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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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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送走了呂家的人,阿纏關了門,拿著錦盒回到後院。

  她先去了陳慧的房間,陳慧依舊在沉睡,不過最近幾日,阿纏發現她的頭髮和指甲都變長了。

  這意味著,她的進階快要結束,就要醒過來了。

  又仔細觀察了一下慧娘的情況,阿纏才將錦盒中的地契取出來,放到了擺在窗邊的桌子上。

  對尋常人來說,銀錢已經足夠解決大部分麻煩了。呂老板推己及人,大概是想將這張地契作為一份底氣送予慧娘。

  如果她們在慧娘生前相識,定然也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可惜,這段緣分實在太短了。

  將地契放好,阿纏抱著錦盒回到了自己房間,門一關,她迫不及待地將裡面的虞山爐取了出來。

  虞山石大多是白色或是白透明的,她手中這香爐的顏色就是這般,不過轉過來之後,就能見到那半透明,還帶著絲絲縷縷棉絮的爐身上還有一片綠色,像是連綿起伏的山巒。

  那白色棉絮,反倒像是天上飄過的雲彩。

  本以為這香爐貴在用料,沒想到製作香爐的人,還取了景在其中。

  阿纏越看越喜歡,幾乎有些愛不釋手。

  她將爐蓋放到一旁,用乾淨的帕子仔細擦拭著香爐內壁,擦到內側的時候,忽然感覺到有一處凹凸不平,那似乎是個印記。

  阿纏換了幾個角度往裡看,都看不出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圖案。

  有時候,好奇心太重實在不算是一件好事。

  為了研究裡面的圖案,阿纏連暮食都沒用,等天都暗了,她才不得不將注意力從虞山爐上移開。

  沒有慧娘的一天,她究竟是要啃蒸餅呢,還是要啃糖餅呢?

  阿纏陷入了選擇困難當中,然後她就聞到了燒雞的味道,那一定不是她的錯覺!

  阿纏飛奔到門口,迅速打開房門,門外站著的人抬起的手甚至還沒來得及落到門板上。

  看著一手拎著油紙包,另一隻手上還提了個食盒的白休命,阿纏一頭扎進他懷中,聲音甜得要流出蜜來:「白休命,我好想你~」

  白休命雙手手臂微微張開,由著她抱住自己的腰,小腦袋在他胸口蹭來蹭去。

  「是想我,還是想我手裡的燒雞?」

  阿纏十分誠實:「都想。」

  「沒吃飯?」

  「剛得來一個香爐,一直在把玩,忘記吃了。」阿纏蹭夠了,才終於抬起頭,朝他甜甜一笑,「然後你就來了,我們可真是心有靈犀。」

  白休命輕笑:「嘴可真甜,知道明鏡司衛去呂家調查了?」

  阿纏茫然地眨眨眼:「為什麼要調查呂家?」

  看她這樣子是真不知道,白休命攬著她進了房間,趁她點蠟燭的時候,將食盒中的飯菜端出來一一擺好,又將油紙包打開,裡面是一整隻燒雞。

  阿纏還要追問他去呂家調查的事,白休命將人按在椅子上,又將筷子遞過去:「先吃飯。」

  「好吧。」

  她拿起筷子吃了兩口菜,就眼巴巴地看著那隻燒雞,看上幾眼,再去瞧坐在一旁的白休命。

  白休命的手指在桌子上點了兩下,那燒雞就好像被看不見的刀切開了一樣,不但被分成了適合入口的大小,連骨頭都被剃掉了。

  等他分好了雞肉,阿纏夾了一塊放入嘴裡嚼嚼,立刻露出了滿足的表情。

  「這隻燒雞真好吃,你在哪裡買的?」

  「明王府的廚子做的,你喜歡,改日來我府上讓他給你做。」

  「不是明王府的廚子嗎?」

  「現在那個廚子歸我了,來嗎?」

  「好啊。」

  聽到她的回答,白休命眼中含笑,看著她低頭吃飯。

  吃到七分飽,阿纏放下筷子繼續方才那個話題:「你還沒告訴我,去呂家查什麼呢?」

  「你覺得呢?」

  這顯然不需要猜,阿纏表情疑惑:「呂老板嗎,你不是見過她的鬼魂嗎,她應該沒能力做什麼事。」

  比起前面幾次的遮遮掩掩,這次她可是十分坦蕩。

  「她是沒有,但她的前夫鴻臚寺卿柳大人因她之死一夜白頭,陛下聽了些傳言,派我去調查。」

  阿纏的關注點不在查出了什麼,而在柳相澤身上。

  「一夜白頭,他被吸了精氣嗎?」

  話才說完,她就意識到皇帝為什麼要白休命去調查了。

  畢竟柳相澤這個症狀看起來確實不大正常。

  「所以,他為什麼會變成那樣?」阿纏眼中滿滿都是好奇。

  她敢保證,一定不是呂老板那邊出了問題,她對自己的手藝還是很有信心的。

  何況,那日柳相澤來她這裡詢問呂老板行蹤的時候,分明一切正常。

  「太醫說是傷心過度所致。」

  阿纏的嘴微微張開:「傷心過度?」

  她不是很能理解這種情況,還以為那只是話本中一種誇張的描寫。

  「那位柳大人對呂老板這麼深情嗎,我之前怎麼沒看出來?」

  「或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吧。」白休命查過柳家,柳相澤是朝臣中極為罕見的,後院比臉都乾淨的人。

  以他如今的地位,呂家根本無法插手他的後宅。但他寧願選擇過繼,也不納妾,至少證明了他對自己妻子的感情。

  柳大人可能從未深思過這個選擇背後代表著什麼,但他的潛意識讓他保持了對妻子的忠誠。

  可惜,在感情中,只有忠誠是不夠的。

  阿纏將椅子往白休命身邊挪了挪:「那你知道柳大人的那個養子怎麼樣了嗎,柳大人有沒有遷怒他?」

  「這麼好奇?」

  「聽故事當然要有始有終了。」阿纏推推他胳膊,「你快說。」

  白休命語氣平淡地給阿纏講故事的結尾:「柳大人將養子送回了他原本的家裡,那家人連夜遷出了京城,應該沒機會再回來了。」

  阿纏對這個故事並不算很滿意,卻還是有些唏噓,這故事中的所有人,都是輸家。

  「如果柳大人一開始肯相信呂老板的話,將人早早送走,也不會惹出後面這麼多事了。」

  柳相澤沒有相信過他的妻子,呂老板同樣沒有相信過柳相澤。他們兩個選擇了各自覺得正確的路,然後分道揚鑣了。

  阿纏想,明明他們是喜歡對方的,所以喜歡會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淡薄嗎?

  「白休命。」阿纏忽然叫他名字。

  「嗯?」

  「就算哪天我們分開了,你也要很喜歡很喜歡我才行,不然做鬼我都不放過你。」

  白休命失笑:「這麼霸道啊?」

  「對,就這麼霸道。」阿纏一副不講理的模樣。

  白休命抬手捏捏她的臉蛋:「好,我會一直很喜歡很喜歡阿纏。」

  阿纏這才滿意,她將雙手撐在他大腿上,湊上前親親他的唇角以示獎勵。

  白休命才偏頭,阿纏立刻警惕地往後退去,顯然上次的深入體驗讓她不太滿意。

  她這種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行為讓白休命輕哼一聲,到底忍住了將她捉回來的想法。

  可能是感覺到了白休命的眼神太有威脅性,阿纏回到椅子上坐好後立刻轉移話題,獻寶似的將虞山爐拿給白休命看。

  「你瞧,這是呂老板送的。」她將桌上的虞山爐遞給白休命。

  白休命接過香爐,垂眸打量著,隨後問:「這是呂家今天送來的?」

  「對。」說完後,阿纏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追問,「你是派人監視我,還是監視呂家人?」

  「呂家。」

  「他們家有問題?」

  「沒有,例行公事,以防後續出現問題。」白休命邊說邊打開爐蓋,往裡面看。

  阿纏也湊了過來,她指著香爐內壁道:「這裡有一個印記,但是看不清。」

  白休命伸手摸了摸,然後將香爐舉起。

  香爐中,忽然多出了一團光,那光映著香爐的內壁,整個香爐都在發光,像是一個小小的光球,隨著白休命緩慢的轉動,阿纏看到牆壁出現了一個方形的繁復圖案。

  「看起來不像是製爐師傅的私印?」阿纏不確定地說。

  聽聞厲害的製爐大師都喜歡將私印印在作品上,但這個,更像是哪個家族的印記。

  白休命看見那圖案後桃花眼微微眯起,似乎想到了什麼。

  阿纏一直看著他,見他表情變幻,趕忙問:「你知道那個圖案是什麼?」

  「一個家族的印記。」香爐中的光消失,香爐又變回了原本的模樣。

  白休命原本對這香爐沒怎麼上心,這一次倒是仔細打量了起來。

  好一會兒,他才道:「這香爐是虞山石做的?」

  白休命對香爐不甚了解,但是他認識石頭。

  阿纏點頭:「是啊,這虞山爐是呂老板年前收來的,她最後將香爐送給了我,呂家人也沒要回去。」

  「很貴重?」

  「很貴重。」阿纏肯定道。

  白休命將香爐放回桌子上,他又盯著香爐看了一會兒,才開口道:「這香爐上的印記屬於尚家,一個古老的御鬼家族。」

  「那個家族呢?」

  「二十多年前,被滅了滿門,死光了。」

  阿纏微微睜大眼睛:「是誰做的?」

  「不知道。」

  「那他們家族中的財物呢?」

  「好問題。」白休命往後靠了靠,「尚家建立在鬼門上,全族死絕後,鬼門大開,尚家所在之處也被移平,大家都以為,尚家的一切都被鬼門吞噬了,這香爐是迄今為止唯一一件流出的屬於他們家的東西。」

  阿纏立刻將香爐捧起來,放到白休命手上:「白大人,你要是靠著我的香爐升官發財,到時候可不要忘了我的好處。」

  「好說。」白休命接下香爐,又對阿纏道,「這幾日,我讓人在附近守著。」

  雖說距離香爐被賣已經過去了一段時日,但還是需要以防萬一。

  阿纏沒有拒絕,她還是很珍惜自己的小命的。

  因為中間出現了這樣的插曲,白休命沒有久留,他拿著虞山爐很快離開了。

  等他走後,阿纏坐在桌旁,手指從燃燒的燭火中掃過,並沒有灼燒的感覺。

  這樣玩了一會兒,左右搖擺的燭火映得阿纏的面容明明滅滅。

  這世上的許多巧合,都來得這麼猝不及防。

  尚這個姓氏,不算罕見,但也不那麼常見。

  恰好,她在北荒有一位姓尚的故人。

  算算時日,正月已經快要過去了,距離三月初三也不過一個多月時間。

  這個日子很特殊,阿纏記得很清楚,這是北荒王太妃父親的生辰。

  今年,是對方的八十整壽。

  也就是說,北荒王太妃,要進京了,她那位姓尚的故人應該也會隨行。

  從北荒到上京,萬里之遙。那段路實在太難走了,阿纏記得清清楚楚,她在這段路上,斷掉了一條又一條尾巴,直至最後,終於逃入了上京城。

  希望他們能夠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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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轉眼正月就要過去了,過年的氣氛已消散得一乾二淨,家家戶戶早已為了新一年的生計而忙碌起來。

  連續好幾日被客人找上門來買香後,阿纏也不得不開始考慮開門營業了。

  不過開門之前,她先將家中的銀錢歸攏了一下,然後取了兩千兩的銀票,去了西市。

  這一次,她目標明確,直奔西市中最大的那家獵鋪。

  這家鋪子的鋪面更大,連櫃台都分了好幾個。

  阿纏走向掛著獸字牌的櫃台,站在櫃台後的掌櫃見她走來,朝她微微一笑:「姑娘想要買什麼?」

  「蠪侄的第五個腦子。」

  蠪侄九頭九尾,與九尾狐很像,但是腦袋太多就顯得不怎麼聰明,所以很容易成為被獵殺的對象。

  那掌櫃愣了愣,這要求屬實不太常見,不過庫房中倒是有一具蠪侄屍體。

  「姑娘且稍等。」

  那掌櫃去了庫房,大概過了一刻鐘左右,他捧了個黑色的罐子走了回來。

  那罐子並未封口,裡面散發著一股很難形容的味道,又甜又腥十分詭異,罐子邊緣還沾著黑色的血跡。

  「姑娘瞧瞧,這貨可對?新挖出來的蠪侄腦,保證新鮮。」掌櫃將壇子放在櫃台上,任由阿纏驗貨。

  阿纏嫌棄地掩住鼻子探頭看了一眼,又找掌櫃要了根樹枝在壇子裡撥弄了兩下,裡面黑色的腦花彈性極好,被戳了兩下也沒戳破。

  她朝掌櫃點點頭,表示滿意,然後問:「多少錢?」

  「這頭蠪侄修為在三境,蠪侄腦定價一千兩一個,且姑娘還指定了第五個腦子,需要額外付五百兩。」

  與估算的價格相差不大,阿纏未與對方討價還價,直接將銀票交給對方,然後得到了一罐子黑乎乎的腦花。

  離開獵鋪前,掌櫃替她將罐子封了口,又綁上了麻繩,讓她可以用手拎著。

  阿纏提著腦花回了家,到家後,她將罐子放在井旁,然後去灶房取了鹽罐,往罐子裡放了三大勺鹽,又倒滿了井水。

  之後每天,她都要換一次水,直到第七日,水被倒乾淨之後,罐子裡的腦花上浮起了一團黑膜。

  阿纏將黑膜用筷子挑了出來,那層膜看著不大,但是展開後卻是很大一片。

  她將黑膜攤開鋪平,放在洗乾淨的地面上,然後等著自然風乾。

  這期間,香鋪終於開始正式營業了,每日來店裡的客人不多不少,卻也總是讓她忙個不停。

  在忙碌中,正月悄然離開,進入了二月。

  這天傍晚,阿纏關了鋪子後,回到後院去看被放在院子角落風乾的黑膜,那層膜已經變乾變硬,上面還浮出一層白色晶體。

  她用剪子將黑膜剪成一個個小塊,放到準備好的木匣子裡,之後還要磨成粉來用。

  處理好了黑膜,阿纏揉了揉肚子,忙了這麼久,暮食也沒能按時吃,又累又餓。

  她重重嘆了口氣,越發覺得做人好難。

  正當她起身打算先將木匣子放好再去灶房尋些食物時,房門被打開的聲音傳入耳中。

  阿纏剛一轉過頭,就見陳慧從屋中走了出來。

  「慧娘,你終於醒了!」她快步走到陳慧面前,簡直要喜極而泣。

  陳慧臉上露出一抹笑,雖然她不算是活著,但再次甦醒的感覺依舊很好,尤其家中還有人在等她。

  「其實前幾日就已經有了些意識,不過還未進階完成,才醒的晚了些。」

  「感覺如何,可有哪裡不適?」阿纏問。

  陳慧搖搖頭:「沒有,一切都正常。」

  「那就好。」說完後,阿纏似想到了什麼,聲音放低,「看到我放在桌上的地契了嗎?」

  陳慧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輕輕嘆了口氣,問阿纏:「看到了,如卉她走得可安穩?」

  「她走得安穩,曾經困擾她的那些事情都已經解決了。」

  陳慧愣了一下,才問:「你幫了她?」

  如卉在意的那些事,她生前怕是已經沒有時間去解決了。阿纏這樣說,必然是因為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阿纏沒有否認:「她是你的朋友,幫她也只是順手。」

  況且,只是做了一根香燭,便讓脖子上的半條鎖鏈徹底碎掉,也不算虧。

  如今,六條鎖鏈終於只剩下最後一條了。

  慧娘醒來,阿纏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陳慧給她包了一碗雞肉餛飩,阿纏坐在桌旁心滿意足地吃著熱騰騰的餛飩,陳慧則在一旁用手將盒子裡的黑膜一一碾碎。

  「好香,這是什麼東西?」黑膜原本是沒有味道的,但是碎掉後,竟然讓整個屋子都充斥著一股甜香的味道。

  阿纏吃下最後一個餛飩,才回答:「這是鎮魂香的主料,我嫌做那種香麻煩效果也差,就直接用了它。」

  「用它……做什麼呢?」

  阿纏說:「過段時日,我的故人就要來上京了,這是見面禮。」

  陳慧將碾碎的粉末仔細收入布袋中,又用繩子將布袋繫好,然後才問:「是什麼樣的故人?」

  「算是……救過我命的人。」

  距離阿纏口中的過段時日已經過去了十幾日,轉眼便是二月十二花朝節。

  去年的這個時候,她與小林氏去了永山的花神廟拜花神娘娘,今年是慧娘與她一起來的。

  花神廟前人潮如織,阿纏去買了兩支梅花,一支給了陳慧。

  給花神娘娘上過香後,她將手中的花枝投向神像前的玉瓶。

  那一對玉瓶周圍已經落了一地的花枝,阿纏投過去的花枝卻正好落入了玉瓶中。

  看到這一幕,周圍許多人都向她道賀,還有人將手中的花枝塞到她手中,彷佛這樣,也能分到一點花神娘娘的庇佑。

  從永山上下來時,阿纏懷裡抱了一大捧梅花枝,整個人都要被花淹沒了。回程的路上她心情一直很好,總覺得今天還會有好事發生。

  馬車晃晃悠悠的往城中駛去,在距離永定門不遠的地方突然停了下來。

  「慧娘,怎麼了?」

  阿纏感覺到車停了,掀開車簾往外看,結果就看到許多馬車和進城的百姓都堵在前面。

  陳慧起身站在馬車上,看著城門的方向,觀察了一會兒才對阿纏說:「城門外有護衛攔著,看起來像是有貴人要進城。」

  「什麼貴人這麼大的排場?」

  「車隊來了。」

  聽到陳慧這麼說,阿纏立刻鑽出馬車,她扶著陳慧的胳膊也站在馬車上往遠處看,果然看到黑壓壓的車隊正朝城門的方向而去。

  等車隊靠近時,那些被攔在前面的馬車忽然動了起來,原本很聽話的馬似乎受到了什麼刺激,變得十分燥動。

  那些車夫正在努力安撫拉車的馬匹,但似乎沒什麼用。

  看到這一幕,阿纏微微眯起眼,對身旁的陳慧道:「慧娘,將馬車停在這裡,我們去前面看看。」

  「好。」陳慧也不問緣由,便扶著阿纏下了車,兩人一起往前面走去。

  她們穿過擋在前面的馬車和路人,被持槍的護衛攔了下來。

  這些護衛身穿黑色布甲,手持長槍,各個身材精悍目光犀利,他們看著根本不像是尋常護衛,更像經歷過許多次戰場廝殺的士兵。

  阿纏的目光在那些護衛手上的長槍上略過,看到了每個槍柄上都有的黑色的圓形圖騰,她微微牽動了一下唇角。

  今日果然是個好日子,等了許久的故人,來了。

  車隊終於出現在阿纏的視線中,最先映入眼中的,便是四匹白馬。

  那白馬頭上長有獨角,四蹄如虎爪一般,張嘴時能看到口中猙獰的獠牙,它們非馬匹,而是駁獸,能夠捕食虎豹。

  駁獸出現後,燥動的馬匹忽然都跪趴下來,惹得原本在馬車中的人尖叫連連。

  路兩旁亂成一團的時候,駁獸拉著一輛極盡奢華的車駕緩緩經過。

  那車駕上,也有黑色的圓形圖騰。

  這裡是上京,認得這個圖騰的人不多,但是在北荒,這個圖騰沒有人會不認識。

  這是北荒王府的標誌。

  北荒王非詔不得入京,但北荒王太妃卻出自上京,自然是可以回京探親的。

  這輛車駕中坐著的,便是北荒身份最尊貴的女人。

  阿纏的目光從奢華的車駕移到了車駕旁,騎著一匹駁獸的年輕男子身上。

  那人膚色很白,相貌俊朗,穿著一身黑,此事正警惕地掃視了左右兩旁的人群。

  那人的目光從阿纏身上掃過,並未停留。

  就在這時,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麼,突然握緊了手中長劍。

  下一刻,北荒王太妃的車駕下冒出了滾滾濃煙,很快便將車駕包裹起來,那濃煙中隱約能看到幾道多出的身影,還有兵器相撞的聲音。

  這顯然是一場有預謀的刺殺。

  出現了這樣的意外,兩旁攔路的護衛趕忙上前幫忙,之前被攔下的路人沒敢往前,反而都向後退去,生怕被牽連進去。

  陳慧護著阿纏走到一旁,阿纏依舊望著車駕的方向。

  那邊的騷動來得快,平息得同樣很快。

  最後,阿纏只聽到有人喊了一句:「趙隱,你這個狗雜種!」

  然後,一顆頭顱飛上了空中。

  濃煙漸漸散去,被叫做趙隱的男人此時站在駁獸旁,因為隔得遠,阿纏看不到對方表情,只能看到他手中長劍沾著血,血水順著劍尖一滴滴落在地上。

  車駕周圍躺著四具屍體,其中三具一劍致命,剩下那一具失去了腦袋,因此那奢華的車駕上噴了很多血。

  北荒王太妃在城門外遭遇刺殺,守城將領不敢怠慢,第一時間帶兵出城迎接,以防萬一。

  他們本想直接護送人進城,卻不想車簾忽然被掀開,兩名姿容絕佳的年輕丫鬟先出了車駕,隨後兩聲輕咳響起,一個披著白色裘皮,姿態雍容的婦人自車駕中走了出來。

  見到貴婦人,守城將領立刻跪地行大禮:「下官拜見太妃。」

  北荒王太妃今年應該已經有五十多歲,但看面容,也不過三四十歲的模樣,面上不見皺紋,一雙眼睛犀利又冷漠,看人的時候,那人會感覺自己就像是渺小的螞蟻。

  她並未理會跪在地上的一群人,而是轉頭看向了站在車駕旁的趙隱。

  趙隱見太妃走出車駕,立刻上前躬身跪在了車下,太妃便直接踩著他的背下了車。

  北荒王太妃身上的裘皮拖曳在地上,沾上了尚未擦淨的血跡,身後的丫鬟輕呼一聲,太妃有所察覺,回身看了一眼,便立刻蹙起了眉。

  趙隱才起身,見到這一幕立刻又跪下請罪:「請太妃責罰!」

  「起來。」

  趙隱聽話地站起身,然後便挨了重重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得很響,趙隱臉上印出一個清晰的巴掌印,他聽到面前的人冷冷說了兩個字:「廢物!」

  挨了一巴掌後,趙隱又跪了下來。

  北荒王太妃看也不看他,任由身旁的丫鬟將皮裘取下,直接扔了。

  看到這一幕,陳慧有些好奇地說:「不知那皮裘是什麼皮製成的,毛色那般鮮亮?」

  阿纏看著不遠處的那一幕,輕聲回答:「那是妖狐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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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陳慧很意外,用妖族的皮毛做皮裘,竟然說扔就扔了,她忍不住道:「這位太妃可真是奢侈。」

  不遠處那位太妃已經上了新的車駕,依舊是踩著那個年輕人的背上去的。

  方才他們的對話陳慧聽得一清二楚,斬殺了刺客不被誇獎也就罷了,還要挨上一巴掌,就因為髒了衣裳。

  眼下再看著那年輕人神情恭敬地匍匐在地上,任人踩在腳下,她微微蹙起眉。

  她對別人的事情不太感興趣,但是這種畫面見了還是覺得非常不適。

  聽到陳慧的話,阿纏回應:「畢竟是北荒王的生母,前朝帝師的女兒,用的東西自然是最好對的。」

  不過阿纏記得,早些年,北荒王太妃可不是這樣的風格。這樣的天氣穿著皮裘,還是妖狐皮的,想來這一年北荒應該挺熱鬧的。

  「她看著脾氣不大好。」

  阿纏知道陳慧說的是什麼,她長睫微垂,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是不是覺得,方才那個人看著有些可憐?」

  「是有一點。」

  「你猜他們是什麼關係?」阿纏忽然這麼問讓陳慧越發好奇起來。

  她追問道:「什麼關係。」

  此時車隊已經開始繼續前行了,太妃的車駕已經進入了城門,那年輕人的身影也已跟著消失不見了。

  阿纏挽著陳慧的手往回走,馬車還停在原來的地方,阿纏上了車,輕聲和她說:「從血緣關係上來說,那個人是太妃的孫子。」

  陳慧瞪大眼。

  阿纏朝她露出詭異的笑:「親孫子。」

  她的故人們,終於都來了。

  太妃進了城,攔路的護衛們也都跟著撤走了。

  堵在前面的馬車和百姓開始排隊進城,很快就輪到她們的馬車,陳慧也趕著馬車進了城。

  回家的路上,陳慧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詢問起那位北荒王太妃的過往。

  「我記得太妃嫁給先代北荒王後只誕下一子,繼承了北荒王之位,至今尚未娶妻?」她在腦中搜刮關於那位太妃的消息,也只有這麼多。

  「是啊。」車簾子掀開,阿纏靠坐在車門旁,今日陽光很好,日光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那孫子是從何而來?」陳慧從不懷疑阿纏會信口開河。

  「她和先代北荒王只生了一個兒子,不代表她只有一個兒子啊。」阿纏唇角翹了翹,說起別人八卦的時候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吊足了陳慧的胃口,阿纏才笑眯眯地說:「咱們這位太妃可是很厲害的,早些年嫁過一次人,生了一個兒子過繼了出去,後來改嫁給了北荒王,又生了一個兒子。趙隱,就是她前一個兒子的長子,也算是她的長孫。」

  陳慧著實有些震驚,距離這位太妃嫁去北荒,已經有二十餘年,想來京中也沒有多少人知道這段過往了,至少在此之前,她從不曾聽人提起過。

  「既然是親孫子,怎麼這麼對他,她不喜歡這個孫子?」陳慧說完後,覺得又哪裡不對,「既然將人帶在自己身邊,她對這個孫子應該很看重才是?」

  她的前後兩句話,似乎互相矛盾了。

  阿纏語氣幽幽:「大概是因為,北荒王太妃要的,不是一個聽話的孫子,而是一條聽話的狗吧。」

  陳慧回想了一下方才所見,竟覺得阿纏的話意外貼切,那根本就不是在對待一個人。

  阿纏轉頭看了看兩旁街道,對陳慧道:「慧娘,我們去崇明坊找林歲,我有件事要拜托她。」

  「好。」

  陳慧調轉車頭,她們先去了一趟將軍府。

  今日林歲有功課,故而並未出門,阿纏來拜訪的時候,她的功課還未結束。

  不過將軍府的下人都知道阿纏與他們家姑娘是好友,直接將她們帶入府內。

  兩人跟著林府下人到了林歲的院子時,林歲正在院中練功,她見到阿纏與陳慧出現在自己家中十分驚訝,跳下院中的梅花樁,迎向她們。

  「你們不是去永山了嗎,怎麼突然過來了?」

  不僅來了,阿纏懷裡還抱著一大捧梅花枝。

  阿纏將梅花枝都給了林歲,對她說:「這是從永山上帶下來的,給你沾沾花神娘娘的福氣。」

  林歲笑著接過花枝,雖然她不信花神娘娘,但她相信阿纏送的花一定能帶給她福氣。

  將人迎入自己房間,林歲將伺候的人打發出去,才問阿纏:「你今日來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方才進城的時候,我和慧娘剛好遇上了北荒王太妃進京。」

  這件事林歲倒是聽她大哥說過。

  「這麼早就進京了,聽我大哥說是為了帝師的生辰吧?」

  前朝帝師趙岐如今已是耄耋之年,趙家因著這位帝師與先帝的情誼,也得了當今陛下的看重,在上京頗有地位,尤其是在文人的圈子裡。

  「嗯。」

  「你想讓我幫的忙,和那位太妃有關?」

  「太妃身邊有個年輕人叫趙隱,我想讓你找人幫我盯著趙家,如果趙隱單獨外出,將他的行蹤告訴我。」阿纏沒有和林歲客套,直接說出了要求。

  「沒問題。」林歲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讓你的人小心些,他現在應該是三境。」

  「你放心,不會被發現的。」

  此時,被阿纏盯上的趙隱,已經隨著北荒王太妃的車駕來到了趙府大門外。

  今日一貫低調的趙府張燈結彩,朱紅大門早早敞開,地面也被清洗過。

  趙府上下,除了無人敢打擾的帝師,趙家的兩位老爺,還有他們的子嗣都守在門口等著迎接太妃,也就是他們的親妹妹。

  駁獸拉著的車駕停下,太妃從車中走了出來。

  趙家老大趙鴻良被其二兒子趙巡扶著走下台階,迎向太妃。

  「小妹,你終於回來了。」趙鴻良神情有些許激動,他與這位妹妹,也有十年未見了。

  上次妹妹回京,還是他爹的七十大壽。

  「大哥。」太妃在面對親人的時候,神色稍有緩和。

  她的目光從趙鴻良身上移開,放到了趙巡身上,那平靜的眸子裡,多出了幾分波動。

  趙巡的神色看起來比一旁的趙鴻良還要激動,他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稱呼被他咽下,最後哽咽地叫一聲:「姑母。」

  「你長大了。」太妃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如今的趙巡,已經年過四十,被這樣拍了兩下,瞬間紅了眼眶。

  緩了片刻,他才轉身,朝身後一個身材微胖的年輕人喊道:「澤謙,還不快來拜見姑祖母。」

  隨著趙巡話音落下,趙澤謙趕忙小跑過來,來到太妃面前,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重重磕了三個頭,大聲道:「孫兒拜見姑祖母。」

  太妃見狀不由笑了起來,親自俯身將趙澤謙扶了起來:「好孩子,和姑祖母不必這麼客套。」

  趙澤謙咧嘴一笑,胖乎乎的臉蛋,看著有幾分討喜。

  「姑母,祖父還在等著您呢,我們先進府吧。」趙巡在旁道。

  「好。」

  一家人簇擁著太妃入了府門,從頭至尾,趙家人也沒有多看趙隱一眼。

  趙隱望著他們的背影,最後垂下眼,邁步跟了上去。

  太妃入府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見她的父親趙岐,到了趙岐的院子外,趙家的小輩都被攔了下來,只有太妃與她兩個哥哥還有趙巡父子跟了進來。

  就在院門要被關上時,從後面跟上來的趙隱邁步踏入院中。

  太妃瞥了一眼趙隱,沒說什麼。

  倒是趙巡,終於將目光落到了趙隱身上,他的眼神有些復雜,有打量也有不易察覺的警惕與嫌惡。

  唯獨沒有應該有的父子之情。

  趙隱原本是他的第一個兒子,但這個兒子一點都不像他,並且自小就被姑母抱走了,他對這個兒子實在生不出感情來。

  趙隱彷佛沒有察覺到趙巡的目光,他跟在太妃身後,安靜的像是一具木偶。

  房門打開,趙家兄妹三人走入屋中,此時趙岐已經在主位上坐著了。

  趙岐已經八十歲了,但看起來也不過五六十歲的模樣,並不見蒼老。

  他穿著藍色布袍,頭髮梳得整齊,看著就像是市井中常見的生活拮據的文人。

  然而也只是看起來。

  他拿在手中的茶盞,是極為罕見且稀有的北山紅玉整塊雕成,放在一旁的茶壺也是同樣材質。

  光是這一套茶具,便算得上價值連城,即便在京中換上一套兩進的宅子都有人願意。

  「女兒拜見父親。」北荒王太妃朝趙岐福了福身。

  「過來坐。」趙岐面色溫和地朝女兒招了招手,等太妃坐到他身旁,他拎起紅玉茶壺為女兒倒了杯茶。

  那茶壺傾斜時,能夠看到壺底方形的繁復印記。

  太妃看了眼這套顯眼的茶具,微蹙了下眉,到底沒有說什麼。

  「王爺近來如何?」趙岐開口詢問。

  他口中的王爺,自然指的是北荒王白斬荒。

  「王爺一切都好,心中也記掛著父親。」

  趙岐嗯了一聲,又道:「王爺今年二十有二了吧?聽聞婚事尚未訂下,你這做母親的,未免太不上心了。」

  「父親說的是,此次女兒回京,也是為了王爺的親事。」北荒王太妃不知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但很快掩去,她輕聲道,「王爺年紀不小了,卻始終無意娶妻,北荒的女子他瞧不上,女兒便想著來上京為他尋一名貴女為妻,到時候求陛下賜婚,也算是一樁佳話。」

  「你看上了哪家的貴女?」趙岐問。

  「女兒對上京不算熟悉,此事還要父親幫忙。」

  趙岐沉吟片刻,才道:「這件事不急,我聽說,這兩年你與王爺關係很是冷淡?」

  太妃面色微僵:「這些傳言,父親是從哪裡聽來的,都是無稽之談。」

  「是嗎?」趙岐明顯不信,但當著兩個兒子和孫子的面,終究是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這話題過後,屋中氣氛逐漸回升,趙家兩兄弟和趙巡與太妃說起了家常,初時他們彼此還有些生疏,過了一會兒便熟絡多了,身為大家長的趙岐看到這一幕心中很是熨貼。

  輩分最低的趙澤謙從頭到尾也插不上話,他老實地坐在最末位,眼睛正不老實地四處亂轉。

  曾祖父的房中可是放著不少好東西,不提曾祖父最近常用的那紅玉茶盞,就是自己現在正用的青玉茶盞也價值不菲。

  可惜這些東西太過顯眼,若是少了一個,很容易被發現。

  趙澤謙不捨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茶盞,心中還在盤算,能否像上次一樣,找到一個不顯眼,還能賣個好價的物件。

  實在是他最近手頭緊,偏偏爹娘只會讓他安分守己,也不為他分擔一二,現在他還欠了外面一千多兩銀子,不得已他也只能另尋他法了。

  一家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太妃才說要回去歇著,趙岐也沒有阻攔。

  等兩個哥哥先出去了,太妃止住腳步,對趙岐道:「女兒心知父親喜愛古物,有些東西看著精美,卻也沾了些晦氣,父親上手時還要小心些為好。」

  趙岐自然明白了女兒的意思,女兒不滿他將這些藏於暗庫的寶貝拿出來用,說是晦氣,實則不過是怕被人發現。

  趙岐把玩著手中茶盞,看她一眼才道:「你這太妃當的,也太過謹小慎微了。」

  太妃抿抿唇:「陛下才對西陵王府下了手,總要謹慎些,方能安穩,免得牽連了王爺。」

  聽女兒提及王爺,趙岐的語氣才軟了幾分:「這屋裡的東西外人見不到,既然你擔心,那明日便讓人清點一番,收起來就是。」

  太妃心下滿意,當即笑道:「一切聽父親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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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初春的清晨帶著幾分冬日未散去的寒意,天還未大亮,趙隱便已經守在太妃居住的院落外。

  等太妃起床,再洗漱梳妝,他在外面站了足有一個時辰。

  這樣的等待,已經成為刻在他骨子裡的習慣,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護衛太妃,哪怕是用自己的性命。

  梳妝之後,北荒王太妃在丫鬟們的簇擁下去她父親的院子請安。

  趙隱安靜地跟在後面,沒有絲毫存在感。

  到了院外,伺候的丫鬟們被揮退,趙隱上前扶著太妃的手與她一同進入院中。

  與昨日唯一的區別是,今日屋中多了女眷,除了太妃的兩位嫂子之外,趙巡的妻子與他的兒媳也都在場。

  一家人坐在這裡等了近半個時辰,卻無一人表現出一丁點的不耐。

  直到太妃走進門,原本安靜的屋子裡才有了聲響。

  一貫在意禮節的趙岐絲毫不在意女兒的遲到,他笑呵呵地問:「昨夜睡得安穩嗎?在家中可還習慣?」

  太妃在趙隱的攙扶下走到父親身旁坐下,才回答道:「女兒的院子和出嫁前一模一樣,怎麼會不習慣。」

  「習慣就好。」趙岐點點頭,又吩咐道,「既然一家人都到齊了,那就擺飯吧。」

  就在太妃伸手扶著趙岐起身的時候,常年伺候趙岐的管家走了進來,他先是朝趙岐行了一禮,才開口道:「老太爺,人都已經查過了,院中的下人並沒有偷拿東西。」

  趙岐和煦的面容頓時變得冷淡:「這麼說,那香爐是自己飛走了?」

  「什麼香爐?」太妃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趙岐原本也沒想瞞著女兒,便與她實話實說:「昨日我讓人清點了院中的物件,結果發現丟了一個香爐。」

  太妃目光犀利地看向管家,聲音冰冷:「既然沒人承認,那就告訴他們,如果找不到偷東西的人,他們所有人,包括他們全家人都要死。」

  管家打了個寒顫,將頭深深底下:「是。」

  太妃與管家說話的時候,趙家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二人身上,趙隱卻看向了坐在最末的趙澤謙。

  他低著頭,鼻尖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趙隱目光微凝,這顯然是心虛的表現。這件事,和他有關嗎?

  這個念頭自他腦中閃過,但他並未當眾拆穿。

  一直到太妃用完晨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門一關,太妃的臉色當即陰沉下來。

  那些東西早不丟晚不丟,偏偏在這個時候被人偷走。

  還有父親,年紀大了,反而失去了當初的警惕之心。

  在父親那裡時,她就已經十分不痛快了,但想到這次回來的主要目的,還是忍了下來。

  她還在心中盤算,那丟失的香爐何時才能尋回,就見趙隱單膝跪在地上:「太妃。」

  太妃心中煩躁,語氣也有幾分不耐煩:「你想說什麼?」

  「在管家來匯報之時,屬下發現趙澤謙神情不太對勁。」

  太妃看向趙隱的眼神帶著幾分厲色:「你可有證據?」

  趙隱垂下頭:「屬下沒有證據,只是感覺他……」

  忽然一個茶杯砸落在地,碎瓷片飛濺,劃破了趙隱的臉頰。

  「沒有證據,你就敢胡亂攀扯?」太妃聲音越發的冷,「還是說,你嫉妒他?」

  「屬下不敢。」趙隱雙膝都跪在地上,他左膝恰好壓在了碎掉的瓷片上,不多時,地上就洇出了一片血漬。

  「哼,你最好記住自己的身份,若是讓我知道你動了不該動的心思,用手段陷害他,我會親自處置你。」

  「是屬下的錯,屬下不該沒有證據,胡亂懷疑別人。」趙隱的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太妃看著這一幕,神色無絲毫波動:「既然知道錯了,那就自己去領罰,這兩日,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聽到太妃最後一句話,趙隱面色慘白,彷佛這是比體罰更殘忍的處罰。

  「是。」

  「滾出去!」

  趙隱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當天下午,路過太妃院落的趙家小輩們,就看見趙隱渾身是傷地跪在太妃的院子外。

  他們其中大部分人不知道趙隱的身份,但也有知道些內幕的,就將消息傳給了趙澤謙。

  若是以往,他爹以前生下的雜種受了罪,趙澤謙還會過去看個熱鬧,現在他卻完全沒有那個心情。

  他只想著究竟怎麼才能將自己偷走香爐的事情瞞好。

  不過一個香爐而已,曾祖父竟然如此大動干戈,姑祖母也是,開口閉口就是要別人全家的命,他原本不覺得這是一件大事,現在心中卻也惴惴不安起來。

  趙隱在院門外跪了整整一天,一直到天黑,才回到了趙府給他安排的住處。

  他褪掉衣服後,身上除了許多道血痕之外,還有很多陳舊的傷疤。這些傷都是他自己下的手,以往在北荒,做錯了事他就會用這種辦法懲罰自己。

  這些年他一直很小心,因為受了罰,幾天之內太妃都不想見到他,這讓他感覺十分惶恐,就只能繼續懲罰自己。

  趙隱沒有用傷藥處理傷口,他找了塊布巾隨意擦了擦滲出的血,便躺到了木板床上。

  他下手的時候有些狠,後背也有許多傷,躺在床上很疼,但他還是這樣硬生生地躺了下去。

  就像太妃說的,做錯事說錯話就要受到懲罰,只有懲罰夠了自己,太妃才會早日原諒他。

  因為疼痛的原因,一直到後半夜,趙隱才終於睡了一會兒。

  醒來之後,天已經亮了。他心中先是一驚,隨後又懊惱起來,今日他不能出現在太妃面前。

  他在房間中乾坐了一上午,趙家人沒有來打擾他,卻也沒有人給他送飯食。

  因為惹怒太妃,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用飯了,此時倒是有些餓了。趙隱猶豫了一會兒,終於決定去府外找些吃的。

  趙隱沒有什麼愛好,也沒有多少屬於自己的時間,不過他有一個習慣,偶爾會出來喝點酒。

  他出了趙府後沿街走了一段距離,看到一家酒樓,便轉身走了進去。

  就在他走進酒樓的時候,遠處的一道身影悄然離開。

  這兩日,阿纏喜歡上了熏香,林歲來找她的時候,她還在屋子裡點著香。

  剛走進阿纏房間,林歲就打了個噴嚏,雖然這股熏香的味道並不難聞,但也太濃了。

  「阿纏,你這是在試香嗎?」

  聽到林歲的聲音,阿纏從躺椅上撐起身:「你怎麼過來了,今天沒有功課嗎?」

  「功課做完了,你讓我派人盯著的那個人今天出府了,我剛收到消息就來找你了。」

  阿纏聞言趕忙站起來,將桌上的一個布袋放入懷中,匆匆道:「走,帶我去找他。」

  林歲沒有遲疑,跟著阿纏往外走去。

  走到前面的鋪子,陳慧叫住阿纏,有些不放心地問:「阿纏,有危險嗎?」

  阿纏搖搖頭:「放心,沒有危險,我會早些回來的。」

  陳慧心知阿纏是很惜命的,她這麼說了,那就應該不會有問題,她便也沒有追問,目送兩人離開。

  林歲是騎著馬來的,很快她便將阿纏帶到了趙隱所在的酒樓,外面留下來盯梢的人和她說,趙隱進去之後就沒有出來,現在差不多有半個多時辰了。

  林歲本來想陪著阿纏一起進酒樓的,不過被阿纏拒絕了。於是她就只好在對面找了個攤位坐下,看著酒樓的方向。

  阿纏提著裙擺邁步走入酒樓,現在已是晌午,這家酒樓的生意一般,樓下大半位置都是空著的,她的目光掃過,沒有見到趙隱。

  這時店小二迎了上來:「客人是要用飯嗎?」

  「嗯,去二樓雅間。」

  小二當即引著阿纏上了二樓,阿纏沒有理會小二的推薦,她從一間一間被屏風隔開的雅間走過,終於看到了一道黑色身影。

  她指著隔壁的雅間對小二道:「我坐在那裡就好。」

  小二自然不會拒絕,忙引著她入座。

  阿纏從趙隱身旁經過的時候,那股濃重的甜香味讓趙隱蹙起眉,抬頭看了她一眼,隨後移開了目光。

  阿纏坐下後,通過小二的推薦,點了三道酒樓的拿手菜,才讓對方離開。

  小二記下菜名正要下樓去後廚的時候,又被趙隱叫住。

  趙隱點了一壇梨花燒,那小二看著這位客人桌上空掉的兩壇酒,又見對方神色清明,不由在心中讚嘆對方好酒量。

  沒一會兒,梨花燒先被送了上來。

  從阿纏這裡都能夠聽到趙隱咕咚咕咚往嘴裡灌酒的聲音,她就這樣一手撐著下巴,看著被屏風遮擋住的隔壁雅間,一手在桌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三下……

  不知道什麼時候,隔壁喝酒的聲音消失了。

  這時,店小二端著兩盤菜上了二樓送到阿纏的桌上:「姑娘您的菜來了。」

  「有勞。」阿纏朝小二笑了笑,從一旁的筷筒中取出了兩雙筷子,一雙自己拿在手裡,另一雙放到了她對面空置的位置上。

  小二以為她是在等人,也沒有多想就下樓去了。

  等小二離開,阿纏忽然開口:「喝酒傷身,要一起吃個飯嗎,尚隱?」

  一陣安靜之後,一直坐在隔壁喝酒的趙隱站了起來,他轉過身,走到阿纏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此時,如果有趙家人出現在這裡,定然會覺得很驚訝。

  因為他們見過的趙隱,和眼前這個人雖然長得一模一樣,但周身氣質卻完全不同。

  若說趙隱是按照太妃喜好培養出來的人偶,那眼前這個人,更多了幾分活人的靈動。

  「你是誰?」

  阿纏夾了塊四喜豆腐塞進嘴裡,嚼了嚼,味道實在很一般,怪不得生意這麼差。

  「說話,你是誰?」對面的人已經隱隱有幾分不耐了。

  「一年多不見,你的脾氣還是這麼糟糕啊。」阿纏放下筷子,抬頭看向對面的人。

  「……阿纏?」對面人的臉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上下打量著阿纏,好一會兒才說,「你竟然還活著。」

  「多虧了你的提醒,才讓我有機會逃走。」回想起一年之前的事情,阿纏眯了眯眼,心情有些不大好。

  「不過……」她看著對面的人,「尚隱,你看起來就要消失了啊。」

  尚隱對阿纏的話沒有太大反應:「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他和阿纏,相識於北荒王府。

  那時候,阿纏是北荒王的座上賓,他是……趙隱體內不受控制的一股意識。

  說來有些好笑,原本這具名為趙隱的身體,應該屬於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從尚隱變成了趙隱,然後被困在了這具身體中。

  一開始,他還能偷偷控制這具身體,後來隨著趙隱的修為提升,就只有在趙隱喝酒的時候,他才能出現。

  見到阿纏的那日,趙隱剛剛受了罰,喝過了酒,他不過是出來透個氣,就被阿纏一眼看出了端倪。

  他那時候很害怕秘密發現,於是生出了一個很愚蠢的念頭,殺人滅口,然後被阿纏一巴掌拍在了土裡。

  那時候他才知道,這位能讓王爺百依百順的貴客,是一隻四境狐妖。

  她沒有殺他,就是蹲在一旁將他的祖宗八代都逼問了出來。

  他以為阿纏會告訴北荒王,但是沒有,這件事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過去了,成了兩人之間的秘密。

  阿纏在北荒王府住了三年,他們雖然只見過幾面,卻也算得上彼此熟識。

  最後一次見面,是他得知王爺下令誅殺阿纏,他去通風報信。

  那時候,阿纏還是一隻強大又漂亮的狐妖,現在的她,身上沒有一丁點妖族的氣息,血氣也與普通人一般無二。

  而他,在趙隱進階三境之後,再也無法操縱這具身體,他的意識微弱到就要消失了。

  如果不是那股香味,他恐怕直到消失那一刻,也無法出現。

  「你已經要放棄了嗎?」阿纏水盈盈的眼睛望著他,尚隱一時分不清,她是在問問題,還是在嘲諷他。

  「不然還能怎麼樣?」尚隱語氣頹然,北荒王府是何等的龐然大物,他什麼都做不了。

  阿纏看著他,用很輕的聲音說:「我記得你和我說過,你娘死的時候,被勾著琵琶骨吊在屋頂,就像是豬肉攤位上吊著的半扇豬肉。」

  看著尚隱的表情逐漸變得猙獰,她卻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一樣,繼續說著:「我特地去肉攤看過,那裡的肉還挺新鮮的,可你娘那時候,身上應該已經沒有一塊完好的肉了吧?你還和我說,他們為了得到尚家的御鬼術傳承,用你來威脅她,還讓你傷害她,她死前,一定很痛苦吧?」

  那些幾乎被他掩埋在心底的黑暗的過往在阿纏的述說中變得越發清晰,尚隱攥緊拳頭,雙目赤紅:「住口!」

  阿纏沒有住口,她幽幽地說:「你不想為她報仇也很正常,畢竟你為了逃避仇恨,製造出了一個趙隱,他成功的取代了你,也得到了太妃的重用,成為了一條合格的狗。等你消失了,他就可以更好的為太妃盡忠,直至死亡。」

  「我說住口!」尚隱站了起來,他身下的椅子已經碎成了齏粉。

  即便無法操控這具身體,但趙隱經歷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

  北荒王太妃從來就沒有把趙隱當成一個人,他在那些人眼裡,連牲畜都不如。

  阿纏依舊坐在那裡,微笑著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尚隱,你敢報仇嗎?」

  「我當然敢!」

  「哪怕要用自己的命,去換他們的命?」

  「我本就是爛命一條!換一個也是賺了。」尚隱雙手撐著桌子,泛著血絲的眼珠盯著阿纏,「你能幫我?」

  阿纏笑了:「是啊,我可以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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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現在這樣,怎麼幫我?」尚隱的情緒漸漸平復,他看著面前的阿纏,眼中的希冀之色逐漸暗淡。

  如果阿纏還是曾經的四境大妖,他可能還有報仇的希望,可是現在,她能做什麼?

  面對尚隱的質疑,阿纏也不惱,她問:「太妃帶了幾個四境護衛入京?」

  「一個。」

  「如果除掉了那個四境,她最信任的人,就變成了趙隱,對不對?」阿纏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越發的輕。

  尚隱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砰砰的劇烈跳動,他口舌發乾,點了下頭:「對。」

  北荒王太妃是一個極其自負的人,她花費了很多年才將趙隱塑造成了她想要的樣子,她堅信這樣的趙隱是絕對不會背叛她的。

  阿纏從懷中拿出一個布袋,輕輕放在桌上:「我可以幫你除掉那個四境,也可以幫你壓制住趙隱的意識,讓你掌控這具身體,你只需要……」

  「親手殺了她!」尚隱的眼中彷佛迸發出驚人的光芒。

  「你瞧,這不是很簡單嗎。」

  「四境不是那麼好殺的。」尚隱被阿纏一席話說得血脈僨張,但好歹還留有一絲理智。

  「如果是在北荒,當然不容易,可誰讓她來了上京。」阿纏垂下眼,摩挲著手上的指環,「這裡,可不是她說的算。」

  「你有辦法?」

  「這要看她周圍有多少漏洞給我施展,我最近得到了一個消息,和尚家有關。」

  尚隱神色認真:「什麼消息?」

  「帶著尚家印記的香爐,流入了市場,恰好落到了我的手上。那香爐很貴重,但是賣香爐的人並不識貨,至今還沒人找到我這裡,我猜現在他們還不知道這件事。」

  尚隱一臉的不可置信:「那香爐在你手上?」

  「看你的樣子,是知道這香爐原本的歸屬了?」

  尚隱坐回椅子上:「當初尚家被滅門,有一大半東西隨著太妃出嫁,帶去了北荒,另一小半留在了趙家。」

  這件事原本是個秘密,就連尚隱以前也並不知曉。直至出發來上京之前,他才知道,這一次太妃來京,不僅是為了給她父親過壽,還是為了趙家保存的另一半掠奪自尚家的財物。

  從尚隱這句話中,阿纏窺見了一個了不得的消息,尚家滅門,和北荒王府有關。

  是因為有北荒王府的遮掩,所以明鏡司才沒能查到線索,也難怪先代北荒王會娶已經嫁過一次人的太妃。

  這兩家聯手生吞了尚家,必然需要一個可靠的人作為紐帶。太妃,就是被選中的那個人。

  阿纏覺得她的運氣可真好,她都還沒有做什麼,太妃的把柄就已經先落入手中了。

  「所以,那個香爐是從趙家流出來的?」

  「是,而且很有可能是太妃的孫子趙澤謙偷走的,昨天趙隱將懷疑告訴了太妃,她嘴上說不信,但應該會派人去查。」說完後,他又補充一句,「太妃很在意這件事。」

  「看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算多。」阿纏說完之後便陷入沉思。

  她原本還覺得那香爐是個麻煩,早早將麻煩推給了白休命,沒想到峰回路轉,現在她得把東西要回來。

  不知道白休命那邊有沒有查到什麼有用的線索,她去要香爐,他肯定不會那麼容易給,得哄一哄他。

  想到這裡,阿纏的臉忽地一熱。

  尚隱見阿纏說說話,突然開始走神,疑惑地看向她:「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阿纏回了神,清了清嗓子,「如果他們查到香爐在我手裡,一定會派人來取,這麼重要的東西,定然要派一個修為不低,且可靠的人來取。」

  尚隱指了指自己:「我。」

  阿纏點頭:「如果你也失敗了,那太妃就只能派出更得力的下屬了。」

  尚隱指出了其中不合理之處:「對付你這樣的普通人,我有什麼理由失敗?」

  阿纏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我現在的名字叫季嬋。」

  「名字不錯。」

  「等他們查到香爐在我手中的時候,你再來查一查我的身份和背景。」

  這次尚隱終於明白了她的意思,同時又有些好奇:「你現在的身份……」

  「別那麼好奇,也不要提前查,免得被發現,太妃可不是一般的警惕。」

  「明白。」尚隱點頭,但還是有些猶豫,「你真的有辦法對付四境?」

  「那你呢,真的敢和她拼命嗎?」阿纏反問。

  「一命換一命,很劃算。」尚隱回答得毫不猶豫,以前他無法對抗那些人,從不敢奢求,如今心中卻生出了一絲希望,哪怕那點希望微弱得可憐,他也要牢牢抓住。

  即使他的意識有一天會消失,他也不願意自己的身體一輩子給仇人當牲畜使喚,就算那個人與他有血緣關係。

  他的親人,從始至終就只有會為了讓他活命,而不斷妥協,最後慘死的娘親。

  他姓尚,太妃、趙巡甚至是趙家人,從頭至尾都不是他的家人,他們都是他的仇人。

  如果他的命能換走北荒王太妃的命,可真是太劃算了。

  阿纏看著面前看似平靜的尚隱,問道:「那麼,要我幫你嗎?」

  「要!」這一次,再沒有猶豫。

  阿纏將桌上的布袋往他那邊推了推:「這是給你的,沖點水喝下去。」

  尚隱打開瞧了一眼,發現裡面是碾碎的粉末,非常香,和喚醒他意識的香味相同。

  「這是……」

  「鎮魂香。這些用量足夠幫你鎮壓住趙隱的意識,你看了他這麼多年,頂替他之後應該不會露餡吧?」

  「不會。」

  布袋中的粉末實在有些多,尚隱用茶水沖了粉末,喝了足足八杯。

  那粉末聞著香,喝到嘴裡卻帶著股肉腥味,熏得他直翻白眼。

  最後一點粉末混著茶水喝進了肚子裡,尚隱閉上眼感受了一下體內另一股意識,那股比他強大一直想要壓制他的意識已經陷入了沉眠。

  他本來想說真厲害,連這種手段都有,但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真難喝,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感覺自己嘴裡現在還有粉渣。

  阿纏翻了個白眼:「當然是買的,這些東西花了我一千多兩銀子。」

  她可是只給白休命花過這麼多銀子,尚隱竟然還敢嫌棄。

  「你是早就知道我會來上京,特地給我準備的?」尚隱突然反應過來,阿纏今日會出現在這裡並不是巧合,她準備的這東西,當然也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是啊。」阿纏承認得很痛快,「白斬荒曾經和我說過,他外祖父今年八十大壽,太妃是一定會回京的,你也一定會跟來。」

  那時候她看遊記,看到有一章是描寫大夏上京的。白斬荒告訴她,太妃的娘家就在上京,每年的三月初三,是他外祖父的生辰,後年是八十大壽,太妃會回京。

  他說從北荒到上京有萬里之遙,還告訴了她幾條去往上京的路線。說他無詔不能離開北荒,所以不能帶她去上京玩。

  那時候的阿纏並沒有想過要去上京,她只想著得到了妹妹的消息後去找妹妹。

  但最後,她卻踏著白斬荒告訴她的路線,來到了上京。

  尚隱神情復雜,雖然現在阿纏才是勢單力薄的那一方,可他就是有一種阿纏在上京張網,等著太妃往裡跳的錯覺。

  而她所知的關於太妃的一切,都是北荒王親口說的。

  尚隱忽然問道:「那你知道,當初下令誅殺你的,不是白斬荒,而是太妃嗎?」

  阿纏愣了一下,搖了搖頭:「不知道。」

  最開始去圍殺她的那些人說,他們是領了北荒王的手令。

  逃亡的路上,阿纏曾經想過,白斬荒如果想要她的命,不會等三年那麼久,但是在她的尾巴一條條斷掉之後,那些猜測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是太妃趁著白斬荒不在,私自動用了他的手令,調動了王府的暗衛。後來白斬荒回來,得知你出事,他們母子就徹底鬧翻了,至今也不曾和好,否則太妃也不會只帶著一名四境護衛來京。」

  尚隱說著笑了一下:「你還真是厲害,這麼輕易就離間了他們母子的關係。」

  即使知道了真相,阿纏的情緒也沒什麼太大變化。

  她只是覺得疑惑:「她為什麼一定要殺了我?」

  阿纏雖然早知道太妃看她不順眼,卻自問並未與對方產生齟齬。

  「因為白斬荒和太妃說他要娶你,太妃覺得你會毀了他和北荒王府,所以讓人去殺你,以為殺了你一切就能回歸正軌。」尚隱將自己所知的都告訴了阿纏。

  「這樣啊……」阿纏聽後卻沒有絲毫動容,只是說,「看起來她不大了解她兒子。」

  尚隱一直盯著阿纏,見她沒有太多反應,問道:「他喜歡你,你似乎並不意外?」

  阿纏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好笑:「如果他不喜歡我,怎麼會動用北荒王府的地靈冊,幫我尋找我妹妹的蹤跡呢?他當然喜歡我呀。」

  地靈冊曾經是鼠妖一族的聖物,可以用來尋人。後來落到了北荒王手中,阿纏為了尋找妹妹的蹤跡,才去了北荒。

  她的目的從來都很明確,白斬荒並不蠢,他什麼都知道。

  所以他拖延了三年,第三年才終於答應為她尋找妹妹。那之後不久,他突然離開了王府,她則被人圍殺。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太妃死了,白斬荒會查到你身上,他會為太妃報仇。」

  阿纏不解:「那又如何?」

  「你不在意嗎,他……即將成為你的仇人?」

  尚隱看著阿纏,她眼神澄澈,像是不諳世事,說出的話卻很無情:「他的喜歡,是什麼很了不得的東西嗎?」

  「我還以為你也有一點喜歡他。」尚隱以為阿纏至少有一絲動容,可是她沒有。

  「哦,我不喜歡他。」阿纏輕描淡寫地說。

  尚隱心想,可惜這一幕白斬荒沒見到,不然那位高高在上的北荒王,神情一定很精彩。

  難怪世人都忌憚妖,能這樣輕易的蠱惑人心,自己卻不染半分塵埃,真是無情。

  阿纏才不在意尚隱在想什麼,他說的這些,對阿纏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想著已經耽擱得夠久了,林歲還在外面等著,便道:「時候不早了,你該走了。」

  尚隱點點頭,起身前問她:「如果我想找你,該去哪裡?」

  「我在昌平坊開了一家香鋪,如果計劃出了意外,你可以去那裡找我。」

  「好。」尚隱應下,他站起身,兩人周圍臨時布下的結界也散掉了。

  他轉過身,只走了幾步,周身的氣質和臉上的神情就徹底變了,變成了那個只聽命於北荒王太妃的趙隱。

  阿纏目送他一步步走下樓,嘴角徐徐彎起,希望那位太妃會喜歡自己專門為她準備的大禮,雖然遲了一年,但總算還是送到了。

  又過了一會兒,阿纏將桌上空掉的布袋收起,才叫來小二結賬。

  從她進酒樓到離開,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林歲見到阿纏走出來,趕忙迎上前問:「事情辦好了?」

  「嗯,已經辦好了,可以不用再盯著他了。」

  林歲點頭,也不問阿纏找這個人究竟是為了什麼事,只說,「那我現在送你回家?」

  「不回家。」阿纏拒絕,她想了想說,「你送我去明鏡司吧。」

  「去那裡幹什麼?」林歲不解。

  「去找白休命陪我吃飯,方才那家酒樓的菜做得太難吃了。」

  阿纏忍不住抱怨,她剛剛只夾了幾筷子,實在咽不下去。當然主要目的是為了香爐,但是吃飯也很重要。

  她完全沒注意到,林歲在聽到她的話後一臉碎掉的表情。

  好一會兒,見林歲沒反應,阿纏偏頭瞅了瞅她,問道:「你怎麼了?」

  林歲張了張嘴,組織了好一會兒語言,才壓低聲音問:「為什麼那位白大人要陪你吃飯?」

  阿纏思索了一下該如何解釋,最後實話實說:「他喜歡我,陪我吃飯不是應該的嗎?」

  如果是別人這麼說,林歲可能以為對方是在做夢。

  但這個人是阿纏……

  那白休命必須是喜歡阿纏的,不然就是他眼瞎!

  林歲輕易接受了阿纏的解釋,然後騎馬將她送去了明鏡司。

  明鏡司衙門外,守衛聽阿纏說要見白休命,便立刻進去稟報,不多時便帶著一人走了出來。

  來人並非白休命,而是封陽。

  封陽還未走到近前,便朝阿纏露出笑臉:「季姑娘可是有事來找我家大人的?」

  阿纏站在門外,偏頭往封陽身後看了看,沒有白休命的身影。

  「是有些事,白大人不在嗎?」

  「白大人剛剛去了刑部核對案卷,一會兒就回來,季姑娘若是不著急,不如在衙門裡等一等?」

  若是其他人問,封陽當然不會隨意說出自家大人的行蹤,但眼前這位季姑娘可不是尋常人。

  他不但得說得詳細些,還得幫大人把人留下才行。一名優秀的下屬,自然要為自家大人排憂解難。

  「那好吧。」阿纏答應下來,跟著封陽進了明鏡司。

  封陽沒有帶她去白休命處理公務的地方,而是帶她去了後面的一間屋子,還說那裡是白休命平日歇息的地方。

  封陽站在門口對阿纏道:「季姑娘先在這裡歇歇,等大人回來了,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他。」

  「好,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

  阿纏走進屋子,發現屋中的陳設格外簡陋。

  除了桌椅和床榻,只有一個浴桶,還有一個衣櫃。

  衣櫃裡的兩套朱紅色官袍證實了這裡的確是白休命休息的地方,阿纏關上櫃門,放心地坐到了椅子上。

  桌上放著一疊裁好的紙,還有筆墨紙硯。

  阿纏閒著無聊,便磨了些墨,提筆在上面寫起了白休命的名字。

  寫滿了一張紙後,她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屋子裡太安靜了,光線也有些昏暗,讓她莫名覺得睏倦。

  放下筆,阿纏強撐了一會兒,便徹底放棄了抵抗,軟軟地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

  等白休命從刑部回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齜牙朝他笑的封陽。

  他覷了對方一眼,將手中案卷扔給封陽,一邊往辦公之所走,一邊問:「笑什麼?」

  「嘿嘿,大人,您這邊走。」封陽上前將他引往另一條路。

  白休命挑起眉,還未發作,就聽封陽道:「季姑娘在您休息的屋子裡等您呢。」

  「阿纏來了?」原本低沉冷肅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

  封陽心中嘖嘖,即使親眼所見,他也很難相信這是自家手段狠辣,被百官忌憚的鎮撫使。

  一年前,他家大人還懷疑季姑娘被奪舍,現在看來,被奪舍的那個更像是他家大人。

  腦中的念頭一閃而過,封陽恭敬道:「是,季姑娘等了您一個多時辰了,屬下沒敢讓人打擾。」

  「做的不錯。」

  留下這句話,白休命大步離開。

  封陽嘴角咧得更大,他覺得自己距離升官發財的那一日已經不遠了。

  房門悄無聲息地打開,絲毫沒有驚動屋中的人。

  白休命才走進房間,就看到一個嬌小的身影枕著自己手臂趴伏在桌案上,呼吸聲輕輕淺淺,睡得正熟。

  他關上門,邁步走了過去,才到近前就看見了被阿纏壓在手下的那張紙,上面寫滿了他的名字。

  她用了不同的字體,就好像每一次,她用不同的語調叫他的名字一樣。

  白休命看了好一會兒,才俯下身,將阿纏抱了起來。

  熟悉的氣息將阿纏包裹起來,她並未被驚醒,而是下意識地蹭了蹭,嘟噥了一聲:「白休命……」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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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白休命將阿纏放到床榻上,為她蓋好了杯子,坐在床頭靜靜地看著她昳麗的小臉。

  許是因為身下的被褥帶著涼意,睡夢中的阿纏下意識地靠近身旁的熱源,不但整個人蹭了過去,還試圖伸手將熱源攏到自己懷裡。

  看著她貼到自己身上還不夠,那隻不安分的小手還往他腿上摸索,白休命抓住她的手,塞回到被子裡。

  過了沒一會兒,那隻小手又偷偷摸摸地探了出來。

  他無法,只得將阿纏的手握住,她這才安分下來。

  阿纏這一覺睡得很香,醒來的時候,一時忘記自己身在何處,只知眼前一片昏暗,手還被人鬆鬆地握著。

  她才將手抽走,一直靠坐在床頭閉目養神的白休命便睜開了眼。

  「醒了?」黑暗中,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沒叫醒我?」阿纏睡眼惺忪地起身,整個人懶洋洋的沒有力氣。

  白休命伸手攬住她的腰,還沒有用力,她已經倒進他懷裡了。

  阿纏側了側身,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將頭枕在他肩膀上,又打了個呵欠。

  「看你睡得正香,沒捨得叫你。」白休命一手扣在她纖細柔軟的腰肢上,讓她整個人貼在自己懷中,另一隻手的手指微微屈起,在她臉蛋上蹭了蹭,「今天怎麼突然來找我了?」

  「我本來是想找你一起吃飯的。」阿纏抬起眼,看到他說話時上下滾動的喉結,覺得有趣,便摸了上去。

  白休命的呼吸陡然一沉,但是阿纏並未察覺到。

  他垂下眼,輕聲問:「找我只是為了吃飯嗎?」

  他的阿纏可不會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經他的提醒,阿纏倒是想起了正經事,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還想順便問問,那個香爐,你查到線索了嗎?」

  這個問題讓白休命有些意外,他眸光微動,回道:「還沒有,怎麼了?」

  「那……能不能先把香爐還給我?」

  白休命眉梢一挑:「按規定,那香爐涉及到重案,案子不破,物證是不能歸還的。」

  「但是?」阿纏眼含期待地等著轉折。

  「沒有但是。」

  希望落空,阿纏噘噘嘴不滿道:「案子的線索是我提供的,物證也是我提供的,你們什麼都沒查出來,總不能就這樣無限期的拖延下去呀。」

  「有道理。」

  「是吧。」

  「但是我們明鏡司,從來不講道理。」

  「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嗎?」阿纏的手指勾了勾,撓撓他脖子,像是羽毛在皮膚上輕輕拂過。

  白休命笑而不語,扶在阿纏腰側的大手輕輕滑動,像是在暗示什麼。

  阿纏心中憤憤,心想這男人真是越來越得寸進尺了。他這種人,就不能給一點甜頭,否則下次肯定會更過分。

  然後,她雙手撐在他肩上,腿一跨,直接翻身坐到了白休命身上。

  她的裙擺像花瓣一樣散開,遮住了兩人交疊在一起的腿。

  白休命維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

  阿纏上身前傾,柔軟的身體貼在他胸前,她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手下的這副精壯的身軀,藏於衣袍下灼人的熱度和隱藏在其中的強大的力量。

  她的手緩緩上移,寬鬆的衣袖滑落至手肘,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阿纏的雙臂環上他的脖頸,白休命依舊只是盯著她,一動不動。

  阿纏將唇湊上去,還未碰到他的唇時便停了下來,然後紅唇微張,探出一截粉舌,在他唇上舔了一下。

  她感覺到白休命的身體陡然緊繃起來,這沒讓阿纏退卻,反而讓她有些興奮。

  她學著他上一次那樣,含住他的唇,慢慢廝磨,等他終於忍不住張嘴回應的時候,阿纏將舌尖探入他口中……

  白休命因她而起的每一個反應,都讓阿纏越發的沉溺其中。

  兩人交纏了不知多久,阿纏才偏過頭,躲過他糾纏不休的唇舌。

  「這個賄賂,白大人喜歡嗎?」阿纏的臉頰擦過他的臉側,湊到他耳邊,輕聲問。

  「喜歡極了。」

  「那我的香爐?」

  「一會兒就讓人送來。」

  阿纏無師自通地湊上去,輕輕咬了咬他的耳垂:「白大人真好。」

  白休命環住她腰肢的手臂陡然收緊,聲音沙啞得不行:「……我反悔了。」

  「什麼?」

  阿纏還沒反應過來,就聽他說:「一次不夠。」

  「白休命,你不講信用!」阿纏瞪大眼睛,竟然有人敢在她面前坐地起價。

  可惜她現在的聲音又軟又嬌,毫無震懾力,並不能表達出她的憤怒之情。

  「我很講信用。」白休命在她頸側啄吻,「你忘了,上元節那日,你還欠了我兩次,不如一起還了吧。」

  「我不……」

  阿纏還沒來得及拒絕,人已經被壓回床榻上。

  昏暗的房間中,只能聽到糾纏的喘息聲,和唇舌交纏的曖昧水聲。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阿纏的意識逐漸昏沉,好容易等白休命退開,她大口喘著氣,終於恢復了些神智。

  他再一次湊上來的時候,阿纏趕忙抬手抵住他的唇。

  「唔,怎麼了?」與往日不同,此時他的聲音低啞又惑人,阿纏差一點就又被蠱惑了。

  幸好她及時清醒過來,語氣堅定道:「我好餓。」

  「餓了?」

  「嗯,快要餓死了。」

  這話倒不算是藉口,她是真的很餓。

  午飯只吃了幾口,現在都已經到了晚上,她連水都沒喝上一口。

  白休命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大發慈悲地放過了她。

  他翻身坐到床邊,稍微平復了一下,才偏頭看向正在整理衣衫的阿纏,問她:「想去哪吃飯,在衙門吃還是和我出去吃?」

  之所以沒說要帶她回府去吃飯是因為他知道,阿纏不會同意。

  阿纏覺得自己現在的腿軟得應該走不動路,便問:「衙門裡有食堂嗎?」

  「有。」

  「大廚的手藝好嗎?」

  白休命笑了下:「還不錯。」

  他都說不錯了,那應該不算太差,阿纏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便道:「那就在這裡吃好了。」

  「好,我這就讓他們去做。」

  白休命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亂的官袍,抬腿往外走去。

  阿纏一個人留在房中,燥熱的身體隨著心跳逐漸平復下來,但她好像依舊能夠感覺到,有灼熱的氣息噴吐在她頸側和肩頭。

  那濕熱的觸感,短時間內她恐怕很難忘記。

  關上房門,白休命走出房間。

  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朝不遠處路過的明鏡司衛吩咐道:「讓封陽過來一趟。」

  「是。」那明鏡司衛趕忙小跑著離開。

  不多時,封陽匆匆趕來。

  盡管光線暗淡,但他依舊能夠看清楚他家大人疑似被磕破的下唇,以及眼尾淡淡的紅。

  封陽下意識地看了眼白休命身後黑黢黢的屋子,默默垂下頭,不敢再多瞧。

  「大人,您有什麼吩咐?」

  「一會兒讓廚子做幾道菜送來,葷菜用雞肉做。」白休命的聲音不辨喜怒,但封陽就是能感覺到,現在他家大人心情極好。

  「是。」

  「還有……將虞山爐送過來,這案子,暫時緩緩。」

  封陽微微一愣:「可是我們已經查到了趙家身上,就這麼停了嗎。」

  和白休命對阿纏說的不同,明鏡司已經順著阿纏之前提供的線索,查到了賣香爐的人,自然也就查到了趙澤謙身上,不過他們暫時還沒有驚動趙家。

  「單憑一個香爐,沒辦法撼動趙家。」

  封陽也明白這個道理,趙岐還活著,只憑這個香爐,無法作為證據,即使拿出來了,趙家也可以找各種理由推脫。

  而這案子時間久遠,尚家那邊幾乎查不到痕跡,唯一的入手點就是趙家。

  明鏡司不能憑借這點去搜查前朝帝師的家,即使是他們家大人去請旨,陛下也不可能同意,除非有鐵證,或者趙家人露出馬腳。

  「大人該不會是想將虞山爐還給季姑娘吧?」封陽忽然靈機一動,問道。

  「嗯。」

  自家大人的決定,自然不容置喙,不過封陽還是提醒道:「大人,被滅門的尚家與趙家曾經是姻親,若是如猜測一般,真的是趙家動的手,他們如果發現香爐丟了,定然會嚴查,恐怕很快就會查到季姑娘身上。」

  如果找不到香爐,對方可能還會繼續往下調查,可若是在季姑娘手中見到了香爐,事關這麼多條人命,趙家為了掩蓋這個秘密,未必不會下死手。

  不過這些封陽並沒有說出口,想來他家大人也是心知肚明的。

  白休命不知想到了什麼,抬手摸了摸下唇的傷口,忽然輕笑了一聲:「無妨,去取來吧。」

  阿纏為了拿回香爐,可謂費盡心思。

  這麼短的時間,她突然就轉變了想法。唯一稱得上變數的,就是近來入京的北荒王太妃。

  他實在很好奇,她要香爐,究竟想幹什麼?

  「屬下這就去。」見自家大人心中有數,封陽也不多說,先讓下屬去廚房吩咐廚子做菜,自己則去取來了作為證物的虞山爐。

  阿纏在屋中等了沒多久,房門打開,白休命走了進來。他彈了一下手指,桌上的蠟燭瞬間亮了起來。

  阿纏見他拿著個錦盒走進來,立刻迎了上去,眼巴巴地看著那盒子。

  白休命將錦盒放到她手中:「你的虞山爐。」

  阿纏打開盒子,從裡面拿出香爐,是呂老板送她的香爐無疑。

  她將盒子收好,本以為白休命至少會詢問她要香爐做什麼,沒想到他竟然什麼都沒問,這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雖然等事發那日,白休命定然會清楚事情與她有關,不過那時候,一切應該已經塵埃落定了。

  接下來,就要看尚隱的了。

  尚隱回到趙家的時候,天色還早。

  這兩日他不用去太妃跟前伺候,也沒人在意他的行蹤,在屋中一直待到傍晚,忽然有人過來敲門。

  尚隱打開門,發現來人是太妃身邊伺候的丫鬟。

  那丫鬟面容緊繃,站在門口對尚隱道:「太妃讓你過去。」

  「嗯。」尚隱按照往日趙隱的習慣,只應了一聲,便邁步走出了房間。

  丫鬟並未帶他去太妃的住處,他們又去了趙岐的院子。

  此時天色昏暗,趙岐的院中掛了許多燈籠,將院子映得燈火通明。

  正廳中更是亮如白晝,一盞鑲嵌了數十顆夜明珠的月光盞不知何時被抬了過來,擺在廳中。

  尚隱才一踏入屋中,就看到了那盞燈。

  在北荒,他和他娘相處的機會其實很少,但他記事早,所以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那一次她受了刑被拔了指甲,他們將他送去地牢,他有了短暫的,陪在他娘身邊的機會。

  他還記得,他娘縮在黑黢黢的牢房角落用輕快的聲音和他說,她及笄那年,外祖父外祖母花重金請工匠打造了一盞月光盞,每到夜晚時,那月光盞能將屋子照得如白晝一般,特別的漂亮。

  那時候的尚隱無法想象月光盞的模樣,如今卻是親眼見到了,果然很漂亮。

  尚隱只是掃了一眼月光盞,神情無半分波動,進屋之後便徑直走到太妃面前,跪了下來。

  「屬下來遲,請太妃責罰。」

  太妃此時一手撐在額頭上,正閉目養神,聽到尚隱的聲音,她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語氣淡淡:「起來吧。」

  隨後,她的目光又落到了跪在正廳中間的趙巡和趙澤謙父子身上。

  就如尚隱猜測的一樣,懲罰過趙隱之後,太妃果然查了趙澤謙,然後查出了問題。

  尚隱站到太妃身後,也看向那對父子。

  「澤謙,告訴姑祖母,那香爐哪去了?」

  太妃一開口,趙澤謙哆嗦了一下,他支支吾吾半晌,也沒能說出香爐的下落。

  太妃見他這副模樣,唇角揚了揚,聲音越發溫柔:「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與姑祖母說?是你爹沒有給你銀子花,你不得已才偷拿了香爐嗎?」

  尚隱知道,太妃越是溫柔,就代表著她越生氣。

  但趙澤謙顯然不知道這一點,他被太妃和藹的態度迷惑了。他點了點頭,語氣還有些委屈:「姑祖母明察秋毫,孫兒確實是因為手頭緊才用那香爐換了銀子。」

  「那香爐賣給了誰?」

  「我讓張匆拿去外面的古董鋪子賣了,具體賣給了誰,得問他。」

  他口中的張匆是他奶娘的兒子,一直跟在他身邊伺候。

  「既如此,那就先去問問張匆吧。」太妃看向趙岐,對他道。

  趙岐頷首,朝管家吩咐道:「問完話再將人帶來。」

  管家領命離去,沒多久,一個血糊糊的人被拎了進來。進門的時候,那人雙腿拖在地上,拖出兩道血痕來。

  趙澤謙只看了一眼,便嚇得慘叫出聲,他認了出來,這個血肉模糊的人就是張匆。

  管家在旁恭敬道:「太妃,老太爺,張匆已經交代了,香爐賣給了昌平坊的一家古董鋪子,聽聞那家老板姓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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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只問出了這些?」太妃聲音冰冷。

  管家不敢賣關子,趕忙道:「若是老奴沒記錯,那姓呂的老板名為呂如卉,是呂翰林長女,鴻臚寺卿柳相澤的前妻,她年後不久便已過世,此事動靜頗大,還驚動了聖上。」

  柳相澤因為前妻一夜白頭的事,朝中幾乎無人不知,管家恰好聽到大老爺對老太爺說過此事,並記下了。

  「死了?」

  「是。」

  「那香爐呢?」

  「香爐若是沒有轉手,想來應該在呂家人手中,老奴這就讓人去查。」管家雖不知太妃和老太爺為了一個香爐為何如此興師動眾,但也不敢有絲毫耽擱。

  他還未來得及退下,便聽太妃開口:「等等。」

  未管家垂手而立,等著太妃示下。

  「趙隱,你跟著他們一起過去。若是東西在呂家,就取回來,若是不在就問清楚東西去了哪裡。」

  「是。」尚隱語氣恭敬。

  「動靜小一些,不要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呂家畢竟是官宦人家,太妃雖然想要將香爐取回,卻也不想將事情鬧大。

  「太妃放心。」

  尚隱跟著管家一起離開了,經過趙巡與趙澤謙父子身邊時,趙巡轉頭看了他一眼。

  收拾爛攤子的人走了,趙巡才試探著開口:「姑母,香爐的下落也已經查到了,澤謙也不是故意的,您看,不如就原諒他這一次吧?」

  趙巡與趙澤謙父子滿眼期待地抬頭看向太妃,太妃垂眼看著他們二人,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卻很失望。

  想她那前夫,雖是文人,卻也一身傲骨,憑著一身才華與尚家家主平輩而交。

  和他的兒子,雖然沒期待過會如何成器,到底還是有些期待,可惜兒子庸庸碌碌,養出來的孫子更是蠢笨如豬,讓人失望透頂。

  想到這裡,太妃也懶得再理會他們,轉頭對趙岐道:「父親,澤謙偷拿的畢竟是你屋中的東西,還是由你來處置吧。」

  「那就依家法打十鞭,再思過三個月吧。」

  趙澤謙一定要挨鞭子,立刻鬼哭狼嚎起來,趙巡也不住為兒子求饒。

  太妃卻是看也不看,起身離開了。

  趙澤謙受了家法,爬都爬不起來,被人抬回了住處。

  他母親李氏抱著他痛哭一場,又回頭指責趙巡:「老太爺怎能如此狠心,澤謙不過是拿了一個香爐而已,就差點把人打死了。還有姑母……澤謙可是她親孫子啊!」

  「住口,你是什麼身份,也敢妄議姑母。」

  李氏被訓斥了,不但沒有閉嘴,反而越發來了氣:「難道我說的有錯嗎?她倒是當上了太妃,你這個親生兒子呢,卻被過繼給了自己大伯,這麼多年了,一官半職也沒有,若非如此,我兒怎麼會窮到去偷老太爺的東西賣錢!」

  「那還不是被你教壞了。」

  「被我教壞了,難道澤謙不是你兒子嗎?我就知道,你就是忘不了你前頭那個兒子。」李氏冷哼一聲,「你倒是記得他,他卻是個心狠手辣的,一心想害死我的澤謙。」

  「什麼意思?」趙巡問。

  「你以為老太爺為什麼會查到我們澤謙身上?我已經讓人打聽過了,他昨日受了罰,理由是說了不該說的話。」

  「這只是你的猜測。」

  李氏瞥了他一眼:「太妃明面上和你母子情深,背地裡還不是查了澤謙,她也沒多麼看重你,否則這些年,怎麼會讓我們過得如此拮據。」

  原本趙巡不覺得有什麼,可聽了妻子這麼一說,心裡也不是滋味起來。

  他娘是北荒王太妃,而他在京中卻是個無名無分的紈絝。兒子手中更是連千兩銀子都拿不出來,還要用偷的,他越發覺得自己處境淒涼。

  想著想著,他就有些坐不住了,趙巡站起身,對李氏道:「我去找姑母。」

  李氏一心看顧兒子,懶得理會他去什麼地方。

  趙巡頭腦一熱就往太妃的院子去了,走了半路,被夜晚的冷風吹了個透心涼,忽然又心生膽怯。

  短短一段路,他折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終於敲開了太妃的院門。

  進了院子,見了太妃,來時想好的話又堵在了嘴裡。

  他想喊娘,卻在太妃冷淡的目光下咽了回去,訥訥叫了聲:「姑母。」

  他記得當年,母親將他過繼給大伯一家的時候,他喊她娘,被她狠狠抽了幾鞭子,那種疼,他至今也不敢忘。

  太妃抿了一口茶,問他:「有什麼事?」

  「也沒什麼……」見太妃微微蹙起眉,似乎有些不耐煩了,趙巡腦子一熱便道,「我只是想問,是不是趙隱說了什麼,才讓姑母突然懷疑起了澤謙?」

  太妃似有些意外他竟然會問這個,倒也沒有隱瞞:「他確實提了一嘴,事實證明,他的懷疑是對的。」

  「姑母,趙隱可是尚家的血脈,他這麼做說不定只是為了挑唆姑母與澤謙的感情。」

  「他是我一手帶大的,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尚家的血脈又如何,只要我願意,就能掌控他,懂嗎?」

  趙巡不懂,他只知道斬草要除根。他見到趙隱,就能想起當年得知尚家滅門後,差點殺了他的前妻。

  幸好那個瘋女人被姑母帶走了,但之後很多年,他偶爾還會做噩夢。

  見趙巡一臉的不讚同,太妃也懶得和他繼續說。

  她這兒子,算是廢了,一輩子都當不成上位者。

  看著依舊在喋喋不休的趙巡,太妃心想,同樣是兒子,白斬荒不知要比趙巡強了多少。

  只可惜,那孩子終究是被一隻狐妖迷了眼,和她這個做娘的生分了。

  但無論如何,他們終歸是母子。

  那狐妖已經死了,他們母子遲早會和好的,只等她從趙家將當年存在暗庫中的東西取出來帶回北荒。

  當初王爺能夠因為這些東西,排除眾意立她為妃,如今這些東西也足以讓他們母子和好如初。

  她相信,她的兒子只是一時想岔了,終歸是會走回正道上的。

  趙巡說了好半天,太妃也無甚回應,最後實在無話可說,才被太妃身邊的丫鬟客氣地請了出去。

  感覺到太妃的敷衍,回去的路上趙巡越想越生氣,可又不能找人撒氣,只能自己憋著。

  走過一處回廊時,他正好見到了迎面走來的尚隱。

  尚隱剛從呂家回來,見到趙巡時本想如之前一樣,卻忽然被對方叫住。

  「趙隱,你的規矩呢,見到為父連話都不會說了?」

  尚隱停下腳步,叫了聲:「父親。」

  「不要再將你那些不入流的手段用到澤謙身上。」趙巡看到他這副冷淡的模樣,就彷佛看到了太妃,怒氣頓時不受控制地噴薄而出。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多看你一眼?你和你那個死鬼娘一樣,陰魂不散,你們怎麼不一起去死!」

  尚隱聽著趙巡的咒罵,像是一尊木偶,毫無反應。

  等他罵累了,又見尚隱一聲不吭,覺得沒意思,才甩了袖子離開。

  尚隱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這條爛命只換太妃一條命是有點虧了。

  趙府中沒有什麼秘密,尚隱還未向太妃回稟,他被趙巡攔住罵了一頓的消息便已經傳到了太妃耳中。

  太妃並未放在心上,她相信趙隱不會在意這些無聊的小事。

  等尚隱來時,太妃已經卸了妝,正坐在椅子上,丫鬟正在為她捏肩捏腳。

  尚隱跪在地上,回報方才的調查結果。

  「太妃,經查實呂如卉死後,她收來的香爐被呂家人送給了一個名叫季嬋的女子。」

  「季嬋?」這個嬋字讓太妃本能的感覺到不悅,這讓她不禁又想到了那隻害人不淺的狐妖。

  「她是何人,和呂如卉又是什麼關係?」

  「她是呂如卉在昌平坊的鄰居,開了一家香鋪,據說平日對其頗為照顧,呂如卉留下的遺書中特地交代將香爐留給對方。」

  「特地留給對方,他們可知那香爐的貴重之處?」

  「知道,呂翰林的夫人說,那老板告訴他們,那香爐是虞山爐,價值不菲。不過他們並未違背呂如卉的遺願,還是將香爐留給了對方。」

  「眼光倒是不錯。」太妃輕哼一聲,又問,「呂家那邊可有人發現異常?」

  「並無,呂家上下都是普通人,屬下用了迷魂術,他們不會記得和屬下說的話。」

  太妃點點頭:「那你明日便去昌平坊將香爐取回來吧。」

  「那……季嬋該如何處置?」

  太妃瞥了尚隱一眼:「不過是個普通人,還要我教你該如何做嗎?」

  如果那個叫季嬋的不知曉虞山爐的珍貴,或許還能放她一馬,可誰讓她知道了呢。

  若是東西丟了,她勢必會鬧大,乾脆就讓她意外身亡好了。

  而且她還有一個不討喜的名字,就更沒有理由讓她活下來了。

  尚隱低下頭:「屬下明白。」

  尚隱退出太妃的院子時,心中卻在想,太妃當初做得最蠢的一個決定,便是讓人圍殺阿纏。

  若是她死了還好,可惜那八尾狐的命,比太妃更硬。

  這兩日,阿纏難得勤快了起來,早起便去前面看店。

  尚隱找來的時候,阿纏正在打香篆,面前擺著的就讓趙家尋了半天的虞山爐。

  用線香將香粉燃起,蓋上爐蓋,燃香冒出的裊裊青煙便在香爐上方盤踞不散,這是尚隱第一次見識到虞山爐的奇特之處。

  「客人想要買香嗎?」阿纏彷佛不認識他一樣,如招待尋常客人一般詢問道。

  「是想買香,不過老板在這香爐很是奇特,不知道賣嗎?」

  「友人所贈,非賣品。」

  「那真是可惜。」

  尚隱一步步走向櫃台前,就在這時,陳慧從後門中走了出來。

  見到陳慧,尚隱一愣,他能夠感覺到,面前這個與尋常人無異的女子,並不是活人,這是一具活屍。

  他有些震驚,阿纏竟然在上京養活屍,她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

  「這位客人,如有什麼需要,與我說就好。」陳慧自進階之後,比之以往更加敏銳。

  就如方才,她在後院就能夠感覺到店鋪中進了一個危險的修士。

  「只是隨意看看。」

  尚隱在鋪子裡逛了一會兒,陳慧始終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最後他自己逛了出去。

  看到那頭至少二境的活屍,尚隱便知道該如何應付太妃了,但這顯然還不夠,不足以說服太妃。

  現在,按照計劃,他需要開始調查阿纏的身份了。

  季嬋這個身份的信息並不難查,晉陽侯季恆的嫡女,親生母親死後,外祖一家也被流放,她卻突然被查出並非晉陽侯親女,被趕出了家門。

  這些明面上的消息沒什麼意思,一眼看去就知道這不過是侯府後院爭端,季嬋是落敗的那一個。

  一個嬌養的千金小姐被趕出家門後,自然該落魄不堪。

  但到了季嬋這裡,卻變成了另外的故事。

  先後不過一年時間,晉陽侯府便開始走向敗落,而罪魁禍首便是季嬋。

  賣季嬋消息的人收了尚隱的銀子,還頗有些道義地提醒說:「這位客官,不管你要查她幹什麼,你最好離她遠些。」

  「為什麼?」尚隱此時身在大通坊一家看著有些破敗的酒館裡。

  小二送來的酒都是摻了水的,但送來的消息卻是保真的。

  那小二躬著身子低聲說:「據我們所知,這位姑娘與明鏡司那位鎮撫使關係匪淺。晉陽侯不久之前就被明鏡司抓過一次,他才出來,他夫人就進去了。總之,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尚隱覺得這小二的形容還挺有趣:「那你們這裡,賣那位鎮撫使的消息嗎?」

  小二聞言面色一變,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低聲道:「客官,這話我就當沒聽到,你也不要去別處問,當心給自己找麻煩。」

  「不能問?」

  「嘿嘿,我們還是想多活幾日的。」

  在京中撈偏門,就要清楚,什麼人的銀子可以賺,什麼人的銀子不能賺。

  尚隱沒有為難小二,從酒館離開後,又尋了另外一家稍大一些的酒樓。

  花了更多的銀子,買到的消息卻和之前差距不大。不過這家還補充了一件事,說是鎮北侯因不明原因曾經毀掉了季嬋的鋪子,後來賠了銀子。店家給的消息是,當時那位明鏡司的鎮撫使出手阻攔了鎮北侯,和上一家的判斷一般,店家認為季嬋與對方關係匪淺,不易輕易得罪。

  關於那位鎮撫使,店家只給出了名字,多餘的消息,一句話也不肯多說。

  尚隱沒有再去第三家,繼續下去,就容易驚動對方了。

  此時他終於明白,為何阿纏篤定她的消息能讓太妃動用四境了。白休命的人,自己區區一個三境若是敢動,便是取死有道了。

  尚隱是知道白休命這個名字的,那還是幾個月前從北荒王那裡聽說的。

  白斬荒親口承認,白休命是大夏皇族年輕一輩之中,讓他最為忌憚的人。

  此人原本該如他一般,繼承二字親王爵位,成為執掌一方的親王,可對方卻走了與白斬荒截然不同的路。

  明王一手培養出來的養子,心狠手辣,是皇帝手上最鋒利的刀。

  身為西陵王嫡子,西陵王府卻毀於他手,連生父都沒有放過。這人從西陵回京之後便顯露了四境修為,震懾住了宗室,然而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多久之前進階的四境。

  深藏不露,天賦驚人,當時北荒王斷言,這個人必然是明王的接任者。

  離開了大通坊之後,尚隱在腦中復盤著得來的消息,忽然笑了起來,他可真期待,白斬荒得知白休命和阿纏的關係的那一天。

  白斬荒一定會氣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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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在外面轉悠了大半日,看著時辰差不多了,尚隱才回了趙府。

  今日的趙府很是熱鬧,正門大開,賓客盈門。

  太妃歸京也有幾日了,趙家的姻戚故舊早早遞來了拜帖,想要來府上拜見北荒王太妃,太妃又不能一一見過所有人,於是趙家便選在今日宴客。

  這其中當然也有真心想要拜見太妃的,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得知了一個消息,北荒王太妃此次歸京,有心為北荒王選妃。

  這消息像是一道驚雷砸了下來,幾乎讓整個上京震動。

  雖說西陵王府不久前才被連根拔起,如果足夠謹慎,就不該與這些被皇帝猜忌的親王走得太近,但人都是有僥幸心理的。

  萬一呢?

  皇帝才動了西陵,短時間內就不會輕易去動北荒。北荒王府屹立北荒多年依舊鼎盛,在北荒地界可以稱得上一手遮天,北荒王年輕有為,又大權在握,若是有機會,誰會不想成為北荒王妃?

  趙家這次的賞春宴著實是熱鬧非凡,來參宴的姑娘們,家世最低的,也是出自三品官宦世家。

  家中有爵位的,至少也是侯爵才不會被人輕視。

  尚隱遠遠便看到一波又一波身著華服的人走進趙府,趙家在京中一貫低調,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看得出來,趙家的底蘊究竟有多深。

  他看了一會兒,才繞去了側面,從偏門進了府。

  此時太妃已經不在院中,她在趙府的汀香園見客。能來拜見太妃的,都是各家主母,汀香園內外都是女子,男子不好入門。

  尚隱也不急,他只讓人遞了話給太妃身邊的丫鬟,便在汀香園外候著了。

  來往之人,有年紀小的會好奇多看他幾眼,不過見他像是石雕一樣毫無反應,便也不再關注。

  就這樣等了將近一刻鐘,太妃的一名貼身丫鬟才出來,她走到尚隱身邊低聲問:「太妃讓我問你,東西可取到了?」

  「沒有取到。」

  尚隱的回答顯然出乎了丫鬟的意料,她皺起眉,顯得十分不滿,不過左右人來人往,她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冷著臉讓他回太妃的院子等著發落,便匆匆回了汀香園。

  這件事是重中之重,太妃記掛了兩日,不能耽擱。

  此時太妃正在與禮部尚書的夫人說話,這位夫人今日帶了兩個女兒來參宴,大女兒素雅清淡,二女兒豔麗嬌媚,各有千秋。

  其他各家也相差不大,能帶到太妃面前的,都是家中嫡女,身份教養無一不是上上之選。

  只說了一會兒話,各家夫人就發現了,太妃對女子容貌並不是十分在意,甚至她更偏好容顏素淡一些的,想來是不想北荒王耽於美色,要選一位賢妻了。

  見太妃已經開始詢問禮部尚書的大女兒平日裡的喜好了,各家夫人的心頓時提了起來,同時暗恨自己沒生兩個風格迥異的女兒。

  就在這時,方才出去的丫鬟走回到了太妃身旁,低聲與她說了幾句話。

  太妃面上笑容依舊和煦,卻沒了繼續與人閒聊的心思。

  幸而趙府的大夫人與二夫人都在,沒有讓場面冷下來。

  又坐了一會兒,太妃藉口更衣,帶著丫鬟離開了汀香園。

  出了汀香園後,她才徹底冷下臉來,問方才那名丫鬟:「趙隱呢?」

  「奴婢讓他去您的院子裡等著了。」

  太妃沒說話,快步往自己的住處走去。短短一段路,她臉上不帶半分笑容,眼中滿是寒意,身後跟著的丫鬟一點聲響也不敢發出來,生怕惹了她不悅。

  直到進了院子,太妃才見到了站在院門口的尚隱。

  見到人後太妃連話都沒讓他說,一巴掌就搧了上去,尚隱身體紋絲不動,也無反應,太妃又接連搧了他兩巴掌,直至手掌都打紅了,才吐出兩個字:「廢物!」

  她眼中的嫌惡之色幾乎已經壓抑不住。

  尚隱跪在了地上,低著頭,沒人能看清他此時的表情。

  太妃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等情緒稍微平復一些,才開口:「為什麼沒將香爐取回?」

  尚隱的聲調平鋪直敘,毫無情緒波動,他說:「季嬋家中養了一頭二階活屍,屬下出現後,那活屍便一直盯著屬下,根本無從下手。恐怕屬下只要動了念頭,那活屍便會反擊。」

  「活屍?」太妃露出驚訝之色,語氣也不如方才那般冷厲了,「你仔細說。」

  尚隱便將自己到了香鋪之後的每一個細節都說了出來,連對話也一字不落。

  「這麼說,你確實在季嬋手中見到了香爐?」

  「是,屬下到的時候,她正用香爐點香,香的煙氣凝聚不散,定然是虞山爐無疑。」

  「那季嬋家中為何會有活屍,你可查到緣由了?」

  尚隱回:「屬下查到,季嬋與明鏡司鎮撫使白休命關係匪淺,那活屍想來也是走了明鏡司的路子才留了下來。」

  這一次,太妃終於變了臉色。

  她自然也是知道白休命的,雖然西陵王一事在京中沒能掀起波瀾便被白休命一腳鎮壓了,但在北荒,卻算得上一件驚天大事了。

  「關係匪淺,是什麼樣的關係?」太妃追根究底。

  「若是消息沒錯,應當是……是男女之情。」

  「那季嬋是什麼身份,竟有這般本事?」太妃很意外,就算不願意承認,但白休命的身份地位足以和她兒子相提並論,竟然能看上一個尋常女子?

  「她原是晉陽侯嫡女,後來因為血脈不正被趕出府,如今就在昌平坊開鋪子。」

  太妃生了些好奇心:「就這麼簡單?那女子容色如何?」

  尚隱想了想,如實回答:「容貌出色,但也不到驚豔絕倫的地步。」

  他口中的驚豔絕倫指的便是當初的阿纏,有那樣的姿容在前,旁人口中再漂亮的容顏也無法相提並論。

  這也是太妃為北荒王選妃並不注重容貌的原因,她也找不到容貌比阿纏更出色的了,索性便想從其他方向下手。

  「那就是天資聰穎?」說到這個,還沒等尚隱回答,太妃就先否定了這個猜猜。

  真聰明,也不會輕易被人趕出侯府,連唯一能倚仗的身份都沒了。

  太妃實在想不出白休命會看上季嬋的原因,不過很快她也不再糾結此事。

  「罷了,說不定只是年輕人貪歡。」

  就像她那彷佛得了失心瘋的兒子一樣,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想要讓妖族當北荒王妃。

  好歹自己兒子看上的狐妖還有一張絕世容顏,白休命的眼光就差了太多。

  「太妃,那香爐……」

  「這次你做得不錯,確實不能輕易動手。」此時太妃腦中思索的,不止是香爐的問題,她還在想,若季嬋和白休命真的關係曖昧,那香爐會不會早就被明鏡司發現了?

  現在擺出來的香爐,有沒有是那邊扔出的餌?

  但無論如何,香爐是一定要拿回來的,即使那是餌,也得吞下去。

  太妃眯起眼,若是真的驚動了明鏡司,他們得有證據才能抓人,只要餌被吞下,魚順利跑掉,那這魚就只能白釣。

  「我記得白休命已經是四境了?」

  「是。」

  「天賦驚人啊。」

  太妃讚嘆一句,隨即在心中盤算,不管是為了季嬋家中那礙事的活屍,還是為了提防隨時有可能出現的白休命,趙隱是不能用了,那就只能動用同是四境的護衛了。

  太妃身邊的四境護衛名叫荒林,是先代北荒王留給她的。

  原本,北荒王府的四境她都有資格調遣,但是自從與兒子鬧翻之後,就只剩荒林肯聽她的命令了。

  上一次動用荒林,還是為了對付阿纏。

  那次他失敗了,還受了不輕的傷,這一次卻是為了對付一個普通人,想來不會有失敗的可能。

  因為尚隱給出的理由實在很有說服力,除了一開始的巴掌外,太妃沒有繼續懲罰他。

  「這件事,你不必再管了。」

  「是。」尚隱姿態恭敬地退下,太妃終於忍不住要動用荒林了,接下來就該輪到阿纏了。

  作為計劃的推動者,尚隱心中有隱隱的激動,也有一些恐懼。

  有這樣一個仇人在暗處算計,實在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走出院落時,他甚至在心中提醒自己,日後切記不能得罪阿纏,雖然他可能也沒有日後了。

  太妃離開不久又回到了汀香園,與人閒聊時,她狀似隨意地問正與她搭話的寧德侯夫人:「寧德侯夫人可認得晉陽侯夫人?」

  這位寧德侯夫人是趙二夫人的堂姐,太妃也願意給她幾分臉面。

  寧德侯夫人很是健談,聽太妃這麼問,頓時來了興致:「原來太妃也聽說了晉陽侯的家事?」

  「只是聽人說起過,似乎……」她的話只說了一半,對方便接了下來。

  「說起晉陽侯那繼夫人也不知道給晉陽侯下了什麼迷魂藥,讓晉陽侯連嫡女都不要了,她人都被關進牢裡了,晉陽侯都不肯和離。」說到後面,寧德侯夫人有些豔羨。

  他們這樣的人家,若是沒有娘家在背後支持,才是真的大難臨頭各自飛。

  「這兩人倒是情真意切。」太妃評價了一句,又問,「那晉陽侯的嫡女呢,她現在如何了?」

  寧德侯夫人嘖嘖道:「這位可也不是省油的燈,聽說就是她走通了明鏡司的關係,直接將晉陽侯夫人關進了鎮獄。」

  「此話當真?」太妃顯得有些驚訝。

  「也只是聽說,反正晉陽侯屢次被明鏡司針對,總是有些緣由的。」

  「如此說來,這位季姑娘倒也頗有手段。」

  寧德侯夫人點點頭,說得隱晦了些:「可惜她母親娘家已經敗落,季家也不承認她,她怕是也只能風光一時。」

  晉陽侯府的熱鬧,雖然沒人拿到明面上說,京中卻也有好多人看著呢。

  太妃點點頭,這些消息和趙隱說的倒是正好都對上了。

  趙家的賞春宴一直持續到傍晚才結束,除了中途那段插曲外,太妃的心情還算不錯,她瞧上了四家的嫡女,不過只是有些想法,暫時還未做出決定。

  畢竟是給兒子選正妃,身世背景,性格品德都需要再三考察。

  她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後,暫且將這些事都拋到了腦後。將身邊的丫鬟都打發出去,太妃忽然開口:「荒林。」

  一道黑色身影如水波一樣從她身側浮出,很快便出現一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這人臉上有三道傷疤,破壞了他的氣質,讓他顯得有些陰鬱。

  「太妃有何吩咐?」

  太妃偏頭問他:「京中的陣法對你影響多大?」

  荒林如實回道:「屬下的修為被壓制在了三境,但實力還在。若是必要時刻,可以強行突破,只是動靜不會小。」

  「若是遇到同階對手,你有把握全身而退嗎?」

  「太妃盡可放心,這上京的大陣一視同仁,屬下自認為不會輸給任何人。即使不敵,屬下的水遁術也從不曾失手。」

  太妃點點頭,她是親眼見識過荒林是如何的神出鬼沒,北荒王府三名四境之中,他的身法是最厲害的。

  就算那白休命如何被人吹噓,突破四境的時間也不會太久,荒林若是真的對上他,就算不能贏,想要全身而退也不難。

  反復思量之後,太妃終於道:「這次叫你來是有件事讓你去做。」

  「太妃請吩咐。」

  太妃將阿纏的地址告訴了對方,還提醒道:「做得乾淨些,不要驚動旁人,也不要留下線索。」

  「是。」

  「若是萬一明鏡司真的有埋伏,那就先拿著東西離開,總之香爐是最重要的。」

  「屬下明白。」

  「去吧。」

  隨著太妃話音落下,荒林的身影化為一小灘水,消失在了屋中。

  將心中記掛的事情安排好之後,太妃終於安心下來。

  接下來,她只需要耐心等待,荒林從來不會讓她失望。

  與此同時,昌平坊。

  天色暗淡下來之後,阿纏今日特地讓陳慧去了隔壁鋪子住,沒讓她留在家中。

  陳慧雖然心中擔心阿纏,但心知她自有計劃,沒有違背她的意願。

  等夜色徹底降臨,阿纏回到了屋中。

  她將桌上的蠟燭點燃,又取了一枚香片放到香爐中燃了起來。

  這香片是她不久前剛做出來的,味道有些苦,初時像是湯藥的味道,等前面的苦味過去後,味道便開始回甘。

  這味道變化有些極端,竟然還挺受歡迎。

  點燃香片後,阿纏便將手肘抵在桌上,一手撐著頭,垂眼看著面前的虞山爐。

  不知過了多久,燭火忽然跳動了一下,但阿纏並未抬頭。

  她自然也就沒有發現,有一道身影,從她身後悄然浮現。

  就在那道身影凝實,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朝她出手時,阿纏身上忽然蕩起一片黑色漣漪。

  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吼聲沖天而起,驚醒了半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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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荒林做夢都沒想到,自己堂堂四境修士,兩代北荒王的座上賓竟然會在路邊的水窪裡翻船。

  被龍魂纏上時,他當機立斷選擇水遁,下一刻他就發現水遁失效了。

  顯然,就算黑龍已經死,只留下龍魂,也依舊有著強大的御水能力,龍魂沒有給他遁走的機會。

  逃跑失敗,龍魂還弄出這麼大的動靜,很快就會引來朝廷的注意。

  荒林頭腦一熱,心裡想著反正遲早都會被發現,不如先掙脫龍魂,再趁機出京躲避,說不定能避開搜尋。

  於是,他悍然突破了上京陣法的壓制,然後他發現,他依舊掙脫不掉那條困住他的龍魂。

  就算這條龍生前是四境,死後留下的殘魂也不該如此強大,除非……

  他還未來得及多想,那龍魂轉頭咬了他一口。

  只是一道凝實的魂體,被咬之後本不該有反應,荒林卻慘叫一聲,他的神魂被攻擊了。

  荒林不想束手就擒,接連朝龍魂用了許多手段,都被擋了下來。

  就在他與那龍魂較勁的時候,阿纏轉過身,看著被困住神情猙獰的荒林,他臉上的疤痕在這個時候顯得格外扭曲。

  那還是阿纏親手抓出來的,抓的時候皮開肉綻,還以為能抓掉他半張臉皮,沒想到已經快要長好了。

  被追殺的時候,最難纏的就是這個荒林,他的遁術很厲害,阿纏幾乎用盡渾身解數才終於脫離他們的視線。

  想來那時,他們也覺得她沒有活下去的可能了,才放鬆了下來,畢竟她選了一個最糟糕的逃亡終點。

  從白休命那裡見到龍魂的時候,阿纏就想,如果那時候她也有龍魂傍身,應該不會落到之前那麼淒慘的下場。

  不過沒關係,現在擁有龍魂的效果也不差。

  她不擔心龍魂會被掙脫,這指環雖然戴在她手上,但擁有者一直都是白休命。

  他的龍魂抓了人,沒有他的允許,怎麼會輕易放走呢?

  荒林對上了阿纏含著興味的眸子,這樣的眼神,讓他想到了那隻狐妖。那時她坐在王爺身旁,王爺向她介紹他們的時候,她就這樣看著他們。

  可面前的人與那狐妖無一絲相似之處,她只是一個普通人,怎麼敢這樣看著他?

  荒林實在不願意接受自己會被一個普通人算計到這個地步,他更願意相信是背後有人指使,那個人還未出現,他就還有一絲逃生的可能。

  「姑娘,我與你無冤無仇,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談?」

  「你來取我性命,還說與我無冤無仇,這話未免有些可笑了。」阿纏一邊與他閒聊,一邊在心中盤算著,明鏡司的人要多久才到。

  「這只是一個誤會,我也是被人誤導了。」

  「是嗎?」

  「只要姑娘能放了我,我願意立下誓言,為姑娘做三件事,任何事都可以。」

  「真的?」阿纏彷佛動心了,忍不住問,「任何事嗎?如果我想做北荒王妃呢?」

  荒林心中覺得荒謬,但還是說:「這不難。」

  「這麼大的口氣,你能做北荒王的主?」

  「當然,我可是……」荒林的話還未說完,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閉上了嘴。

  阿纏唇角揚起,就在這時,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冷風灌了進來,吹得屋中燭火差點滅掉。

  屋外不知何時站了黑壓壓一群人,阿纏偏頭看過去,臉上的那抹笑還未散去。

  來得可真快,她心想。

  白休命邁步走進屋中,他只淡漠地掃了一眼被龍魂禁錮的荒林,便將目光移回到了阿纏身上。

  阿纏裊裊起身,收斂好臉上的笑容,開始告狀:「大人,民女在家中歇息,誰知這賊人忽然闖入,欲害我性命。」

  阿纏自覺句句屬實,聽到荒林耳中,卻只覺得荒謬,究竟是誰要害誰性命?

  白休命十分配合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荒林:「來人,上鐐銬。」

  封陽與江開兩人抬著精金打造的鐐銬上前,將無法挪動的荒林鎖好後,那條方才還凶殘無比,不停啃他腦袋的龍魂忽然不斷縮小,然後落入阿纏手中,鑽入了指環中。

  荒林被鎖上之後,渾身修為再也無法調動分毫,他絕望地被兩人拖了出去,眼睛還死死盯著屋中的阿纏。

  架著他一條胳膊的江開見狀獰笑一聲,狠狠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看什麼看,殺人不成還賊心不死,你這輩子都別想從鎮獄出來了。」

  荒林不願意接受這個結局,吼道:「若非你們設計在先,我怎麼會落入這等低劣的陷阱中。」

  江開給封陽遞了個眼神,詢問他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封陽也很茫然。

  他們設計了什麼?他們連這人是誰都不知道,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跑到季姑娘家裡襲擊她。

  他們不過是值夜的時候忽然感應到了昌平坊出現異狀,被大人一起帶過來抓人而已。

  人都已經拖到了門外,封陽轉頭看了眼屋中在燭火籠罩下的二人,他的餘光瞥見了桌上那個香爐。

  封陽吸了口氣,突然生出了一個念頭,這人不會是奔著香爐來的吧?

  他們肯定沒有設計過這人,但是季姑娘呢?

  季姑娘昨日從大人手中將香爐要了回去,今日就有四境過來殺她,這就不可能是一個巧合。

  就是不知道季姑娘為什麼要以身犯險,難道是嫌棄他們的辦案效率太低?封陽已經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還不夠上進了。

  礙事的人都退到了外面,白休命抓住阿纏戴著手環的手,揉捏了幾下,忽然說:「你想當北荒王妃?」

  他顯然聽到了阿纏與荒林的對話。

  「怎麼可能,我只是和他隨意閒聊幾句。」

  「他來殺你,你還有心思和他聊天?」

  他這陰惻惻的語氣讓阿纏瞬間一個激靈,她兩隻小手攀上白休命的手臂,牢牢環住:「反正有你在,他又傷不到我。」

  白休命身上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一半:「和他聊了那麼久,聊出了什麼結果?」

  「他是外地人,口音有些耳熟。」阿纏做思索狀,有些不確定地說,「那日花朝節,我和慧娘回城的時候,就聽到有人說話和他語調很像。」

  白休命配合地往下問:「什麼人?」

  「北荒王太妃的護衛啊,他們驅趕別人的時候,我和慧娘就在一旁,都看到了。」

  「北荒王太妃。」這人的資料在白休命腦中閃過,他點點頭,「還有嗎?」

  「還有,我方才提及到北荒王的時候,這個人表現的很熟稔。」

  「不錯。」

  「所以……」阿纏起仰頭,晃晃他的胳膊。

  白休命垂眸:「所以什麼?」

  「所以那位太妃為什麼要派人來殺我呢?」

  「阿纏覺得是為什麼呢?」白休命幽邃的目光彷佛能夠看透阿纏的靈魂,

  阿纏不躲不避,她對白休命說:「大概是有什麼秘密,怕被人發現吧。」

  「真聰明。」

  阿纏眼中浸染明媚的笑意,她就喜歡被人誇,尤其是被聰明的人誇。

  白休命看著她的笑臉,唇角微微勾起。

  他抬手撫上她的臉頰,手下的觸感細嫩柔軟,他不敢多使一點力氣。

  這樣脆弱的身體中,究竟藏著多少秘密呢?白休命很好奇。

  「阿纏。」他低聲叫她的名字。

  「嗯?」阿纏看著逐漸靠近的白休命,他的眼睛真好看,裡面裝的是她的身影。

  阿纏長長的睫毛輕顫,逐漸垂落,忽然她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門口,就見大敞的房門外,一群明鏡司衛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

  阿纏果斷地往後退了兩步,輕咳了一聲,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嚴肅,然後開口:「時候不早了,白大人還是早些回去審案吧。」

  白休命挑了下眉,他微偏了下頭,看向門外,門外的人瞬間散去。

  然而阿纏已經推著他往外走了,嘴裡還念叨著:「白大人辦案辛苦了,我就不送了。」

  白休命手指動了動,終究是什麼都沒做,任由阿纏將他推到門外。

  把人推出去之後,阿纏又想到了香爐,回身將還燃著香片的香爐捧了出來,拉著白休命的手,放到他手上。

  「我覺得香爐還是放在白大人手上更讓人安心。」

  白休命握住那溫熱的香爐,幾乎要被她氣笑。

  有用的時候就要回去,用完了趕忙再塞回來,還真是表現得明明白白,一點都不跟他藏著掖著。

  若是換一個人,敢反反復復的利用他,白休命不會讓那個人多喘息一瞬。

  可眼前的人,誰讓他捨不得。

  他捉住阿纏的手腕,將人拽到自己面前,俯下身,在她唇上咬了一口,語帶警告:「如果再有下次……」

  等他退開的時候,阿纏乖巧地湊上去親了一下,補上了他未完的話:「下次還找你。」

  反正這麼好用又配合的白休命,她一定要反復用,絕對不能放過他。

  白休命的臉還未沉下來,阿纏的唇又湊上去親了一下,於是他壓下的嘴角又翹了起來。

  「白大人辛苦啦。」阿纏拍拍他胸口,然後朝他擺擺手,「忙完了來找我呀。」

  「……好。」

  昌平坊的動靜並不小,不過大多數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何事,見之後沒了聲息,便又將此事拋到腦後,回去睡覺了。

  少數一些人,卻聽出了那是龍吼聲。

  身在趙家的尚隱也聽了出來。

  他站在漆黑的房間裡,推開窗戶,看向聲音響起的方向。那是昌平坊,阿纏的住處。

  他有預感,荒林不會回來了。

  太妃即將失去她最大的依靠,在上京,她就只能相信自己了。

  尚隱緩緩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他已經為太妃寫好了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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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五更方過,通天塔上的鼓聲響徹四方,新的一天開始了。

  尚隱在床上睜開了眼,這樣尋常的體驗,於他而言卻是分外難得的經歷。以前,他每一次閉眼,都不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

  不過趙隱其實也很久都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修士的睡眠時間短,趙隱開始修煉後,為了不讓太妃失望,白天練武技,晚上的睡覺時間用來修煉。

  也虧得他如此勤勉,才能有今日的修為。

  尚隱運轉著內息,轉頭看向門口,有人過來了。

  砰砰砰的拍門聲重重響起,這樣失禮的行為,顯得來人很急迫。

  他扯過一旁的外袍穿上,起身下床,打開門時,他並不意外見到太妃的丫鬟站在外面。

  若是往日,那丫鬟定然要呵斥他速度太慢,今日她卻一句額外的話都沒說,直接道:「太妃要見你。」

  尚隱跟著那丫鬟去了太妃的院子,剛走進屋中,便見到了髮髻尚未梳好的太妃坐在梳妝台前。

  太妃最是注重形象,她出現在人前時,必定是上上下下無一處不精致妥貼,今日這般,已經算是很失態了。

  「太妃,您有何吩咐?」尚隱走上前,在距離她幾步之外停下。

  這麼近的距離,他只要伸出手,稍微一用力,就能將眼前的人掐死。

  但他不會這樣做。

  人總是很貪心,就像一開始,他不過是想太妃去死,現在他想要的更多。

  太妃擺擺手,示意身邊的丫鬟們都退下。

  等她們都離開後,太妃才道:「荒林昨夜出門,至今未歸。」

  「荒先生未歸?」尚隱臉上閃過震驚之色:「昨夜那聲響,莫不是與荒先生有關?」

  太妃面沉如水,那聲音她也聽見了,但她對荒林的實力很有信心,以為就算中途出了意外,他也能從容離開,誰知,今早醒來,卻未見荒林現身。

  無論事成與不成,荒林肯定都會回來復命,除非他現在難以脫身。

  這個念頭一起,太妃便無法靜下心來。

  太妃尚未吩咐,尚隱便主動道:「還望太妃允許屬下去探查一二,屬下覺得,以荒先生的實力,應當只是被什麼事絆住了。」

  聽到尚隱的話,太妃心中稍微安定一些,她點點頭:「你快去快回。」

  「是。」

  尚隱得了太妃的命令,光明正大的離開了趙府,去往昌平坊。

  此時昌平坊的街道上還很安靜,除了賣早點的攤子熱鬧了些,大部分店鋪都還未開門,阿纏家的香鋪自然也是大門緊閉。

  即使開了門,尚隱也不能從正門進去,他在周圍轉悠了一圈,尋了處無人的地方,從高牆上躍了過去。

  還未落地,他就看見寬敞整潔的小院中站著個人。

  「打擾了。」尚隱淡定地朝陳慧拱了拱手。

  陳慧面色平靜地朝他頷首,問他:「阿纏還未醒,要吃碗餛飩嗎?」

  沒想到對方會請他吃東西,尚隱受寵若驚地點點頭:「那就麻煩了。」

  「不麻煩。」

  不多時,陳慧便端了滿滿一大碗餛飩送到桌上。圓鼓鼓的餛飩飄在熱騰騰的雞湯裡,香氣撲鼻。

  見尚隱低頭吃了起來,陳慧才去阿纏房門外敲門。

  阿纏在屋中磨蹭了好一會兒才開門,門一開,她眯起眼用力嗅了嗅:「慧娘,我好像聞到了雞湯餛飩的味道。」

  陳慧好笑:「今日晨食就是餛飩,你去前面等著,我給你盛一碗。」

  「好。」

  阿纏打著呵欠去了前面,剛走進去,就見尚隱也坐在桌旁吃混沌。

  她走到另外一邊坐下來,問他:「好吃嗎?」

  「好吃。」尚隱一口一個往嘴裡塞,也不怕燙。

  「那是,我們慧娘的手藝可不是一般人能嘗到的。」

  閒聊了兩句,兩人才說起了正事。

  「太妃讓你過來的?」阿纏問。

  「嗯,荒林沒回去,她心中不安。」吃下最後一粒餛飩,尚隱將湯匙放下,問道,「所以,他現在在哪裡?」

  「你不是能猜到麼。」阿纏懶洋洋地說,「殺人未遂被當場擒獲,他自然在監獄中。」

  「哪座監獄?」

  「鎮獄啊。」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尚隱鬆了口氣,又問:「我聽聞鎮獄有進無出,趙家的手應該伸不進去吧?」

  阿纏的語氣輕描淡寫:「他出不來了,接下來,你可以為所欲為了。」

  她的話就像是宣告,一瞬間,尚隱感覺心跳聲如擂鼓,他可以……為所欲為了?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阿纏給出的計劃只到這一步,她很好奇,尚隱會給太妃安排怎樣的結局。

  「荒林的嘴很硬,他不會輕易背叛太妃。」尚隱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因為激動。

  「嗯,然後呢?」

  「但太妃不會寄希望於他的忠誠,她會想辦法聯繫北荒王或者選擇在明鏡司尚未調查清楚之前,就離開上京。」

  「現在聯繫北荒王來得及嗎?」

  「有地靈冊在就來得及。」只要將消息傳到北荒,北荒王就算與太妃有齟齬,也不會放任親生母親陷在上京。

  他一定會派四境來帶太妃回北荒,只要人回了北荒,無論荒林說了什麼,背後又牽扯到了什麼,都不會牽連到太妃身上。

  除非皇帝要徹底與北荒王撕破臉。

  「地靈冊還有這樣的用途啊。」阿纏讚嘆一聲,「真是好東西。」

  「是啊,不過想要反向溝通地靈冊的主人並不容易,需要進行一個儀式。」尚隱並沒有說的很詳細,但不用想也知道,怕是要血祭。

  畢竟這東西原本就屬於妖族,一些用法對人族來說,應該算得上殘忍。

  阿纏聽他說完,忽而一笑,提點道:「上京有陣,在京中主持這樣的儀式是很可能被發現的。」

  「真的?」

  「當然。」她怎麼會知道上京的陣法有什麼作用,這可是皇族秘辛,恐怕沒有幾個人知曉,但她現在需要陣法有這種作用。

  尚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京中確實不夠安全,要去城外才好。只是不知,你在郊外可有合適的落腳之地?」

  「恰好有一個。」阿纏將莊子的位置告訴了尚隱,還說,「今日閒來無事,我正打算去莊子那轉轉,或許會停留一日。」

  尚隱回道:「那白日裡可要小心些才是。」

  陳慧的餛飩端上來的時候,尚隱已經離開了,只留下了空掉的湯碗。

  阿纏喝了幾口湯潤了潤喉嚨,對陳慧道:「慧娘,今日不開店了,我們去莊子上住一晚上。」

  「好。」陳慧也不問原因,等阿纏用完晨食,她已經將兩人出行的行李都放到了馬車上。

  馬車駛出城門時,阿纏掀開簾子,抬頭看了看天,今日天色不大好,頭頂的雲層很厚,至今也未見太陽。

  但著實算是個好日子。

  尚隱悄無聲息地進入了趙府,回到了太妃院中。

  此時的太妃已經梳妝完畢,尚隱進來時,便見她坐在桌旁,桌上擺著碗碟,裡面的食物並沒有被動過的跡象。

  「查到了什麼?」太妃迫不及待地問。

  尚隱面色沉重:「屬下發現那香鋪的老板安然無恙。」

  太妃一手緊攥,因為過於用力,修剪精緻的指甲都摳入了掌心:「還有呢?」

  「還有,昨夜明鏡司衛去了昌平坊。」

  「明鏡司……」太妃咬著牙,心中憋悶。

  在北荒時,她何曾這麼憋屈過,沒想到來了京城,卻因為區區明鏡司跌了這麼大跟頭。

  「那香爐呢,可還在香鋪中。」

  這個尚隱倒是忘記問了,不過香爐在不在,都不會影響計劃了。

  他搖搖頭:「屬下未敢靠近香鋪,無法確定香爐是否還在。」

  太妃沉默下來,心中正在盤算,下一步該如何時,就聽尚隱道:「太妃,荒先生恐落入明鏡司之手,為今之計,要先將此事告知王爺才好。」

  「你說的不錯,是該通知王爺。」

  太妃說著,起身去了內室,不多時,她拿著一本書走了出來。

  那只是一本尋常的北荒遊記,翻開時,裡面卻夾了一張金頁。

  這是地靈冊的其中一頁,可以通過此頁,溝通地靈冊,但要激活此金頁,需要大量的血。

  太妃看著那張金頁,眼睛微微眯起:「去尋兩個人來。」

  見尚隱不動,太妃眼中閃過厲色:「怎麼,沒了荒林,本宮命令不動你了?」

  「太妃恕罪,只是京中有大陣籠罩,若是貿然動用金頁,恐怕會被察覺。」

  太妃當然不知道上京的陣法有這種作用,但經他提醒,心中卻也警惕起來。

  金頁不容有失,她也沒有時間去查證陣法對金頁的影響,如今最穩妥的做法就是拿著金頁出城。

  太妃心中有些遲疑,沒有了荒林在身邊,她總覺得哪裡都不夠安全。

  尚隱似乎感覺到了她的不安,主動請纓道:「太妃,屬下願意拿著金頁出城聯繫王爺。」

  一、二……

  他還未數到三,就聽太妃拒絕道:「不必了,我親自去。」

  事關自己安危的大事,不容有失,她是一定要在場的。

  「那此事是否要告知老太爺?」

  「先不用說,等聯繫上了王爺之後,再說不遲。」

  這個答案與尚隱預料的一模一樣,這樣的時候,即使是親爹,太妃也不會百分百相信。

  「屬下明白,不過若只有太妃出城,恐怕府中人會有所猜測,是否要尋個合適的藉口?」

  太妃沉吟片刻,便道:「那就叫上巡兒一起吧,就說我在城中待著悶,想要出去逛逛,讓他帶上幾個得用的家丁。」

  尚隱垂下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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