了年底,京中各個衙門都比往日要忙碌許多,明鏡司也是同樣。

  為了春節期間京中安穩,節前輪值的各個千戶更是不敢有絲毫怠慢,幾乎都帶著下屬出門巡街去了。

  明王來到明鏡司,守衛當然不敢阻攔司主。

  等人進了門,兩名守衛還低聲討論,王爺是否有重要的事要與鎮撫使大人說,不然表情怎麼這樣嚴肅?

  門被踹開的時候,白休命正在審閱各地明鏡司衙門送上來的案卷,他似乎發現了些問題,盯著其中一個案卷看了好一會。

  聽到聲音,他抬起頭:「父王?」

  明王氣勢洶洶地走到桌案前:「逆子,你哄著本王將龍門定在你府裡,本王照做了,魚呢?」

  白休命放下手中案卷:「父王怕不是記反了,若不是您哄著我替您往龍族跑了一趟,您會答應幫我定龍門?」

  明王嘖了一聲:「多大的人了,跟為父還斤斤計較。」

  隨即他正色道:「可探知到龍族那邊究竟出了什麼事,才讓龍門推遲了降臨時間?」

  昨夜阿纏見到的龍門,並不是真正的那座龍門,而是所謂的小龍門,是龍族自己造出來的。

  雖然躍過這座龍門不能化龍,卻也能增強血脈,讓水族更進一步,為龍族篩選出可造之材。

  不過龍門出現的時間不該是在臘月,而應該在十月份左右。

  白休命點頭:「操縱龍門的那顆青龍珠被搶走了,他們叫了幾位龍王回去,商量了一個多月,最後才決定用其他龍珠頂上。」

  明王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不過想到那是龍族,拖延一個月才解決好像才是正常的。

  他略沉思片刻,才道:「若是我沒記錯,那顆青龍珠曾被妖皇奪走,一直鑲嵌在他的冠冕上。後來妖皇身死,龍珠又被龍族奪了回去。」

  「這麼說,這次動手的可能是妖族?他們要青龍珠做什麼?」白休命問。

  明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從龍族搶龍珠的危險性比偷妖璽要高得多,我原以為他們上一次偷妖璽是為了立國,現在看來,那可能只是原因之一。」

  「除了妖璽與青龍珠都是妖皇用過的東西,還有什麼特別嗎?」白休命經手過妖璽,並沒有察覺到異常。

  「你是人族,自然察覺不到。這兩樣東西在妖皇身邊多年,浸染了他的氣息,尋常的妖族用不上,但若是有妖想走當年妖皇的路子成五境,就用得上了。」

  「走妖皇的路子?」白休命猜測道,「妖皇的子嗣還剩下一個所謂的雪瑤公主,難道是她要突破了?」

  「不大可能是他的子嗣。」明王直接否定了這個猜測,「我聽說妖皇死前曾下過一次詛咒,以他的血緣後代為詛咒支付代價,他已經提前將自己血脈的前路斷絕了,他的後代中不能再出五境。」

  「您聽誰說的,可靠嗎?」

  「當然是可靠的。妖皇剛死那會兒,他可不止一個後代存活,還有距離五境只有一步之遙的。也有其他五境妖族庇護他的後代,但後來一個個都死於各種意外,現在就剩下這麼一個了,不是詛咒的代價,還能是什麼。」

  明王的話倒是很有說服力,白休命沉吟道:「若非他的後代,也定然是與他後代親近之人。」

  他抬眼看向明王:「要阻止嗎?」

  明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龍族可尋到了青龍珠的蹤跡?」

  白休命搖頭:「我離開之前,還不曾尋到。」

  「這件事怕是有五境妖族出手遮掩了,看來妖族對妖皇後裔還是不死心。」明王思慮之後道,「罷了,對方在妖族的地盤,想要動手恐怕很難,暫且觀望著吧。」

  白休命點頭稱是。

  隨即又聽明王問道:「那枚九元丹你吃了嗎,感覺如何,什麼時候能突破?」

  當初西陵王從妖族得到的兩枚九元丹,最後都被帶回了上京,其中一枚被白休命吃了。

  白休命語氣無奈:「父王,我服用丹藥還不到一個月,您需要這麼著急嗎?」

  明王眼睛一瞪:「能不著急嗎,你知道覬覦本王王位的後輩有多少嗎,你若是不快一點,當心被其他人超過。」

  「比如?」

  明王認真思索了片刻,一個名字都不記得,宗室中除了白休命之外,修為最高的年輕一輩也才三境,好像是差得有點遠,沒有產生激勵的作用。

  隨即他就換了說辭:「就算你沒有競爭對手,那也不該懈怠,更應該努力才是。」

  「然後接替您的王位,讓您出去逍遙自在是嗎?」白休命冷笑一聲,「做夢。」

  明王的小心思被戳破,臉頓時一黑:「逆子!」

  兩人的對話以逆子開始,又以逆子終結。

  由於明王自投羅網,他被白休命按在明鏡司處理了幾樁公事才偷偷溜走。

  阿纏可不知道,她好容易選中的龍鯉是從明王手底下奪來的。

  今年的年夜飯,她最期待的就是這條魚了。

  明王可不知道,他兒子不止奪了他的魚,幾日後還抽空進了一趟宮。出宮後不久,皇帝便賞了一堆女子用的首飾到白府。

  當天,阿纏便收到了寧公公送來的別具一格的年禮,一匣子髮簪。

  還未等她有所回應,寧公公便迅速告辭,似乎是怕她拒收這份禮物。

  阿纏只覺得這些髮簪做工都極為精美,每一個她都很喜歡,陳慧卻看出來了,這些簪子恐怕是出自宮廷御匠之手。

  那位初見時凶殘冷酷的白大人都會送阿纏髮簪做禮物了,果然是活得久了,什麼新鮮事都能瞧見。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便到了臘月三十。

  晌午一過,周圍零星幾家還開張的鋪子幾乎都關門了。

  原本還算熱鬧的街上頓時變得冷清下來,這個時辰,坊市中的百姓都已經回家去準備年夜飯了。

  阿纏以前看別人過年,家家熱鬧喜慶,可是她沒有家人在身邊,也融入不進人類之中,無法體會到這種喜悅,今年卻不同。

  正午時陳慧燒了熱水,沐浴之後,阿纏換上了年底才訂做好的百福裙,紅底金紋,裙擺上錯落分布著大大小小的福字。

  這身漂亮的裙子她早早就想穿上,但是慧娘說要除夕才換上,她終於知道過年時換新衣為什麼會這麼讓人高興了,她也很高興。

  之後她挽好了髮,從白休命送的那一匣子金簪中挑了支桃花簪,又選了紅色絨花簪在頭上,照著鏡子欣賞了好一會兒,覺得十分滿意。

  「換完衣裳了嗎?」陳慧在外面邊敲門邊問。

  阿纏打開門,門外的慧娘也換上了新衣裳,頭上戴著與她相似的紅色絨花。

  「好了,接下來要做什麼?」阿纏問。

  「該去貼對聯了。」

  陳慧端著熬好的漿糊,阿纏捧著對聯,兩人從院內的房門貼到灶房門,再到鋪子大門。

  一個刷漿糊,一個貼對聯,末了還要站遠了看看對聯有沒有對齊。她們店外的門上沒有貼門神,而是倒著貼了一對福字,意為福到了。

  對聯貼完了,慧娘取了一對紅燈籠掛在店門口,入夜的時候就要點起來,一直持續到上元節過後才能取下。

  今日最重要的活計幹完了,阿纏探頭往左右鋪子瞧了瞧,徐老板前日就關了鋪子,倒是呂老板的鋪子,此時尚未落鎖。

  阿纏悄聲問陳慧:「呂老板不回去同她爹娘過年嗎?」

  陳慧輕嘆一聲,語氣略有些遲疑:「她應當是不打算回去,我想著……」

  她的話還沒說完,阿纏便道:「那就邀她與我們一道過年好了,人多了熱鬧,正好還可以打葉子牌。」

  陳慧笑了一下:「好,我去與她說?」

  「還是我去吧。」阿纏說完沒等陳慧回答就提著裙子鑽進了隔壁的鋪子裡。

  呂如卉聽到聲音從二樓走下來,她見是阿纏,露出一個笑臉:「季姑娘這身衣裳可真好看。」

  「呂老板的裙子也好看。」阿纏笑眯眯地誇了回去,接著問道,「呂老板一會兒有空嗎?」

  「倒是沒什麼事。」

  「那呂老板方便與我們一同過年嗎?」

  「這……」呂如卉愣住,她從未想過要去別人家中過年。

  以往過年除了在呂家,便是柳家。

  還未出嫁的時候,過年是很快樂的,娘會給她買新衣裳新頭飾,爹還教她和呂如馨寫對子,雖然不能貼在外面,倒是可以貼在自己的院子外。

  偶爾還要被大哥二哥評價幾句哪個字寫的醜。

  嫁人後要忙碌許多,往來親戚與柳相澤同僚的年禮,府上的布置,一絲一毫都不能出現錯漏,免得被人笑話。

  那時候雖然累了些,其實也是歡喜的,總覺得他們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呂如卉意識到自己想得遠了,收回了思緒,對阿纏道:「方便嗎?」

  「當然方便了。」阿纏目光坦然,不見絲毫為難。

  「那就叨擾了。」呂如卉笑著應下。

  其實前日,她二嫂來了一趟,可能是怕她回家過年時與爹娘再吵起來,勸了她幾句。

  二嫂大概認為自己過年時是要回呂家的,呂如卉也知道,二嫂能來,便是她爹娘的意思。

  但她其實不大想回去。

  她深知爹娘的性子,上次鬧得難看,回去了他們難免又要說上幾句,她若是回了嘴,這年就不用過了,何必呢。

  她的最後一個年,怎麼開心,就怎麼過吧。

  呂如卉回身從架子上取來一小壇酒,對阿纏道:「這是我前幾日特地找人買的青州甜酒,一會兒帶過去。」

  「好。」阿纏很感興趣地看了那酒壇幾眼,之前身體不好,慧娘不讓她喝,如今身體恢復了許多,今天又是過年,總不會再阻止了。

  見呂如卉抱起酒壇,阿纏忽然開口問:「呂老板,我想送人禮物,不知道你有什麼推薦?」

  慧娘說人類喜歡有來有往,旁人送了禮物,總要回以相應的回禮。龍鯉是她費心費力抓到的,算不上禮物,但是那一匣子金簪她很喜歡,又不想還回去,就要準備些回禮了。

  阿纏覺得在這方面,呂老板應當更有經驗。

  呂如卉放在酒壇上的手頓了一下,饒有興致地看向阿纏:「季姑娘的禮物是想送女子,還是男子?」

  「男子。」

  「這樣啊……」呂如卉思索了一下,「我這裡近來新收了一對玉佩,並不是古玉,玉質卻極好,季姑娘想要看看嗎?」

  阿纏點點頭:「那就麻煩呂老板了。」

  於是呂如卉又去了一趟二樓,從上面拿下來一個錦盒遞給阿纏。

  阿纏打開,錦盒中放著一對瑩潤剔透的雙魚玉佩,如呂老板說的一樣,只用肉眼便能看得出這玉的品質極佳,而且雕工也好。

  阿纏有些意動,卻又聽呂老板道:「這對玉佩還未有人經手過,不過季姑娘若只是送尋常朋友,這對玉佩恐怕不是那麼合適。」

  成對的玉佩,多用做男女定情,呂如卉對阿纏不算了解,也從未聽陳慧說起過對方是否有心儀之人,便提醒了一句。

  「就要這對玉佩了。」阿纏毫不猶豫道。

  呂老板笑了一下,報出了一個有些低的價格。

  覺出阿纏詫異的神情,她語氣輕快道:「這是年節的價格,自是要便宜些。」

  「那便多謝呂老板了。」阿纏也不與她客套,和她說好了一會兒回家再取銀票給她。

  隨後,呂如卉鎖了門,抱著甜酒跟阿纏一起去了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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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呂如卉過來的時候,陳慧已經在灶房備菜了。

  她們只有三個人,陳慧便準備了八道菜,每道菜的分量不算多,倒也並不費時。

  呂如卉去灶房幫忙,阿纏則燒了熱水,沏了一壺花茶,又將之前買的各色點心和乾果都裝好盤端了出來。

  沒一會兒,灶房裡的活計忙完了,三個人坐在陳慧的房間裡,玩起了葉子牌。

  屋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雪,屋內卻暖融融的,不時傳出三人的說話聲。

  此時的呂家,這樣熱鬧的日子,下人們卻發現家主與夫人的興致都不高。

  長子外放,長媳也陪著去了,如今家中大小事都落在了二兒子一家身上,本該是忙碌的年節,呂父與呂母反而得了空閒。

  夫妻二人說了幾句閒話,呂母就叫了貼身伺候的丫鬟進來,詢問道:「如卉可回來了?」

  丫鬟搖頭:「大姑娘不曾回來。」

  呂母猶豫了一下又道:「管家今日可派人去尋她了?」

  丫鬟頓了一下:「應當是沒有,奴婢這就去找管家?」

  呂母還想說什麼,一旁沉默著的呂父忽然怒道:「她既然不願意回來,那就別回來,難道沒了她,這個年我們都不過了嗎?」

  見妻子還在遲疑,呂父冷哼:「那孽障上次來的時候還打了如馨,若非下人告訴我,我還不知道。你說她有什麼臉面去打她妹妹,簡直不知所謂!她不回來正好,省得看得我心煩。」

  「可是她一個人……」

  「一個人又怎麼了,那不孝女過年了都沒想著來看我們一眼,你記掛她幹什麼!」呂父想起大女兒,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和柳相澤的婚事說不要就不要了,如今學的規矩也都進了狗肚子裡。

  呂母也怪大女兒不懂事,可到了年節,少一個人都覺得不圓滿,心裡還是記掛著,又想著見了面還可以再勸一勸。

  可惜一直過了晌午,呂如卉都沒有出現,反而是呂如馨紅著眼眶過來了。

  呂母見狀忙問:「這又是怎麼了,可是府上誰惹你了?」

  呂如馨坐到呂母身旁,搖搖頭:「今日女兒收到了青州的信,是姚兒與青兒親手寫的。」

  呂母頓時一臉疼惜,小女兒聽了她家老頭子的話嫁去了青州,這樁婚事本來不錯,偏她那個女婿是個命薄的,年紀輕輕就意外身亡了,留下她女兒帶著一兒一女過日子。

  她女兒這樣年輕,總不能一輩子守在青州,呂母和呂父吵了一架,才讓他給張家去信,要將人接回來。最後張家同意了小女兒回京,卻不准她帶走孩子,他們無法,最後也只得將孩子留給了張家。

  便是因為如此,呂母格外疼惜與一雙兒女分別的小女兒,覺得小女兒受得這般苦,都是老頭子當初一意孤行的錯。

  「我可憐的如馨,當年都怪你爹,非要你嫁去青州那麼遠。」呂母越想越氣,忍不住瞪了呂父一眼。

  呂父面露尷尬,他也覺得虧欠小女兒,說起小女兒當初的婚事,他不由嘆道:「當初若是讓如馨嫁到了柳家,現在家裡反而能安生許多。」

  他這小女兒,性子舒朗,也不記仇,體貼父母兄長,處處都好,又不像大女兒一樣一身反骨,偏偏他那時不看好父母雙亡的柳相澤,錯了眼。

  雖然後來柳相澤還是成了他女婿,到底沒能長久。

  呂如馨垂下眼,並不接話。

  盡管父親這樣說,可她心裡知道,若是知道她同曾經的姐夫有什麼瓜葛,父親第一個容不下她。

  她雖然心中不甘,卻也沒做過什麼太過出格的事,只是不想讓呂如卉得意而已。這些算計,呂如卉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父親母親都不會相信她的話,他們只會越發的憐惜自己。

  她過得不好,呂如卉就該比她更差才對!

  比起沒有等到大女兒,卻被小女兒絆住的呂父與呂母,柳相澤的這個年過得更加冷清。

  他早年喪父喪母,往年家中有呂如卉在,她總是纏著他說話,他倒是從未覺得冷清過。今年府上的大小事宜由管家操持,看似只是少了一個人,這府邸卻好似空了一半。

  柳相澤待在書房中,盯著書架發呆,過了一會兒卻想起那書架上的書,也是呂如卉和他一起擺上去的。

  他收回目光,心中忽然有些後悔。

  她提和離的那一日,或許他不該答應的。

  晌午剛過,堂哥柳相明就親自來了府上,邀柳相澤和柳玉安去他家中過年。

  柳相澤原本沒打算應下,卻見玉安一臉期盼地看著自己,堂哥又在一旁勸說:「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疏,你若不去,我爹心中還掛念著你,他老人家這個年都過不好。」

  聽堂哥提起二叔,他終於還是點頭應下。

  去了堂哥家中後,柳相澤帶著柳玉安先去拜見二叔,而後被留下來說話,柳玉安乖巧地坐在一旁,但畢竟是幾歲大的孩子,沒一會兒就有些坐不住了。

  見他一臉期待地看著屋外,柳相澤摸了摸他的腦袋,溫聲道:「出去玩吧。」

  「我在這陪著二爺爺和爹爹。」柳玉安乖巧地搖頭。

  柳相澤失笑:「這裡不用你陪,去吧,注意些身上的傷。」

  柳相澤的二叔哈哈笑了一聲,對柳玉安道:「快去找你大哥和三弟一起玩去吧,他們早就盼著你來了。」

  柳玉安聽到二爺爺的話後下意識地看了眼柳相澤,見他沒什麼反應,才高興地跑出去了。

  以往這樣的稱呼若是被母親知道了,母親定然會不高興的。可大哥與三弟本就是他親兄弟,伯娘說過,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忘本。

  柳玉安跑出去玩,一直照顧他的小廝也跟了上去,以防玩鬧的時候失了分寸,讓他手臂上的傷加重。

  幸好幾個男孩還算知道輕重,他們在外面跑了一會兒,又指揮著家中的家丁放了爆竹,似乎是有些餓了,才回屋裡子用了些點心。

  見屋內沒有旁人,兄弟三個就說起了話。

  一開始還只是說些課業困難之類的話,後面不知怎麼就說到了柳玉安受傷的事。

  柳玉安的大哥柳憤憤道:「幸好三叔將那惡毒的女人趕走了,不然還不知道玉安要在她手底下吃多少苦。」

  他口中的三叔,說的正是柳玉澤。

  說完,他又問:「二弟,平日裡三叔不在家,那女人是不是經常欺負你?」

  柳玉安還沒回答,他三弟反而一臉擔憂:「二哥,若是在那邊實在過得不好,還是回家裡吧。」

  柳玉安聽到兩人的話,卻垂下眼,搖了搖頭:「沒有,我挺好的。」

  「還說沒有,受了委屈你就直說,三叔最是講道理的人,他肯定會為你做主的。」

  「做什麼主啊,你們三個說什麼呢?」一道女聲突然響起。

  兄弟三人同時轉過頭,兩人異口同聲地喊:「娘。」

  柳玉安則站起身,恭敬地對來人叫了一聲:「伯娘。」

  來人正是這三兄弟的親生母親,柳相澤的堂嫂。

  「娘,我們在說玉安的傷呢。」

  聽到長子這麼說,王氏眼珠轉了轉,笑道:「知道你們掛心玉安,娘買了京中最好的跌打藥膏,一會兒就幫玉安換藥。」

  柳玉安卻有些遲疑地對王氏道:「伯娘,我來時已經上過藥了。」

  「你出門都這麼久了,藥效也過了。伯娘買藥的時候問過大夫了,不會有問題。」

  聽王氏這麼說,柳玉安也就不再推辭。

  母子四人說了一會兒話,王氏就帶著柳玉安去了她的院子。

  一直侯在外面的小廝見狀,悄聲跟了上去。

  這小廝練過武,身手不錯,是管家特地找來的。

  他避開院中的丫鬟,繞去了正房的後面,尋了幾個位置,終於聽到了王氏說話的聲音。

  王氏低聲問柳玉安:「你三叔如今對你如何?」

  「爹爹很關心的我的學業,每日回府後都要考校我的學問,晚上會與我一道用飯。」

  「他可問過你的傷勢?」

  柳玉安看著自己藏在袖子下,包扎起來的左手小臂,點點頭:「爹爹找了大夫,大夫說需要靜養幾個月,不能提重物。」

  王氏心疼道:「你這孩子也是實誠,讓你裝一裝也就算了,你還真的摔了。若是摔壞了左手,將來耽誤你的前程可如何是好?」

  柳玉安甕聲甕氣地說:「不是您說要摔得狠一些才有用嗎?」

  「你倒是記得清楚,但也得先護著自己才是。」王氏說完,發現柳玉安異乎尋常的沉默,不由挑了挑眉,「又怎麼了?」

  「您只說這麼做了之後,爹爹肯定對我心懷愧疚,不會將我趕走,可您沒說他們會和離。」柳玉安畢竟年紀小,這件事一直壓在他心裡,讓他忐忑不安。

  雖然養母對他並不算和顏悅色,但也沒有太過苛責,他並不討厭養母。

  如果不是他聽到了養母的丫鬟私下閒聊,說養母近來身子不對勁,疑似有孕,還說若是有了親子,自己這個過繼來的養子說不定要被送走,他也不會跑來找親娘。

  王氏頓時眉頭一豎:「你這孩子倒是怪起我來了?我出主意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和離怎麼了,呂如卉那個女人生不出兒子,反倒搶了我的兒子,早就該被休了!」

  柳玉安低著頭,不說話,像是在生悶氣。

  王氏見他這幅樣子便氣不打一處來,當初願意把這個兒子過繼出去,就是不大喜歡他什麼事都悶在心裡的性格。

  不過想著家中往後還指望著這個兒子呢,她放緩了聲音:「我知道你這孩子打小心腸好,覺得這件事是你的錯,但這件事是個意外,你叔父要與呂氏和離娘也沒想到,若是早知道就不用這法子了。」

  王氏心中也在懊悔,生怕柳相澤回頭又尋了個能生的繼室。

  不過前幾日她曾私下與自家相公說過這事兒,相公卻說他堂弟是個心中有成算的,認定的事絕對不會反悔,就算將來有了子嗣也不會不認玉安。

  王氏覺得這話也有些道理,況且玉安在他家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堂弟心中應該是有愧,想來也不會虧待玉安。

  王氏見二兒子這樣,警告道:「這件事過去便過去了,往後你要把這事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能說,知道嗎?」

  柳玉安點點頭,他雖然年紀小,卻也知道事情輕重。

  母子二人說完話,聽牆角的小廝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院子。

  柳家的年夜飯開始之前,小廝等柳相澤站在院外面透氣時,走上前去。

  「老爺。」

  柳相澤看了那小廝一眼:「你不在玉安身邊伺候,過來幹什麼?」

  小廝見四下並無旁人,才道:「小人方才聽到了柳夫人與小少爺說話,他們提起了小少爺受傷一事。」

  柳相澤目光銳利地看向小廝:「他們說了什麼?」

  小廝便將自己聽到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復述給柳相澤聽,然後又道:「小少爺的意思是,這麼做只是為了讓您愧疚,到時候您就不會將他趕走,至於原因卻是並未提及。」

  柳相澤聽完小廝的話,僵立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好一會兒,他才問:「他們還說了什麼?」

  小廝說:「小少爺對您和夫人和離一事很在意,柳夫人說了些難聽的話,又勸小少爺說這件事與他無關,要他保守秘密,不要告訴旁人。」

  這時,柳相澤彷佛又聽到了呂如卉的質問,她問他,為什麼信柳玉安,卻不信她?

  他那時候是多麼的自負,認為自己教出來的孩子,斷然不可能撒謊。他覺得是呂如卉為了面子,不肯認錯。

  他沒有相信自己的髮妻,卻信了一個孩子的話。

  可結果呢,他錯得離譜。

  夜間的雪更大了,沒一會兒,雪就落了一頭一臉。

  柳相澤站在雪中,久久不動。

  直到他堂哥出來尋他,見他一直站在雪中,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相澤,你這是怎麼了?」

  看著臉上帶笑的堂哥,柳相澤扯了扯唇角,卻怎麼都笑不出來。

  柳家的年夜飯很熱鬧,三代同堂。柳二叔一直給柳相澤敬酒,言語中都是感謝他對自己兒子的提攜,柳相明也笑呵呵地附和自己親爹。

  他們家原本在柳二叔分家之後就敗落了,多虧了柳相澤拉扯了一把,這才做起了買賣,也買了宅子和丫鬟,過上了好日子。

  柳相澤沉默地與他們碰杯,一杯杯辛辣的酒液下肚,卻也沒能讓他僵硬的身體緩和。

  這頓年夜飯吃了一個多時辰,下人們才過來收拾碗盤,隨後又送上來解酒茶與各色點心果子。

  柳家有守歲的規矩,吃過了年夜飯,家中男子還要留下來守歲。

  王氏熬不住,正要被丫鬟扶著離開,柳相澤忽然開口:「堂嫂請留步。」

  其餘人都有些奇怪他叫住王氏做什麼,全都看了過來。

  王氏轉過頭,笑呵呵地問:「相澤是有什麼事嗎?」

  柳相澤目光沉沉:「還請堂嫂解釋一下,你為何要讓玉安故意受傷,陷害我妻?」

  王氏本就是個沒多少見識的婦人,被他這樣一問,當即臉上的表情就繃不住了。她乾笑一聲:「相澤這是何意,我怎麼聽不懂?」

  柳相澤盯著她看了片刻,轉向身旁臉色慘白的柳玉安,一字一句道:「玉安,你來說。」

  「爹爹……」柳玉安已經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他畢竟年紀小,根本扛不住這樣沉重的壓力。

  「我是怎麼教你的,還不如實道來!」柳相澤厲聲呵斥道。

  以前的他,從不曾以這樣的態度與柳玉安說話,柳玉安被嚇住,眼眶瞬間通紅。

  柳二叔與柳相明也都察覺出不對,卻並未冒然幫腔,而是看向柳玉安。

  柳玉安在眾人的注視下,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邊抹淚一邊道:「是我的錯,是我騙了爹爹。」

  聽他這麼說,王氏臉色頓時慘白。

  一邊暗恨這個兒子不頂事,一邊又忐忑不安地看向柳相澤,不知他會如何反應。

  她心中還抱著一絲期望,那呂氏一兒半女都未給柳家留下,柳相澤定然是怕別人說他拋棄髮妻才一直不肯和離,說不定借機生了一次氣這事情就過去了呢?

  「為什麼這麼做?」柳相澤問。

  「因為……因為我聽母親身邊的丫鬟說,母親身體不適可能有了身孕,我擔心、擔心母親生了弟弟後,父親就不要我了。」柳玉安吞吞吐吐地將話說了出來。

  一旁的柳相明簡直兩眼一黑,他以為三個兒子中二兒子最為穩重聰慧,他才選了過繼到堂弟家中,誰想到這個兒子聰慧是夠聰慧,卻都是小聰明!

  他怎麼敢用自己來陷害呂氏?堂弟的眼中最是揉不得沙子,現在該如何是好?

  「後來你是如何做的?」

  「我……」柳玉安看向王氏,小聲說,「我找了伯娘,伯娘說讓我假裝被母親傷到,到時候父親會覺得虧欠我,將我留下。」

  「你這個蠢婦!」柳相明再也忍不住,指著妻子罵道。

  柳二叔也幾次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見到侄子難看的臉色,都給憋了回去。

  柳相澤盯著這個過繼來的兒子看了很久,才慘笑一聲:「我自詡從未看錯過人,卻栽在一個孩子手上。」

  「堂弟……」

  柳相澤轉過身,對柳相明道:「堂哥,玉安這孩子很聰慧,若是能悉心培養,將來會有前途的。這樣聰慧的孩子……與我怕是無緣,堂哥還是留下來自己培養吧。」

  說罷,他朝柳二叔歉意道:「今日擾了二叔的興致,改日侄兒再來賠罪。」

  柳二叔見侄子如此堅決,惡狠狠地瞪向王氏,若不是王氏自作主張,怎麼會惹來這些麻煩?

  王氏注意到公公那冷冰冰的眼神,意識到自己若是不能做些什麼,怕是要被趕回娘家了,她隨即撲跪在地上,抬手就朝著自己臉上搧去,一邊搧還一邊哭喊:「都是我的錯,是我鬼迷心竅教壞了玉安,要怪就怪我,他原是不願意的,都是我逼的啊!」

  見生母這樣,柳玉安也哭得渾身發抖,他仰頭看著柳相澤:「爹、爹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去給母親認錯求她原諒好不好?」

  柳相明在旁道:「我知曉堂弟生氣,玉安這孩子心思太重,又聽了下人與王氏挑唆才做錯了事,釀成大禍,但他對相澤你的孺慕之情從未改變。況且我們小時候做錯了事,尚且有改正的機會,無論是打是罵,你總不能一點機會都不給他。若是他真的無可救藥,你將他趕出家門,我定然一個字都不會再提。」

  柳相澤閉了閉眼,耳邊是柳玉安的哭聲,終究是心軟了。

  柳家的混亂,呂如卉絲毫不知,晚上慧娘做的菜味道都極好,但最讓她驚豔的還是那條鯉魚。那魚的味道十分鮮美,她已經很久都沒有產生過食欲了,今晚卻吃了大半碗魚肉。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吃了那魚後,她的精神似乎更好了些,已經快要到子時了,始終不覺得睏倦。

  外面的雪已經落了厚厚一層,阿纏喝了甜酒之後覺得熱,鬧著要出來堆雪人,於是三人披上了斗篷,都來到院子裡堆雪人。

  這時,鐘聲自通天塔上傳出,響徹整個上京。

  已經是子時了。

  鐘聲落下後,一朵朵煙花從皇城中升起,在空中綻開。城中百姓聽到聲音,都走出家門看煙火。

  阿纏坐在地上,抱著她的雪人頭仰頭望天,大片的雪花落在她頭上,睫毛上。

  陳慧與呂如卉並肩站著看向皇宮的方向,漫天的絢麗色彩晃花了她們的眼。

  「又是新的一年了。」呂如卉轉頭對陳慧說,「慧娘,過年好。」

  「過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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