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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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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1 08:29:0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章

  尚隱出現在趙巡住的院子外,下人們去通稟,出來的不是趙巡,而是他的繼妻李氏。

  「老爺今日有事,沒空見你。」李氏語氣並不友善。

  從太妃歸家後,李氏一直視尚隱為無物,但自己兒子如今因為尚隱受了家法,她對尚隱便只剩下厭惡與敵視。

  尚隱並沒有將李氏的態度放在心上,只說:「父親有沒有空,夫人恐怕說的不算,太妃要見他。」

  「你……」李氏朝尚隱怒目而視,「你以為你用這些小手段害我兒,老爺就會多看你一眼嗎?」

  李氏見尚隱看向她,以為他被戳中了心事,冷笑一聲:「老爺早就說過,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聽從父命娶了你娘這個出身低賤的女人,若不是你們連累,他也不會落得今日的地步。」

  這話荒謬的可笑,但有人就是會用這樣的藉口來為自己的無能開脫。

  尚隱沒有辯駁,他盯著李氏看了一會兒,看得對方心中發寒,才將目光移開,語氣平靜道:「還請夫人將父親請出來,不要耽誤太妃的正事。」

  他這樣的反應讓李氏有些洩氣,對方打著太妃的名號,她不敢耽誤正事,還是回去叫了趙巡。

  趙巡出來時臉色便不好看:「你說太妃要見我,什麼事?」

  「太妃想要出城散散心,不好打擾旁人,便想讓父親引路。」

  趙巡聞言眼睛一亮,雖然他心中對這個親娘的諸多行為都很不滿,但他心裡更清楚,自己現在的好日子全都倚仗他親娘。

  與太妃親近,對他只有好處。

  「你稍等,我這就去收拾一下。」

  尚隱在旁慢條斯理道:「太妃此次出行不想讓太多人打擾,只想一家人散散心,父親可莫要帶太多人,只帶兩三名家丁即可。」

  一家人?這話倒是提醒趙巡了,他心思一轉,問尚隱:「不帶旁人,那帶上澤謙應該沒問題吧?」

  趙巡心中的一家人,從來就不包括這個早就不被他放在眼裡的兒子上。

  他承認的兒子,只有李氏為他生下的趙澤謙。

  「恐怕不行,太妃並未應允。」

  他越是拒絕,趙巡就越是覺得尚隱不懷好意,要帶著趙澤謙的念頭就越發的堅定。

  「此事你不必管了,我自會與太妃說。」

  尚隱沒有再與他分辨,他冷眼看著趙巡給李氏使眼色,李氏會意後匆忙離開。

  李氏自是知道輕重的,能和太妃私下相處,這可是難得的培養感情的機會,自然是要把握住的。

  幸而趙澤謙身上的傷不算重,用了藥之後也能夠下床了。

  不多時,李氏便帶著趙澤謙一起回來了,尚隱見狀也沒說什麼,只讓趙巡準備好後在偏門等著,便回去復命了。

  趙巡父子二人準備了兩輛馬車,帶了四個家丁,太妃身邊則只帶了一名丫鬟。

  上馬車時,太妃見到一旁候著的趙澤謙,也只是瞪了趙巡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見太妃沒有反對趙澤謙跟著,趙巡臉上帶出一絲笑意,呵斥一旁的趙澤謙:「快上車,一會兒機靈點,不要惹你姑祖母不高興,否則我打斷你的腿。」

  「知道了爹。」趙澤謙也知道輕重,趕忙點頭。

  一行人上了馬車後,家丁趕著兩輛馬車,先後離開了趙府。

  他們離開後大約一個時辰,趙岐身邊伺候的管家忽然來到太妃的院子,說老太爺請太妃過去說話。

  留在府上的丫鬟為難地告知對方,太妃出去散心了,那管家無奈,只能如實告知趙岐。

  聽了管家的回復,趙岐那蒼老的面容上並無太多情緒,只是幽幽地說:「我這女兒啊,自幼心思便重,誰的話也不肯信,連我這個親爹,她也防著呢。」

  管家心知老太爺是傷心了,便安慰道:「太妃許是不想此事牽連到老太爺呢。」

  昨晚那麼大的動靜,趙岐怎麼可能不讓人去調查。

  憑趙家的關係網,即便是明鏡司封鎖了消息,他也很快便得知,昨夜明鏡司衛抓了一名四境,人還是在昌平坊被抓的。

  自從調查到了香爐的下落後,太妃便說這件事要自己處理,趙岐心知女兒的手段,並沒有插手。

  他只知道,那香爐,如今應該就在昌平坊。

  聯繫到這些,他自然而然地想到,那忽然被抓的四境,或許就與自己女兒有關。

  本來想著叫她過來詢問一二,誰知她竟出城了。

  趙岐聽了管家的話只是搖頭:「她不是怕牽連我,她是怕我借機拿捏她。這孩子啊,過慣了高高在上的日子,見了誰都想壓制對方一頭,連我這個親爹也不肯讓上一讓。」

  管家略有些遲疑地問:「太妃該不會想要回北荒吧?」

  「不會。」趙岐語氣篤定,「她恐怕是想了法子要聯繫北荒那邊,又不想讓我提前知道。」

  「那府上要不要派些人去保護太妃?聽聞太妃這次出行只讓巡少爺帶了幾名家丁,再就是趙隱了。」

  趙家也供養了幾名修為不錯的修士,當然是不如太妃身邊的人。

  「趙隱……」趙岐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半晌才道,「不必了,趙隱這孩子一心為了太妃,有他在,不會出什麼大事。」

  上京又不是北荒,三境已經足夠應付大多數事情了。

  管家點點頭,片刻後又有些擔憂地問:「那明鏡司那邊真查出了什麼消息,該如何是好?老奴聽聞,那執掌明鏡司的白休命可不是個好相與的。」

  趙岐面色淡淡:「只憑一個香爐,一個不明身份的四境就想指證趙家還不夠,陛下不會讓他亂來的。」

  見自家老太爺這般淡定,管家也稍微放下心來。

  趙岐看著外面陰沉的天色,說道:「太妃回來之後,請她過來一趟。」

  「是。」

  趙府的馬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城,因為太妃只說散心,並沒有具體的目的地,家丁不敢擅自做主,便聽了尚隱的吩咐,沿著土路一直往前。

  馬車走出了很長一段距離,離上京也足夠遠了。

  此時山間已經能看出一些綠色了,更遠處還能看到一座莊子。

  在莊子對面的半山腰上,有一座破敗的小廟。

  尚隱看到那座小廟之後,讓家丁趕車往小廟去,家丁不解,但也不敢反駁。

  感覺到了馬車的顛簸,太妃出聲詢問,尚隱如實回稟道:「太妃,半山腰上有一座廟,屬下遠遠看過,那應當是廢棄的寺廟,或許可用。」

  太妃微蹙了蹙眉,顯然對尚隱選的地方不算滿意,但他們今日走得急,並沒有提前選好地點,也不能借用農家,不然之後血祭恐怕會被發現,那就更麻煩了。

  如此看來,尚隱選的破廟倒也方便。

  「就按你說的辦吧。」太妃終於是應下了。

  就在趙家的馬車往山坡上趕的時候,阿纏與陳慧正站在莊子中,她們遠遠就看到了那兩輛有些顯眼的馬車。

  「這些人去那座破廟做什麼?」陳慧好奇。

  阿纏微笑著回答:「可能是去做什麼虧心事吧。」

  陳慧若有所思。

  兩輛馬車有些艱難地來到了破廟前,好在這廟前後有片空地,勉強能夠停車。

  尚隱讓家丁將馬車趕到破廟後,才扶著太妃下了馬車。

  趙巡下來後,見到只有一個破廟,不由好奇地問:「姑母,怎麼在這兒停下了?」

  太妃語氣隨意地回道:「坐車有些乏了,在這兒歇歇。」

  趙巡見趙隱扶著太妃進了破廟,心思一動,姑母這話更像是藉口,她看著並不像是出來散心,更像是有事要做。

  看出了些端倪,趙巡便不再開口,反而是趙澤謙嫌棄地看著破敗的寺廟,廟門和窗戶都已經沒了,廟裡還有褪色的破碎泥塑,和破舊的供桌。

  這廟不大,裡面到處都是灰塵泥土,還有野獸吃剩下的小動物的骨頭雜草。

  他根本不想在這裡多停留,便指著對面的莊子道:「姑祖母,不如去那邊的莊子歇息吧,那裡乾淨些。」

  太妃淡淡掃了趙澤謙一眼,沒有理會他。

  「趙隱,讓家丁也進來歇息吧。」太妃出聲吩咐。

  尚隱點頭,出去了一會兒,很快四名家丁也跟著進了廟。

  原本就不大的寺廟,忽然進來九個人,便有些擁擠了。

  此時太妃坐在丫鬟特地搬來的凳子上,她手中拿著一本書,書頁翻開,露出了裡面的金頁。

  趙巡父子一直注意著太妃的舉動,直到他們聽到噗通的聲音,才轉過頭,就見到那四名被帶進來的家丁全都失去意識,倒在了地上。

  「趙隱,你在幹什麼?」趙巡抓住趙澤謙的胳膊,警惕地往後退了幾步。

  尚隱沒有開口,太妃卻開口斥責道:「多大的人了,一點都不沉穩。」

  「姑母,這到底是要幹什麼?」趙巡問。

  「有些事情要處理,你和澤謙安靜些,不要打擾趙隱。」

  趙巡眼珠轉了轉,說道:「有什麼事,姑母可以吩咐澤謙來辦,這孩子手腳勤快得很。」

  太妃看出兒子的小心思也沒有點破,只覺得有些好笑:「行了,你們倆安分些,別添亂就好。」

  尚隱將那四名家丁都拖到太妃面前不遠處,將失去意識的四人手腕割破,眼見殷紅的血汩汩流出,趙巡父子的面色都變了。

  那些家丁的出血量顯然並不正常,趙巡也看得出來,繼續下去他們恐怕連命都保不住。

  他並不在乎人命,可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行為。

  太妃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等尚隱都處理好了,她才將金頁取出,只拎著其中一角,讓剩餘部位浸在血中。

  金頁浸入血液中後,開始迅速吸收血液,漸漸地,原本尋常的金頁上散發出明明滅滅的金光,隨著那四名家丁越發青白的面色,金頁上的光芒越發的耀眼。

  終於,那金光不再閃爍,金頁吸飽了血,離開太妃的手,漂浮在她面前。

  此時,倒在地上的家丁已經有一人失去了呼吸。

  太妃看也沒看他們,她接過丫鬟遞來的小刀,在食指上割出一道口子,正欲用自己的血在金頁上寫字,她忽然又聽到了人倒地的聲音。

  她抬頭看了眼趙巡父子,見他們都直勾勾地看著她身後,便也轉過身。

  她這才發現,身邊伺候的丫鬟竟忽然倒下了,而對她動手的尚隱正慢條斯理地收回手。

  「趙隱,你在做什麼?」太妃蹙起眉,呵斥道。

  尚隱轉過頭朝太妃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祖母,你不是和祖父保證過嗎,爹娘的第一個孩子要姓尚。你該叫我,尚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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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2 00:00:3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一章

  這個名字才說出口,太妃的臉色就變了:「你在胡說什麼?」

  她死死盯著尚隱的臉,似乎是在懷疑,眼前的人是被人頂替了。然而無論怎麼看,都沒有看出一絲異常。

  可是趙隱怎麼可能這樣對她說話,她將趙隱從小養在身邊,對他的一切瞭如指掌,他沒有偽裝十幾年的本事。

  「是不是有人對你說了什麼?」

  尚隱嗤笑一聲:「太妃覺得,有人對我說了什麼呢?是說,趙家與北荒王聯手,害死了尚家一族人的事,還是說,你為了北荒王妃的位置,親手殺了祖父的事?」

  太妃面色沉了下來,這些過往已經很多年沒有提及過了,今日從尚隱口中說出,讓太妃出奇的憤怒。

  她不得不承認,不知出於什麼樣的原因,眼前的人脫離了她的掌控。

  她背對著尚隱的手抓住漂浮於空中的金頁,語氣沉靜地問:「你在為尚家抱不平?」

  尚隱沒有否認:「我只想從太妃身上討個公道。」

  太妃眯了眯眼,冷聲道:「公道?你想要什麼樣的公道?尚家不曾養育過你,是我辛辛苦苦培養你長大,而你現在要為了從未見過的尚家人,對我出手?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字字句句,都是在拷問眼前人的良心。

  尚隱沉默著,聽著她的聲音逐漸提高。心想,如果是趙隱的話,一定會動搖。可惜,趙隱聽不到她的話。

  「他們是你的血緣親人,難道我不是嗎?」太妃的質問聲在破廟中迴蕩,字字鏗鏘。

  「我們當然是親人。」尚隱語氣帶著嘲諷,「如果不是憑借這層親緣關係,你又怎麼可能知道尚家所在,又用這個消息,換來了如今高高在上的身份呢。」

  「是誰告訴你的?」

  「太妃是不是忘記了,當年你為了從我娘口中得到尚家的御鬼秘術,用我的命來威脅她。她配合一次,你就讓我去見她一面。」尚隱一字一句地說著,「她死的時候,你都還特地讓人帶我去送了她一程。」

  太妃確實不大記得了,對她而言,那只是個不能再渺小的事情了。

  她肯留下趙隱這個孫子的命,就已經是她仁慈,至於那個她並不滿意的兒媳,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塊踏腳石。沒有了利用價值,自然也就沒有活著的必要了。

  太妃終於明白了,她說:「所以你從小就怨恨我害死你娘?」

  「是啊。」尚隱的目光從太妃身上移到了那對瑟縮在一起的父子身上。

  「除了你,還有趙巡,憑什麼我娘死了,你們卻能活得逍遙自在,這多不公平啊。」看著眼神驚恐的趙巡父子,尚隱又說,「今日我本來只想找你們兩個報仇,誰知爹非要帶上弟弟,我怎麼好讓你失望。」

  趙巡的嘴唇哆嗦著:「我是你親爹,你敢對我動手,你就是大逆不道。」

  尚隱扯動了一下唇角,沒有理會他,而是將目光移回了太妃身上:「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太妃可以安心上路了。」

  「確實可以上路了。」太妃手中的金頁忽然冒出血光,不知何時,那金頁吸了太妃的血,連頁片都變成了血紅色。

  太妃下手狠狠一抓,從金頁上散發出一陣陣波動,除了手持金頁的太妃不受影響,不管是尚隱還是趙巡父子全都捂著胸口,一臉痛苦。

  金頁上的波動越來越強,趙巡與趙澤謙雙雙栽倒在地,生死不知,尚隱則表情猙獰地抓著心口處,嘔出了兩大口血,他硬生生將背後的牆震碎,遠遁而去。

  直至尚隱的身影消失,太妃抓著金頁的手還在不停地顫抖,甚至因為太過僵硬,無法伸直。

  她靜立在破廟中片刻,無法確定金頁會對趙隱造成多大的影響,眼下她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京中。

  心中這麼想著,太妃快步往外走去,走出廟門時,她轉頭看了一眼倒在角落的親兒子與親孫子,隨後毫不遲疑地邁步出去了。

  眼下她無暇顧及旁人生死,只能暫時先保住自己。等她回了京,在找人來救不遲。若是他們沒能堅持到那時,也只能怪他們命不好。

  太妃拿著金頁,先去了破廟後面,拉扯的馬全部倒在了地上,顯然也沒有逃過金頁的攻擊。

  不能騎馬離開,太妃目光掃視周圍,忽然又注意到了對面的那座小莊子。

  她沒有再猶豫,快步往那莊子走去。

  等她走下了半山腰,尚隱從破廟後面的一棵樹後顯出了身形,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目送太妃往莊子而去。

  今日的莊子很安靜,因為阿纏說要休息,不想被人打擾,莊頭便讓莊戶們都回到自己家中,不讓他們四處走動。

  那些莊戶很是聽話,早早的關門閉戶。而且他們的住處靠後,就算前面有什麼聲響,也聽不到。

  所以莊子的大門被拍響的時候,好一會兒都沒有人應門。

  正當太妃以為莊子裡沒有人住的時候,大門吱呀一聲被人打開。

  陳慧看著滿頭珠翠,服飾奢華的太妃,面上露出詫異之色:「這位夫人,不知有何貴幹?」

  太妃的目光從陳慧身上掃過,規矩不錯,言談舉止也算有禮,從衣著來看,出身不算太差,想來家中薄有資財,但應該不是官宦人家。

  她本想立刻表明身份,不過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改變了想法,她對陳慧道:「我在路上遇到了些意外,正好看到你們家莊子,想要買匹馬代步,不知你們莊子裡可養了馬?」

  「這樣啊……」陳慧點點頭,「倒是養了兩匹馬,不過只是尋常馬匹,恐怕入不得夫人的眼。」

  「無妨,能否牽出來讓我瞧瞧?」

  「自然是可以的。」陳慧答應得爽快,她引著太妃走入莊子。

  兩人往前走了不遠,便看到並排的三間屋子,其中一間屋子的屋門打開,門前擺著桌椅,椅子上還坐著一人。

  太妃抬眼看過去,坐在椅子上的女子身材嬌小,容貌極好,但眉宇間帶著幾分疏懶,明明見到了她走來,也只是掀起眼皮看過來,並無多餘反應,規矩還不如引路的人。

  太妃還在心中猜測兩人的關係,就聽陳慧道:「夫人,馬匹養在後面,還請您在這裡稍微歇息一下,我去去就來。」

  「好。」太妃點點頭,她心中雖然還在警惕,但又覺得趙隱在京中也無認識之人,不應該與人有所勾結。

  況且她手中還有金頁足以防身,這兩名女子就算心懷不軌也傷不了她。

  太妃被陳慧引到阿纏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等陳慧走了,阿纏拎起小茶壺,給自己添了杯茶,然後又將茶壺放到太妃那邊,似乎是在示意她口渴了就自己倒水。

  太妃對她這副樣子不大瞧得上,她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才開口詢問:「姑娘是這莊子的主人?」

  「是啊。」阿纏抿了一口茶,懶洋洋地回道。

  「不知姑娘芳名?」

  阿纏眼波流轉,偏頭朝太妃笑了笑:「我姓季,叫季嬋。」

  太妃原本放鬆的身體忽地變得僵硬,她的腦袋彷佛漲了起來,耳中嗡嗡作響。

  季嬋,她竟然就是季嬋。

  太妃很少會記住不重要人的名字,但是這個名字,她卻只聽了一次就記在了心裡,因為這個名字讓她聯想到了那隻狐妖。

  她不喜歡這個名字,自然也不喜歡這個名字的主人,只是她並不知道,這名字的主人究竟是何模樣。

  如今,卻在這裡親眼見到了,這顯然不可能是一個巧合。

  她看著面前嬌弱無害的女子紅唇微啟,對她說:「或者太妃也可以叫我另一個名字,阿纏。」

  太妃面色鐵青地站起身,她雙目圓瞪,似乎受到了不小的刺激,椅子咣當一聲倒在地上,誰也沒有多看一眼。

  「阿、纏?」

  阿纏眉眼彎起,笑得很好看:「是纏綿的纏,因為我有一個妹妹,叫阿綿,所以我叫阿纏。」

  太妃心中原本的那一絲僥幸也在阿纏的話語中徹底消失,眼前的人,雖然和那隻狐妖長得截然不同,但她就是狐妖無疑!

  她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阿纏就是這樣介紹自己的。

  「你……沒有死?」

  這一刻,太妃終於意識到,為什麼趙隱會背叛她了,一定是因為阿纏,這隻狐妖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策反了趙隱。

  之前阿纏就是用這樣的手段勾引了她兒子,如今又變成了趙隱。

  阿纏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手指勾著披風的繫帶,繫帶上墜著的毛球球晃了晃。

  「托太妃的福,差點就要死了,結果又活了過來。」阿纏眉眼彎彎,她如今的容貌不及當初,但在太妃眼中,卻是一樣的讓人厭惡。

  「身為狐妖竟敢奪舍人族,這消息傳出去,你必死無疑。」

  「是啊,我實在怕死得很。」阿纏依舊懶洋洋的,臉上看不出半點恐懼,「所以,只能拜托太妃,替我保守秘密了。」

  太妃冷笑一聲,正想再次使用手中金頁,她忽然感覺自己的手失去了知覺。

  「你做了什麼?」太妃一臉驚怒。

  這時,陳慧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依舊平靜無波:「沒做什麼,就是給你種了點屍毒。」

  二階之後,陳慧早已能自由控制體內屍毒,不需要再使用自己的血了。

  太妃這才想起,趙隱曾和她說,季嬋身邊跟了一隻二階活屍。

  這個看起來與活人無異的女人是活屍?

  這一刻,她已經無暇多想,她感覺到不止是手失去了知覺,她渾身都開始發麻。心跳得越快,身體就越是不受控制。

  陳慧走上前將椅子扶了起來,然後將太妃按回到了椅子上。

  阿纏一手撐著側臉,看著渾身僵直,好像待宰羔羊一樣的太妃,開口道:「太妃,真是好久不見。這一年裡,我時常會想起你。」

  太妃眼睜睜看著手中的金頁被陳慧取走,心知大勢已去,滿心絕望:「你想怎麼樣?」

  「別怕,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阿纏聲音溫柔地安撫,「我這人最討厭打打殺殺,何況你可是北荒王太妃,殺了你,我豈不是要賠命,我還想多活幾日呢。」

  她的話,太妃一個字都不信。

  在太妃如刀鋒一般銳利的目光下,阿纏慢悠悠地說:「我當然,是要把你交給你的孫子啊,他可是等這個機會好久了。」

  阿纏話音才落下,拍門聲又響了起來。

  陳慧未動,阿纏偏過頭:「進來吧。」

  方才被金頁逼退的尚隱,此時卻像是沒事的人一樣,從牆外一躍而過,他手中還拎著兩個人。

  正是之前被太妃捨棄的趙巡與趙澤謙。

  見到尚隱,太妃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你剛是是故意的?」

  尚隱將手中兩人扔到地上,抬頭看向太妃:「太妃不是一直對阿纏念念不忘嗎,既然你這麼想她,我自然要為太妃實現願望。今日見到她,你應該很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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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事到如今,太妃哪裡還會不明白,這一切分明都是阿纏設計的。

  她先是策反了趙隱,後又以香爐為餌,讓荒林跳進她早就設好的陷阱,就為了今日。

  太妃忽然回想起趙隱之前說過的那些話,他先是引她派出荒林對付阿纏,今日又故意引她出城。

  偏她連自己親爹都不信任,卻從未懷疑過趙隱,於是她就這樣輕易的中了圈套。

  太妃恨毒了暗中操縱趙隱的阿纏,同時心中又湧起無法抑制的恐懼,她知道,這隻狐妖是不會放過她的。

  現在唯一的機會就是趙隱,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放棄。

  太妃看向尚隱:「趙隱,你知不知道,妖族奪舍人族為天地不容,你幫她就是助紂為虐。無論她許諾了你什麼,都只是在利用你,不要一意孤行了。」

  「我知道她在利用我。」尚隱的回答讓太妃心中一沉,他說,「她找上我的目的,就是要借我的手殺了你,我一直都很清楚。」

  「不是這樣的,趙隱,你只是被她迷了心智,現在收手還來得及,何必為了她搭上自己的命?」太妃語重心長,「你是我親孫子,我們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是我對不住你娘,我知道你怨我,我保證,尚家的事我會給你一個公道。」

  太妃說得情真意切,阿纏在旁聽得津津有味。

  感覺為了打動尚隱,太妃大概把她這輩子的溫情都用上了。可惜,她找錯了對象。

  等太妃話音止住,阿纏一時沒忍住輕笑出聲,恰好打斷了對方剛剛醞釀好的情緒。

  感受到太妃那充滿了怨毒的目光,阿纏故意問尚隱:「我覺得太妃說得挺有道理,你覺得呢?」

  「嗯。」尚隱敷衍地應了一聲。

  「那你想要反悔嗎?這裡只有你修為最高,如果你想,你隨時可以推翻我們之前的約定。」

  尚隱瞥她一眼,反悔?

  他敢肯定,自己敢背叛阿纏,立刻就會變成下一個荒林。

  阿纏那無害的外表下,隱藏的可是一頭大妖。

  他俯下身抬手扣住趙巡的頭顱,片刻功夫,趙巡便迷茫地睜開了眼。

  見他醒來,尚隱才終於開口道:「我不會反悔。」

  他的回答讓太妃的面色徹底灰敗下來,她已經在心中想了無數種脫身的法子,但沒有一種可行。趙隱的存在,堵死了所有的可能。

  太妃心裡只剩下懊悔,為了自己的的安危而訓練出的惡犬,今天卻反噬了主人。

  阿纏看著太妃變幻的神情,說道:「我猜,太妃現在應該很後悔當初留你一命,她一定在心裡罵你是白眼狼,我猜的對不對,太妃?」

  太妃嗤笑一聲,語氣不屑道:「有本事你們就殺了我,不必浪費口舌。」

  阿纏拍拍手,語氣中滿是欽佩:「不愧是北荒王太妃,真讓人佩服。」

  說罷,她對尚隱道:「太妃都這樣要求了,可一定要讓她滿意才是。」

  此時尚隱已經將醒來的趙巡拎了起來,一把將他推到了太妃身旁,對他說:「把她的手腳綁起來。」

  同時一卷麻繩扔到了趙巡身上。

  趙巡下意識地抓住麻繩,神色驚恐地看著尚隱與方才扔給他麻繩的陳慧。

  方才他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也知道了他們的目的。他心中,現在只剩下恐懼。

  「我……我……」趙巡拿著麻繩的手不停發抖。

  看他磨蹭了半天也沒有動作,阿纏懶洋洋道:「如果他不願意,就把他處理了,讓他兒子來動手好了。」

  「好。」

  尚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見他朝自己走來,趙巡尖叫出聲:「我綁,我綁。你們不要過來。」

  趙巡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也不在意身上的泥土,他別開眼,不敢看太妃驚怒的眼神,哆哆嗦嗦地用麻繩去纏太妃的手腳。

  太妃看趙巡竟然真的敢照做,胸口劇烈起伏,怒斥道:「趙巡你敢,我是你親娘。」

  趙巡咽了咽口水,小聲回道:「娘,兒子也是迫不得已,是他們逼我的,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對吧?」

  太妃當然不能理解幫助凶手害自己的兒子,她咬牙切齒地罵道:「我當初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無情無義的賤種!連自己親娘都害,你會不得好死!」

  太妃心知自己難逃一死,憤怒與絕望充斥著全身,她早已不顧忌自己的形象,恨不能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所有害她的人。

  在她眼中,現在的趙巡就是幫凶之一。

  趙巡被她劈頭蓋臉一頓罵,臉色鐵青,就在太妃還要罵他的時候,趙巡忽然一巴掌搧了過去。

  清脆的巴掌聲過後,太妃直勾勾地看著趙巡,一臉的不可置信。

  趙巡憤怒的喘息聲清晰可聞,他指著自己道:「我是賤種?難道你就不賤了?你踩著我爹的屍體攀上北荒王,不想認我,覺得我是你的恥辱?你把我丟給趙家不聞不問,想起來了就像是逗狗一樣給我一個眼神,然後覺得我應該感恩戴德是吧?覺得我不配做你兒子,只有白斬荒才是你兒子,是不是?可惜白斬荒救不了你。」

  他邊說著,邊用麻繩將太妃的手死死綁住,還繫了個牢固的死結,然後又去綁腳。

  將人捆住之後,趙巡依舊處於憤怒之中,他轉頭看向尚隱:「我已經綁好了,你還想怎麼樣?」

  尚隱指著不遠處立著的木架子,對他說:「把她吊到上面。」

  「不要,趙巡把我放下!」太妃終於反應過來,她不住尖叫,但是趙巡毫不遲疑地將她吊在了粗壯的木架子上。

  「有殺豬刀嗎?」尚隱問陳慧。

  陳慧轉身離開,不多時,拎著兩把剔骨刀回來了。

  尚隱接過刀,走到趙巡身後,將其中一把剔骨刀塞到了他手裡,然後握住他的手。

  「爹。」尚隱叫他一聲,趙巡渾身一個哆嗦,下意識地握緊手中的刀。

  「你要幹什麼?」

  尚隱的聲音在他耳後響起:「今日你和太妃,只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這裡。」

  趙巡的上下牙齒開始打顫,發出嘚嘚的聲響。

  「比起太妃來,我和爹之間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你說是吧?」尚隱輕輕拍了拍趙巡的肩膀,「所以,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得到活下來的機會。」

  「趙、趙隱,她畢、畢竟是你祖母。」

  「所以你想替她死?」尚隱的聲音裡充滿疑惑,「倒也不是不行。」

  「不是,我……」

  「我知道,爹只是一時失言。」尚隱的語氣放緩,像是安撫一樣地對他說,「你應該沒有親手殺過人吧?沒關係,你可以把她當成是一隻豬,只要找準了角度,來上一刀就好。」

  尚隱鬆開了手,推了推身體僵硬的趙巡,鼓勵似的對他說:「去吧。」

  太妃眼睜睜地看著趙巡握著剔骨刀走上前,她眼中滿是驚恐,口中不停說著:「不、不要,停下來……」

  然而趙巡和魔怔了一樣,眼睛圓瞪,眼底都是血絲:「娘,你別怪我,我也只是想想活下去。」

  然後,他大步走到木架前,閉上眼,一刀刺了過去。

  噗嗤一聲,刀鋒入體,溫熱的液體濺到了臉上和手上,慘叫聲刺耳,卻只有在場的幾個人能聽到。

  趙巡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刀捅到了太妃的腰側。

  尚隱在他身後拍手:「做的不錯,繼續。」

  趙巡將刀抽出,然後又捅了一刀。

  一開始,他的手因為恐懼而發抖,太妃在他的兩次嘗試下,痛得撕心裂肺,慘叫連連,從最初的咒罵,到後來喊著讓他給她一個痛快。

  聽著太妃的哀求,趙巡面上閃過一絲不忍,再一次下刀時,對準的是她的心臟,然而刀在刺進她胸口時,忽然就偏了。

  太妃身上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暗紅色的血液在地上匯聚成一灘,中了這麼多刀,流了這麼多的血,她卻依舊還有呼痛的力氣。

  阿纏坐在椅子裡看著這一幕,看著趙巡一刀一刀的紮進去,每到刺中要害時,他就會失手。算了算,這已經是第八刀了。

  被吊起來的太妃身體晃晃悠悠,就像她曾經對尚隱說的那樣,像是豬肉攤上吊著的半扇豬肉。

  趙巡此時滿身都是血,已然有些失控,他睜大眼睛看著太妃,反反復復地問她:「你為什麼還不死?」

  太妃張著嘴,嘴裡全都是血。疼痛讓她咬掉了舌頭上的肉,她睜著眼,聽著趙巡的話,心裡也在想,她為什麼還沒有死?

  阿纏的目光從近乎瘋魔的趙巡身上移開,落到了剛剛醒來的趙澤謙身上。

  她覺得,自己有些小看尚隱的報復心了,被身體關押了二十年的意識,果然只是看起來正常。

  尚隱正在對趙澤謙說話,他說:「這一次,輪到你了,弟弟。你和你爹,只有一個人能夠活下去。」

  他還說:「我原本不想牽連你的,可誰讓爹非要帶你過來呢,你總要做點什麼,證明一下自己。」

  然後將另一把刀塞進了趙澤謙手中,趙澤謙握住了刀。

  趙澤謙確實比趙巡要狠得多,他握著刀從地上爬起來,快步走到趙巡身後,然後,一刀紮入他的後心。

  趙巡的動作一滯,他艱難地轉過頭,只看到了趙澤謙因為用力而扭曲猙獰的臉。

  「澤、澤……」他張了張嘴,然後倒在了地上,再無聲息。

  太妃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親孫子害死了她的親兒子,下一刻,她又見到趙澤謙驚恐地瞪大眼,拿著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反手朝心臟處狠狠紮了一刀。

  刀尖刺入又拔出,溫熱的血噴了太妃滿頭滿臉。

  在太妃的注視下,趙澤謙也倒了下去。現在,她不但失去了兒子,連孫子也沒有了。

  當一切歸於平靜,尚隱才一步步朝太妃走了過去。

  他站在木架前,拿出一張手帕仔細替太妃擦了擦臉,但血實在太多了,用手帕擦不乾淨,反而塗抹得到處都是,顯得有些可怖。

  尚隱的動作溫柔,聲音也是溫和的,他說:「我娘死的時候,就是這樣吊在牢房裡,和你現在的姿勢一模一樣。」

  太妃虛弱地開口,聲音含糊又可憐:「我錯了,你殺了我吧。」

  尚隱搖頭:「太妃怎麼會有錯呢,你也並沒有覺得自己錯了吧?知道你為什會落到這個下場嗎?」

  他並不需要太妃的回應,自問自答道:「因為阿纏。」

  「太妃,你是不是很好奇,原本對你百依百順,恨不得把命獻給你的趙隱為什麼會背叛你?為什麼會幫阿纏?」

  「為什麼?」太妃發出氣音,就算死,她也想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會輸。

  尚隱湊到她耳邊,悄聲說:「因為我不是趙隱啊,趙隱只是我分離出的一抹意識,後來他控制了我的身體,只差一點,他就能讓我徹底消失了。」

  看著太妃呆滯的表情,尚隱幽幽地嘆息:「只有阿纏發現了我,她從來就不喜歡管閒事,所以她也從來沒有想過幫我。直到你讓人去殺她,我去為她通風報信。」

  「是你?」太妃終於知道,阿纏為什麼能夠提前一步逃跑。

  若非如此,當初他們也不會費了那麼大力氣,最後還讓人跑進了上京城。

  「是我。」尚隱替太妃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頭髮,繼續滿足她的好奇心,「進京後不久,阿纏找到了我,然後將我的意識喚醒了。」

  「竟然是這樣……」她低聲喃喃。

  「是啊,就這麼簡單。」尚隱笑著說,「這大概就叫害人者,不得好死,你說是不是?」

  太妃掀起眼皮,看著不遠處依舊坐著不動的阿纏,她其實已經有些看不清了,但是能夠感覺到來自阿纏的目光。

  那是漠視的目光,她根本就沒有把自己放在眼中。

  曾經的很多次,阿纏就是用這樣的目光看著自己。

  明明只是個闖入了人類居所的狐妖,懵懂無知,卻又高高在上的漠視一切。

  她厭惡那樣的眼神,那讓她忍不住想到了曾經的尚家人。

  他們明明只是平民,卻在她面前處處彰顯所謂的家族底蘊,再深厚的底蘊又能如何,最終還不是死的一個都不剩。

  太妃忽然覺得身體很冷,她耳邊響起了連綿不斷的慘叫聲,那是尚家人的聲音嗎?他們是不是在詛咒她,詛咒將北荒王帶來的她不得好死?

  她努力去聽他們的聲音,可寒冷與疼痛讓她的意識越發的模糊,她聽不清那些聲音,越是這樣就越是絕望。

  是他們的詛咒讓她落到這個地步,一定是他們回來報仇了!

  太妃死了,死於失血過多,從被趙巡刺傷到死亡,足足堅持了三個時辰才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

  死的時候,眼睛還是睜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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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2 00:01:0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三章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外面刮起了風,呼嘯的風聲像是鬼怪在哀嚎。

  遠處的莊戶家中已經點起了油燈,卻沒有人靠近這裡,這方小天地早早便被隔絕在外了。

  尚隱站在掛著太妃的木架子前,看著她的屍體隨風晃蕩。

  不可一世的北荒王太妃,就這樣輕易的死在了他面前,原來刨除掉了籠罩在她身上的光環,她也只是個普通人。

  「你還要在那看多久?」阿纏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尚隱轉過身,看著將自己攏在披風裡的阿纏,扯出一抹笑:「你醒了。」

  方才阿纏嫌坐著太累,回屋小睡了一會兒。

  「嗯。」阿纏邁步走了過來,距離尚隱幾步之外停了下來,不忘記提醒他,「太妃大概會覺得自己死的很冤,所以記得處理一下她的魂魄,雖然尚家的御鬼術你只學了皮毛,但應該沒問題吧?」

  「沒問題。」尚隱抬起手,掌中溢出青色霧氣,霧氣向下沉去,朝著太妃與趙巡父子屍體身上蔓延而去。

  很快,半空中出現了三道模糊的人形輪廓,在青霧之中,那輪廓逐漸消融,直至消失。

  現在,就不會有人通過鬼魂查探到他們死前究竟發生什麼了。

  「你們家族的御鬼術很厲害。」阿纏讚嘆道。

  尚隱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隨後想到了什麼,說道:「差點忘記了,荒舞也追殺過你。」

  荒舞也是北荒王府的四境,她學了尚家的御鬼術,然後突破到了四境。

  「對啊,她操縱的那隻鬼很凶。」阿纏中肯地評價,然後問,「你知道,她有什麼弱點嗎?你娘當初,真的把御鬼術毫無保留的告訴他們了?」

  「你就算知道,也傷不了她。」

  「原來真的有啊。」阿纏有些意外,她也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有,修習御鬼術到第三階的時候,身上會長出一隻鬼眼,荒舞的鬼眼長在右肩上,只要毀掉鬼眼,就會切斷她和御鬼的關係,使御鬼反噬。」尚隱說得很詳細。

  在與人交手時,四階的御鬼反噬,就等於多了一個接近四境的敵人,這是致命的。

  他一直都知道這個秘密,可是沒有用,他連近荒舞的身都做不到,就算近了身又能怎麼樣?

  阿纏滿意地點點頭:「有機會可以試一試。」

  尚隱看著阿纏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笑道:「北荒王現在應該已經知道太妃的死訊了吧,你不擔心嗎?」

  太妃死的時候,那張被陳慧收走的金頁忽然自燃了。那東西顯然與太妃性命相連,尚隱猜測,擁有地靈冊的北荒王一定會第一時間察覺到異常。

  「擔心什麼?」

  「太妃死在上京,北荒王不會善罷甘休,他必定會查到你身上。」他不知道,為什麼阿纏看起來這麼淡定,是因為白休命嗎?

  阿纏看向尚隱,朝他展顏一笑:「你為什麼覺得,該是我擔心呢?現在該擔心的,是他才對。」

  「什麼意思?」

  阿纏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殺了太妃,你覺得痛快嗎?」

  尚隱沉默下來,最後搖了搖頭。

  一開始是痛快的,但是看到她死了,心裡也只剩下悵然。因為,將他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造成尚家滅門的,不止有太妃,她是罪魁禍首,卻不是唯一一個。

  阿纏慢悠悠地說著:「太妃之死足以震驚朝堂,就算你掩埋屍體,遠遁離去,很快也會被抓回來,你逃不走。」

  「我知道。」所以他根本沒想逃,他只想一會兒收拾乾淨這裡,不要讓這件事牽連到阿纏身上。

  這個結局,一開始他就心知肚明,他也沒想過弄死太妃後,自己能活下來。

  他想的是趁著趙家人尚未發現太妃出事,回到趙家,或許可以趁機除掉趙岐。然後就是被發現,被殺,他的結局一眼可以望到頭。

  阿纏看出他眼中凝聚的殺意,立刻便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不讚同地說:「不要總是想著打打殺殺,把自己的命賠進去,實在太虧了。」

  尚隱的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一開始喚醒他還蠱惑他去殺太妃的,難道不是她嗎?

  「那你說要怎麼辦?」

  「你不妨換一個角度來找一找解決辦法,你說北荒王為什麼需要尚家的家財呢?」

  「那麼龐大的財富,誰會不動心。」尚隱覺得這沒什麼好說的,而且事情過去那麼久了,沒有證據,在趙家與北荒王的權勢下,真相也注定會被掩埋。

  阿纏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不,他需要這麼多銀錢,一定是想……謀逆吧?」

  尚隱睜大眼,北荒王府是在不斷壯大自身,但是應該沒到謀逆那個地步,他覺得,兩代北荒王都算是理智的,不至於不自量力到這個地步。

  阿纏沒等他深想,繼續道:「趙家呢?與地方親王私下勾結,不懷好意,先帝離世是否有他們的手筆?」

  「有、有嗎?」尚隱感覺腦子有點亂,總覺得那裡不對,但是阿纏說得好像也符合邏輯。

  「當然有。」

  「這又能證明什麼?」尚隱不解。

  「這能證明,你不是作惡的人,你是被北荒王府和趙家聯手迫害的可憐人,你只是被逼到走投無路才選擇殺死太妃,你要用自己的性命,向世人揭開這場陰謀。」

  「我是這種人嗎?」尚隱開始不確定了。

  「你當然是啊,你從小被太妃虐待壓迫,親眼看著生母被他們害死,你不是故意想要殺人的。」

  說完之後,阿纏問他:「你是故意的嗎?」

  尚隱看著阿纏,無意識地搖搖頭,隨著她的話道:「我不是故意的。」

  「這就對了,你殺了他們,都是逼不得已。你不只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向陛下揭露真相。」

  「那接下來該怎麼做?」尚隱現在看阿纏的眼神都帶著些敬畏,一年之前,阿纏對於人類之間的勾心鬥角彎彎繞繞從來不感興趣,也不放在心上。

  短短一年,就已經變成這樣了,她在上京到底都經歷了什麼?

  「接下來,就要等官府的人主動找過來了。太妃若是久久不歸,這麼大的事,趙家人一定會選擇報官,然後機會就來了。」

  「有趙家的關係在,就算來人,他們也不會聽我說話。」尚隱覺得,趙家要是知道太妃死於他手,恐怕會急著將他滅口。

  「總有人會願意聽的。」

  可能是阿纏看起來太過篤定,尚隱只是猶豫了一瞬,便放棄了回到趙家殺人的計劃,選擇留了下來。

  此時已經過了宵禁的時間,往日的這個時間,趙家各院的主子應該已經用過暮食,各自回到自己的住處歇息了。

  然而太妃白日裡外出之後,竟至今未歸,趙府老太爺心中憂慮,他的兩個兒子自然也不敢當做無事發生。

  他們只覺得太妃可能是遊玩時來了興致,打算在外宿上一夜,並不能理解自己親爹的擔憂。

  然而趙岐卻總覺得心慌,像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一樣。

  「父親,現在已是宵禁,不如您先歇著,等明早若是再沒有太妃的消息,我們就派家丁出去找可好?」

  趙岐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終於是放棄了現在就派人去找人的念頭。

  被兩個兒子輪流安撫,他終於還是點了點頭:「好。」

  第二日一早,趙家便派出了家丁打聽太妃的蹤跡,然而一上午過去,太妃依舊沒有回來。

  這時候,不止趙家人覺得不妙,連太妃留在府中的貼身丫鬟也開始不安了。

  三名丫鬟被帶去了趙岐的院子,還未等趙岐開口詢問,其中一名大丫鬟便已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老太爺,太妃此次出行只是為了聯繫王爺,若是不出意外,昨日就該回來的。」

  趙岐眯了眯眼:「真的?」

  「奴婢不敢說謊。」

  「她至今未歸……難道真的出了意外?」趙岐喃喃道。

  「老太爺,接下來該怎麼辦?」沒有了太妃在身邊,丫鬟們只能指望趙家人將太妃尋回。

  「老大。」趙岐看向大兒子趙鴻良,因為太妃之事,今日趙鴻良特地和衙門請了假。

  「父親,您吩咐。」趙鴻良也知小妹的安危事關重大,趙家的家丁都沒有尋到人,恐怕是真的出了什麼意外,再不敢怠慢。

  「你去兵馬指揮司找都指揮梁彥,告訴他太妃出城一夜未歸,讓他帶上得力的下屬出城尋人。」

  趙鴻良心中一動,這梁彥明面上和自家可是從不來往,但他知道,這人是父親早年布下的暗棋。

  梁彥能爬到這個位置上,少不得他父親暗中幫助。

  他有些遲疑:「父親,為了此事驚動梁大人,恐怕會被有心人注意到。」

  趙岐閉上眼:「你妹妹的安危要緊,去辦吧。」

  「是。」

  趙鴻良不敢耽擱,騎馬帶著家中護衛往兵馬指揮司而去。

  他並沒有注意到,有人遠遠地跟在後面,目送他進入了兵馬指揮司,又親眼見到都指揮梁彥帶著一群人和趙鴻良一起離開。

  等人走遠了,陳慧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接下來,她得去明鏡司衙門報個案,她家阿纏遭歹徒綁架,如今只有白大人能救她了。

  走到了明鏡司門口,陳慧嘆了口氣,阿纏這個計劃,在應對別人的時候沒什麼問題,但是面對白休命時卻是破綻百出。

  前兩日四境都沒能把她怎麼樣,今天一個三境就把她綁走了,這話說出來,白休命能信?

  但阿纏交代了她就這樣說,陳慧也沒辦法,只能寄希望於白休命今日出門沒帶腦子。

  陳慧報出了阿纏的名字,指名要見指揮使,守門的明鏡司衛不敢耽擱,很快將消息傳了進去。

  不多時,陳慧便被帶到了白休命面前。

  此時堂中除了白休命之外,還有幾名身著官袍的明鏡司千戶,他們都垂手立在一旁,並不出聲打擾。

  「你說季嬋找我,她人呢?」白休命看向顯得有些狼狽的陳慧。

  她的頭髮散亂,身上的衣服也有破裂,似乎是經歷了一場打鬥。

  陳慧垂下眼,不敢與對方對視:「大人恕罪,是草民借了阿纏的名義求見大人,阿纏被人挾持,那人實力強勁,我不是對手,不得已才向大人求助。」

  白休命挑了下眉:「被人挾持?」

  站在幾名同僚之間的封陽與江開:難道是他們聽錯了?不應該是季姑娘挾持別人嗎?

  他們可是親眼所見,她手上戴著自家大人的指環,那裡面藏了一條龍魂!

  誰敢不要命了挾持她?

  陳慧硬著頭皮點頭:「是。」

  「賊人是在何處挾持的她?」白休命又問。

  「是在莊子上。」

  「你們去莊子上幹什麼?」

  陳慧昧著良心說:「阿纏這兩日受到了驚嚇,所以想要出去散散心。」

  白休命似笑非笑:「受到了驚嚇……」

  陳慧低下頭。

  白休命扯了下唇角,抬眼看向江開。

  江開當即領會到了自家大人的意思,朝他拱了拱手,快步離開。

  屋中一時陷入死寂,陳慧猶記上一次,阿纏被虎妖抓走,她找到白休命說阿纏出了事,他第一時間去救人,那時候兩人的關係還只是尋常。

  如今白休命與阿纏關係匪淺,聽到了她這番話卻依舊穩如泰山,面上不帶絲毫擔憂。很顯然,她的希望落空了,白大人的腦子還長在原來的位置上。

  很快,江開去而復返,他看了眼陳慧,快步走到白休命身旁低聲道:「大人,方才兵馬指揮司的梁彥帶兵出了城,聽聞是去尋找下落不明的北荒王太妃。」

  白休命眼中閃過一縷暗芒,北荒王太妃……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著,先是四境暗殺不成被抓,然後太妃出城一夜未歸,最後阿纏被人挾持,陳慧特地來報官。

  這場戲還真是一環扣一環,搭好了梯子等著他上台。

  還真是不能小看阿纏惹麻煩的能力,早先她還知道避著他,現在卻是絲毫不肯遮掩了。

  「大人,我們是否要蹚這趟渾水?」

  江開也不是傻的,牽扯到了北荒王太妃的失蹤,若是人沒出事還好,若是出了事,怕是不好收尾了。

  那可是北荒王的親娘,真出了什麼差錯,但凡涉及到的衙門,都可能被遷怒。雖然自家大人可能不怕,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白休命瞥了一眼憂心忡忡的江開,語氣淡淡:「點人。」

  「是。」江開毫不遲疑地應下,轉身往外走。

  然後白休命站起身,對陳慧道:「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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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當白休命帶著明鏡司衛出城的時候,兵馬指揮司的人已經在都指揮梁彥的帶領下尋到了昨日太妃停留過的那座破廟。

  趙鴻良跟在梁彥身後爬上了半山坡進了廟,廟中四名趙府家丁的屍體依舊維持著他們死前的模樣。

  角落裡還有一具女屍,趙鴻良上前辨認,認出是太妃身邊伺候的丫鬟,他將此事告知梁彥,梁彥點點頭,並沒有急著去尋找太妃的蹤跡。

  他仔細在廟中觀察了一番,最後目光落在了地面上那些雜亂的腳印上。

  通過這些腳印,和一些細微的線索,他便已在心中還原了昨日廟中的情形,四個家丁死於失血過多,他們身上沒有打鬥的痕跡,制住他們的人應該是修士。

  他們死的時候,廟中人還未起衝突。不知為何那名修士殺了丫鬟,又因為不明原因從廟中逃跑。

  那個人逃跑後,太妃離開了破廟。之後,那個人又回來,將角落裡的人帶走。

  梁彥微眯了眯眼,問趙鴻良:「太妃身邊可有修士跟隨?」

  趙鴻良趕忙答道:「有,太妃的隨身護衛名叫趙隱,是三境修士。」

  「不出意外的話,太妃的失蹤,就是與此人有關了。」

  「這怎麼可能,他可是……」趙鴻良一臉不信,本想說什麼,卻突然警惕地閉上了嘴。

  梁彥對他未出口的話並不好奇,他循著太妃的腳印走出破廟,站在廟外四處觀察,一眼就看到了山對面的莊子。

  「太妃若是被人背叛,剛從那人手中逃脫,她會做什麼?」他似是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問身邊的人。

  「當然是回京。」趙鴻良回道。

  「但是走回去太慢了,也容易被人追上。」

  趙鴻良聞言皺眉:「那太妃……」

  梁彥揚了揚下巴:「太妃最有可能去那裡求助,走!」

  說罷,他帶著下屬直奔對面的莊子,只留下兩人留在破廟裡守著。

  莊子外,梁彥一行人敲了半天的門都不見人來開門,他沒有再等,直接讓屬下破門。

  莊子的大門被暴力破開,門一打開,他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梁彥心下一沉,他帶著人往前走了沒多遠,一眼就看到了前面的一個木架子,上面掛著一具屍體,架子下還倒著兩具屍體。

  看屍體的情況,人死了快一天了。

  掛在架子上的屍體垂著頭,看不清容貌,破爛的衣裙上染滿了血,身上血肉模糊,想來死前遭受過非人折磨。

  看到屍體的瞬間,趙鴻良就踉蹌著撲了上去,口中連聲叫著「小妹」,邊痛哭出聲。

  梁彥心中暗道糟糕,北荒王太妃竟然真的死了。他正打算上前檢查屍體,忽然感覺到一股不小心洩露出的內息,他當即將腰間佩刀抽了出來,身後的下屬也都警惕地抽出了刀。

  「出來吧,我知道你還在這裡。」梁彥銳利的目光掃視周圍,最後看向屋門緊閉的那間屋子,高聲喊道。

  等了片刻無人回應,他又道:「你沒有逃走,是因為你知道謀害太妃罪不可恕,你插翅難逃。」

  「這位大人倒是很了解我,不知在哪處高就?」

  緊閉的屋門吱呀一聲打開,尚隱的聲音響起。

  「兵馬指揮司都指揮梁彥。」梁彥自報家門。

  「哦,和我一樣,是趙家養的狗。」

  梁彥面色不變:「這裡已經被包圍了,閣下無路可走,不如出來一見?」

  片刻之後,尚隱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屋門口。

  但是除了他之外,他身邊還多了道嬌小的身影,他挾持了一個人。

  梁彥見狀眉頭皺得越發的緊,心中暗忖,這人毫不掩飾的在莊子裡殺了太妃,非但不逃,還抓了個女人當人質,他究竟想幹什麼?

  原本試圖將太妃從架子上放下來的趙鴻良聽到了尚隱的聲音,猛地轉過頭,眼底隱隱充血:「趙隱,你怎麼敢?太妃可是你……你這個畜生,簡直毫無人性,喪盡天良!」

  尚隱眼神淡漠地看著趙鴻良:「太妃是我什麼,你怎麼不說了?不如我來替你說,她可是我親祖母,對嗎?」

  這句話著實震驚了梁彥和他的一干下屬。

  還未到而立的北荒王顯然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兒子,這件事已經涉及到了太妃的隱私,若殺了太妃的真是眼前之人,這事恐怕不是抓了凶手回去這麼簡單了。

  趙鴻良眼神閃爍,沒有正面回答,只說:「趙隱,你瘋了。」

  「我沒有瘋。」尚隱語氣平靜,「我沒有親手殺死她,殺她的是趙巡,而趙巡死於趙澤謙之手,我不過是殺了趙澤謙而已。」

  「那是你父親和你親弟弟!」趙鴻良沒想到趙隱這麼凶殘,竟然讓他們互相殘殺。

  「他們可沒有把我當成親人,他們姓趙,而我姓尚。在我眼裡,他們都是我的仇人。」尚隱冷笑一聲,「你們趙家一手遮天,和北荒王勾結,害死我尚家滿門,趙鴻良,你不會以為我不知道吧?」

  梁彥聽到尚隱的話,心中越發的後悔幫這個忙了。事情比他想像的更嚴重,這裡不但涉及到了太妃的陰私,竟然還牽扯到了北荒王府。

  他已經在心中盤算,自己該如何才能脫身,就怕趙家願意放過他,北荒王也不會放過他。

  趙鴻良聽到這段話後臉色泛青,他咬著牙,聲音森寒:「梁彥,殺了他,讓他閉嘴!」

  梁彥看了眼被尚隱挾持的面上滿是驚恐的年輕女子,當下不再遲疑,朝屬下吩咐道:「此人罪大惡極,就地誅殺!」

  「是。」

  梁彥帶人衝上前來,尚隱抓著阿纏一躍而起,直接躍出了莊子。梁彥緊追不捨,手中甩出暗器,不是奔著尚隱,而是奔著被他挾持的阿纏。

  那暗器才到近前就被尚隱打掉,他一邊躲避身後的人,一邊嘲諷道:「不愧是趙家的走狗,為了滅我的口,連人質都不放過。」

  做都做了,梁彥也不再隱藏,他拎著刀,緊追不舍,口中還道:「本官從不殺無辜之人,分明是你凶殘成性,不但殺了人質,還屠殺了這莊子裡的所有人。」

  顯然,他已經想好了該如何收尾。

  「你這麼做,就不怕被人知道嗎?」尚隱再一次躲過後面射來的暗箭。

  「不會有人知道。」說罷,梁彥手中的刀甩出,他整個人身形一閃,忽然來到了尚隱前面。

  接住刀後,他毫不遲疑地連劈數刀,刀光縱橫閃爍,寒意凜冽,尚隱面色微變,這位都指揮修為與他相當,但實戰相當厲害,實力不俗。

  若是他獨自應對還行,偏偏他還帶著阿纏,梁彥的刀光將他和阿纏都籠罩在內,為了護著阿纏,他硬生生受了兩刀。

  刀光撕碎了尚隱腰側和手臂上的布料,劃出兩道深深的血痕。

  「你倒是心腸不錯,死到臨頭還要救人質。」

  尚隱還未說話,就聽到阿纏帶著哭腔哀求道:「大人,求求你別殺我,我不想死。」

  梁彥看向阿纏,心頭微微一動,她哭起來的樣子實在很可憐,讓人忍不住心生動搖,然而這動搖也只產生了片刻,便被強行壓下。

  「恐怕不行,只怪你運氣不好,聽到了不該聽的話,下輩子不要亂跑了。」

  話音落下,梁彥再次與尚隱交手。

  兩人過了數十招,他一躍至半空中,手中的刀尚未落下,忽然腰側劇痛,下一刻,身體失去了平衡,重重跌落在地,吐血不止。

  梁彥趴伏在地上,一雙黑色官靴子出現在他視線中,他艱難地抬起頭,眼前出現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白……休命?」

  「她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話,說出來讓本官也聽一聽。」白休命垂眼看著梁彥。

  梁彥一手捂著腰,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白大人一定是聽錯了。」

  他指著尚隱道:「此人極度凶殘,先後殺死北荒王太妃與趙巡父子,還挾持人質意圖與官府對抗。方才下官追緝時,發現他對那女子多有回護,料想他們定然是同謀無疑,故而出手,還請白大人明查。」

  「原來是同謀啊。」白休命微微偏頭,看向被尚隱鉗制的阿纏,眼神意味深長。

  阿纏在白休命的目光下,悄悄往旁邊挪了挪。

  只是幾句話的功夫,梁彥的下屬和趙鴻良已然追了上來,而不遠處,馬蹄聲響起,明鏡司衛騎著龍血馬也到了。

  一群人將尚隱和阿纏團團圍住。

  看到白休命出現在這裡,趙鴻良心道不好,卻也沒辦法讓梁彥當著白休命的面殺人,只能硬著頭皮上前詢問:「白大人怎麼來了?」

  白休命淡漠的目光自趙鴻良面上掃過:「本官接到報案,有人被挾持了。」

  「什麼人這麼大面子,能讓白大人親自……」趙鴻良話說了一半,忽然止住。

  所有人都看向被尚隱挾持的阿纏。

  一開始,誰也沒有將一個被挾持的人質放在心裡,趙鴻良與梁彥根本就沒想讓她活下來,甚至包括了莊子裡的所有人。

  然而本該順利的計劃,卻因為眼前這個不起眼的人質發生了變化。

  「白大人,救命……」阿纏看著不遠處的白休命,小聲嗚咽著,眼淚跟珠串一樣往下掉,看起來委屈又可憐。

  站在阿纏身旁的尚隱就被嚇了一跳,剛才還好好的,怎麼說哭就哭了?

  完了,這個女人竟然認識白休命!

  心中的念頭一閃而過,趙鴻良看向梁彥,想要讓他想辦法,梁彥此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換一個人,他還敢做些小動作,趁機讓人意外身亡,但是白休命修為比他高出一截,且這人心狠手辣,若是被對方發現說不定會讓他當場殉職。

  他怕丟烏紗帽,但更怕丟了命。

  白休命沒理會兩人的眉眼官司,直截了當地對尚隱說:「把人放了,有什麼要求,你可以提。」

  這是尚隱第一次看到白休命,雖然在調查到這人的時候,他就被告知這位白大人不好惹,可親眼見到真人帶來的衝擊比他想像的更強烈。

  這是個和北荒王截然不同的人,北荒王面上看著是溫文有禮的,但是這個人,即使只看外表,都覺得危險。

  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場合見到他,尚隱可能更想問問阿纏,究竟是怎麼做到和這樣的人關係匪淺的?

  尚隱的眼神飄忽了一下,才開口道:「我可以放人,也不想提任何要求,我只想求一個公道。」

  「公道?說來聽聽?」白休命饒有興趣地開口。

  然而尚隱還未開口,趙鴻良就打斷了他的話:「白大人,他是我兒趙巡的子嗣,多年來被太妃養在身邊悉心教養,他有傳自母族的瘋癲之症,如今他殺父殺弟,定然是病入膏肓,他的話不足取信。」

  白休命的目光掃向趙鴻良,一直看得他頭皮發麻,才開口:「趙大人,本官沒有允許之前,不要擅自開口,否則本官當你故意阻撓明鏡司辦案,聽懂了嗎?」

  趙鴻良被他毫不留情地當眾警告,面上過不去,卻只能在心中暗道白休命不過是倚仗明王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然而他還未來得及繼續想下去,一把刀已經架在了趙鴻良脖子上,那刀的刀刃竟隱隱壓入皮肉中,在他脖子上印出了一道紅痕,江開在他身邊陰惻惻地問:「趙大人,我家大人的話,你聽懂了嗎?」

  趙鴻良憋屈地點點頭,敢怒不敢言。

  「說吧。」白休命將目光轉回尚隱身上。

  尚隱不再遲疑,開口道:「我叫尚隱,是趙巡的兒子,也是北荒王太妃的親孫子,二十多年前被滅門的尚家,就是我娘的母族。」

  白休命挑了下眉,竟然姓尚。

  「接著說,本官聽著。」

  尚隱吸了口氣:「趙岐和先代北荒王勾結,滅了我尚家滿門,而後瓜分了尚家財物。北荒王用這些財物在北荒囤兵,意圖謀反。趙家、趙家奪走了尚家的御鬼術,意圖用在先皇身上,獲取皇室機密。」

  後面這一段這是阿纏完善後的說法,聽起來似乎更容易實現,但尚隱還是覺得有點離譜,畢竟御鬼術也不是誰都能學會的,趙岐顯然沒有那個天賦,但阿纏說別人又不知道,趙岐就算有辦法自證,但皇帝懷疑一個人是不需要證據的。

  這一串話說出來,周圍一片沉默,誰也不敢說話,連呼吸聲都減弱了。

  先是告親王謀反,再告前朝帝師窺探皇室隱秘,這是要把天捅破吧?

  「這和你殺北荒王太妃有什麼關係?」唯有白休命不受影響,繼續問。

  「她是罪魁禍首,就是她勾結先代北荒王殺了我外祖一家,她還殺了我祖父,她的前夫,然後在我面前害死了我母親。我殺她除了報仇,就是想要用我這條命來求陛下申冤。」

  說完,尚隱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大人,我全族死得慘,我小時候被北荒王太妃用來威脅我母親,後來我母親因我而死,太妃又將我訓練成她的死士。」

  「離開北荒之後,我見四海昇平百姓和樂,心知當今陛下是明君,實在是不忍陛下被北荒王和趙家欺瞞,又想為尚家復仇,故而出此下策。我願意為所做的事付出代價,也求大人給我和尚家一個公道。」

  尚隱說得情真意切讓人動容,白休命的目光卻在一旁的阿纏身上。

  她今日穿的有些單薄,沒有梳精緻的髮髻,長髮只編了辮子垂在身前。因為剛才哭過,眼睛還是紅的,看人都是怯生生的。

  明知道她是裝的,可他就是移不開目光。

  「你有證據嗎?」白休命一邊分神看著阿纏,一邊問。

  「有,我們尚家的財物至今還有一半留在趙家,就在趙家的暗庫中,不久之前有一盞香爐丟失,上面刻著我尚家的印記。」

  「哦?那倒是巧了,那香爐如今就在本官手中。」

  尚隱趕忙又道:「太妃為了取回流落在外的香爐,曾派四境修士去將香爐帶回,那修士名為荒林,是北荒王府的護衛,大人若是不信,可拷問太妃身邊的丫鬟,有三名丫鬟至今仍在趙府。」

  聽著兩人一問一答,趙鴻良的手腳逐漸變冷,他預感到這件事已經徹底失去了控制。

  「趙大人和梁大人有什麼想要對本官說的嗎?」等尚隱說完,白休命的目光終於轉向兩人。

  梁彥隱隱察覺到不對,白休命何時如此好說話了,竟然有耐心聽一個罪犯說這麼多話?

  可他無暇多想,只能盡量撇清和趙家的關係:「下官只是幫趙大人尋太妃的蹤跡,還請白大人明鑑。」

  趙鴻良身為趙家人,卻無法用這樣的藉口,他姿態強硬道:「我父親一生清廉,為大夏為陛下盡心盡力,白大人不能只聽他的一面之詞便要定我趙家的罪!此人分明包藏禍心。」

  「趙大人盡可放心,今日這裡發生的一切,本官都會如實稟明聖上。不過在此之前,還請諸位配合明鏡司。」

  兩人當然不願意配合,梁彥開口:「白大人,雖然你是上官,但我們兵馬指揮司不歸明鏡司管。」

  「確實如此。」白休命笑了一下,「但你們聽到了不該聽的話,若是不願意配合,為了防止消息洩露,本官就只好滅口了。」

  不久之前,梁彥還想滅別人的口,轉眼間就風水輪流轉了。

  梁彥閉上了嘴,趙鴻良依舊一臉驚怒:「你敢!」

  「讓趙大人看看本官敢不敢。」

  白休命說完,江開已經抽出匕首,直接在趙鴻良腿上來了一刀。

  趙鴻良捂著大腿慘叫著倒地,沒有人敢上前。

  梁彥和他的下屬們已經驚呆了,早知道明鏡司行事猖狂,卻不想竟然囂張成這樣。

  這可是帝師的嫡長子,還是朝廷命官,雖然官職不高,可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因為一句冒犯的話給了一刀?

  「梁大人也想試試嗎?」白休命問梁彥。

  梁彥猛地搖頭,他渾身緊繃,因為察覺到了面前這人隱藏在眼中的殺意,他心中不解,對方的敵意從何而來?

  白休命沒有再看梁彥,他對下屬吩咐:「給他戴上鐐銬,安全帶回明鏡司。」

  「是。」身邊的明鏡司衛上前給尚隱戴鐐銬,尚隱絲毫沒有反抗,反而主動伸出手。

  被帶走前,尚隱看了眼阿纏,阿纏和他對視一眼,目送他離開。

  將無關之人都清理了,終於,白休命將目光落到了阿纏身上,語氣中帶著些許無奈:「還不過來?」

  比之方才的冷淡強勢,此時的他足以稱得上溫柔。

  看完了整場熱鬧,還充分參與其中的阿纏此時心滿意足。

  她拎著裙擺,腳步輕盈地來到白休命身前站定,微微仰起頭,眸中水波流轉,紅唇微啟:「白大人的救命之恩,民女實在無以為報。」

  白休命目光沉沉地凝視著她。

  只聽阿纏話鋒一轉:「只能以身相許了。」

  一旁的梁彥目瞪口呆,倒是明鏡司衛們,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最多偷瞄幾眼,然後該幹什麼幹什麼。

  白休命哼笑一聲:「本官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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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2 00:01:4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五章

  見白休命並不打算追究的樣子,阿纏立刻順著桿子往上爬:「那回城的時候,大人能順路把我帶上嗎?」

  「你不是喜歡在外面散心嗎,回城幹什麼?」

  嘖,這語氣,看來還是有點心氣不順。

  阿纏往白休命身邊湊了湊,表現得十分乖順:「我當然是要跟著大人一起走了,大人去哪我就去哪。」

  「哦。」白休命語氣冷淡,「本官要考慮一下。」

  此時兩人靠得近,卻沒有觸碰到彼此。阿纏悄悄伸手去勾他的手指,勾了兩下都被他故意躲開,第三次終於勾住了。

  她晃了晃兩人勾在一起的手:「求求大人帶上我吧,莊子上現在還擺著三具屍體呢,實在太嚇人了,多看一眼我都要做噩夢。」

  「是嗎,這麼害怕?」

  「嗯。」阿纏猛點頭,「特別可怕。」

  「多看幾眼就習慣了。」

  阿纏吸了吸鼻子,眼眶瞬間又紅了,聲音微微顫抖著,聽著可憐極了:「既然這是大人的命令,我聽著就是。」

  她鬆開白休命的手,往前挪了兩步,然後又挪兩步。

  「回來。」

  阿纏立刻轉身,迅速回到白休命身邊。

  「本官便暫且為你破例一次。」

  「謝謝大人。」阿纏瞬間眉開眼笑,轉過身,一眼就瞧見了眾多龍血馬中,體型最高大的那匹黑馬。

  她小跑到那匹馬前,摸摸它的臉,示意它看自己一眼。

  黑馬敷衍地瞅了一眼阿纏,然後將臉轉到一邊,似乎表示它知道了,然後阿纏繞到旁邊,抓著馬鞍順利爬到了馬背上。

  防止這男人突然翻臉改變主意,她得先把回去的位置佔好。

  阿纏才剛坐上去,一旁有人打了個響指,身下的馬踢踢踏踏往聲音的方向跑去。

  「你慢點,我還沒坐穩呢。」阿纏不滿地抱怨。

  黑馬打了個響鼻,大概是嫌她事多。

  若非只有短短幾步路,一人一馬可能還要吵一架。

  黑馬停在白休命身旁,他翻身上馬,一手習慣性扣住阿纏的腰,然後對手下人吩咐道:「去莊子上為北荒王太妃收屍,動靜小一些,不要驚到莊戶。」

  「是。」

  隨即又看向僵立在原地的梁彥:「梁大人。」

  梁彥似乎正在走神,反應略微有些遲緩:「……白大人有何吩咐?」

  「梁大人是如何找到北荒王太妃屍體的?」

  聽到他只是問這個問題,梁彥鬆了口氣,如實回道:「下官在莊子對面半山腰的破廟中發現了太妃以及趙府家丁的蹤跡,然後根據廟中殘留的痕跡,尋到了莊子上,發現了屍體。」

  「梁大人倒是追蹤的一把好手。」

  「白大人過獎了。」

  「聽到了?」白休命瞥了眼一旁候著的江開。

  「屬下這就帶人過去。」

  這案子既然由白休命接手,明鏡司自然也要去探查現場,防止日後卷宗上出現錯漏。

  江開帶人離開後,其餘明鏡司衛則將梁彥帶來的下屬看管起來,至於趙鴻良,因為腿傷的原因,得以被抬著走,而梁彥身後也站了兩人。

  雖然這兩人修為都不如他,但梁彥卻不敢露出絲毫異常。

  「事急從權,委屈梁大人了。」白休命的聲音從上方響起。

  梁彥忙道:「不敢。」

  對方每次開口,都讓他格外的緊張。

  他不敢抬頭去看馬上的人,卻一眼就能看到淺綠色繡著蘭草花紋的裙擺與白休命朱紅色的官袍下擺交疊在一起的畫面。

  說來有些可笑,梁彥很早之前就聽說過眼前這位白大人的風流韻事。

  讓他記憶最深的就是白休命為了一個女人半夜敲開宮門的那件事,那時他還好奇過,什麼樣的女人能讓白休命這樣的人上心。

  他曾特地找人打聽過,知道那個女人是晉陽侯府的棄女,姓季,也知道白休命為了這個女人,不惜得罪晉陽侯府。

  當時的他只是想要知道這位白大人的忌諱,以免日後不小心衝撞了。卻沒想到他真的遇到了對方,不但沒能把人認出來,還把人往死裡得罪。

  梁彥的緊張被白休命看在眼裡,他卻什麼都沒做。

  處理完了這裡的事,他調轉馬頭,帶著其餘下屬回城。

  一路上,阿纏乖乖地靠坐在白休命懷裡,直到進了城,行進的速度慢了下來,馬蹄聲也不那麼嘈雜了,她才小聲問他:「慧娘去哪裡了,怎麼沒跟你們一起?」

  白休命在她耳邊輕聲說:「報假案,被下獄了。」

  「騙人!」阿纏才不信。

  下一刻,她感覺耳垂一片溫熱,意識到那股熱意來自何處,她還未來得及反應,忽然耳垂被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唉?你幹嘛?」阿纏輕呼一聲,趕忙抬手去捂耳朵,她的手才抬起來就被捉住。

  白休命捏著她的手問她:「被人挾持好玩嗎?」

  怪他一直表現得太正常,阿纏還以為這人已經被自己哄好了呢,結果在這等著她呢。

  在說真話和說假話之間搖擺了一下,最後阿纏如實回答:「不怎麼好玩,有點危險。」

  和尚隱交手的那人實力不低,好幾次都差點傷到她。

  想到這裡,阿纏又道:「那個人朝我扔了好幾次暗器,特別陰險,一看就是心狠手辣,經常草菅人命。」

  見她這時候了都還不忘記告狀,白休命幾乎要被氣笑。

  他抬手捏住阿纏小巧的下巴,嘶聲道:「那不是你自找的嗎?要是再有下次,我就把你鎖在鎮獄最底層。」

  「那你會陪我一起嗎?」阿纏眨著眼望著他。

  白休命沒有回答,他不知想到了什麼,眸色卻陡然加深。

  阿纏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依舊不死心地追問:「你還沒說呢,慧娘到底去哪兒了?」

  「封陽帶著她從另一條路去你的莊子了。」

  「你怎麼不早說?」阿纏埋怨道,早知道她就直接回莊子了。

  「不是你說害怕見到屍體,求我帶你回城嗎?」

  阿纏被自己說出的話堵了回去,哼哼兩聲,不再和他爭辯了。

  一行人回到了明鏡司,白休命將阿纏放下馬,又叫了江開過來。

  「大人有何吩咐?」江開趕忙上前。

  「給她錄一份口供,然後把人送回去。」

  江開看了眼阿纏,連忙點頭保證:「大人放心,屬下定然會將季姑娘安全送到家。」

  「嗯。」白休命沒有多言,調轉馬頭便離開了。

  北荒王太妃死在上京,他又私自扣下了兵馬指揮司的人,現在得立刻進宮去見皇帝。

  白休命進書房時,皇帝正在與太子說話,父子二人不知說起了什麼高興的事,臉上都還帶著笑。

  他目光微動,大約知道兩人在高興什麼,太子妃這兩個月就要生產了。

  見到白休命,皇帝朝他招招手,語氣隨意:「你今天怎麼有空進宮來?」

  雖然白休命不想破壞父子二人的好心情,但也只能如實回稟道:「陛下,北荒王太妃死了。」

  皇帝與太子同時沉下臉,皇帝冷聲問:「什麼人做的?」

  「凶手疑似為太妃的孫子尚隱。」

  這一句話的內容實在過於豐富,皇帝倒是沒怎麼驚訝,反而是太子一臉詫異:「北荒王不是沒成親嗎?」

  皇帝瞪了兒子一眼,輕咳一聲:「什麼叫疑似?」

  「臣急著進宮,尚未正式問案,還請陛下恕罪。」

  皇帝擺擺手:「你進宮不止是因為這件事吧?」

  若是小事,以白休命的謹慎,定然不會連案子都沒問就直接來見他。

  「是,據尚隱所說,二十年前尚家滅門案為北荒王與趙家合謀,太妃也是真凶之一。兩家瓜分了尚家的財產,如今尚家的財物還有一半藏在了趙家的暗庫中。他殺人,一是為了向陛下求個公道,二則是要向陛下揭露這兩家的狼子野心。」

  「尚家滅門案?」皇帝略微思索了一下,問道,「是那個御鬼家族?朕記得當時這件事動靜不小。」

  白休命點頭:「正是,尚家滅門後鬼門大開,牽連了附近州縣,死了不少人。」

  「這尚家是怎麼與太妃扯上關係的?」

  「太妃長子之妻出身尚家,當時明鏡司也曾調查過太妃,但並無證據,那時的趙家也無能力做出此事,便沒有深查。」

  皇帝眯起眼:「朕記得,那之後不久,北荒王便上書請立繼妃了?」

  「是。」

  趙家的這位太妃並非先代北荒王原配,但因為這位繼妃不但嫁過人還生過孩子,所以皇帝記得格外深。

  「真是好本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勾搭到了一起。」皇帝語氣森冷,「去查,朕要知道真相。」

  「陛下,帝師餘威尚在,若是臣現在去查趙家,明日早朝,怕是會被彈劾的奏折埋了。」

  皇帝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要是不去,朕現在就讓人挖坑把你埋了。」

  皇帝對趙家並無感情可言,趙岐是他父皇的寵臣,卻不是他的。

  他給趙家榮寵,也只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

  不過此事若是真的與北荒王府有關,倒也算是一個驚喜。

  「臣領命。」白休命語氣遲疑,「臣還有一事……」

  「說。」

  「今日趙岐長子趙鴻良帶著兵馬指揮司都指揮梁彥等人一起圍殺尚隱,並欲滅口。他們也聽到了尚隱所言,臣擔心消息洩露,便將人帶回了明鏡司,等陛下發落。」

  皇帝冷笑一聲:「朕倒是小瞧了這位帝師啊,連兵馬指揮司的都指揮都為他所用。」

  這件事往小了說,不過是趙家求人幫忙尋找太妃蹤跡,但現在卻成了他們不安分的證據,若是沒有刻意結交,他們怎麼能讓梁彥為他們辦事?

  若非圖謀不軌,趙家又為什麼要結交兵馬指揮司的人?

  相比起來,白休命將人扣押下來,都只算是小事了。

  皇帝看了眼白休命:「你做得不錯。告訴那個尚隱,只要他配合將暗庫找到,朕會給他一個公道。」

  「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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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2 00:05:3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六章

  年紀大了之後,趙岐就總覺得覺睡不夠。

  他躺在榻上,聽著丫鬟哼唱著家鄉小調,緩緩閉上眼睡了過去。

  等他一覺醒來,看外面的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

  「來人。」

  「老太爺,您醒了。」管家已經在外面侯了多時,聽到聲音後趕忙進了屋中。

  「什麼時辰了?」趙岐被管家攙扶起身,問道。

  「已經是申時了。」

  「老大可回來了?」

  「還沒有。」

  管家話音才落,趙岐猛地直起身,神色一肅:「現在還沒有回來?可往家中遞了話?」

  「也沒有。」

  「快去叫老二過來。」

  「是。」管家不敢耽擱,正要出院子,忽見一群人闖了進來。

  只看那群人身上的官袍,管家當即心下一沉,面上卻堆起笑容,迎上前來:「這位大人,可是要見我家老太爺?」

  管家擋在白休命面前,一旁的明鏡司千戶當即想要拔刀,卻被他抬手制止。

  「本官要見趙岐趙大人,煩請帶個路。」

  「自然是沒問題的,不過我家老太爺喜歡清靜,還請諸位大人先退到外面去。」

  所謂宰相門前三品官,管家早已習慣了用自家定下的規矩去要求外人,以往來的人不管官職多高也無有不應的,誰知他這話才剛說出口,幾把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有人上前一腳將管家踹到了一旁,冷聲呵斥:「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跟我們家大人提要求。」

  外面的動靜早已驚動了屋子裡的人,趙岐一走出來,就見自己的貼身管家被人踹倒,當即面色一變:「住手!」

  他快走幾步,一眼就瞧見了被人簇擁的白休命。

  趙岐和白休命沒有什麼交情,以往也沒說過話,不過逢年過節在宮宴上見過。

  西陵出事之後,他的一些門生登門,想要請他勸說陛下親賢臣遠小人,他們口中的小人自然就是白休命。

  不過最後這件事被他以身體不適推脫了。

  趙岐心裡清楚,當今陛下只是表面上對他尊敬,若他真的出頭,怕是那些情分也要消耗乾淨了。

  雖然他什麼都沒做,但在他心裡,白休命就是個為了權勢六親不認的小人。

  「白大人可真是好生威風,連一個下人都不放過。」趙岐站在幾步之外,面色沉沉,雖然已至耄耋之年,一身氣勢卻不弱分毫。

  「手下人不懂事,讓趙老大人見笑了,還不把人扶起來。」

  一旁的明鏡司衛將那管家拎了起來,還順手幫對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見白休命退讓了,趙岐也沒有得理不饒人,此時他心中更在意的是明鏡司為什麼會登門。

  「不知道白大人找老夫有何貴幹?」

  「北荒王太妃於昨日遇害,老大人節哀。」

  趙岐往後退了一步,滿臉不可置信:「這、這怎麼可能?她的護衛呢?」

  白休命如實回答:「下手的人就是太妃的護衛,聽聞此人是太妃從北荒帶來的。」

  「護衛?」趙岐面色變了幾變,他分明記得女兒說過,身邊有四境護衛,那護衛是先代北荒王派來保護她的,跟了她幾十年,怎麼可能會突然背叛?

  就算是王爺與太妃反目,也不至於要了他親娘的性命。

  若非那名四境護衛,太妃身邊明面上的護衛就只有……趙隱?

  此時趙岐心中只怪女兒嫁人之後與他離心,什麼都不肯說,如今他卻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能隨意詢問,就怕說出了什麼不該說的,讓明鏡司的人抓到把柄。

  白休命給了趙岐緩和的時間,然後才說:「本官今日前來,是想帶太妃的丫鬟前去指認行凶之人的身份,還希望老大人能配合。」

  「這當然沒問題,老夫這就派人將她們叫來。」

  趙岐總覺得白休命的目的並不單純,但老大沒回來,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只能暫且應付他。

  趙岐讓管家去太妃的院子裡叫她的丫鬟過來,白休命給身邊人遞了個眼色,立刻有人跟上了管家。

  趙岐見狀,心中越發的不安起來。

  「不知白大人能否告知老夫,太妃是在何處遇害的?」

  「在郊外的一處莊子裡。」

  「那……白大人是如何發現屍體的?」趙岐語帶試探。

  「本官接到報案,有人在郊外遭到挾持,去解救人質時卻看到……」說到這裡,白休命語氣頓住,看向趙岐。

  趙岐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他讓老大去找梁彥,以梁彥的本事,不會找不到太妃,他們至今沒有回來,該不會是和明鏡司的人撞上了吧?

  果然,下一刻就聽白休命說:「看到兵馬指揮司的梁大人正與行凶者交手,只是梁大人似乎很急著殺了凶手,竟然連被挾持的人質都不肯放過,如今正在接受調查。」

  趙岐沒有裝作毫無所知,而是直接承認了:「是老夫拜托梁大人幫忙尋找太妃蹤跡的,梁大人會這般急切,想來都是因為老夫的催促,老夫會親自向陛下請罪。」

  白休命笑了一下:「些許小事,老大人不必放在心上,陛下也不會在意。」

  「陛下英明。」趙岐朝著皇宮的方向拱了拱手。

  此時,管家已經帶著明鏡司的人來到了太妃的院子,在見到太妃的三個丫鬟後,管家還未開口,為首的千戶便擺了擺手,手下人立刻一擁而上,將三名丫鬟制住。

  那千戶隨即道:「搜身,卸了四肢和下巴,別讓她們有機會自盡。」

  「是。」

  管家聽到對方的話時整個人呆住,不是說要讓丫鬟指認凶手嗎,他們這是什麼意思?

  可惜,趙岐並不知道這裡發生的一切。

  「白大人,不知我們何時才能將太妃的屍體帶回家中?」

  「案子尚在調查中,老大人怕是要等一等。」

  「能否請白大人給個期限,太妃身份貴重,若是屍體被太多人看見,北荒王府那邊,也無法交代。」

  「老大人不必擔心北荒王府,在下已經將此案上稟陛下,想來陛下會親自與北荒王聯繫。」

  「是嗎,那就好。」

  「對了,老夫那不爭氣的兒子想來也在白大人那裡吧,不知什麼時候能放他回來?」這時候趙岐才想起來長子的事,便問了一句。

  「老大人很快就能與趙大人見面了。」

  「如此,多謝白大人了。」雖然白休命有問必答,可趙岐總覺得對方字字句句都別有深意,這讓他心中越發的不安。

  「不客氣。」

  這時,一名明鏡司衛走進來,對白休命道:「大人,我們已經接到了太妃的貼身丫鬟。」

  白休命「嗯」了一聲,然後對趙岐道:「老大人留步,在下便告辭了。」

  「白大人慢走。」趙岐暗暗鬆了口氣。

  白休命轉過身,忽然開口:「說起來,老大人這院子,似乎有些空曠。」

  趙岐的身子一僵,只見白休命忽然抬腳往下跺了一下。

  整個院子隨之震動了起來,一陣刺耳的嗡鳴聲隨之響起。

  趙岐腳下不穩,扶住一旁的廊柱才勉強站住,他心中怒意升騰,斥道:「白休命,你想幹什麼?」

  白休命緩緩轉回來,慢條斯理地開口:「看來老大人的院子下面藏著了不得的東西啊,聽聞玄金與土石相撞會發出嗡鳴聲,這地底下,藏了多少玄金?」

  趙岐臉色慘白,他忽然意識到,白休命今日過來,不是為了那三個丫鬟,也不是特地來告訴他太妃的死訊,他是……

  「本官聽人說,趙家有一座暗庫,似乎由玄金打造而成,沒想到就在老大人的院子下面啊。」白休命看著趙岐,一字一句地說,「老大人以為,本官究竟想幹什麼呢?」

  白休命沒有為難趙岐這已經有些腐朽的腦子,徑自告訴了他答案:「明鏡司登門,自然是為了案子,為了……二十年前尚家的滅門案。」

  趙岐只覺得眼前一黑,心中的僥幸徹底破碎。

  他身體往後直直倒去,被眼疾手快的明鏡司衛接了下來。

  「好生伺候老大人,務必不要讓他有任何閃失,免得老大人一會兒沒辦法見到自己的親生兒子。」

  白休命答應讓他們父子盡早相見,既然不能放了趙鴻良,那就只能將他親爹一起帶回明鏡司了。

  趙岐畢竟也是前朝重臣,心智不會那麼脆弱,人雖然倒了,但意識還是清醒的。

  白休命的一番話出口,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白休命踱步到他跟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方:「趙老大人能否告知本官,暗庫的入口在何處?聽聞尚家的半數家財就在暗庫中?」

  「你血口噴人!老夫定然要去陛下面前參你一本!」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趙岐哪裡會不知道,害死他女兒的定然是趙隱。可他心中還存著一絲希望,打不開暗庫,白休命就沒有證據。

  到時候,他就還有翻盤的希望。

  白休命嗤笑一聲,在趙岐的注視下抽出腰側長刀。

  他隨意挽了個刀花,然後反手一劈,只聽一陣讓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隨後整個院子裂開一道縫隙。

  那縫隙很寬,足以通過一人,有明鏡司衛探頭往下看了一眼,然後一躍而下。

  不多時,那人拿著一卷書冊和一個玉瓶上來了。

  「大人,下面空間很大,放了好多金銀珠寶,還有玉器,裡面的擺件上都有印記,這玉瓶上也有。」那人將玉瓶拎起來,讓白休命看玉瓶底部。

  尚家的印記就刻在下面,清清楚楚。

  「還有這本書,是御鬼術法,上面還有尚家人的簽名。」

  白休命接過書翻開,第一頁便是一個叫尚宗的人留下的警示,提醒後人若無雙神天賦,不要修煉此書,容易癲狂。

  「趙老大人不如和本官解釋解釋,尚家的財物,為何全在趙家的地下存著呢?」

  趙岐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想來老大人還沒想好藉口。」白休命體貼地說,「沒關係,等進了鎮獄,老大人可以和全家人慢慢想。」

  在趙岐絕望的目光下,白休命下令:「趙家上下,牽扯二十年前的滅門慘案,將所有人都帶回衙門。」

  「是。」

  一夜之間,趙家一家老小便被下了獄,且還是不經大理寺和刑部,直接被明鏡司帶走了。

  朝臣中不乏有人曾經是趙岐的學生,他們只打聽到太妃昨夜遇害,凶手口口聲聲說趙家曾害他一族,白休命便迫不及待地抓了趙家人。

  第二日早朝時,皇帝才坐穩,就有數人出列彈劾白休命。

  其中就有右副都御史賀易安,這位賀大人三天兩頭彈劾明鏡司,今日更是當著陛下的面說白休命為佞臣。

  「陛下,白休命只憑凶手三言兩語,便將於國有功的趙岐趙大人下獄,此為佞臣。若繼續放任下去,國將亡於他手啊!」

  這話說得實在有些過了,皇帝的臉色都變了。

  賀易安卻像是沒有察覺到一樣,繼續道:「陛下,就算趙家真的有人犯了罪,也該由刑部接管調查,明鏡司此為越權,當從重處置。」

  「白休命,你有何話要說?」

  白休命出列,先向皇帝行禮,然後才道:「賀大人質疑下官越權,下官倒是可以解釋。」

  賀易安冷哼一聲:「白大人想怎麼解釋?」

  「根據刺殺北荒王太妃的凶手尚隱供述,趙岐與其女曾經伙同先代北荒王滅尚家滿門,並收攏尚家財物,隨後引動鬼門,致周遭數百名百姓遇難。」

  「趙大人高風亮節,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定然是有人陷害!」賀易安根本不相信白休命所說。

  若說京中他最敬佩誰,那必然是他的恩師趙岐。

  他當上御史後,得罪了不少勳貴,早年若非恩師施以援手,他也不會站到如今的地位。

  白休命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可惜,白休命接下來的話打破了他的妄想:「賀大人,趙岐在家中用玄金修了一座暗庫,暗庫昨日已經被打開,裡面存了無數金銀珠寶,以及印有尚家印記的諸多財物擺件,甚至還有尚家獨有的修煉功法。」

  他越說,賀易安的臉色越白。

  白休命沒有理會賀易安,他對皇帝道:「陛下,根據尚隱所說,趙岐曾妄想用尚家功法控制先帝魂魄,從先帝口中問出皇室秘辛,昨日趙岐已然承認了。」

  若是往日,聽到白休命這樣說,定然會有朝臣反駁,人為白休命屈打成招。

  可現在,就算是真的屈打成招,他們也不敢說話了。

  證據確鑿,現在誰敢多說一個字,那就不止是趙家的同黨了,可別忘了,這裡還牽扯了北荒王府。

  皇帝深吸了口氣,彷佛也被驚到了:「那尚隱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北荒王太妃嫁去北荒時,從趙家帶走了另外一半屬於尚家的財物,以供北荒王練兵之用。此罪,趙岐也認了。」

  他並未用謀逆二字,但能站在朝堂上的大臣豈能聽不出他言外之意。

  和趙家勾結滅了人家滿門,就為了用這些財物練兵,這是多麼迫不及待?那是練兵嗎,那叫謀逆。

  但這兩個字不能輕易說出口,否則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好,好啊,朕一心敬重的帝師只想著探聽皇室機密,他想幹什麼?」

  朝臣沒人敢說話。

  還能想幹什麼,都和北荒王聯手了,這麼做當然都是為了北荒王。

  雖然也有人覺得北荒王不會這麼不智,況且這些年北荒一直安穩,並無與朝廷作對的傾向,但沒人敢開口。

  「白休命。」

  「臣在。」

  「務必將尚家滅門案查清楚,給死去的人一個交代。」

  「臣遵旨。」

  「傳朕旨意,著北荒王進京自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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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趙家出事的第一日,趙岐的學生們因在朝堂上為其上書喊冤,被陛下責令回家反省,歸期不定。

  等他們反省回來,官位是否還空著,就不一定了。

  那之後,便再也沒有不長眼的人,敢去皇帝面前說趙岐是無辜的了。

  而進了鎮獄的趙岐,在被抓的當天晚上,就求著白休命,說他願意配合。在這裡,無論多硬的嘴,一輪刑罰過去,都能被撬開縫。

  最終,該認的不該認的罪,他全都認下了。

  在他的認罪口供中,趙家上下以北荒王府馬首是瞻,對尚家所做的一切,皆為先代北荒王指使。先代北荒王不但想要尚家的財物,還想要尚家不外傳的御鬼術修行法門。

  這份口供於趙家無半點好處,卻徹底將北荒王府拉下了水。想來等先代北荒王與趙岐在地下相見時,應該會萬分後悔當初沒將趙家除去。

  兩日後,趙岐的口供與這些年趙家上下犯下的種種罪行一並被呈到御前,皇帝朱筆御批,判了趙家滿門抄斬。

  隨著趙家的落幕,京中有不少官員因與趙家牽扯太深,接連落馬。

  不過幾日光景,已經過去多年的尚家滅門案,與北荒王太妃被害一案也終於在京城中傳開了。

  原本北荒王太妃被害算是天大的事,如今卻與滅門案聯繫到了一起,無論是誰聽到了前因後果,都要唏噓一聲尚家人死得冤枉,太妃一家喪心病狂。

  趙岐維持了幾十年的好名聲,一朝喪盡。

  太妃怕是也想不到,她死後,別人還要啐她一口,說一句死得好。

  外界的紛紛擾擾,對阿纏沒有半分影響。她依舊如往日一般,在香鋪中看店。

  送走了一名買香的客人,她搬了一張矮凳到店門外,今日陽光極好,隔壁書鋪的徐老板也靠著牆邊坐著,他身邊還圍了好幾個小孩子。

  徐老板正在給他們講太妃被害案的細節,雖然徐老板口中的故事與案子的真相相去甚遠,但大家聽得眼睛眨都不眨。

  阿纏雙手托腮,臉微微側著,聽得同樣認真極了。溫暖的陽光照在她瑩白的小臉上,像是泛著一層金光。

  徐老板終於講完了,那幾個小孩沒被嚇到,反而吵著要聽新故事,徐老板無奈只能繼續給他們講新故事,阿纏微笑著看著他們。

  這樁駭人的,血親互相殘殺的案子,最終會成為上京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也會在百姓的口口相傳中流傳下去。

  但是故事裡,不會有她的存在。

  阿纏的眼皮垂落,耳邊徐老板的聲音逐漸遠去,她的意識陡然陷入一片黑暗中。

  黑暗過後,燦爛的日光依舊照在她的身上。

  此時的她正懶洋洋地趴臥在鋪子外的空地上,身上的毛毛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街道上空無一人,本該坐在牆根出的徐老板不見了,店鋪中的慧娘也不在櫃台後。

  這個世界裡只有她,還有一根鏈接天穹的黑色鎖鏈,正纏在她右後腿上。

  那根鎖鏈來回晃動著,咔咔的碎裂聲不斷傳入阿纏耳中,在她的注視下,最後一條束縛住她的鎖鏈寸寸崩解,直至消失。

  阿纏站起身抖了抖毛,身後八條尾巴輕輕搖擺著。

  她在空曠的街道上奔跑了好久,街道不見盡頭,她也感覺不到疲憊,只有得到自由的暢快。

  跑了一圈之後,她又繞回到了家門口,她探頭往屋子裡看,裡面依舊空蕩蕩的。

  她本以為,最後一條鎖鏈斷掉之後,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然而一切如常,她所期待的都沒有發生。

  心中的喜悅,慢慢被失望取代,阿纏坐在門口,尾巴垂落在地上,仰望著碧藍的天空,嘴裡發出嗚嗚聲。

  「季姑娘,季姑娘你怎麼了?」

  耳邊傳來急促的呼喚聲,阿纏緩緩睜開眼,叫她的人是徐老板。

  徐老板有些擔憂地問她:「季姑娘可是身體不舒服?」

  阿纏搖了搖頭,忽然感覺到臉上濡濕一片,她抬手摸了摸臉,臉上都是淚水。

  阿纏愣怔一下,她方才哭了嗎?

  「要不要幫你請個大夫?」徐老板依舊不放心。

  「沒事,就是剛剛做了個噩夢,被嚇到了。」阿纏扯出一個笑容,對徐老板說。

  徐老板看出她沒有說實話,卻也沒有深究。

  阿纏看了看天色,沒有繼續在外面坐著,她拿著凳子回到了鋪子中,慧娘正在櫃台後整理賬本。

  將凳子放到角落裡,阿纏心想,她所經歷的這一切,或許真的只是個幸運的意外?並不是刻意的籌謀,也沒有爹娘的手筆。

  距離成為人已經一年多了,她習慣了做一個人類,也在上京認識了許多人,交了朋友,有了喜歡的人,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

  就這樣繼續下去,似乎也很好?

  阿纏沒有打擾陳慧,她穿過鋪子,回到了後院自己的房間中。

  剛一進門,一股突如其來的睏意襲來,連眼皮都要睜不開了。

  關上門,阿纏勉強走到床邊,一頭栽到了床上,甚至還未來得及脫鞋,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阿纏這一覺睡得很沉,一直到傍晚,陳慧來喊她吃飯時,她也沒醒過來。

  陳慧見無論怎麼叫她,她都沒有睜眼,甚至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心中越發擔憂,特地請了大夫來家中。

  結果大夫診了脈後,卻說阿纏身體十分健康,現在只是在正常的睡覺。

  至於為什麼沒有叫醒,大概是睏極了,說不定明早人就自己醒了。

  陳慧覺得這大夫不大靠譜,於是又請了一位過來,結果這一位和上一位的診斷一模一樣。

  將大夫送走,陳慧關了門,她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一直留在阿纏的房間中守著她。

  床榻上,阿纏的呼吸始終均勻,面色也是紅潤的,這讓陳慧懸著的心逐漸平復下來。

  她終於相信了兩名大夫的話,或許明天一早,阿纏睡夠了就會醒來。

  子時剛過,燭台上的蠟燭燒盡,最後一縷光線消失,房間中陷入黑暗。

  陳慧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去取新的蠟燭。

  忽然,屋外閃過一片紅光,片刻之後,轟隆隆的雷聲在空中炸響。

  陳慧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外面沒有下雨,但天上雷電滾滾,不知為何,那雷電竟然是紅色的,每次炸開,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紅網張開一般,看起來極為駭人。

  幾道滾雷之後,陳慧便迅速關上了窗。

  她只盯著天上看了一會兒,就覺得心驚肉跳,天上的雷電本能的讓她感覺到了危險。

  此刻,大夏境內四處皆是雷聲不斷,很多人都看到了這駭人的天幕,那紅色的閃電,就像是天上出現的傷痕一般。

  明王府中,雷聲響起時,明王便推門走了出來。

  他站在院中,仰頭看著天穹,面上露出了難過之色。

  他輕聲說:「還當你只是不願意見故人,原來已經不在了……」

  五境隕落,天地同悲。

  曾經並肩而戰過的故友,不知是何原因,終究是離開了。

  伴隨著又雷聲炸響,明王的身影消失在王府,下一刻便出現在了白休命的府邸。

  白休命此時還是醒著的,更準確的說,他已經睡下了,卻被雷聲驚醒了。

  明王來的時候,就見他兒子只穿著一身輕薄的黑袍站在門廊下,皺著眉仰頭看天,似乎心情不大好。

  「幹什麼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明王的聲音突然響起,白休命也並不覺得驚訝。

  「我在想,這雷聲什麼時候才能停下,我明早還要上朝。」

  「庸俗。」

  得了明王兩個字的評價,白休命神色絲毫不動:「您不庸俗,您倒是去明鏡司上值,我也不必那麼累了。」

  明王立刻閉上嘴,結束了這個話題。

  父子二人又聽了會兒雷聲,白休命才開口問:「這位隕落的五境,父王認識?」

  只有雷電不見半點雨水,這雷來得蹊蹺,也只能歸為天地異象了。

  能引動這種異像,不像是五境出世,那就是隕落了。

  上次妖族有五境出世都沒能驚動父王,這次他卻半夜來找自己,顯然是有心事。

  明王沒有瞞他:「是啊,是我的一位好友。」

  「哪一族?」

  「妖族。」

  白休命微蹙了下眉,但也沒說什麼。

  明王閉上眼,許久後,他再睜開眼時,眼中閃過一縷耀眼的金光。

  他對身邊的白休命道:「我這位好友隕落在曠野之地。」

  「所以?」

  「等你辦完這次的案子,替為父去吊唁一番。」

  明王不能擅自離開大夏境內,但白休命可以。

  「知道了。」

  曠野之地……白休命忽然想起在西陵時,被阿纏放走的那隻半妖,她似乎就去了曠野之地。

  或許,阿纏會想見一見她?

  與此同時,在距離上京萬里之遙的北荒。

  北荒王府上方,雷聲震耳欲聾,但卻絲毫沒有影響到書房中的人。

  書房內,綴著百顆明珠的燈盞懸於樑上,將偌大的屋子照的通明。

  白斬荒著一身白色窄袖圓領錦袍坐在桌案之後,明珠的光芒映著他英俊卻無絲毫情緒波動的面龐。

  此時,他正垂眸看著攤開放在桌案上的一本金冊。

  那是地靈冊。

  此時地靈冊攤開,左側的金頁上寫著阿纏的名字,右側的金頁上寫著趙明微三個字,這是北荒王太妃的名字。

  原本,兩張金頁上的名字都是灰白色的,但這擾人的雷聲響起後不久,左側金頁上屬於阿纏的名字好像是活過來了一樣,慢慢恢復成了原本的紅色。

  白斬荒的手指輕輕撫上那兩個字,輕聲說:「阿纏,你果然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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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雷聲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直到丑時末,漫天的雷電突兀地消失了。夜空恢復了原本的寧靜,烏雲散開,月亮探出頭來,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月落日出,當第一縷朝霞升起,阿纏也睜開了眼。

  「阿纏,你醒了。」陳慧的聲音響起,她快步走到床邊,詢問道,「身體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啊。」阿纏搖頭,「我感覺非常好。」

  或者說,比以前都要好。

  那股自她從這具身體中甦醒後便伴隨她的虛弱感覺,好像忽然就消失了。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前所未有的輕鬆,頭腦也更清醒了,這種感覺對她而言實在是久違了。

  「真的?」陳慧還有些擔心,「你昨天忽然就睡了過去,怎麼都叫不醒。」

  阿纏想了想,安撫道:「放心吧,就是因為身體要恢復了,所以才忽然昏睡不醒,就和你進階時要沉睡是一樣的。」

  她覺得自己的解釋有理有據,可惜根本沒能說服陳慧。在阿纏用過晨食之後,陳慧還是帶她去了隔壁街的醫館。

  老大夫昨日便給阿纏診過脈了,今日見人清醒著被陳慧帶過來,主動上前來給阿纏診脈。

  老大夫診了會兒脈,面色帶著些許疑惑,又讓她換了另一隻手。

  好一會兒,他鬆開手,對阿纏道:「姑娘氣血充盈,身子已然大好了。」

  阿纏朝陳慧眨眨眼,陳慧向老大夫道謝後,又給了診費,卻被老大夫推拒了。

  「診費就不必了,只是順手而已,不過老夫倒是有件事想要請教姑娘。」老大夫目光炯炯地看著阿纏。

  「您請說。」

  「我還記得,之前給姑娘診脈時,姑娘脈象十分虛弱,不知姑娘是遇到了哪位神醫,竟能恢復得如此之快?」

  阿纏愣了下一下,含糊道:「外出遊玩時遇到了一位從交州來的大夫。」

  她總不能告訴老大夫,自己身體恢復是因為這一年來一直在「助人為樂」,送走了一家又一家,十根手指都不夠數。

  老大夫了然點頭:「原來如此,那真是恭喜姑娘了。」

  從醫館出來後,兩人沒有急著回家,而是去東市逛了一圈,回來的路上又去天街的製衣坊定做了幾件春衫。

  在量體的時候,那位打過幾次交道的裁縫與阿纏閒聊,說起了昨夜打雷的事。

  「昨夜那雷聲實在太嚇人,季姑娘可見到了?」

  阿纏完全不知道打雷的事,她有些好奇地問:「昨夜下雨了嗎?」

  今早的地面還是乾的,完全沒有下過雨的跡象。

  那裁縫搖搖頭:「這才是奇怪的地方,那雷聲響了一個多時辰,閃電都是紅色的,可就是不下雨,一滴雨水都沒有,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麼奇怪啊……」

  只打雷不下雨,這分明是天地異象,難不成是哪個五境隕落了?

  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逝,阿纏並未深想,就算真的有五境隕落,也與她無關。

  從制衣坊出來時,已經快到晌午。

  今日出門兩人並未駕車,一路走回昌平坊,阿纏竟也沒覺得太過疲憊。

  此時兩人手中還拎著大包小包,其中大半都是吃食,眼看著香鋪就在不遠處,阿纏快走了幾步,她在街道對面看見自家鋪子外站著兩個身材高壯的男子。

  街上來來往往的路人很多,但這兩人站在人堆中著實有些過分顯眼,他們身高至少有八尺,皮膚黝黑。

  他們穿著常見的布袍,一人身著藍袍,一人穿青色長袍,他們雖然努力讓自己融入人群中,卻好像不太習慣這樣的穿著,顯得有些別扭。

  陳慧也看到了站在自家鋪子外的兩個人,她拉住阿纏,微微皺起眉,有些不確定地說:「這兩人氣血十分旺盛,感覺像是外族?」

  之前她見到的尚隱,周身氣血都不如這兩個人。

  阿纏盯著那兩人看了好一會兒,點點頭:「確實不像是大夏的人,光天化日,想來他們也不會做什麼,先過去看看吧。」

  兩人過了馬路,走到鋪子前,那兩名男子見陳慧打開了鋪門,忙問:「兩位可是這家鋪子的主人?」

  阿纏轉頭看向他們,這兩人長得很像,似乎是兄弟。他們面容周正,眉目深邃,容貌倒是俊朗,但能夠明顯看出與大夏人的區別。

  「是,二位是要買香嗎?」阿纏問他們。

  兩人對視一眼,點點頭:「我們可以先進去看看嗎?」

  「可以。」阿纏將人迎進了鋪子,又讓陳慧拿出了幾款新製的香給他們看。

  這兩人只是隨意看了看,顯然對這些香的興趣不大。

  阿纏見狀目光微動,去了二樓取來了一個匣子。

  「或許二位對線香感興趣?」阿纏將匣子打開,裡面放了幾十支線香。

  這是去年她做的引魂香,其中還有一些是明鏡司的人做的,用了一樣的配方。

  其中穿著藍袍的壯漢看到匣子中的東西後眼睛一瞪,脫口而出:「引魂香?」

  阿纏合上匣子,朝兩人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原來你們是巫族?」

  兩人被突然叫破來歷,身體一僵,不過很快又放鬆下來。

  穿著藍袍的壯漢自我介紹道:「姑娘好,我叫列獻,這是我弟弟列行。」

  「二位好,我叫阿纏。」阿纏沒有和兩人兜圈子,直接詢問道,「二位特地尋到我的鋪子,應當是有事找我?」

  列獻點點頭:「不瞞阿纏姑娘,我們二人來自曠野之地,今日來找姑娘,是特地為人送信的。」

  聽到他們說起曠野之地,阿纏立刻知道了是誰給她送的信。

  她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可是回雪的信?」

  列獻咧嘴一笑,顯得有些憨厚:「正是申姑娘的信。」

  邊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布包來交到阿纏手上。

  阿纏將布包打開,裡面竟然是一頁白色骨書,她一時沒判斷出這是什麼骨頭,這骨書極為輕薄,雪白如玉,還很有彈性,捲成桶也沒有折斷的跡象。

  她將骨書取出來後,列獻兄弟二人便別開眼,並不去探知骨書上的內容。

  這骨書上的字是刻上去的,字數不算多,開始幾行,是回雪對阿纏的問候,以及對她如今情況的描述。

  申回雪已經與她娘定居在了曠野之地的一處巫族村落,她說村中人對她和她娘都很友好,她時常會與村民一起打獵,還參加過村中祭典,在那裡生活得很開心。

  之後她又說,她找人打聽了阿纏拖她找的人。

  她從村中一位兩百歲的巫族祭司口中得知,曾經確實有一對夫妻居住在附近,丈夫是狐妖,妻子是巫族,還是巫族中的大祭司。

  不過這對夫妻已經失蹤很久了,但他們的住處依舊保留著,至今也沒有人進去過。

  回雪猜測,那位老祭司應該知道不少關於那對夫妻的消息,但是她不肯多說。

  骨書的末尾,回雪說送信的兄弟是村中大祭司的孫子,名叫列獻與列行,他們組建了商隊往來大夏與曠野之地。

  如果阿纏有意來曠野之地的話,可以與他們同行,路上會很安全。

  阿纏的手指在骨書上摩挲,指尖摸過每一個刻字,心緒依舊難以平復。

  回雪說,阿爹與阿娘已經失蹤很久了。他們是怕被打擾,所以尋了其他的住處嗎?

  阿纏不知道。

  但曠野之地,是她能找到的,唯一與他們有關的地方了。

  或許他們根本不想她找過去,但阿纏還是想知道,他們是否安好?是否還記得她?

  就這一次,阿纏心想,就給自己這一次機會,如果找不到他們,就放棄。

  好一會兒,阿纏才回過神來,朝列獻與列行行了一禮:「多謝二位特地將信送來。」

  「阿纏姑娘不必客氣,我們也只是順路。」

  一旁的列行看了眼他大哥,似乎對他的話有異議,卻被他哥瞪了一眼,什麼都沒敢說。

  阿纏裝作沒看到二人的眼神交流,說道:「回雪與我說,二位常年來往大夏與曠野之地,若是我想與你們同行,不知是否方便?」

  「姑娘要去曠野之地?」列獻有些驚訝,雖然他覺得自己家鄉挺安全的,但是大夏人不會這麼想,他們好像覺得大夏之外都很危險。

  不過對於普通人來說,確實是很危險。

  列獻想了想:「方便倒是方便,我們商隊也就十幾個人,也有女子。不過回去的路上,我們趕路的速度會很快,姑娘的身體未必吃得消。」

  「沒關係,我身體還不錯,應該能堅持下來。」阿纏倒是慶幸最後一條鎖鏈斷掉了,不然她還真不敢說出這樣的話。

  「既然姑娘做了決定,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們會在三月初三上巳節那日離京,姑娘可以在三月初二來西市北門的福來客棧找我們。」

  「好,多謝二位。」

  「不必客氣。」

  列獻與阿纏商定好之後,便拉著弟弟走了。

  出了香鋪的門,走出了一段距離,列行轉頭看了眼遠處的鋪子,才開口說話,語氣中帶著濃重的疑惑:「大哥,你說祖母昨晚為什麼會突然動用陣法將信送過來,還用了那麼珍貴的骨書。不過是一封信,等下次回家的時候再捎過來不就行了嗎,前後也不過耽誤半年而已。」

  雖然只是一封信,但從曠野之地傳到上京,消耗可不是一般的大,而且骨書很難製作,也只有骨書能夠承受陣法的力量,將內容保存完好。

  收到信的時候,他們都以為是家裡出了什麼大事。

  列獻也猜不透祖母的心思,他想到那一匣子引魂香,猜測道:「或許祖母是因為對方的身份?這姑娘應該與我們巫族有些關係。」

  「可是她看起來就是個普通人類,就算知道一些消息,也不需要這麼看重吧?」

  「她不是說要跟我們一起走嗎,等她見到祖母,或許我們就知道原因了。」

  那兄弟二人離開之後,阿纏便一直看著那張骨書發呆,陳慧見狀並未去打擾。

  北荒王太妃一事之後,陳慧對於阿纏的來歷已經心知肚明。

  她知道阿纏心中藏著許多秘密,但她並不願意探知這些秘密。如果阿纏曾經過得好,就不會孤零零來到上京,成為季嬋了。

  從那日列獻與列行來送信之後,阿纏連續幾日都沒有睡好。

  每天夜裡她都會做夢,有時候會夢到面容模糊的兩個人,指著她讓她滾出去,不要出現在他們面前。

  有時候他們不說話,只是遠遠地看著她。

  距離上巳節還有幾日,阿纏的情緒卻越發的低落。

  陳慧與她商量過,要帶她去看大夫,卻被阿纏拒絕了。

  只要喝了藥,她就能夠一夜無夢睡到天亮,但她並不想這樣。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爹娘了,即使夢裡的他們只是她臆想出來的,連面容都沒有。

  可在夢裡見到他們,就像是他們距離她很近一樣。

  陳慧勸不動阿纏,卻也沒有就此放棄。

  她想了大半日,最後在出門買菜的時候,順路轉到了明鏡司。

  短短幾天時間,再一次來到明鏡司,陳慧心中還有些忐忑,上次好歹還有個正當的緣由,這一次純粹是為了私事,她不確定,白休命是否會在意。

  這一回,她依舊順利地見到了白休命。

  「白大人。」

  「又出了什麼事?」白休命頭也沒抬。

  陳慧遲疑片刻,開口道:「阿纏這幾日睡得不太安穩。」

  白休命抬眼。

  「心情似乎也不大好。」

  白休命蹙起眉,注意力已經徹底從卷宗上移開了。他實在很難想像,什麼事情會讓阿纏心情不好。

  「若是大人不忙,不知能否去探望一二?」陳慧說出請求。

  「……多謝。」

  好一會兒,陳慧才反應過來,白休命是在向她道謝。

  這天夜裡,阿纏如往常一樣入睡,夢中果然又見到了爹娘,這一次,她聽到阿娘對她說,我當初就不該生下你。

  阿纏一直都知道,阿娘不想生下她和阿綿。

  她的夢,其實只是在不停地重復,她曾經反復回憶的那短暫的與爹娘相處的過去。

  以前每一次想起,她都會難過很久。

  但現在,其實已經不像之前那麼難過了,但心裡依舊空落落的。

  就在她想要再一次沉淪於夢中的時候,她忽然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阿纏。」

  那是不屬於爹娘的聲音,那聲音響起時,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加快,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阿娘的聲音,好像被這一聲阿纏徹底隔開了。

  「白休命……」阿纏念著這個名字,從噩夢中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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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2 00:06:2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九章

  阿纏睜著眼躺在床上,夢裡的聲音太過真實,讓她一時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想白休命了?

  應該不會啊,明明前幾日才見過。

  就在這時,熟悉的聲音自她耳畔響起,那低醇的嗓音在夜晚更顯出幾分慵懶:「夢到了什麼?」

  「夢到了阿……娘,白休命?」這聲音讓她徹底清醒過來,阿纏從床榻上坐了起來,一眼便瞧見了立於床前的黑影。

  桌上的蠟燭呼地燃燒起來,昏黃的燭光亮起,終於讓阿纏看清了床邊的人。

  白休命今日穿著一身靛藍色廣袖交領長衫,阿纏探出胳膊去抓他的衣袖。

  抓到手中後,她拽了拽手中的袖子,白休命便順勢坐在了床邊。

  「你怎麼來了?」阿纏側身坐著,身上衣衫輕薄,長髮柔順地垂在身前,臉上還帶著些剛睡醒的迷茫。

  「路過,過來看看你。」

  「路過哪兒呀?」阿纏才不相信他這麼巧,沒事就路過自己家呢。

  白休命笑而不語,他微微張開雙臂,阿纏便撲了過去。

  她靠在白休命懷中,在他胸口處蹭了蹭。白休命捏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了起來,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才道:「這幾天沒休息好?」

  「唔。」阿纏點點頭,手臂環上他的腰。

  「夢到你娘了?」

  阿纏點點頭:「有些想他們了。」

  白休命抬手撫摸著她的長髮,低聲說:「太子妃不久後便要生產了,不出意外的話,會是一位皇孫。」

  阿纏歪了歪頭,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對自己說這個。

  「那恭喜她?」

  白休命輕笑一聲:「這是太子的嫡子,陛下很是看重。小皇孫誕生,陛下應該會大赦天下以示恩寵。」

  阿纏終於反應過來,在白休命眼中,她夢到的應該是林氏。

  她口中說的想他們,他以為想的是林家人,畢竟不可能是晉陽侯。

  「你是說……外祖一家,可能會被赦免?」

  「嗯,妖璽失竊一事,雖然林家有責任,但也只是被人蒙蔽,事情已經過去了,陛下不會揪著不放。」

  「所以,等太子妃生產之後,他們可能就會回到上京了?」

  「嗯,我查過,他們被流放之後,日子雖然過得清苦,但都還算康健。他們可能無法官復原職,但被查抄的家產倒是可以如數返還。」

  林家家底不薄,即便不能做官,只靠這些家財,也夠一家人過得舒心了。

  當然,若是換成其他被流放的家族,查抄的家產自然不可能原封不動的拿到手。

  但白休命既然敢這麼說,屬於林家的東西,就沒有人敢扣下。

  阿纏想了想,覺得這好像也算是一件好事。她記憶中,季嬋與外祖一家還算親近。

  畢竟是季嬋的親人,他們無事,季嬋應該也會開心。

  感覺到懷裡人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白休命垂下頭問她:「開心了?」

  「嗯。」阿纏點點頭,其實只是見到他,阿纏就已經覺得很開心了。

  又抱了她一會兒,白休命開口道:「最近,我要出去辦點事。」

  阿纏抬起頭,問他:「要走多久?」

  「時間不定,一個月或者半個月。」

  「為什麼要去那麼久?」阿纏噘了噘嘴,有些不大高興。

  白休命失笑,捏捏她嘟起的嘴,覺得她不高興的時候都是可愛的:「不問我要去那裡嗎?」

  「那你要去哪裡?」

  「曠野之地。」

  阿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愣愣地重復了一遍他的話:「你要去曠野之地?」

  「對,所以,要和我一起去嗎?」白休命問。

  「你要帶著我?」

  「嗯,我不是去辦案,只是替父王去祭奠一位他的故友。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散散心,聽說那裡溫度適宜,景色還不錯,你應該會喜歡。」

  見阿纏沒有立刻答應,白休命問:「不想去嗎?」

  「想,我要去!」

  她在白休命懷裡拱了拱,略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申回雪給她送信的消息說了出來,不過適當刪減了一些信的內容。

  她說:「其實我前幾日剛收到了回雪讓人捎來的信,她在信中說已經在曠野之地安頓下來了,還邀請我有空去她那裡散心呢。」

  白休命有些意外:「這麼巧。」

  「是啊,如果你今天不來找我,我還打算帶著慧娘一起去找她呢。」

  白休命摸摸她的臉:「曠野之地距離大夏很遠,你想怎麼過去?」

  「跟著商隊走啊,替回雪送信的人說我可以跟他們一起走。」阿纏從白休命懷裡坐了起來,手臂環上他的脖頸,「你呢,你打算怎麼去那裡?」

  這個白休命倒是沒想好,如果只有他自己,日夜兼程用不了幾日。

  但阿纏身子弱,不能和他一樣趕路。

  如此想來,跟著商隊倒算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那就跟著商隊走,我陪你去。」

  「好。」阿纏眼睛亮晶晶,「他們三月初三那天出發,到時候去西市找他們就好。」

  「都聽你的。」

  阿纏心中漸漸安定下來,畢竟是遠行,慧娘只有二境,阿纏心中還是不太安心。

  若是同白休命一起去,她倒是不必擔憂了。

  心裡那股興奮勁過了,阿纏打了個呵欠,隱約聽到了外面的梆子聲,已經是三更了。

  想著白休命一會兒還要離開,阿纏心裡忽然有些不情願。

  她想他留下來,陪著自己。

  阿纏從來都不願意委屈自己,便直接問道:「你一會兒還要回去嗎?」

  「不想讓我回去?」

  「嗯。」阿纏靠在他身上,她歪著頭,在他耳邊說,「不想你回去,想你上來陪我睡。」

  白休命閉了閉眼,斂下方才那一瞬間,眼中迸發出的難以壓抑的慾望。

  「好不好?」阿纏無所察覺,纏著他要他答應。

  白休命的手指在她後頸輕輕摩挲,偏頭將臉埋在她頸側,薄唇在她雪白纖細的頸子上一寸寸吻過。

  阿纏沒有躲,她烏黑柔順的髮絲從他指縫間劃過,他的手在長髮中若隱若現,隱約可見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白休命的聲音中帶著克制與壓抑:「不行。」

  「為什麼?」阿纏抓著他的衣襟,聲音中帶著輕微的喘息。

  白休命不解釋,依舊只是說著「不行」。

  最後,阿纏也沒能把人騙到自己床上陪她一起睡覺,反而被他親得身子發軟。

  在失控前,白休命將阿纏放回床榻上,替她蓋好被子,才稍微整理了一下散亂的衣衫。

  然後低聲對她說:「睡吧,我在這陪你。」

  阿纏想了想,不肯陪她睡,在一旁看著她睡也可以?

  「你不能偷偷跑了。」她伸出手,將小手塞進他手中。

  白休命握住她柔弱無骨的小手,保證道:「好。」

  燭火熄滅,阿纏在黑暗中緩緩閉上眼,手上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讓她微微翹起唇角。

  這晚,她依舊做夢了,卻不再是噩夢。

  夢中,再沒有面容模糊的爹娘,只有白休命。

  這是一場,只有他的美夢。

  第二日一早,她醒來的時候,白休命已經不在了。

  阿纏打著呵欠走出房門,見陳慧從灶房走出來,便問:「慧娘,你昨晚看到……」

  話說了一半,阿纏及時收了聲。

  「看到什麼?」陳慧語氣平靜,這態度,不像是看到有奇怪的人從她屋中出去。

  阿纏心想,白休命離開的時候,應該是避著慧娘的。

  既然沒看到,還是不說了吧,畢竟在慧娘心中,白休命還是要防一防的。阿纏打算過兩日再和慧娘說,要與白休命一起去曠野之地的事。

  陳慧目光掃過,一眼便瞧見了阿纏脖頸上的紅痕,偏偏她毫無所覺。

  陳慧想著,人是自己找來的,這虧卻是阿纏吃了,那位白大人還真是一點便宜都不放過。

  不過好歹阿纏今日的氣色好多了,情緒似乎也不似前幾日那般低落,白休命總算還有些用處。陳慧自我安慰了一番,終於不再糾結了。

  之後幾日,白休命依舊會在夜間出現在阿纏的房中,原本纏著她的噩夢終於不再出現。

  這天晚上,白休命來得有些早了。他來的時候,阿纏正在泡腳。

  她今天剛來了月事,疼了大半日,整個人怏怏的沒有精神,見到白休命進來,也只是掀了掀眼皮,連招呼都沒打。

  「怎麼了,又不高興了?」

  「肚子疼。」

  白休命怔了一下,當即明白過來。他半蹲在阿纏面前,伸手將她浸在水中的一雙雪白的玉足握在手中。

  阿纏被驚了一下,腿往後縮了縮,卻沒能掙脫他的手。

  白休命拿起放在一旁的布巾,慢條斯理地將她腳上的水擦淨,圓潤白皙的腳趾因為浸過熱水而泛著淺淺的粉。

  自己的腳被他拿在手中,還盯著看,明明沒做什麼,阿纏的手卻不自覺地抓緊身下的床單。

  「白休命,你不准看了。」

  白休命抬起頭,見阿纏目光游移閃爍就是不肯看他,不由低笑一聲。

  他鬆開手,沒等開口,就見阿纏迅速將腳縮了回去,她扯過被子,將自己蓋好。

  「我要睡了。」阿纏側過身,面朝床內,腳尖在床單上輕輕蹭了蹭,總覺得上面還殘留著方才的觸感。

  「這麼早就睡?」

  「我睏了,你先走吧。」

  「好。」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阿纏以為他要走了,結果一轉身,發現這人竟然將外衫脫了。

  「你不是不肯陪我睡嗎?」阿纏還記著仇呢。

  白休命掀開被子:「被你的誠意打動了。」

  兩人蓋著同一床被子,被子下,白休命扣著阿纏的腰,把人抱了過來。

  阿纏的背貼在他胸口,他的手從後環過來,掌心在她小腹處輕輕揉了起來。

  他掌心的熱度讓阿纏舒服的閉上眼,小腹處不斷傳來的鈍痛感都消退了不少。

  「白休命,你好熱。」身後的人,體溫灼人,連他的掌心都帶著異乎尋常的熱度。

  「閉眼睡覺。」

  「白天睡了好幾個時辰,現在睡不著。」阿纏往後仰,「你今天怎麼來的這麼早,案子結了嗎?」

  「快了,再有兩日就能結案。」

  阿纏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她翻了個身,半趴在白休命身上,問他:「那尚隱會怎麼樣,他會死嗎?」

  「這要看陛下的意思。」

  「所以到底會不會死?」

  白休命笑了一下,問她:「為什麼要幫尚隱?」

  阿纏的回答絲毫不變:「路見不平,隨手幫一幫。」

  「那你走的路還挺神奇,總是能遇到需要你幫助的人。」

  「誰說不是呢。」

  「你想讓他活下來?」白休命問。

  「是很想。」阿纏在他面前,並不掩飾自己的想法,「所以,他有機會活下來嗎?」

  阿纏知道,尚隱是生是死,決定權在於皇帝,不在於他犯了什麼罪。

  而能左右皇帝想法的,當然是白休命。

  在阿纏期盼的眼神下,白休命開口道:「陛下有意留他一命。」

  「真的?」

  「真的。尚家的案子重啟調查,如今趙岐伏法,先代北荒王卻死了,等北荒王進京,陛下還指望著他的證詞能讓北荒王府傷筋動骨呢。」

  白休命很清楚,皇帝這一次並不會處置北荒王,畢竟犯錯的並非這一代的北荒王。

  但犯了錯,總要付出代價。聽聞那位北荒王是個聰明人,若是真的聰明,就知道該如何平復皇帝的怒火。

  此時阿纏的注意力卻分到了另一件事上:「北荒王什麼時候進京?」

  白休命語氣隨意:「從聖旨送到北荒,到北荒王啟程,前後大約要耽擱一兩個月。等我們從曠野之地回來,應該正好能趕上這場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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