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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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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煙花落盡,大夏百姓在瑞雪中迎來了慶元六年,大夏皇宮內的除夕宮宴也已經臨近尾聲。

  與尋常宮宴不同,除夕當夜,皇室宗親中承王爵者及其欽定繼承人需入宮守歲,直至子時後方可離去。

  往年白休命並不會參加今夜的宮宴,今年卻在明王的要求下與他一同進宮參宴。

  除夕宮宴設在承運宮中,這一宮建在皇宮正東,尋常時日不允許進入,還有重兵把守,只有除夕宴當日才能進出。

  這裡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宮內種了許多樹,這些樹常年不長葉子不開花,樹幹卻一年比一年粗壯,也不知是什麼種類。

  臨近子時,原本在殿內喝酒聊天的眾多皇族們全都興致勃勃地往殿外走去,白休命也被明王拉著出去了。

  此時殿外的每棵樹下都站了不少人,明王笑眯眯地對白休命說:「你也去選一棵樹,看看你來年運勢如何?」

  白休命大約知道這是在幹什麼了,便隨意選了棵人最少的樹站定。

  等通天塔上鐘聲響起時,承運宮中的樹幾乎是一瞬間開始長葉開花結果。

  樹上的果子是紅色的,一個個如拳頭大小,內斂華光。

  這種果子叫承運果,每年明王都帶回來一個給他。

  據說承運果樹是白氏先祖栽種的,與白氏一族氣運相連,若族內氣運旺盛,便會結出許多承運果,若氣運不足以承載一座皇朝,果樹便會枯死,再也不會結果。

  承運果在大夏之外被稱之為皇運果,這果子雖然只能用以溫養身體,代表的意義卻非同尋常。

  白休命思緒發散的短暫時間裡,他面前的承運果樹上已經綴滿了果子。

  站在白休命身旁,不知哪一座王府的世子盯著果樹看了半天,大吼一嗓子:「今年的果王在我們這裡!」

  其他人頓時朝這邊看過來。

  白休命也看見了,他面前這棵樹上長出了一個人頭大小的承運果,比其他果子都要顯眼。

  按照規矩,選好了樹之後就不能換地方了,只能摘面前樹上的果子。

  其餘人見到這麼大的果子長在別人的樹上,頓時一臉失望。最開始喊出來的那世子已經迫不及待地往樹上爬了,樹下還有人拽他的褲子。

  「你們要不要臉了,快鬆開!」

  「那果子是給你長的嗎你就往上爬,下來吧你。」有人笑嘻嘻地扯著對方的褲子把人拽了下來。

  一個下來了,立刻又有兩個人衝了上去。

  這樹原本也不高,其中一個人爬得快,眼看著就要碰到那個果王了,誰知那果子竟然自己落了下來。

  下面的人都伸手去接,只見那果子精準落入白休命手中。

  周圍頓時一片唏噓聲,果有所屬,大家只好換目標了。

  旁邊還有人嘖嘖感嘆:「太主動了,去年我摘的那個果子竟然朝著我的臉砸,害得我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這話題實在太有帶動性,立刻有人苦哈哈道:「你那算什麼,去年我好容易摘的果子竟然是酸的,回去送給我母妃吃,我母妃的牙都酸倒了,兩天沒吃東西,氣得尋了個由頭扣了我半年的月銀。」

  有人在樹下一邊閒聊一邊選果子,有人已經摘了果子就地開始啃了。

  皇帝和一干年歲不小的王爺們都笑眯眯地站在殿門前看著年輕人熱火朝天地摘果子。

  白休命拿著承運果回到明王身邊,皇帝見到他手裡的果子後讚嘆道:「你這果子著實不小,看來今年定有好事發生。」

  明王不知什麼時候也摘了一個果子,咔嚓咬了一口,在旁道:「好事壞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終於不用搶我的果子吃了。」

  皇帝哈哈大笑,說道:「朕也得去搶果子了,一會兒大的都被摘光了,若摘到了小的皇后該生氣了。」

  走出兩步,皇帝回過身,頗有深意地對白休命道:「這承運果可比珠寶首飾更能討人歡心。」

  「臣受教了。」白休命若有所思。

  宮宴散去後,宗親們三三兩兩地出宮回府,明王問身旁的白休命:「跟本王一起回府?」

  白休命拒絕道:「兒子還有點事,晚些再回去。」

  明王瞧了瞧他手裡的果子,嫌棄地擺擺手:「去吧。」

  此時的昌平坊,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在外面放炮竹。

  伴著遠處不時響起的爆竹聲,家家戶戶的燭火都漸漸熄滅。

  阿纏堆完了雪人便被陳慧催著回房間睡覺,玩了好一會兒的雪,她也覺得有些冷了,便聽話地回了自己房間。

  玩的時候還不覺得什麼,等進了暖融融的屋子,睏意頓時湧了上來。

  她撲進虎皮褥子裡趴了一會兒,又伸手摸索到一個軟枕抱住,就這樣迷迷糊糊的睡了一會兒。

  睡夢中,她隱約聽到有人在敲門,本以為是在做夢,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那聲音竟然還在。

  而且聲音是從後窗那裡傳過來的。

  阿纏翻身坐起來,好一會才起身往後窗走去。

  她將窗戶打開,屋外的寒意撲面而來,伴著風雪一起出現的,還有白休命。

  「你怎麼來了?」阿纏手肘撐在窗台上,微微探出身子,問站在窗外的男人。

  白休命抬起手,一個紅彤彤的足有盤子大的果子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這樣好看的果子頓時吸引住了阿纏的視線,她正要湊過去仔細看看,卻又聽到了敲門聲。

  「阿纏,你睡了嗎?」伴隨著敲門聲響起的,還有陳慧的聲音。

  不知道為什麼,阿纏忽然就有點心虛。她看了看白休命,又轉頭看向門口,似乎正在猶豫要怎麼選擇。

  白休命似乎覺得她這樣糾結的模樣很有趣,沒等阿纏做出反應,已經一躍進了屋內。

  人都進來了,總不能再把人推出去。

  阿纏趕忙關上窗,又將人推到門口看不到的角落裡躲著,才應聲:「還沒睡,怎麼了?」

  她邊應聲,邊往門口走去。

  打開房門,陳慧手中還提了個茶壺,見她出來,將茶壺遞給她,還囑咐道:「這裡是薑茶,一會兒記得喝一杯驅驅寒。」

  「好。」雖然她不怎麼喜歡喝,但是為了防止生病,還是要聽話的。

  接過薑茶關上門,阿纏一轉身就見白休命坐在她的床上。

  他方才拿來的那個果子正放在桌子上,襯得桌上果盤中的果子又小又醜。

  阿纏提著茶壺走到桌旁,倒了杯薑茶。

  此時薑茶的溫度正適合入口,她將杯中的薑茶一飲而盡。薑茶中沒有放蜜糖,那可怕的辛辣的味道讓她不敢呼吸。

  喝完之後,轉頭見白休命還盯著她看,阿纏便拿起另一個茶杯,又倒了一杯端給白休命,要與他有福同享。

  白休命接過她遞來的薑茶,分明看出她的不懷好意,還是啜飲了一口。

  辛辣味入喉,他微挑了一下眉,正要放下茶杯,阿纏的小手卻覆上了他拿著茶杯的手,硬是將一杯的薑茶都餵進他口中。

  等他喝完了,還故意問:「好喝嗎?」

  「你說呢?」白休命顯然也不喜歡這個味道。

  阿纏樂不可支,她在白休命身邊坐下,能夠聞到他身上冰雪帶來的凜冽寒意,還縈繞著一股醇厚的酒香。

  她很喜歡這股酒香,還湊近聞了聞,小聲問他:「你喝酒了嗎?」

  「只喝了一點。」白休命由著她靠近自己。

  「真巧,我也只喝了一點,給你聞一聞。」說著,便主動湊了過去。

  白休命看著她越靠越近的小臉,目光幽深,卻並未躲閃。

  正在這時門外又響起了輕微的敲門聲,陳慧的聲音再度響起:「阿纏,早些睡,不要貪玩。」

  阿纏的身子一頓,忙轉過身回道:「知道了,這就睡。」

  她距離桌上的蠟燭有一段距離,便扯扯白休命的衣襟,白休命動了下手指,屋內的燭火陡然熄滅。

  見她房中的燭火滅了,腳步聲逐漸遠去,陳慧也回了自己房間。

  這時阿纏已經往後退去,貼近的溫熱氣息逐漸遠去,白休命的手指輕輕搓動了一下,心中泛起些許遺憾。

  「你拿來的果子是什麼啊?」阿纏小聲問,生怕被人聽到。

  「承運果,應該很甜。」白休命配合地壓低聲音,一副不可見人的模樣。

  阿纏沒聽過承運果,但她覺得單憑那果子的美貌,它就應該很好吃。

  黑暗中,白休命的目光依舊能夠清晰地描摹她的眉眼,她今日穿得格外漂亮,梳著精緻的髮髻,還簪著他讓人送來的金簪。

  「送你的年禮,你喜歡嗎?」他問。

  雖然陛下覺得承運果更好,他倒是認為,只要是漂亮的東西,阿纏都會喜歡。

  「喜歡啊。」阿纏回答得毫不遲疑。

  說起年禮,她忽然想到自己也給白休命準備了禮物,忙道:「你等等,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

  只見阿纏摸索到了梳妝台前,在上面找了一會兒,才找到了錦盒。

  因為不好點蠟燭,阿纏只能就著桌上那承運果的光芒勉強看清楚手中的東西,確認自己沒拿錯,她走回床邊,將錦盒打開。

  裡面放著一對雙魚玉佩,阿纏拿出一枚玉佩勾在手中,對白休命說:「這個是送你的。」

  白休命看著那一對玉佩,他抬手握住阿纏手中的那一枚,指尖輕輕摩挲一下,才道:「幫我戴上吧。」

  「好啊。」

  阿纏的手摸上白休命的腰帶,他的腰上已經掛了一枚玉佩了,她便十分順手地將那枚玉佩解開,然後將自己送的雙魚玉佩換了上去。

  既然自己送了他禮物,他身上當然只能掛著自己送的玉佩了。

  然後,她嫌棄地將解下來的玉佩扔到一旁。

  白休命看到她的動作,輕笑一聲,才開口詢問:「既然是一對玉佩,我也幫你將玉佩戴上,好嗎?」

  阿纏想了一下,點點頭:「好吧。」

  於是白休命勾起另一枚雙魚玉佩,將玉佩繫在她身上。這樣,他們就戴上同樣的玉佩了。

  送完了回禮,阿纏覺得心中記掛的事情少了一樁,她打了個呵欠,開始趕人了:「我要睡覺了。」

  「送我出去?」

  送客是基本禮數,阿纏牽起他的手,將人送回後窗,貼心地將窗戶打開,不忘記提醒道:「把腳印除去,不要被發現了。」

  白休命只得按照她的要求抹除了雪上的痕跡,見她要關窗了,他一手抵在窗框上,才對她說:「上元節我陪你去燈會玩好不好?」

  阿纏沒有逛過上京的燈會,去年的上元節,她還在生死之間掙扎。

  那也是她第一次和白休命見面的日子。

  「好。」她說。

  聽她答應了,白休命終於滿意,他放下手,輕聲說:「回去睡吧,我走了。」

  說完他的身影只是略微一晃,便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阿纏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感覺有什麼東西硌到她了,在被窩裡摸索了半天,最後摸出來一個看起來就十分昂貴的螭龍玉佩。

  阿纏回想了一下昨夜發生的事,可能是喝了一些酒的緣故,她的記憶不是那麼清晰,不過她隱約記得,昨晚白休命來過了。

  他送來一個很大的果子,還邀請她一起去燈會。

  期間又發生了什麼?

  阿纏仔細想了一會兒,終於記起她將雙魚玉佩送給他一枚做禮物。她趕忙去翻自己脫掉的衣裙,在腰帶上找到了另一枚玉佩。

  將準備好的禮物送出去這當然沒有問題的,問題是,應該沒有人在送出玉佩的同時,還要把人家身上原本的玉佩順走。

  阿纏拿著那枚玉佩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這個行為略微有些丟人。

  她掩耳盜鈴一般將玉佩扔到床頭的錦盒裡,決定改日再將它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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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阿纏起床後發現院子裡一片安靜,陳慧好像沒有醒過來,反而是呂老板已經收拾妥當,推門從房間中走了出來。

  「呂老板,怎麼起得這麼早?」

  呂如卉朝她看過來,回道:「已經巳時了,不算早。我想著回自己家裡看看了,免得被大雪封了門,進不去屋子。」

  她的宅子就在永平坊,距離這裡不算太遠,不過她和離之後就將身邊伺候的丫鬟都遣散了,現在家中沒有人。

  「這麼著急回去嗎,不如用了晨食再走?」阿纏挽留道。

  呂如卉婉拒:「我就不叨擾了。」

  「好吧,那就帶些餃子走,一會兒還可以拿回家裡煮了吃。」做了一年的人,阿纏現在的禮數可是很周全的。

  這一次呂如卉倒是沒有拒絕。

  昨晚她們一起包了好些餃子,剩下沒煮的餃子都被放到外面凍了起來,阿纏尋了一個食盒,又撿了一盤凍住的生餃子放在裡面遞給呂如卉。

  呂如卉接過來,笑著和她道謝。

  將呂老板送出門時,門外果然積了厚厚的雪,呂如卉站在門口又對阿纏說:「昨夜多謝季姑娘的款待,這個年我過得很開心。」

  「呂老板不必如此客套,你能來,我和慧娘也很高興。」阿纏語氣真誠,她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與人客氣。

  呂如卉聞言笑了一下:「季姑娘留步,初五開店的時候我們再見。」

  「好,初五見,路上小心。」

  呂如卉朝她揮揮手,才轉身往街對面走去。

  年初一的街上已經能見到不少行人了,阿纏望著呂如卉的身影,她走的很慢,身上還穿著昨日那套顏色豔麗的灑金裙,走在雪地上,就像是綻放在雪中的花朵。

  送走了呂老板,回屋之後阿纏才覺得哪裡不對勁。

  慧娘往日裡起得最早,怎麼今日呂老板都走了,她還沒醒過來?

  阿纏去她房間裡看了看,陳慧平躺在寬敞的床上,身上蓋著被子,果真還在睡。

  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輕淺,雖然這是模擬出來的,但至少不會嚇到人。

  阿纏走上前輕輕推了推陳慧,她沒有反應。

  又坐在床邊觀察了一會兒,確認陳慧的身體應該不是出了問題,她這個樣子反倒和之前在西陵的時候有些像。

  想到這裡阿纏恍然,昨夜她們吃了整整一條龍鯉,慧娘吃了大半條。龍鯉是以龍族血肉培育出來的,慧娘會化為活屍也與龍血有關,想來龍鯉對她的影響不小。

  再加之前她喝了不少妖獸血,這麼久過去了,算一算也該進階了,想來昨夜的龍鯉就是進階的契機。

  如此阿纏倒是不擔心了,只是看樣子,慧娘可能要睡上一段時日了。

  轉眼到了正月初五,周圍的各家店鋪算好了開店的時辰,點了爆竹,便正式開業了。

  慧娘依舊在沉睡中,阿纏便沒有湊這個熱鬧,打算等幾日再開店。

  這街上,與她一樣沒有開店的,只剩下了隔壁的古董鋪子。

  初一那日分別時,呂老板說初五再見,可她並沒有如約出現。

  從年前那一次在呂家見到柳相澤之後,呂如卉沒想到他還會出現在自己家門口。

  她聽到了敲門聲,也聽到了他的聲音,他說有話要對她說。

  但那時的呂如卉沒有給門外的人任何回應,她艱難的走回屋中,躺在床榻上,為自己蓋上了被子,然後喝下了石漿。

  劇烈疼痛消失,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一寸寸發涼,然後一點點失去知覺。

  當那種感覺蔓延到心臟處的時候,她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今日她可能無法恢復了。

  她並沒有太過恐懼,也早就做好了再也醒不過來的準備,甚至在這幾天,還重新寫了一份新的遺書。

  但心裡還是覺得遺憾,好像有很多事情還沒有做完。

  放在廚房的食盒和盤子沒有還給季姑娘,沒能見到慧娘,和她說除夕夜她們一起包的餃子很好吃。沒有回呂家撕破呂如馨的面具,讓爹娘看清楚他們的小女兒的真面目,也沒有打開門,讓柳相澤滾得越遠越好……

  一股睏意席捲而來,呂如卉緩緩的閉上了眼,再也沒有睜開。

  外面的敲門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站在門外的人也離開了,只留下兩排腳印。

  之後的每一天,阿纏出門時都要看看隔壁的鋪子,一直到初十,呂老板還是沒有來。

  阿纏心裡清楚,她可能不會來了。

  人總是這樣脆弱,不經意的一次離別,就再也見不到了。

  這天下午,阿纏小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酉時末,屋裡屋外都黑黢黢一片。

  她點亮了屋子裡的蠟燭,隨即想起大門外的一對燈籠還沒有點亮。

  她走進店鋪中,先點亮了鋪子裡的蠟燭,隨後翻出了兩支蠟燭才推門走了出去。

  阿纏放下門口的燈籠,換好了新的蠟燭並點燃後,又將燈籠拉回原處系好。

  很快,一對燈籠亮了起來,照亮了店門前的路。

  阿纏滿意地看了一會兒,正想關門,其中一支燈籠中的蠟燭忽地滅了。

  她關門的動作停住,抬起頭去看滅掉的燈籠,隨後目光下移,此時,滅掉的燈籠下出現了一道身影。

  這道身影阿纏自然是認識的,正是十日不見的呂老板。

  此時的呂老板與往日並無太多不同,只是身影略顯模糊,很顯然,今日過來的只是一道鬼魂。

  呂老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阿纏便也沒有說話,只是在門內站著,看著對方。

  按照常理,尋常人死後,若是沒有大仇大怨很難變成鬼。呂老板神色平和,看著也不像是受折磨而死,那為什麼會變成鬼呢?

  好一會兒,呂老板才抬頭看向阿纏,她張了張嘴:「季姑娘……我、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的聲音中竟也帶著幾分惶惑不安,比起阿纏,她更像是被嚇到的那個。

  「呂老板還記得發生了什麼嗎?」

  發生了什麼?

  呂如卉回憶,她記得……

  「我記得我已經死了。」

  聽她提及了自己的死亡,魂魄中也沒有生出怨氣,阿纏便放下心,問道:「你死在哪一日?」

  「正月初四那天。」呂老板說話越發流利,也不像一開始那樣呆滯,漸漸變得和生前一般了。

  她又說:「那日我前夫莫名其妙來找我,但我突然犯了病,然後就躺回床上喝了石漿,當時我已經感覺可能無法恢復了,之後便再沒有意識了。」

  「已經過去七日了啊。」阿纏嘆息一聲,「今日是你的還魂日,想來是你心中牽掛太深,才清醒了過來。」

  「牽掛?可是沒什麼人值得我牽掛的。」生前的一幕幕,就像是走馬燈,多多少少是能牽動她的情緒,卻也只是如此了。

  「那你臨死前,是否有什麼遺憾或者不甘?」阿纏又問。

  尋常人死前也是有不甘的,但只憑這點情緒波動,很難變成鬼。

  阿纏想了想,懷疑可能和石漿或者是龍鯉有關。總之,呂老板死後的魂魄得到了一股力量,支撐她在還魂夜恢復了意識,這也算是一場機緣。

  阿纏的話讓呂如卉陷入沉默,好一會兒才聽她輕聲說:「說來不怕你笑話,我死前是很不甘心。生前我想著不理會那些人,平靜走完最後一程就算了。可死前那一刻,我又後悔了,後悔沒有與他們爭辯到底。」

  阿纏安靜地聽著。

  呂如卉繼續述說著:「我曾經很喜歡我前夫,可他是我妹妹的未婚夫。後來,我聽說父親不讓妹妹嫁給他,便逼著父親點頭,讓我替妹妹繼續這個婚約,嫁給了他。我以為時日久了,我們有了感情,他也會如我喜歡他一樣喜歡我。」

  「他沒有嗎?」

  「我也不知道。」呂如卉扯動了一下唇角,「如果沒有,過去的十幾年都是假的嗎?可如果有,我告訴他,我被養子誣陷了,他不信我。我在意他私下去見我妹妹,他也不肯與我解釋,只怪我污蔑他們。」

  「你怨恨他?」

  「應該是怨的吧。」

  「還有別人嗎?」阿纏輕聲問。

  「還有爹娘,他們也從來都不相信我。」呂如卉幽幽地說,「我和離,他們怪我。我說妹妹故意與我前夫不清不楚,他們認為是我在編排她,只知道罵我。明明小時候,是他們教我要實話實說,我做到了,他們卻不信。」

  說完後,呂如卉見阿纏認真聽著,忍不住笑了一下:「這些家長里短的瑣事讓你覺得很無趣吧?」

  年輕的姑娘,不會喜歡聽這些事。

  阿纏搖搖頭:「被人誣陷卻沒能得到一個公平的對待,這不算小事。」

  她問呂如卉:「他們對你這麼不公平,你想要報復嗎?」

  「我想報復嗎……」呂如卉沉默了很久,連魂魄都產生了些許波動。

  她怨恨他們,死前都不讓自己清淨。死前,都還用那樣苛刻的嘴臉對待她。她當然想要報復他們!

  「你能夠回到世間,不就是因為不甘心嗎?不如這一次,將事情解決乾淨,這樣你也能安心離開。」

  「可我已經死了。」呂如卉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其他人都見不到我,我也進不去他們家中。」

  阿纏等她說完才道:「我有一種香,能讓魂魄擁有強大的力量,可以做她生前想做的任何事。」

  呂如卉猛地看向阿纏。

  「我還會做一種香燭,但它只能讓你像生前一樣出現在別人面前。」她看著呂如卉,問道,「你想要哪一種?」

  「哪一種都可以嗎?」呂如卉問。

  「都可以。」

  她沒有立刻做出選擇,而是問阿纏:「為什麼要幫我?」

  阿纏倒是沒有猶豫,直接回答她:「因為慧娘,你是慧娘的朋友,我總要讓你走得安心些。」

  呂如卉露出一個笑臉:「我選第二種。」

  「不再考慮一下嗎?」阿纏有些意外,雖說鬼是人死後所化,但鬼的性情並不穩定,否則也不會容易化為厲鬼。

  呂如卉的遭遇,在旁人看來,是所謂的家長里短,連她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可那些事一樁一樁的壓下來,尋常人如何能承受得住?況且她那時已時日無多。

  阿纏以為,她會喜歡快意恩仇的解決方式。

  呂如卉搖搖頭,她對阿纏說:「我爹娘生我養我,該給我的從不比旁人少,他們從來都不是壞人,只是對我不夠好。柳相澤也是一樣,我知道他沒有對不起我。所以,無論心中如何怨恨,我也不會傷害他們的身體,讓我見到他們就足夠了。」

  阿纏還是忍不住提醒:「你只有這一次機會,決定好了嗎?」

  呂如卉點點頭:「麻煩季姑娘了。」

  「好吧。」既然呂老板自己做了選擇,阿纏也不會干擾,「明晚燈籠亮起的時候,你在這裡等我,我為你點香燭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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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第二日,阿纏起得很早,她今日還得去一趟西市買東西,現在還沒出正月,也不知道獵鋪中的貨齊不齊?

  好在阿纏擔心的事沒有發生,她只找了兩家獵鋪就買到了需要的條草和黑蜂蠟。

  將買來的東西收好後,她去附近的羊湯鋪子喝了碗羊湯,又去買了幾張糖餅才打算回家。

  過年時的那場雪太大了,現在路上的雪都還沒化開,來往行人將雪踩得凹凸不平,走起路來就要格外小心。

  阿纏一直注意著腳下的路,倒是沒發現有一輛馬車在路邊停了下來,馬車上的人下來後直奔她而來。

  「季姑娘留步。」

  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阿纏停下腳步,轉過頭。

  喊住她的人身材略胖,臉上還帶著和善的笑,像是個好相處的,不過他身邊帶著的幾個護衛看起來不太好惹的樣子。

  「你們是什麼人?」阿纏的目光從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說話的人身上。

  見她臉上絲毫沒有驚恐之色,那人眼裡閃過一絲滿意,才開口道:「在下季莊,剛從梁州來,若是論輩分,你該叫我一聲堂伯。」

  阿纏眉梢微微揚起,在她記憶中,季家不止晉陽侯這一支,季家主支就在梁州,以往只會與晉陽侯府互送年禮,來往並不多。

  聽這人的話,他顯然是出自主支。

  阿纏沒有到處給自己認親戚的習慣,只是問他:「找我有事嗎?」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去我那裡坐坐?」

  阿纏微頓了一下,季莊還以為阿纏會答應他,下一刻卻聽她說:「你若是不想說,那就不必說了,我與季家毫無關係,對你們的事也不感興趣。」

  季莊的面色不大好看,他是季氏一族下一任族長,他說話,族中小輩從來不敢頂撞,今日卻被一個小丫頭這般下了臉面。

  「若是我一定要請你過去呢?」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些護衛已經朝阿纏圍了過來。

  阿纏看著這些人,依舊站在原地不動:「就憑他們嗎?」

  季莊笑而不語,他覺得這個丫頭是在虛張聲勢。

  阿纏忽然問他:「你來找我之前,應該去過晉陽侯府吧?」

  「是去過。」

  他今日特地來找季嬋,就是受了堂弟季恆所托。

  可這丫頭,看著柔弱可欺,脾氣倒是不小。

  「知道晉陽侯娶了妻,他的那個妻子還給他生了一對兒女嗎?」

  季莊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自然是知曉的。季恆憑空多出一雙兒女,還去信給族中要求上族譜,這讓父親很是不高興。

  若非族內要倚仗晉陽侯府,那個叫薛昭的男孩還頗有才學,他老人家是斷然不會答應的。

  誰知今年過來,才聽說那兩個孩子竟然都沒了。

  看到他的表情,阿纏笑了一下:「看來是知道了,那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嗎?」

  她的這個問題讓季莊心頭一沉,他看向阿纏的目光帶著些探究的意味,他還真不知道。

  阿纏的笑容越發燦爛:「你該打聽清楚,再來蹚這趟渾水的。」

  季莊是個謹慎的人,他這次過來,原本也是受堂弟之邀,想要給這父女二人說和,將堂弟做的糊塗事抹平,現在卻有些後悔沒有打聽得更清楚再來。

  來時只是聽堂弟說他這個女兒冷心冷肺,可她這話,分明很有深意。那兩個孩子,究竟是怎麼死的?

  不過想到來上京求學的兒子還要受堂弟的關照,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我此次來找你,並非對你不利,季恆的荒唐行為族中已然知曉,族長是斷然不會同意將你趕出季氏一族的,你大可不必如此敵視我。」

  阿纏覺得挺有意思,事情發生一年之後,竟然有人來給她做主了。

  可惜,他們來晚了。

  阿纏眼睛彎彎,對季莊說:「我還並未開始敵視你,如果有一天我看你不順眼,你就應該和晉陽侯一樣,一年之內先死小舅子,又死兒子,再死女兒,最後連心愛的夫人都會被關進鎮獄。」

  在阿纏這一句一個死字下,季莊忽然覺得身上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不清楚季嬋的底氣究竟從何而來,對她的話並不全信,卻也有了幾分退縮之意。

  「替我給晉陽侯帶句話吧。」阿纏感覺手上的糖餅都有些涼了,便沒興趣繼續和這人閒聊,直接說了重點。

  「什麼話?」

  「從薛明堂殺我的那天開始,我與晉陽侯府就是不死不休的關係,讓他不必擔憂薛氏的死活,因為他們夫妻遲早會在鎮獄團聚的。」

  季莊面沉如水:「季姑娘這話未免囂張了些。」

  阿纏的話不止在挑釁晉陽侯,更是不把他們季氏放在眼裡。

  「囂張嗎?你以為,晉陽侯為什麼讓你來找我,而不自己來,是他腿斷了,不能走路嗎?」

  季莊想到,他也曾問過堂弟同樣的問題,堂弟卻只推說他這個女兒對他心中有怨,他們見面便會爭吵,現在看來,堂弟瞞了他很多事。

  見季莊不語,阿纏便道:「給你個忠告,不該插手的事不要隨意插手,這樣才能活得長久。」

  說完,阿纏瞪了一眼那個擋住她路的護衛:「讓開,別擋路。」

  那護衛也不是個蠢的,這姑娘幾句話就驚住了主子,主子沒有吩咐,他也不敢惹怒對方,只能乖乖讓路。

  不管季莊有沒有聽進去這個忠告,最後他也沒讓人攔住離開的阿纏。

  對阿纏來說,季莊還沒有重要到能讓她記住的地步,不過這件事倒是提醒她,若是有時間,應該去見見薛氏了。

  她還以為,薛氏被抓進鎮獄,晉陽侯該放棄她了,沒想到他竟然能為薛氏做到這個地步。

  找來主支的人讓她重歸季氏,他是覺得,與自己和解,自己就沒有理由針對他們了嗎?

  回到家中後,眼看已經是巳時末了,她放下手中的東西,便去慧娘的房間中翻找棉線。

  將找到的棉線捻成合適的粗細,隨後便用炭爐融化黑蜂蠟。

  黑蜂蠟產自黑蜂蜂巢,黑蜂只生於陰地,蜂蠟中陰氣很重。蠟塊陶罐中加熱了半個時辰,才終於開始融化,原本黑色的蠟塊融化後逐漸變得透明起來。

  阿纏取了些蠟液,將棉線浸入其中,等蠟液浸透之後,將其取出,便是燭芯了。

  她並沒有準備蠟燭的模具,最後在灶房晃悠半天,只好拿出一個碗來,將燭芯用蠟液黏在碗中固定好。

  此時黑蜂蠟還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冒著泡,阿纏將碾碎的條草一點點加入蠟液中,透明的蠟液先是變成黃色,然後蠟液中心忽然出現一點紅色,隨後紅色逐漸蔓延開來,就像是血的顏色。

  條草是一種異植,長得像是舌頭,食用這種東西,能夠讓人不被迷惑,但若是外用的話,卻能夠迷惑人眼。

  用它來迷惑普通人的眼睛,並不會有所損傷,效果來得快去的也快。

  阿纏將完全變色的蠟液倒入碗中,等凝固之後,這香燭就算是完成了。

  不過她等了一個時辰再去看,蠟液似乎還沒有凝固。阿纏想了想,去柴房取來小半碗陰柳木生出的水,她將水盛在大碗中,將裝了蠟液的小碗坐在裡面。

  不到半個時辰,香燭就徹底凝固了。

  依舊是酉時末,阿纏拿著製好的香燭和兩支蠟燭出門點燈籠。

  不過這一次,她只點亮了一個燈籠,那暗著的燈籠下就出現了呂如卉的身影。

  「季姑娘。」呂如卉的聲音比之昨日顯得有些縹緲,連身形都越發模糊。

  她畢竟只是尋常鬼魂,沒有足夠的陰氣支撐,再過兩日,阿纏怕是都看不到她了。

  「稍等。」阿纏將盛放香燭的碗放到地上,然後點燃了燭芯。

  那燭火燃起來的時候出現的是綠色的火焰,不帶絲毫的熱度。

  阿纏甚至沒有出言提醒,呂如卉已經不自覺地飄到了火焰上方。

  只在火焰上片刻,呂如卉的身影便清楚了許多,她感覺自己的思緒也不再那般混沌。

  阿纏見到她的改變很是滿意,說道:「等香燭燒完,你看起來就和普通人一樣了。」

  「多謝季姑娘。」

  「先別謝,我的話還沒說完。」阿纏提醒道,「這香燭的效果能持續五日,白天日光太盛,香燭提供的陰氣很容易散去,所以你只能在太陽落山後出行。」

  呂老板點頭,表示明白。

  「你身上的味道有迷惑人眼的作用,能夠讓大部分人將你視為普通人,如果你家中並無修士,應當不會被人勘破身份,但你出行時還是要小心避開夜間巡邏的人,尤其是明鏡司衛。」

  阿纏可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再被白休命找上門。

  「我會小心。」

  香燭燃燒得很慢,燒了足有兩個時辰,火苗才漸漸熄滅。

  此時阿纏已經睏得眼睛都要睜不開了,她披著厚厚的斗篷坐在椅子上,看著呂老板飄在半空,身形漸漸凝實。

  火苗徹底消失後,呂如卉落在地上,此時的她看起來已經和生前無二了,她站在燈籠下,腳底下甚至還有影子。

  她身上帶著一股清甜的果香,這是條草燃燒後的味道。

  阿纏能聞到味道,眼睛自然也被條草迷惑了,她起身繞著呂老板看了一圈,並沒有看出異常。

  「季姑娘,如何?」呂如卉語氣略微有些忐忑。

  「沒什麼問題,呂老板盡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呂如卉聞言鬆了口氣,朝阿纏行了一禮:「那我便告辭了。」

  阿纏朝她微微頷首,只見呂如卉的身影模糊了一下,隨後消失了。

  阿纏將另一隻燈籠點亮,才閂上門,回去歇息。

  她不知道呂老板究竟會做什麼,只希望對方能夠隨心,五日之後才能了無牽掛的踏上去往幽冥的路。

  轉眼已經是正月十二,年節的氣氛尚未散去,但朝中官員已經開始正常當職了。

  申時正,呂父如往常一般回到府上,他才換下官袍歇了沒一會兒,就聽管家在屋外稟報:「老爺,夫人,大姑娘來了,現在就在門外候著,說是想要拜見您二位。」

  呂母聽到後正要讓管家將人叫進來,卻聽呂父冷哼一聲:「我們呂家是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

  「老爺!」

  呂母還想勸說,便又聽自家相公道,「那孽障年節時不來家中,初一也不曾來家中拜年,她母親等她到初五,天天念著她,她倒好,和死了一樣。今日她倒是有空了,我們卻沒空見她。」

  呂母聽到丈夫這樣說,心中對大女兒也有了怨氣,便也沒有再勸下去。

  管家聽出自家老爺話語中的怒意,默了默,他在家中伺候多年,也算是自小看著大姑娘長大,這一次也覺得大姑娘過分了。

  即便與爹娘吵架,也不能正月十二才來拜見啊。

  「那老奴便去回大姑娘,說老爺夫人已經歇息了,讓她改日再來?」

  「去吧。」

  呂如卉門房被攔在了自己家門外,等了片刻,管家終於出現了。

  管家站在門口對她道:「大姑娘,實在不巧,老爺與夫人都已經歇息了,今日怕是不能見您。」

  此時不過申時,她爹娘怎麼可能歇息,不過是不想見她,才故意找了這樣可笑的借口。

  呂如卉莫名笑了一下,對管家輕聲道:「既然爹娘都在歇息,那我便不打擾了。」

  說完,她轉身走了。

  此時距離宵禁還有些時間,但天色已經很暗了,路上行人並不多。

  管家看著她略顯單薄的背影,不由暗暗嘆息一聲,好好的日子不過,大姑娘這不是自己找罪受嗎?

  呂如卉走在路上,路上的行人都沒有察覺到她的異常,只當她是尋常的路人。

  她就這樣,一路走到了柳府。

  柳府還是如她離開那日一樣,連門房都不曾變過。

  她站在府門口,看著那熟悉的朱紅大門,眼中流露出些許懷念。曾經她以為自己會在這裡終老,和柳相澤一起,沒想到是她想多了。

  門房見到她這位曾經的夫人時被嚇了一跳,卻也不敢怠慢,趕忙去稟報。

  呂如卉只在府門外等了片刻,便等來了人。

  她以為來的會是管家,但只看到來人模模糊糊的身影時她便知道,那個人是柳相澤。

  柳相澤似乎有些匆忙,身上連斗篷都不曾披上一件。

  見到呂如卉還在門口等著,他彷佛鬆了口氣,快步來到她面前。

  「……你來了。」

  呂如卉打量著他,他今日看起來似乎與之前不大一樣了。

  「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說,若是你不方便,改日再說也……」

  她話音還未落下,就聽柳相澤匆忙道:「方便。」

  「我們進去說吧,外面天冷。」柳相澤也在看著呂如卉,她身上的衣衫很單薄,可她好像感覺不到冷一樣。

  「好。」呂如卉沒有拒絕,她跟著柳相澤走進自己曾經的家裡。

  府中很安靜,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走到前院的時候,呂如卉在院子角落裡看到了一個還沒化的雪人。

  柳相澤應該不會堆雪人,家中會做這種事的只有柳玉安。

  想到那個孩子,她不由垂下眼。

  身後的腳步聲忽然消失,柳相澤轉過身,見呂如卉盯著那雪人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悔意,出聲道:「那是玉安堆的雪人。」

  呂如卉沒有出聲,繼續往前走。

  兩人進了正屋。

  以往,這是他們夫妻的臥房,如今於呂如卉來說,這是別人的屋子了。

  這裡的擺設與她離開那日並無差別,她與柳相澤坐下後屋子裡便安靜下來。

  以前他們在一起時,經常處在一間屋子裡,雖不說話卻也自在,可現在,相顧無言只剩尷尬。

  終於,呂如卉先開口了:「初四那日你來家中尋我,是有什麼事嗎?」

  「我……」柳相澤的聲音有些緊繃,「是去向你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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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道歉?」呂如卉聲音幽幽,似乎不解,「為什麼道歉?」

  柳相澤站起身,面對呂如卉,朝她深深一揖:「是我錯了,是我錯怪了你。」

  看著鄭重對著自己道歉的柳相澤,半晌,呂如卉才輕聲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是那樣的心平氣和,沒有嘲諷他眼盲心瞎,也沒有提及引起這一切爭端的柳玉安。

  「玉安身邊的人聽到了他與他生母的對話,我才知曉,那孩子誤以為你有了身孕,擔心被送走,便聽信了堂嫂的話……」

  他的話沒說完,呂如卉便已經明白自己這些遭遇的緣由了。

  說她自私也好,涼薄也罷,她看人從來是以最壞的角度來看的。那個孩子被過繼來之後,王氏多次往來,她便覺得王氏甚至柳相澤二叔一家都抱著別樣的心思。

  這樣離間親緣關係的話,柳相澤不會信也不會願意聽,所以她從未說過,心中卻是一直警惕著。

  沒想到,那孩子都還沒長大,就能夠算計她了。

  她接著柳相澤的話說:「若是我傷害了他,以你的性格,定然會秉公處置,也會對他越發愧疚,到時候就算我真的有孕,你也不會允許我將他送走,甚至對他會更好,對嗎?」

  柳相澤的頭垂得更深,他心中羞愧,卻依舊如實回道:「對,他們就是這樣想的。」

  「起來吧,這件事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呢,你也不過是被欺騙了。」

  柳相澤卻執意道:「是我的錯,是我尚未調查清楚,便輕信旁人的話。是我以心中的偏見來揣度你,才冤枉了你。」

  原來,不需要自己告訴他真相,他也查到了。

  他沒有替他們隱瞞,也認了錯,這倒確實是她認識並喜歡多年的柳相澤會做出的事。

  如今回想當年的選擇,她也得讚自己一句眼光卓絕,難怪呂如馨嫉妒得快要瘋了。

  曾經的呂如卉,是多麼的想要見到這一幕。

  讓柳相澤知道他冤枉了自己,她可以盡情的嘲諷他,看著他道歉,看著他承認是他眼瞎。

  可事到如今,心中卻也掀不起波瀾了,因為她死了,他來晚了。

  「好吧,我接受了你的道歉,也……原諒你了。」

  柳相澤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真的?」

  以呂如卉那樣的性子,若是被人冤枉至此,怕是很難釋懷。

  但她向來愛憎分明,如果不肯原諒,是不會騙他的。

  「真的。」呂如卉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向角落裡擺著的花瓶。

  往年這個時節花瓶中都插著臘梅,如今卻是光禿禿的只剩下一個瓶子了,她看著還有些不習慣。

  柳相澤注意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也看了那花瓶一眼。

  「柳玉安你是如何安置的?」收回目光後,呂如卉淡淡地問。

  「我已經訓斥過他,將他帶回家後讓他受了家法,日後會時刻讓人注意他的品行,若是實在不堪,再行處置。」

  呂如卉扯了下唇角,還真是他的風格。

  若是她,絕對不可能留下這個孩子,但柳相澤不會,對待柳家人,他從來都很寬容。

  「挺好的。」她說。

  「玉安對於你我和離之事很是愧疚,初四那日,他還提出過要與我一同去向你道歉,但是怕你見他會不高興才沒有跟去。此刻他應該在房中,你是否要見他一面?」

  柳相澤心中有些疑惑,那日她既然聽到了敲門聲,又好奇他的來意,為何不肯給他開門?

  「見面就不必了,我這麼大的人了,如何會與孩子一般見識。」

  話雖這麼說,可柳相澤卻感覺到,她不喜歡自己這個處理方式。

  此事若是在他們和離之前被查出,她大概不會給玉安第二次機會。

  可是,玉安尚且年幼,不懂分辨好壞,至少不該因為一件事否認他的全部,身為他的父親,自己總要給他一次機會。

  見她說完話後,神情似乎有些倦怠,柳相澤沉默良久,才又開口:「若是你覺得不夠,我可以……」

  「不必了。」呂如卉打斷他的話,沒有讓他將未出口的話說出來。

  「我的心眼小,格局也不大,有時候做事很喜歡做絕。」

  聽著她這番自我剖析,柳相澤並未出聲評價,而是安靜地聽著。

  「我只求痛快,而你求的是平衡,所以我們成親後,總會吵架。」呂如卉靠在椅背上,似乎回想起了什麼,目光帶著幾分幽遠。

  「不是你的錯,是我……太過計較。」查出真相後的那些時日,他開始反思他們這十幾年的生活,他的寬容大多數給了旁人,卻沒有留下多少給呂如卉。

  他們爭吵,但總是輕易的和好,所以他一直覺得,讓呂如卉生氣並不是一件多麼嚴重的事。

  他們總會和好的。

  呂如卉笑了一下:「不用總是認錯,其實大部分時候,你都是對的。我只求了痛快,可除了一時的痛快,什麼也得不到,也沒有辦法解決問題。」

  「但是如我這樣解決問題,你會不高興。」

  呂如卉看著他的眉眼,看著他認真的表情,緩緩垂下眼:「我高不高興已經與你無關了,柳相澤,我們都和離了,你應該多為自己考慮,你願意便將他留下。」

  柳相澤面色微沉,他不喜歡聽她提到和離二字。

  這會反復提醒他,因為他的武斷與自負,他失去了什麼。

  呂如卉彷佛並未察覺到他的情緒波動,又道:「不過來日你再娶的時候,最好還是仔細些,以免王氏再做手腳。」

  「呂如卉!」

  「怎麼了?」呂如卉面露不解,他面色看起來十分難看。

  「我沒有想過娶別人。」柳相澤沉聲道。

  「那你現在可以想一想了。」

  尚未到不惑之年便已官至四品,容貌周正,父母雙亡。

  即使和離過,但家中乾淨,自己也沒給他留下一兒半女,一個過繼來的兒子算不上是太大的麻煩。對於許多人家來說,他依舊是乘龍快婿的最佳人選。

  「我不想!」他的語氣像是在與她慪氣一樣。

  見她沉默下來,柳相澤不由想起了那日師母問他,長了嘴為什麼不解釋?

  因為清者自清,因為他自認品行端正,不屑於向別人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可他不說,誤會就永遠都會存在。

  終於,他對呂如卉說:「那日你問我,是否敢對天發誓,從來沒有喜歡過呂如馨,我沒有回答你。在知道我們有婚約時,我曾經見過她,心中也是歡喜的。」

  「你剛嫁給我的時候,我……也曾因為換親一事冷待過你,但是後來,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裡,我敢發誓,這些年我心中從未想過旁人,也從未想過我的妻子會是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柳相澤從他的角度說起他們之間的事。

  他的想法,從未透露過半分。

  「我知道。」呂如卉見他直直盯著自己,開口說,「我打呂如馨的那日,她和我說,她是故意的,故意接近你,故意刺激我。」

  柳相澤臉上並無多少驚訝,畢竟為官多年,如果冷靜下來觀察,其實是能看出端倪的。

  可一開始,他並未將官場中的敏銳,代入到生活中,去針對他曾經另眼相待的女子。

  見他沒什麼反應,呂如卉想了想他對呂如馨一貫的態度,說道:「你可能不信的我話,不過這真的……」

  「我信。」他說,「我相信你不會無緣無故打人。」

  柳相澤滿懷歉意地對她說:「當初是我言行失當,導致你誤會,卻不肯與你解釋清楚,錯在我。」

  「可我那時也沒有相信過你。」呂如卉道。

  「沒關係,都是我咎由自取。」

  壓在心上的石頭,被他一塊一塊搬走,她覺得輕鬆了很多。

  曾經讓他們幾乎反目成仇的矛盾,如今開誠布公的說開了,竟然也算不上多嚴重。

  可當初爭吵的時候,誰也沒想過後退一步。

  讓她死後都不能安心入土的那些事,竟然這麼簡單就了結了。

  柳相澤以為呂如卉還會說些什麼,可她最後只是站起身,對他說:「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我送你。」柳相澤其實不想她就這樣離開,這裡原本也是她的家,她完全可以留下來。但是他知道,呂如卉不會答應。

  柳相澤並不只是送她到門口,他陪著她走過長長的街道,他們安靜地並行在路上,就像之前的很多次。

  柳家的馬車遠遠地跟在後面,等著他們走累了,還可以送他們。

  沿途的商鋪都掛著燈籠,他們走在燈籠下,腳下能映出他們的影子。

  走到半路,他們坐著馬車回到了呂如卉的家門口。

  站在緊閉的大門外,呂如卉沒有上前開門,也沒有邀請柳相澤進家中。

  她轉過身,對他道:「快要宵禁了,你回去吧。」

  柳相澤點點頭,正要轉身,卻又似想起了什麼,對她說:「大後日就是上元節了。」

  「嗯。」

  「我親手做了走馬燈,你……到時候要不要來家中看燈?」

  呂如卉有些詫異,她以前喜歡他的字畫,每到上元節,都央求他為燈面提字或畫一幅小畫。

  然後,由她自己親手做一對燈籠,掛在院中。

  他並不是每一個上元節都會答應,去年就只是敷衍地寫了兩個字。

  今年,自己做了燈籠。

  「好啊。」

  她想,她的最後一個上元節,也應該有始有終。

  得到了答復,柳相澤提著的心終於落地,他轉身上了馬車,坐在車中,他還催促呂如卉:「快回去吧。」

  呂如卉朝他點頭。

  柳家的馬車逐漸駛離,呂如卉的身影終於消隱在漆黑的宅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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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上元節當日,各家各戶都早早地在家門口掛好了燈籠,有些大戶人家,院中亦是燈火通明。

  呂家如往年一樣,一家人聚集在正院,邊吃元宵邊看著府中下人將院中的花燈一一點亮。

  晚些時候,呂二哥還要帶著兒女去天街看燈會,呂二嫂還在勸小姑一會兒和他們一起去。

  呂如馨不應,她的侄兒和侄女便跑過來拉著她的手撒嬌。

  她將兩個小孩子攬在懷裡,笑著道:「與其在這裡磨我,你們還不如去哄哄爺奶,讓他們也一起,到時候小姑就陪你們去。」

  呂母嗔道:「就你鬼主意多,我和你爹才不與你們一起去看燈,哄著我們去燈會還不是為了讓我們幫忙看這兩個小東西。」

  「看破不說破,娘可真是一點都不給嫂子留面子。」

  呂如馨說完,一家人都在笑。

  這時,管家從外面走進來,走到呂父身旁,低聲道:「老爺,方才大姑娘來了。」

  呂父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語氣倒是不如幾日前那般激烈了:「人呢?」

  「門房說,大姑娘沒讓通傳,說老爺與夫人今日許是沒空見她,她在門口磕了三個頭就走了。」

  「如卉這是什麼意思?」呂母也聽到了管家的話,面色不由一變。

  「還能是什麼意思,不過是怨我們上次沒見她罷了。」話雖這麼說,可呂父心中不知為何生出幾分不安來。

  他這個大女兒何嘗這般退讓過,難不成是遇到了什麼事?

  他對管家道:「將那門房叫來。」

  「是。」管家離開後不久,就帶著呂府的門房來了。那門房面相老實,一臉局促。

  呂父溫聲詢問道:「如卉可還說了些別的?」

  門房遲疑了一下才說:「奴才見大姑娘一直站在門外,便說老爺今日應當是有空的,不如直接進府瞧瞧,她卻搖頭,說不打擾家中清淨了。她走時,奴才隱約聽她說,以後都不會了這樣的話。」

  呂父聽完門房的話,面色和緩下來,覺得大女兒是終於認識到了自己的過錯。

  他朝門房擺擺手:「行了,下去吧。」

  門房離開後,呂母一臉不悅道:「要不是你,如卉今日怎麼能過門不入,有你這麼當爹的嗎?」

  「行啦,看樣子這丫頭也知道錯了,這次錯過就錯過了,你若是想見她,過兩日親自去看她就是。」

  呂母斜他:「這次不阻止我了?」

  呂父輕咳一聲,不理她。

  呂如馨聽著父母的話,面色不由沉了沉,心道,不愧是呂如卉,真是會拿捏人心,竟用這樣的法子讓父親心軟。

  從呂家離開後,呂如卉沿著燈火通明的街道,往柳府去。

  今日路上有許多人,多是父母帶著孩子,他們早早用完了飯,都去天街看花燈。

  呂如卉從往來行人身旁走過,許多人是在聞到那股香味的時候,才意識到剛剛有人經過。

  到柳家的時候也不過酉時初,柳家的大門開著,管家站在門口,不時向外張望,似乎在等人。

  等她走到了近前,管家好似才終於發現她,趕忙迎上前,態度恭敬非常:「夫人,您來了。」

  「久等了。」

  「夫人可真是折煞奴才了,您快請進,老爺一直在院中等您呢,連飯都沒吃。」

  呂如卉應了聲,也沒有挑破管家不合適的稱呼,徑自朝著正院去了。

  管家跟在後面,心道夫人不在這些時日,府裡都沒了人氣兒,還好老爺過了個年就想明白了,知道把人哄回來。

  雖然外面一直有不少風言風語,說夫人不能生,卻不肯讓位之類的話,但身為柳家的管家,他卻看得分明,老爺和夫人,分明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他們老爺這樣的人,寧願過繼一個孩子,都不肯納妾,若說對夫人沒有真心,怕是這天底下也沒有幾個真心之人了。

  原本日子挺好,偏偏過繼來的小少爺不省心,鬧了這麼一齣,只希望他們能早些把話說開。想來夫人今日肯來,應當是會給老爺一個機會吧?

  呂如卉走進正院,便看到院中掛了許多花燈,連花燈的樣式和位置都和去年差不多。

  每個燈籠上,都還寫著燈謎。

  看上面的字,應當都是柳相澤親手寫的。

  她好奇地挨個看過去,看了五個,只猜中了三個謎面。

  正當她要繼續往下看的時候,柳相澤手中提著兩個燈籠走了出來,只看了一眼,呂如卉的目光便被那兩個燈籠吸引了過去。

  柳相澤手中拿著的是一對走馬燈,裡面的燈桶上畫著一男一女的剪影,他們在讀書,寫字,用飯,做著些尋常的事。

  他將其中一盞燈籠遞給呂如卉,對她說:「第一次學做燈籠,有些生疏,湊合看。」

  倒是鮮少見到他對自己這般不自信。

  呂如卉接過燈籠,她將燈籠提到自己面前,裡面的燈桶慢悠悠地旋轉著,還挺有趣。

  雖然這走馬燈不及外面賣的精緻,對新手來說算是用足了心的。

  「挺好看的,我很喜歡。」

  柳相澤笑了一下:「你喜歡就好。」

  他看了下天色,提議道:「要去燈會逛一逛嗎?」

  往年他不太喜歡湊熱鬧,但是呂如卉喜歡,偶爾要拉著他一起去。

  「不去了,人太多。」

  「那……」他絞盡腦汁,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讓她留得久一點。

  以前都是她在說,他在聽。可換到他說的時候,才知道想一個共同的話題都這麼難。

  「聽管家說你還沒用飯?」呂如卉打斷他的話,問道。

  柳相澤頓了下,點頭:「是還沒來得及用飯,不如我們一起用一些?」

  「我已經吃過了。」

  柳相澤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又聽她說:「讓人擺飯吧,和你說過多少次要按時用飯,免得餓出胃疾。」

  「我知道,以後不會了。」柳相澤鄭重地應了,趕忙吩咐下人去準備飯菜。

  沒一會兒,管家就將飯菜送了過來,另外還準備了酒水。

  柳相澤尋常時日並不飲酒,今日不知為何有了飲酒的興致。

  呂如卉將走馬燈掛在一旁的架子上,坐在桌旁陪著他。

  見她當真一口飯都不肯用,柳相澤也沒有再勸,拿起筷子低頭吃著飯。

  呂如卉靜靜地坐著,抬頭時,見到角落裡的花瓶中不知何時插上了幾支臘梅。

  她盯著臘梅花看了好一會兒,才移開了目光。

  將碗中最後一粒米都吃乾淨了,柳相澤才放下筷子。

  而後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讓他表情有些怪異。

  「你不是不喜飲酒嗎?」

  她還記得,成親那日,他們的交杯酒柳相澤都是一臉勉強地喝下去的。

  那時她認為是柳相澤對她不滿,後來發現,他平日裡從不飲酒,就連與同僚宴飲都滴酒不沾。

  「我不是不喜歡,只是太容易醉。」只是一杯酒進肚,柳相澤臉和耳朵就紅了一片,隨後他又喝了一杯。

  「兩杯就醉了?」

  「要四杯才會醉。」柳相澤伸出三根手指,呂如卉不由有些好笑,看來是真的有些醉了,這酒量可真是太差了。

  「今日怎麼忽然想要喝酒了?」她好奇地問。

  因為喝了酒,他才能說出往日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的話。

  柳相澤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她:「那日我向你道歉,你說你原諒我了,是真的嗎?」

  呂如卉緩緩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臉上扯出一個笑容:「……是真的。」

  「如果……你真的原諒我了,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他神色認真地對呂如卉說。

  因為喝酒的緣故,他的眼睛有些紅,連說話都變得直白了許多。

  「什麼機會?」

  他說:「再嫁給我一次的機會。」

  呂如卉正要開口,他又說:「我知道,你對我很失望,我說錯了話,也做錯了事,但我保證不會再有下一次。」

  說著,他還舉起手似乎想要發個誓。

  呂如卉微笑著,始終沒有回答。

  柳相澤喝酒之後變得格外執拗,彷佛打定主意要從她這裡得到一個答案才肯罷休。

  被他纏問了許久,呂如卉才說:「讓我考慮一下吧。」

  「那你要考慮多久?」柳相澤追問。

  呂如卉低頭想了想,說:「明日吧,明日等你酒醒了,若是還記得說過的話,你來問我,我告訴你答案。」

  「好。」柳相澤鄭重地點點頭,「我明日就去找你。」

  呂如卉看著臉色泛紅,眼神迷濛的柳相澤,對他說:「我扶你回屋去歇息吧。」

  柳相澤聽話地跟她進了內室,用含糊的聲音說:「如卉,你的手有點冷。」

  「因為天冷。」

  「是嗎,可是以前的冬天你的手都是熱的。」

  「今年不同。」

  「哦……」

  他躺回床上,呂如卉幫他將靴子脫了,又替他蓋上了被子,睡著前,他抓著她的手問:「如卉,你明日會答應我嗎?」

  「快睡吧。」

  很快,屋子裡便響起了他均勻的呼吸聲。

  酒量雖然很差,但酒後倒是很聽話。

  呂如卉坐在床邊,看著他平靜的睡臉。

  她從年輕時就對著這張臉,轉眼十幾年,他竟也沒有太多改變。

  用冰涼的手碰了碰他的臉頰,呂如卉笑了一下,可惜以後都看不見了。

  不過習慣這種東西,很快就能改掉。就如她,和離那些時日,她也不習慣每晚醒來身旁沒有人。

  但最後還是習慣了。

  柳相澤以後也會習慣的。

  昌平坊

  阿纏將家中的燈籠都點亮後,回屋換上了一身新衣。

  上身是紅色繡金絲福紋的夾襖,衣領和袖子上都鑲著雪白的兔毛,下身是雪絨長裙,裙角繡著點點紅梅,又保暖又喜慶。

  敲門聲響起時,她還在坐在梳妝台前擺弄頭髮。

  她沒理門外的人,又湊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今日選的金色梅花簪,越看越喜歡。

  咚咚咚……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又不緊不慢地響了三下。

  阿纏這才轉身去開門。

  門打開,掛在門廊上的燈籠輕輕搖晃,白休命一身玄色錦袍,披著黑色大氅立於門外。

  阿纏見到他,眼睛頓時彎了起來。

  白休命目光專注地凝視著阿纏,在她燦然的笑容中朝她伸出手:「不知在下是否有這個容幸,邀姑娘一起賞燈?」

  「好啊。」阿纏柔軟的小手鑽入他掌中,被他握住。

  兩人走出家門後,阿纏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了過來。

  「你怎麼來的這麼晚,我都等著急了。」

  雖然她在等待的過程中換了衣服還梳了漂亮的髮髻,但她心裡很急。

  白休命笑了一聲:「是我的錯,下次一定提早來。」

  「好吧,原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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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還未靠近天街,熱鬧歡騰的聲音便已經傳入耳中。

  站在暗處遠望,天街上燈火輝煌,無數的花燈連成片,彷佛是蜿蜒的巨龍一直蔓延至宮門處。

  阿纏迫不及待地拉著白休命走入天街,路兩旁,有猜燈謎的,賣各色點心小吃的,還有表演雜耍和唱戲的。

  她從未參加過這樣盛大的節日慶典,一時有些目不暇接,每個攤位都想去湊湊熱鬧。

  若非白休命牽著她的手,怕是進入天街的那一刻,她就跑沒影了。

  「這裡的花燈都好漂亮。」阿纏的目光從一個個掛滿了花燈的攤位上掃過,眼睛裡都是璀璨的燈火。

  「想要哪一盞?」

  「嗯……」她一時有些選擇困難,直到看見一對年輕夫婦抱著一個小男孩,那小男孩手中提著一盞魚燈。

  那魚燈胖乎乎的,很是討喜,阿纏拽拽白休命的手,悄悄指著他們說:「想要那個。」

  白休命看著那個提著魚燈的,可能還不到三歲的小男孩,一時陷入沉默。

  他低頭看看阿纏,阿纏眼睛亮閃閃的,正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無法,他只得上前攔住了那對正在說笑的夫婦。

  白休命走過去時,那夫婦二人停下腳步,男子開口詢問:「公子有何貴幹?」

  「抱歉,打擾了。」白休命語氣溫和,「不知二位能否告知,這盞魚燈是從何處得來?」

  見他只是詢問花燈的出處,那男子指著身後道:「往前大約百米,有個投壺攤子,那攤位上掛著許多魚燈,只要能按要求投中,就能拿走一盞。」

  「多謝。」

  向二人道謝後,白休命牽著阿纏往前走。

  阿纏故意學他方才說話的樣子:「抱歉,打擾了~白大人,你對我說話的時候可從來沒這麼有禮貌。」

  「那本官下次注意?」

  「哼。」

  百米不到的距離,兩人硬是走了一刻鐘,主要是阿纏實在太容易被勾走了。

  好容易到了投壺攤位前,阿纏發現好多人聚集在那裡。

  她將白休命推出去開路,終於搶佔了有利位置,然後從他胳膊下鑽了出來。

  這攤位很大,最外面被一條彩綢攔著,大小不一的投壺錯落有致地擺在地上,每一個投壺上方都掛著一盞魚燈。

  方才阿纏看中的那一盞魚燈就在第二排,但是現在,她已經瞧不上那條胖魚了。

  她一眼就看中最後一個投壺上方掛著的魚燈,那是一盞雙魚戲珠的花燈,樣式和她之前買來的雙魚佩很像,兩條魚上下顛倒,栩栩如生,中間的珠子還會旋轉。

  「白休命,我要那個。」阿纏指著雙魚燈眼睛裡寫滿了「我想要」三個字。

  攤位老板聽到阿纏的話後笑呵呵地走過來,對兩人道:「姑娘,那盞雙魚戲珠燈的獲取難度可有些高。」

  「老板不妨說來聽聽。」反正她今晚一定要擁有這盞燈!

  「需二人同時出手,將木矢投入壺耳兩側,如此這盞雙魚燈就歸您二位了。」解釋完規則,老板又補充道,「哦對了,木矢兩文錢一支,每人最多只能投十支,姑娘和這位公子可要試試?」

  白休命對此並無異議,阿纏用眼睛丈量了一下投壺與她的距離和高度,點點頭:「給他一支,給我十支。」

  老板數了十一支木矢遞過去,白休命接過來,遞給阿纏一支。

  前面的三支甚至沒能碰到投壺,到第四支的時候,木矢落入壺中。

  但是這個投壺的壺口大,兩邊的壺耳卻要小許多,只比木矢粗上一圈而已。

  而後阿纏又接連投了五支,只有一支投入了左側壺耳中。

  此時,白休命手中就只剩下兩支木矢了,其中一支還是他的。

  阿纏嘗試的時候,許多人都在旁邊看著,還有人小聲說她很有投壺的天賦,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他們也都想知道那雙魚燈能否被人拿走。

  「感覺如何?」白休命微微附身,在阿纏耳邊問。

  阿纏往上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氣勢十足:「今晚這盞燈必須屬於我!」

  白休命逗她:「要是拿不到怎麼辦?」

  阿纏從他手裡拿過自己那支木矢,偏頭悄聲在他耳邊說:「那你就去把老板抓起來,不做滿一百個魚燈就不放他走!」

  白休命失笑:「可以考慮。」

  隨即他笑問:「左邊右邊?」

  「我右你左。」阿纏方才投進去的就是右耳,至於白休命能不能投進去,這個不需要她關心。

  「好。」

  兩人同時拿起木矢,並未約定口號,阿纏手中的木矢先一步投了出去,隨後,白休命手中的木矢才脫手。

  看到這一幕的圍觀眾人已經開始連聲說可惜了,然而最後兩支木矢卻同時投入了投壺的雙耳中。

  圍觀人群先是一陣靜默,隨後周圍便響起巨大的歡呼聲。

  老板小跑過去圍著那投壺轉了一圈,隨後笑著宣布:「這盞獨一無二的雙魚戲珠燈現在屬於這位姑娘的了。」

  接著又是一陣歡呼。

  老板取下雙魚戲珠燈,走上前交給阿纏。

  阿纏接過魚燈,湊近了看,越看越覺得精緻。

  她靠在白休命身側,舉起魚燈讓他看:「瞧,和我們身上的玉佩是一樣的。」

  「還是你送的玉佩更好看。」

  這句話阿纏倒是很受用,她朝攤位老板擺擺手,提著自己的戰利品和白休命離開了攤位。

  又走了一段距離,阿纏發現許多人在放天燈祈願,一盞盞天燈飛到半空,將整片夜空都照亮了。

  她拉著白休命來到賣天燈的攤位前,也買了兩盞燈。

  兩盞天燈被點燃後,徐徐飛入空中,阿纏雙手合十,嘴裡嘟嘟囔囔:「希望來年生意興隆?這個不行,太累了。還是祝我事事平安吧~」

  許好了願望,阿纏湊到白休命身邊問他:「你許了什麼願?」

  「願你來年生意興隆。」

  「這個願望不算,你換一個!」

  「不換。」

  阿纏扯著白休命的手臂要他換一個願望的時候,周圍已經有無數天燈升了起來。

  她仰著頭,被這樣絢麗的景色迷了眼。

  見她這麼喜歡,白休命轉頭看了眼不遠處的皇城,對她說:「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裡?」阿纏的注意力被他喚回,好奇地問。

  「登高望遠,去高處看風景。」

  阿纏頓時來了興致,轉過頭來問他:「通天塔嗎?」

  「想得美,今夜通天塔只有司天監的人能上去。」

  「他們在上面做什麼?」阿纏一邊跟著白休命往前走,一邊問。

  「占卜皇朝吉運,為天下蒼生祈福。」

  阿纏看向通天塔的方向:「在那麼明顯的地方占卜,就不怕有人破壞儀式嗎?」

  「通常沒有人敢在這天,來上京找死。」

  白休命這話,讓阿纏想到了她自己。

  她就是那個挑了個好日子,來上京找死的,還被他撞了個正著。

  說著話的功夫,兩人已經來到了皇城下,此時城牆上掛滿了成串的紅燈籠。

  今日皇城內設有上元宮宴,此時城門依舊敞開。

  今日在城門值守的禁軍見到有人走來,神色先是警惕,見到來人的容貌後,方才放鬆下來。

  禁軍校尉上前,語氣恭敬:「白大人這是要進宮?」

  「要上城樓,還請……通融一二。」

  那校尉心頭一鬆,原來只是上要城樓,他還以為是要帶人進宮呢,他可不願意輕易與這位起衝突。

  「您請。」

  「多謝。」向對方道謝之後,白休命帶著阿纏登上了皇城城樓。

  站在高高的城樓上,腳下便是正對皇城的十三條天街。天街上,人潮湧動,燈火如龍。每條街都像一條臥龍,拱衛著皇城。

  無數盞天燈自天街上升起,升至半空,就如凡人為自己點亮的星河。

  阿纏此時就像是站在星河彼岸,被煌煌燈火環繞,那些天燈彷佛觸手可及。

  「真美啊。」阿纏輕嘆。

  比她在青嶼山看到的夜空還要美,也比她在北荒時遠遠看到的燈會更壯觀,這是大夏皇朝的煙火氣。

  靜靜欣賞了一會兒,阿纏忍不住對身邊的人說:「大家向上蒼許了這麼多願望,我的願望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隊才能實現?」

  白休命輕笑,他抬起手,指間彷佛有流光閃爍,一盞天燈忽然從遠處朝他們飛來,最後停在了阿纏面前。

  阿纏愣愣地看著這盞天燈,隨後扭頭去看白休命。

  白休命對她說:「我們可以插隊。」

  他走到阿纏身後,握住她的手,他的食指和阿纏的食指疊在一起,他們在天燈上寫下了阿纏的名字,又寫下了事事平安。

  「阿纏事事平安」六個泛著光暈的字清晰地印在天燈上,白休命的手在天燈上輕輕一推,那盞燈徑直向上方飛去,越飛越高,忽地天空上一抹金光閃過,像是一個繁復的陣法或是圖騰顯現出的一角,隨後燈消失了。

  「那是什麼?」阿纏驚住。

  「那是祈福的圖騰。」

  「你在圖騰中,加上了我的名字?」

  阿纏並非什麼都不懂,圖騰帶有強大的力量,並不是能夠隨意改變的,白休命那輕描淡寫的一推,要付出無數的心力。

  只是因為,她的一句話。

  阿纏轉過身,仰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很認真地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不喜歡嗎?」白休命反問。

  「喜歡。」阿纏毫不猶豫地說,卻依舊沒忘記自己方才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白休命凝視著她,聲音低柔,帶著說不出的繾綣:「因為你喜歡,因為……我喜歡你。」

  阿纏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有那麼一刻,她感覺似乎有甘霖自心海落下,蕩起一圈又一圈漣漪,直至最後,心中的滔天駭浪將她徹底淹沒。

  「阿纏喜歡我嗎?」他問。

  阿纏沒有回答,她踮起腳,軟軟的唇輕輕觸碰到他的薄唇。白休命忽然僵住,喉結上下滾動。

  好像沒什麼感覺?阿纏疑惑地眨眨眼,她正要退開,一隻手忽然扣住了她的後腰。

  突如其來的力道,讓她整個人跌進了白休命的懷中,就像獵物落入陷阱一樣。

  獵人垂下頭,銜住了他的獵物。

  滾燙的呼吸自上方壓下,阿纏仰起頭,被動承受著白休命火熱的唇舌。

  和她方才循規蹈矩的碰觸完全不同,他含住她的唇瓣,一寸一寸的摩挲,直至兩人氣息交融,阿纏輕輕的哼聲傳入他耳中,他徹底失去控制,舌尖闖入她口中,放肆地汲取她口中津液。

  白休命一手環著她的腰,一隻手壓在她頸後,指尖在她細嫩的皮膚上輕輕按揉。

  阿纏抓在他衣襟上的手慢慢鬆開,壓在他胸口,她的身體彷佛不受控制一樣輕輕顫抖著,四肢失去了力氣,只有心臟劇烈的跳動著,彷佛要從胸腔中跳出來。

  她覺得已經過去了很久,白休命才終於稍稍退開,兩人舌尖勾起一道銀絲,阿纏看著這一幕,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白休命的額頭抵在她額頭上,兩人鼻尖相觸,阿纏能夠聽到他急促的呼吸,手底下能觸摸到他失序的心跳。

  他再一次開口,聲音低啞:「阿纏喜歡我嗎?」

  「我的喜歡可是很珍貴的,需要用很多很多的喜歡來交換。」

  白休命露出一抹笑:「好,我給阿纏很多很多的喜歡。」

  「那我也喜歡你。」

  漫天燈火下,兩道交疊的人影久久沒有分開。

  皇宮內,圖騰顯現的那一瞬間,明王抬頭往上看了一眼,隨後一臉無語地移開目光,將杯中酒飲盡。

  「今天不是秦橫當值嗎?白休命那小子怎麼沒來參加宮宴?」皇帝問明王。

  「他和人家姑娘約好,去燈會玩了。」

  去燈會玩這種句子竟然會出現在白休命身上,皇帝一時還有些接受不良。

  就像年前白休命來宮中討賞一樣讓人驚悚。

  「究竟是哪家姑娘,能讓他變成這般模樣?」皇帝實在好奇得不行。

  他還以為,白休命被養成那般冷肅的性子,會與明王一樣,不為任何人動心。

  明王目光幽邃,轉頭看著城門的方向:「能讓他動心的,自然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娘。」

  能讓明王這樣評價,皇帝越發的好奇:「有多不尋常?」

  「陛下且看著就是。」明王收回視線,慢悠悠地說,「日後有這小子的苦頭吃,到時候陛下可以盡情的嘲笑他。」

  城樓上,阿纏懶洋洋地依偎在白休命懷中。

  「在想什麼?」白休命問。

  「我在想,去年的今天,我是在鎮獄度過的……」

  去年為了脫罪,她費盡口舌,今年好像也沒有比去年好多少。

  她抬手輕輕碰了碰唇瓣,感覺已經腫了。他的動作並不粗野,但他實在有些貪婪,阿纏很難招架。

  白休命的眸中閃過幽光,他們的初遇著實算不上美好,那個時候,她渾身都寫滿了違和。

  他垂眸看著阿纏,從他的角度,能夠看到她小巧精緻的耳垂,隱藏在雪白兔毛中纖細脆弱的脖頸,以及她仰頭看他時,只裝了他身影的晶亮的眸子。

  她一點都沒有變,變的那個人是他。

  白休命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細嫩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問:「想我怎麼補償你?」

  「不如……我們去舊地重遊吧。」

  白休命笑了:「想進鎮獄?是想舊地重遊,還是想見什麼人?」

  阿纏眨眨眼:「先重遊,再順路去見見人,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不太行。」

  阿纏立刻將手從他手中掙脫,還拍了他一下表示不滿,氣哼哼地問:「你覺得哪裡不行?」

  「帶人犯以外的人進鎮獄可是大忌,一旦你不懷好意該如何是好?」

  「那你通融一下?」

  「怎麼通融?」白休命在她耳邊低聲說,「不如你教教本官?」

  他的氣息噴在她頸側,阿纏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噥:「不教,都被你親腫了。」

  「哪兒腫了,我看看?」

  阿纏偏過頭,才不讓他看,總覺得他不懷好意。

  白休命眉眼中都是笑,他說:「既然不給看,那就算了,本官也不喜歡強人所難。」

  阿纏立刻抓住他的手。

  白休命挑起眉:「嗯?」

  「先欠著。」

  「欠兩次。」

  阿纏眼睛瞪大,不滿道:「你怎麼還能坐地起價呢?」

  「會收受賄賂的,能是什麼好官?」白休命的自我認識非常清晰。

  阿纏磨磨牙:「兩次就兩次。」

  白休命湊過去,在她唇上啄了啄。

  兩人從城樓上下來時,遠處依舊燈火通明。

  阿纏手中依舊提著她的雙魚燈,跟白休命往明鏡司走去。

  今夜的明鏡司很安靜,鎮獄中也是一樣。

  這裡不見天日,進來的人根本不知道今夕何夕。

  薛氏枯坐在牢房中,整個人憔悴枯槁,彷佛失去了所有生機。

  儘管他們說因為晉陽侯捐出大筆銀錢為她贖罪,她只被判了一年監禁。

  可她心中還是懷疑,一年之後,自己真的能夠活著走出鎮獄嗎?

  每一天,薛氏都在驚恐與懷疑中度過。

  她覺得季嬋不會放過自己,她害死了自己的弟弟,自己的一雙兒女,現在終於輪到自己了。

  侯爺救不了她,沒有人能救她。

  就在這樣的驚恐中,她終於等來了阿纏。

  曾經那個可以任她揉扁捏圓,掌控生死的季嬋,此刻就站在牢門外,看著她。

  「你來幹什麼?」薛氏看著阿纏,聲音發抖。

  阿纏緩緩俯下身,將手中的燈籠在薛氏眼前晃了晃:「薛夫人,今日已經是正月十五了,是晉陽侯的生辰,你還記得去年的今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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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薛氏當然記得,去年的今天,季嬋像喪家之犬一樣守在門外,還是自己讓下人放她了進府,不是可憐她,而是為了讓她看清楚,她在侯爺眼中,什麼都不是。

  然後……

  薛氏的手死死攥緊,就是那一天,本該死掉的季嬋活了下來。

  阿纏蹲在牢房外,一手托腮,看著薛氏不斷變換的表情。

  她的聲音自昏暗的牢房外響起:「上元夜,闔家團圓的日子,你們一家人團團圓圓,你卻指使你弟弟去殺我。」

  「我沒有。」薛氏生怕這是阿纏在故意套話,根本不承認自己做過的事。

  「不承認就算了,反正……薛明堂死在我面前的時候,我與他的仇怨就已經了結了。」

  薛氏僵住,死死盯著阿纏,一字一句地說:「他死在你面前?」

  「啊,我沒有告訴你嗎?」阿纏故作驚訝,「他死的時候,我就在他幾步之外看著。」

  說著,她湊到薛氏附近,悄聲對她說:「他手中的求救響箭,差一點就放出去了。」

  「是你,是你害死了明堂!」薛氏抓著牢門,嘶聲尖叫。

  阿纏欣賞著她癲狂的模樣,微笑著繼續說:「還有薛昭,你應該很好奇,為什麼那麼巧,那頭虎妖偏偏盯上了他吧?」

  「我當時給的解釋是什麼來著?」阿纏想了一會兒,「對了,是虎妖看上了薛昭的箭術,想要將他變成倀鬼,他抵死不從,是這個吧?想出這個藉口的時候,我可是費了一番功夫的。」

  薛氏呼哧呼哧地大口喘著氣,她看阿纏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將她撕了一樣。

  可惜,她做不到。

  「你害死了我的昭兒。」

  「如果不是他自己找死,還牽連到我身上,他怎麼會死呢?說起來,他和薛明堂可真像,無能,還喜歡送死。」

  然而此時的薛氏什麼都聽不進去,她只知道,季嬋親口承認害死了她弟弟和她的兒子。

  還有瀅瀅,和她為出世的孩兒,都是季嬋!

  阿纏和薛氏說話的時候,白休命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後,他安靜地站在那,神色莫測。

  薛氏看到白休命,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她指著阿纏:「你聽到了嗎,是她,她承認了,是她害死了我弟弟和我兒子!」

  阿纏連頭都沒回,她看著薛氏的表情從一開始的激動慢慢變成絕望。

  薛氏瞪著白休命,大聲質問他:「你明明聽到了,為什麼不把她抓起來,你是不是要包庇她!」

  白休命沒有給她絲毫回應。

  「薛夫人這麼激動幹什麼,因為刀子捅在自己身上,知道疼了嗎?」阿纏慢悠悠地打斷了薛氏,「我被害的時候,所有人都能猜到凶手是誰,但是沒有證據,所以你就還是高高在上的侯夫人。反過來也是一樣的,你說我害死他們,你有證據嗎?」

  「你親口承認的。」

  「我只是承認了我見過他們死亡的現場,這能代表什麼呢?」

  阿纏轉過頭,聲音又嬌又軟:「白大人,你會因為我說了這些話,就把我抓起來嗎?」

  白休命垂眸,眼中滿是縱容:「證據不足,你的話不足取信。」

  薛氏看著這兩人在她面前勾勾纏纏的模樣,氣得要發瘋,她拼命晃動著牢門,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她反復地念叨著:「你們不得好死,你們不得好死!!」

  看刺激得差不多了,阿纏忽然抬高聲音:「從你害死我娘的那天開始,你就應該想到今日啊。」

  「我沒有!」薛氏毫不猶豫地否認,「我沒有害死林氏。」

  阿纏微蹙起眉,薛氏看起來沒有說謊。

  不過她並未就此罷休,而是一臉怒意道:「你還想騙我,為了侯夫人的位置,你們兩個合謀害死我娘,你們以為能瞞得過我的眼睛嗎?」

  薛氏心中的那股氣尚未散去,根本無法理智的思考,她只覺阿纏面目可憎,害死她的親人還敢污蔑她,憤怒地辯駁道:「我根本不知道林氏會死,我與侯爺真心相愛,他早就說過,什麼都能給我,唯獨不能給我妻子的位置,我怎麼捨得讓他為難!」

  「所以我娘是晉陽侯害死的?」

  季嬋死前便懷疑,她娘是晉陽侯與薛氏聯手害死的,只是為了讓薛氏成為侯夫人。

  可現在薛氏卻說晉陽侯早先根本沒有這個打算,那後來為什麼改了主意?是薛氏貪心不足,還是有其他什麼原因?

  薛氏終於反應過來,她慘笑一聲:「哈哈哈,所以你做的這一切,不只是因為我想讓你死,你還懷疑我害死林氏,你想為她報仇?」

  「為我娘報仇,有什麼問題嗎?」阿纏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坐在地上的薛氏,「我娘自她嫁入府,一心為了晉陽侯,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他呢?背著我娘和一個外室苟且。」

  薛氏從地上爬起來,她撲在牢門上,惡狠狠地說:「你懂什麼,我十四歲那年就與侯爺相識,是我先遇到的侯爺,我救過他的命,我們還互許終身。論先來後到,你娘才是後來的那個!」

  薛氏的話倒是讓阿纏很意外,她竟不知薛氏與晉陽侯還有這麼一段過往。

  難怪薛氏落到這個地步,晉陽侯非但沒想拋棄她,還想著救她出來。

  這兩個人,倒是情深義重。

  與薛氏這番對話,讓阿纏心中的疑惑解了一些,剩下的疑惑,恐怕只有晉陽侯才能解答了。

  她要好好想一想,給晉陽侯一個怎樣的結局,才能讓季嬋開心。

  阿纏轉過身,目的達成,她對薛氏已經不感興趣了。

  薛氏見她要走,在後面大喊:「你要去哪,你給我回來,把話說清楚!」

  阿纏的手纏在白休命手臂上,聽到薛氏的喊叫,轉過頭,看著她癲狂的模樣,笑道:「薛夫人,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沒有成為侯夫人,你的弟弟,兒子,女兒現在可能都還活著。」

  薛氏一下子愣住了。

  「是你貪心不足,害死了他們。」

  「我沒有!我沒有!!!」

  薛氏在身後崩潰地尖叫哭嚎,阿纏挽著白休命,腳步輕快地往外走去。

  「來這裡,就是為了和她說這些?」

  「是啊,總要有始有終嘛,去年我和薛家結怨,今年恩怨一筆勾銷,當然得讓她知道。」

  「你所謂的一筆勾銷,是讓她全家幾乎死絕?」

  「那不然呢?他們是死了,可我也受了委屈啊。」阿纏停下腳步,她轉身對著白休命,踮起腳,湊近他說,「何況,你沒有證據啊,他們的死,都是他們不小心,和我沒有一丁點關係。」

  說完,她在白休命的下巴上親了一下。

  白休命眸色一暗,看她得意的小表情,拿她毫無辦法。

  兩人出了鎮獄,還沒走多遠,天上忽然下起了雪。

  這雪來得有些奇怪,今日天氣晴好,下雪之前也毫無徵兆。落下的雪花很大,甚至有許多雪花在下落時聚在一起,一片一片的,有些足有巴掌大。

  白休命看到落雪時面色微沉,將阿纏攬入懷中,他周身內息湧動,那些雪沒有落到他們身上便消融了。

  這時一道聲音自不遠處響起:「這雪裡有妖氣。」

  阿纏轉過頭,見說話的人竟然是秦橫。

  秦橫抱臂站在不遠處,雪落在他一丈之內也都消失不見了。

  阿纏和秦橫在回西陵的路上也算是有幾面之緣,秦橫見阿纏看過來,還朝她微微頷首,並不詢問白休命帶她來做什麼。

  他方才的話是對白休命說的。

  白休命抬手接下一大片雪花,那雪花落入他手中也不融化,他用手指拈了拈,湊在鼻子下聞了聞,說道:「這妖氣霸道,但不夠純正,更像是半妖。」

  阿纏湊過去看了一眼,當然什麼都沒看出來。不過她知道,天地異象中會摻雜進妖氣,只有一種可能,有妖族進階五境了。

  若真如白休命所說,進階的還是半妖,也算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了。

  雪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半刻鐘功夫,雪就停了下來,那一層雪很快便化為水沉入土中。

  這些含著妖氣的雪水倒不算很危險,但會滋養一些處於蒙昧期的妖,恐怕今年大夏境內的新生妖族會增多。

  等雪停後,秦橫打了個呵欠,對白休命說:「既然你回來了,那我走了?」

  五境妖族的事,二人誰都沒提。

  雖然四境與五境只差一階,但在進階五境之前,他們對於此事都無能為力。

  白休命絲毫不給秦橫偷懶的機會,他攬著阿纏徑自往外走,只留給對方兩個字:「沒空。」

  「嘖,當年揍得輕了。」秦橫嘟囔了一句,打算繼續回屋喝酒。

  阿纏跟著白休命走出明鏡司的時候,路上有許多行人,他們中不少人手裡都拎著花燈,是剛從天街離開的。他們也在議論方才的那場雪,還抱怨雪化得太快了。

  或許對尋常百姓來說,這只是一場意外驚喜。

  阿纏往前走了幾步就不想動了,她覺得今日的運動量已經超出了正常範圍。

  白休命感覺身邊的人忽然停下來,轉頭便見阿纏眼巴巴地看著他。

  每次她露出這樣的表情,白休命就知道她又想讓自己幫她做些什麼了。

  「想要什麼?」他直接問。

  「我走得好累,腿好酸。」

  白休命背對著她俯下身,阿纏樂顛顛地撲了上去。

  阿纏手臂纏在白休命脖頸上,被他背著往前走。她的這點重量對白休命實在不算什麼,他走得又快又穩,身上還散發著源源不斷的熱氣,沒一會兒,阿纏就有了睡意。

  感覺到她的呼吸聲逐漸變得輕淺平穩,白休命忽然開口:「你的小名,為什麼是纏繞的纏?」

  阿纏還未睡過去,聽到他的話時眼睛都不睜:「因為娘說我是個小纏人精,所以叫我阿纏,不好聽嗎?」

  「好聽,很貼切。」

  確實是個小纏人精。

  阿纏唇角彎起,但其實,那只是她的幻想,她甚至懷疑,阿娘知不知道她叫阿纏。

  白休命彷佛只是隨口一問,阿纏解釋了,他就沒有繼續追問。

  阿纏閉上眼,打算繼續睡,可惜方才被打斷,睡意都跑了,她只好閉目養神。

  走了不知到多久,忽然白休命停了下來。

  「到家了嗎?」阿纏懶洋洋地問。

  「到了。」白休命聲音淡定,「你家門口站著一隻鬼。」

  這鬼身上鬼氣很淡,並無怨氣,所以他沒有第一時間出手。

  「什麼鬼?」阿纏一開始還有些疑惑,睜開眼見是呂如卉,趕忙拍拍他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來。

  白休命將人放了下來,卻沒有放她走。

  他抓著阿纏的手,慢條斯理地問:「你這是打算在家中養鬼?」

  在別人家門口見到鬼可能是意外,但是在阿纏家門口見到鬼,那只有一個可能,這鬼必然與她有關。

  「才沒有,這是我隔壁古董鋪子的呂老板,重病而亡,心中有掛念才一直不肯離開。」

  呂如卉站在滅掉的燈籠下,雖然已經死了,魂體卻本能的感覺到了危險。

  她想要逃離,直覺卻讓她不要輕舉妄動。

  「你做了什麼?」白休命問。

  「只是順手幫她固了魂,讓她能回去見親人最後一面,僅此而已。」

  「這麼簡單?」白休命顯然不大相信。

  「當然了,難道你不相信我?」阿纏反問。

  「我當然相信你。」在真話與假話之間,白休命選擇了違背良心。

  阿纏這才滿意,她推了推身邊的人:「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別把呂老板的魂魄嚇散了。」

  「好,過兩天再來看你。」

  他看了眼那個呂老板的魂魄,倒是不擔心阿纏的安危。不過離開前還是順手捏捏她的臉:「自己小心些。」

  「知道了。」

  終於把人哄走了,阿纏才走上前和呂如卉說話。

  「呂老板怎麼今日過來了,沒有去見家人嗎?」

  呂如卉搖了搖頭:「不必再見了,該做的,我都已經做完了。」

  「你心中的不甘消解了嗎?」

  「等過了明日,就消解了。」

  聽到這話,阿纏意識到,明日恐怕會發生一些事情,不過她並沒有追問,想來呂老板心中有分寸。

  「季姑娘,多謝你的幫忙。」

  阿纏搖搖頭:「不必言謝,呂老板,一路走好。」

  她知道,過了今日,呂老板就不會再出現了。

  呂如卉朝阿纏行了一禮,身形漸漸淡去。

  過了明日,她的魂魄便要入幽冥了,其實現在她已經能夠感覺到來自幽冥的召喚了,但她還不能走。

  最後這一日,她的至親之人,會來為她送葬,她必須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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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柳相澤醒來時,屋子裡很安靜。

  他睜開眼躺在床榻上,能感覺到自己還穿著外衫,身上蓋著棉被。

  他回想起昨夜發生的事,如卉來了,陪他用了飯,他借著酒勁問她能否重歸於好。

  她回答了什麼?

  對了,她說讓他今日去找她,她會告訴他答案。

  柳相澤起身下床,推開房門,便見管家侯在外間。

  「什麼時辰了?」他問。

  「已經是辰時正了。」今日柳相澤不必上朝,故而管家也沒有提前將他叫醒。

  「讓人送水吧。」

  「是。」管家應了一聲,不多時便有下人將熱水和乾淨的衣裳送了過來。

  洗漱後,柳相澤換上乾淨衣袍,走到外間時,桌上已經擺好了晨食。

  他落座之前,看到了依舊掛在架子上的一對走馬燈,裡面的蠟燭早就燒完了,燈桶也不再轉動。

  柳相澤心中暗暗思索,如卉並未將燈籠帶走,是不夠喜歡嗎?

  還是,心中對他依舊有芥蒂?

  「老爺,您怎麼了?」管家見他盯著燈籠發呆了好一會兒,試探著問。

  柳相澤沒有理會管家,他坐下後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忽然問:「昨晚夫人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管家愣了愣:「這……夫人離開時並未打招呼,不如老奴去門房問一問?」

  昨夜老爺與夫人說話,他早早警告過府中下人,誰也沒敢靠近正院。也沒人通知他夫人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他一直以為老爺將夫人留下了呢。

  柳相澤皺了下眉,以為是管家懈怠了,但想到昨夜是上元節,便也沒有追究,左右一會兒就能見到她了。

  他便只說了句:「不必了,下次注意。」

  「老奴謹記。」管家鬆了口氣。

  見管家還在一旁杵著,柳相澤問:「還有事?」

  管家面上稍顯為難:「是小少爺聽說夫人昨晚來了,一直想要來見夫人,但是被老奴讓人攔下了。」

  「玉安這孩子……」

  管家低聲道:「昨晚小少爺哭了大半夜,看樣子是真心想要與夫人道歉。」

  「罷了,日後看如卉的態度吧。」

  他能夠感覺得到,如卉是真的不怎麼在意玉安之前的行為,但玉安的所作所為畢竟太過出格,是該受些教訓。

  用完飯,柳相澤便讓管家去準備馬車。

  坐上馬車後,他並未直接去找呂如卉,而是先去了呂家。

  去找如卉之前,他需得先去呂家,將事情說清楚。雖說家醜不可外揚,可到底是如卉受了委屈,若想求得她原諒,還要先將此事原委告知岳父岳母。

  柳相澤的突然到來,驚動了整個呂家。

  呂二哥親自來門口迎他,又將他帶去了正院。

  此時,呂如馨正陪在父母身邊說話。

  見到柳相澤進來,她站起身,先開口朝他問好:「柳大哥。」

  之前,柳相澤是真的沒有感覺這個稱呼有什麼不對,以前呂如馨一直是這樣稱呼他的。

  後來他與呂如卉成婚,她也遠嫁,他們幾乎沒有再見過。

  可如今,他忽然意識到,為什麼呂如卉不相信他和呂如馨之間是清白的了。在他和離之前,見到呂如馨的那一次,她就叫他柳大哥,而不是姐夫。

  柳相澤朝呂如馨微微頷首,並未應聲。

  呂如馨見他這般冷淡,想著那日他毫不留情地說要與她保持距離,在心中冷嗤一聲,現在要與她保持距離,之前他怎麼沒顧忌這些?

  兩人的心思並未讓旁人發現,見到柳相澤,呂父心中疑惑,等人坐下後他才發問:「相澤今日怎麼有空來家中,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柳相澤站起身,朝呂父與呂母行了一禮,然後才道:「今日小婿是來向岳父岳母道歉的。」

  見他突然換回了以往的稱呼,二老面上都閃過喜意,之前他們百般勸說大女兒她都不肯聽,如今倒是女婿這邊先有了求和的意思。

  「因何道歉,相澤這話我怎麼聽不明白?」呂父還算端得住,他出聲詢問。

  「小婿日前查出,玉安受傷,與如卉並無關係,是我偏聽偏信,誤會了她,傷了她的心。」

  「這……怎麼會這樣?」呂母面上震驚,一時難以接受。

  在他們相信自家女兒害了養子還不承認後,現在告訴他們一切都是誤會?

  那他們這些時日對如卉的冷言冷語,又算什麼?

  呂父面容緊繃,他沉聲道:「那真相是怎樣的?」

  柳相澤既然選擇澄清此事,自然也不會隱瞞,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聽他說完,呂父嘆息一聲:「那王氏真是目光短淺。」

  他這女婿,既然過繼了孩子,又怎麼會因為女兒可能有孕而將孩子送回去。

  隨即他又問:「玉安如何了?」

  柳相澤回道:「小婿將他帶回家中,已懲罰過了,日後會仔細考察他的品行,實在不行,再做其他考慮。」

  呂母皺起眉:「就這樣放過了,小小年紀就知道陷害養母,誰知以後還會如何?」

  「婦人之見!」呂父冷哼一聲,「女婿這樣做才是對的。」

  家醜不可外揚,為了柳家的名聲著想,這件事當然不能讓外人知曉,既不能說,那孩子也不能毫無緣由地趕出門。

  再者畢竟那孩子與女婿有血緣關係,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斬斷的。女婿既然沒有第一時間將人送走,定然是不捨的。

  女兒雖然會受一時委屈,日後這繼子卻也被她拿捏住了,還能讓女婿對她越發心疼。

  女婿已經主動來家中道歉,已經給足了面子,他們也不能得理不饒人。

  呂母卻並不能想到這麼多,她依舊不滿:「怎麼就婦人之見了,若非這件事,相澤與如卉又怎麼會鬧到和離這個地步。」

  她覺得,那柳玉安和他的生母王氏,分明就是攪家精。甚至,她看這個女婿也不是那麼如意了,怎麼還能將人留下來呢?

  這對老夫老妻因為柳玉安差點吵了起來,呂父連忙給小女兒遞眼色,呂如馨上前道:「娘,這事也不全是柳大哥的問題,說到底,還是因為姐姐不能生,這孩子留下來,也是對姐姐好。」

  呂母頓時沉默了。

  呂如馨這話說得過於直白,不過往日她便如此心直口快,呂父呂母也未覺得如何不妥,畢竟在場的都是一家人。

  柳相澤卻忽然道:「我並未覺得沒有子嗣是如卉的錯,況且我也與如卉道歉並且說清楚了,她並沒有反對我的決定。」

  見柳相澤這樣說,呂如馨心知自己之前的那番算計怕是成空了。

  她記恨呂如卉能找到像柳相澤這樣好的男人,又怨她當初從自己手中搶走了這個人。

  可怨恨之餘,想到他這番話卻又覺得可笑。

  柳相澤可真是不了解她這個姐姐,呂如卉的性格和娘是很像的,那個柳玉安一定會讓呂如卉耿耿於懷,她沒有讓柳相澤將人趕走,那也一定是在權衡利弊,而不是對此釋懷了。

  聽他說已經向大女兒道歉了,呂父面上越發滿意,問道:「如此便好,我知道你是個有擔當的。既然你們之間的誤會已經解開,日後可有打算?」

  柳相澤點了下頭,卻並未多說。

  似乎察覺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呂父哈哈笑了一聲:「行了,你們倆的事自己處理就是,一會兒相澤留在府上用飯吧。」

  「小婿就不叨擾了,一會我去見如卉。」

  「行吧,我們就不攔著你了,快去吧。」眼前柳相澤有求和之意,呂父自然是樂見其成。

  從呂家出來之後,柳相澤便坐著馬車先去了呂如卉的宅子。

  這宅院他之前便來過一次,但是那次她並未開門。

  這一次,他下車敲門,敲了許久,依舊沒人回應。

  隔壁鄰居家的老爺子從不遠處經過,見他一直站在門口,便上前搭話道:「你是來找呂夫人的?」

  柳相澤看了對方一眼,點點頭:「不知老丈可知她是什麼時候出門的?」

  老爺子皺眉想了想:「她好像一直沒在家中,這幾日家裡燈籠都沒亮過,也沒見到有人出入,你不妨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聽對方這樣說,柳相澤心中疑惑,不在家中,她能住在哪裡?

  不過拍門這麼久也沒人回應,顯然這老丈並未和他說謊。

  他與對方道謝後,坐回馬車上,讓車夫直接去昌平坊的古董鋪子。

  本以為這一次終於能夠見到呂如卉,可馬車停下後,柳相澤卻只見到了上鎖的店鋪。

  他心中忽然有些不安,人不在家中,鋪子也關著門,呂如卉究竟會去何處?

  見自家老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車夫試探著開口:「老爺,接下來要去何處?」

  柳相澤轉身吩咐道:「你現在去呂家,問問呂家可有人知曉夫人是否有其他宅子,或是落腳之地。」

  「是。」

  車夫不敢怠慢,趕著馬車就往呂家去。

  柳相澤則進了周圍的鋪子,打聽呂如卉的下落。

  他在周圍打聽了一圈,只知道呂如卉的鋪子年後便一直沒有開門,也沒人知道她去了何處。

  最後還是附近雜貨鋪子的老板指點了他一句:「你不妨去古董鋪子旁的香鋪問一問,除夕那日我關店門前,還見到呂老板往香鋪去了,往日呂老板也與香鋪的陳掌櫃很親近。」

  柳相澤向對方道謝後,便徑自往香鋪去了,到了門口發現這店鋪竟然也沒有開門。

  之前那雜貨鋪的老板說香鋪的老板與掌櫃便住在這裡,柳相澤便一直敲門。

  阿纏聽到急促的敲門聲上前來開門,打開門便見到了站在外面的柳相澤。

  她對這人還有些印象,呂老板的前夫,上次這人與呂老板的妹妹一同前來,她還特地多看了幾眼。

  讓呂老板死後不能安心的,除了她的家人,便是此人了。

  「打擾了。」柳相澤見到阿纏後,語氣有些急切,「聽聞姑娘與如卉關係親近,不知能否告知在下,她現在何處?」

  聽他這麼問,阿纏便知道,他是被呂老板引來的。

  雖然最終他還是會知道真相,但阿纏決定推上一把。

  她故意露出幾分疑惑,說道:「呂老板不是在家中嗎?」

  「在下方才去過她家中敲門,並沒有人應門,她應當不在家裡。」柳相澤耐著性子解釋,隨即又道,「姑娘能否將陳掌櫃請出來,聽聞她與如卉關係親近,不知她是否知道如卉的行蹤?」

  「我家慧娘不在,恐怕沒辦法回答你的問題,不過……」

  「不過什麼?」

  阿纏對他說:「若是真的沒人應門,就將門撬開吧。」

  對方的話實在有些奇怪,柳相澤見阿纏要關門,一手抓住門板:「姑娘是否知道些什麼,還請你告訴我。」

  阿纏看著他,眼神帶著幾分古怪:「你不知道嗎?」

  「什麼?」

  「呂老板身患重疾,本就沒有多少時日,若是你找不到她,就不該問她去了哪裡,而是該問,她是否還活著。」

  柳相澤呆住,阿纏的話在他耳邊不斷回響,身患重疾,沒有多少時日……

  「這是……什麼意思?」柳相澤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語氣卻還能維持住平靜,「姑娘,這話並不好笑。」

  什麼叫是否還活著?

  他們分明昨日才見過面,她還好好的。

  「聽聞你是呂老板的前夫?」打量了他好一會兒,阿纏才說,「她病了很久,你就一點都沒有發現嗎?」

  柳相澤往後退了兩步,她病了很久?

  他忽然想到,那時柳玉安說,如卉身體不適,像是懷孕了,但她並未懷孕。

  所以那時候,她其實是生病了嗎?

  會死的病嗎?

  柳相澤搖頭,不、不會的。

  他再也顧不得儀態,轉身便往永平坊跑去。

  阿纏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頭,才收回目光。

  柳相澤跑回永平坊的時候,被他派去呂家的車夫也帶著呂家人過來了。

  不知那車夫如何說的,竟將呂父呂母和呂二哥一起帶了過來。

  柳相澤來之前,他們也敲了好一陣的門,但一直沒人應答。

  見到柳相澤毫無形象地跑來,二老有些驚詫,等他到了近前,呂父才問:「相澤這是怎麼了?」

  柳相澤站在呂父面前,大口喘著氣,他轉頭看著緊閉的大門,對呂二哥說:「能否讓人將門撬開,我擔心如卉在家中出了事。」

  呂二哥正想說怎麼可能,他妹妹身體好得很。

  不過看柳相澤那難看的表情,他還是點點頭,讓帶來的下人上前撬門。

  很快,宅院的大門被撬開,院中靜悄悄的。

  柳相澤邁步走入院中,徑自往正房去。

  站在正房門外,他深深吸了口氣,上前一步打開房門。

  房門並未上鎖,吱呀一聲門就開了。屋裡似乎有些時日沒有打掃了,帶著灰塵的味道。

  「這裡應該很久沒人住……」呂二哥的話說了一半便哽在了喉中。

  他看到了,他的妹妹悄無聲息地躺在榻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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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她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但是她沒有呼吸,胸口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就像是一座冰冷的石雕。

  「怎麼了,屋裡有人嗎?」呂母和呂父走在後面,見兒子與女婿都站在那裡,忍不住出聲問。

  沒有人回答她。

  柳相澤艱難地邁開步子走到床榻邊,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在呂如卉的鼻子下探了探,一丁點氣息都沒有。

  他猶不死心,手往下,探她頸側的脈。手指觸碰到她脖頸的時候,只感覺到了冰冷和堅硬。

  她的身體是硬的,像是石頭那樣堅硬。

  此時呂父與呂母也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呂如卉,呂母顫抖著聲音問:「如卉怎麼了?她是不是生病了?」

  「你們,倒是說話呀!」呂母的聲音裡已經帶了哽咽。

  柳相澤動作緩慢地跪在床邊,他輕輕掀開了蓋在呂如卉身上的被子,她的手交疊著放在腹部。

  他握住她的手,很冷很冷。

  就在昨晚,他還問她手為什麼那麼冷,即使是冬天,她的手也該是熱的。她說是今年不同。

  為什麼不同呢?

  因為……死人的手就是冷的。

  那一刻,柳相澤沒有感覺到恐懼,只覺得心好像一下子空了。

  他呆呆地看著面前彷佛只是沉睡的呂如卉,原來那時候,她就已經不在了。

  淚水無聲地流了滿臉,柳相澤握著她的手,將頭埋在手臂中,痛苦地嗚咽著。

  呂母此時也撲了過來,她輕輕推著呂如卉,一聲一聲地叫著:「如卉,如卉你別嚇娘,你醒醒。」

  她當然不可能再睜開眼。

  呂父這時也蹣跚著走上前,他怔怔地看著如睡過去一般的女兒。

  「怎麼會這樣呢?」呂母邊哭邊問。

  是啊,怎麼會這樣呢?

  「相澤,你說如卉是不是沒有死,如果死了,她不該是現在的樣子。」呂母抓著柳相澤的衣袖。

  呂母的話說完後好一會兒,柳相澤好似才終於聽到了她說什麼。

  他沒辦法欺騙自己呂如卉還活著,但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也想知道。

  香鋪的老板說,如卉生了重病,為她看診過的大夫一定會知道原因。

  很快,曾經為呂如卉看過病的大夫被請了過來。

  那大夫年紀已經不小了,鬚髮皆白,走入屋中看到毫無聲息的呂如卉後,幽幽嘆了口氣。

  他還記得這位病人,幾月之前有過數面之緣,再見的時候,果然已經香消玉殞。

  即使見慣了生死,老大夫依舊為每一個逝去的病人惋惜。

  「大夫,我女兒究竟是怎麼了?」呂母乞求地看著那老大夫,奢望能從他口中得到一絲絲的希望。

  老大夫聽到她的話後微微蹙了蹙眉,他的目光掃過在場幾人,出聲詢問道:「幾位是呂夫人的親人?」

  「是,大夫有什麼話可以直說。」

  那老大夫點了點頭,神色卻變得有些冷淡了,他開口道:「大概兩個月前,呂夫人來找老朽看病,老朽看出她患了骨岩。」

  聽到這個病,幾人面色慘白。

  老大夫繼續道:「當時呂夫人已病入膏肓,她的病老朽無法醫治,她也並非來尋求治病良方,而是來老朽這裡尋止痛秘方。那時尋常的止痛方對呂夫人已經不起作用了,看她實在痛苦,我便將家中秘傳的方子告訴了她,看呂夫人如今屍體的模樣,便是用了那止痛方所致。」

  「不可能,我妹妹身體一直很好!」呂二哥忽然道。

  老大夫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移開目光,他淡淡道:「呂夫人在此之前應該還看過其他大夫,若是幾位不信,可以尋其他人來,或者也可以找仵作。即便是報官,老朽也願意配合。」

  「不必和我們說這些花言巧語,你明知我妹妹患病,沒本事治病就罷了,還給她什麼秘方,分明就是你害死了她!」

  那老大夫被呂二哥一番指責後,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他看著屋中沉默的幾人,開口道:「這位公子在指責老朽之前,不妨先回答老朽一個問題,呂夫人患病數月,即便常來我醫館的病人都能看出她臉色難看,說她定然身體不適,你作為她兄長,為何幾個月都未察覺?」

  老大夫一般很少會對病人家屬發脾氣,除非是忍不住。

  今日這家人,實在是讓他不吐不快。

  這都過去幾個月了,這一家子親人,竟然沒有一個知道呂夫人患病將死的?

  看樣子,這位呂夫人是病死許久,他們今日才發現的屍體!

  「也不必你們去查,老朽可以直接告訴你們,呂夫人服用了石漿,這種東西是用來止疼的,但死後身體會石化。你們盡可以上告明鏡司,讓明鏡司的大人來評判。」

  老大夫一番話說完,屋中一片安靜。

  他這些話不止讓呂二哥抬不起頭,其他人也都覺得像是被搧了幾巴掌。

  短暫的沉默之後,呂母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怎麼會這樣啊……」

  呂二哥見狀趕忙上前想要將人扶起來,呂母卻死死抓著他的手臂,一邊哭一邊含糊地說:「如卉沒了,你妹妹她沒了,她病了那麼久,我怎麼就沒有發現啊?」

  呂母哭著哭著雙眼一翻,直直地倒了下去,幸好被呂二哥護住了頭。

  那老大夫見狀趕忙上前為她施針,好一會兒才起身,對呂二哥道:「令堂只是傷心過度,將她放到一旁榻上,緩一會兒就好了。」

  隨後他又對呂父道:「若是沒有別的事,老朽要先回去坐診了,幾位若是報了官,可以讓官差去老朽的醫館找人。」

  說完便甩袖子離開了。

  有些人,實在不知該如何評價。

  那老夫人傷心是真的,可這一家人對呂夫人的忽視也是真的。

  等老大夫走遠了,一直沉默著的呂父才終於開口:「老二,叫人過來,操持你妹妹的喪事。」

  呂二哥點點頭,他先呂母抱到一旁的榻上,然後才匆匆出了院子。

  此時屋中只剩下柳相澤與呂父沉默相對,面對這個曾經百般欣賞的女婿,此時呂父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指責柳相澤沒有照顧好女兒,可那老大夫的話依舊在耳邊迴響,他作為父親,又做了什麼?

  女兒患病的時候,和離歸家,他只在意失去了一個好女婿,讓呂家在官場上失去了助力,從未在意女兒的身體情況。

  呂家人的動作很快,呂二哥帶人回來的時候,發現妹夫跪在妹妹的床前,父親則站在桌旁,手中還拿著一封信。

  那信上寫滿了字,呂父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他女兒死前留下的遺書,上面寫了她與妹妹呂如馨之間的齟齬,寫了呂如馨是如何挑釁她的,也寫了她被柳玉安誣陷的真相。

  她說:最後的時日,女兒實在太累,不想與人爭一個無用的真相了,索性選擇了和離。

  她還說:我不知道爹娘會不會相信我說的話,畢竟你們從來只相信妹妹,不信便罷了,就當我胡言亂語吧。

  呂父拿著信的手抖得厲害,如卉的字,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她一手簪花小楷,寫的十分漂亮。

  眼淚模糊了他的眼睛,讓他幾乎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呂父想到,年前她回來送年禮時,她甚至沒能在家裡坐上一坐,就被他指責。

  她說呂如馨和柳相澤不清白,他罵她詆毀親妹妹的名聲。

  他從來就沒有心平氣和的問過她,為什麼要和離,也沒有相信過大女兒說過的每一句話。

  十二那日,她來見他們,他沒有見。

  昨夜,全家團圓,她來了,卻連門都沒有進,還說以後都不會了。

  原來她是在說,以後都不會再來了。

  呂父看著信上的落款的日期,正月初三。

  他的女兒死在了他不知道的日子裡,生前被他拒之門外,死後也再沒有踏入過呂家的大門。

  被攔在門外的那一刻,她是不是對這個家,對他這個父親很失望?

  「爹,你怎麼了?」呂二哥這輩子也沒見過他爹哭,一時呆住了。

  柳相澤依舊跪在床前,呆呆地看著躺在床上的呂如卉,沒有回頭。

  他方才也看過了那封遺書,她在寫下遺書之前,依舊在意她被柳玉安誣陷的那件事。

  她根本就沒有放下過。

  可能,直至她死的那天,依舊沒人能還她一個清白。

  她死後為什麼會找上自己?

  以她的脾氣,定然是因為心有不甘吧?

  他又做了什麼呢?

  他向她道歉,也告訴了她真相,然後說他決定給柳玉安一個機會。

  一個機會……

  他對旁人從來都是這樣寬容的,唯獨沒有對她寬容過。

  她那時說接受了道歉,也原諒了他。

  柳相澤露出一個慘笑,她生前都沒有原諒過他,死後真的會原諒他嗎?

  就像昨日她對他說,今日來找她,就會給他一個答案。

  可這輩子,他也不可能從她口中得知那個答案了。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她對他說的那些話,究竟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她說原諒他的時候,心中是不是在怨恨他?

  恨他眼盲心瞎,恨他薄情寡義。

  她生病時,他本該第一時間發現,本該守在她床前,直至最後一刻。

  而不是讓她孤零零地死在這裡,死前還與她爭吵,對她冷言冷語。

  連他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怎麼能奢求如卉原諒他。

  呂如卉的死並沒有驚動旁人,她的屍身被帶回呂家,呂家為她設了靈堂,沒有通知任何親友前來吊唁,守在靈堂中的只有呂家人。

  從來沒有父母為兒女守靈的,這不合規矩,但是這次,一向在意規矩的呂父卻守在呂如卉靈堂前。

  守靈的最後一日,呂父的身體也有些扛不住了,他被兒子攙扶起來,走出靈堂前,看見了跪在靈堂中的小女兒。

  他腳步停下,轉頭看著小女兒,突然出聲道:「你怨如卉搶走了你的婚事,也怨為父當初讓你悔婚,對嗎?」

  呂如馨緩緩抬起頭,從呂如卉的屍體被抬回家時,她就感覺到了父母兄長的冷淡,她猜測呂如卉死前一定對父親說了什麼。

  事到如今,呂如馨心知自己定然是比不過一個死人,也沒有再隱瞞自己的想法,她揉著發疼的膝蓋站起身,對呂父說:「女兒不該怨恨嗎?如果不是她,嫁給柳大哥的人應該是我才對,柳大哥當時明明喜歡我,我嫁過去便會與他琴瑟和鳴,成為人人羨慕的眷侶,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聽了你的話找了個短命的丈夫,如今連自己的孩子都留不住。」

  「所以你故意去挑撥你姐姐與姐夫的關係,還讓我們誤會她!」

  「是她自己蠢,非要相信。」呂如馨冷笑一聲,「如今姐姐死了,父親想要將所有錯處都推到女兒身上嗎?罵她的難道不是父親和母親嗎?把她趕出家門不讓她進門的也不是我呀?」

  呂父終於忍無可忍,指著大門怒道:「你給我滾!」

  呂如馨邁步便往外走去。

  身後,呂父的聲音響起:「我就當沒有生你這個女兒,以後都不要出現在我和你娘面前。」

  呂如馨不可置信地轉過身:「爹,姐姐是病死的,又不是我害死她的,她過得不好又不是我一個人的錯,你憑什麼這麼對我?」

  呂父沒有理會她,只讓家丁將她的行李和人一起扔出了呂家。

  呂母默默地看著這一幕,並沒有上前阻止。

  生前,沒有人站在呂如卉這邊,她死後爹娘終於肯為她做主,可也已經遲了。

  將小女兒趕走,呂父卻並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輕鬆。

  呂如馨有句話說對了,如卉並不是被她害死的,他們所有人,都是罪魁禍首。

  呂如卉的屍首被帶回呂家,呂家拒絕了柳相澤前去吊唁。

  柳相澤請了三日病假,在房間中關了整整三日。

  三日後,柳府管家見到柳相澤時整個人都震驚了。

  「老爺,您的頭髮……」管家滿臉驚駭地指著柳相澤的頭髮,原本烏黑的頭髮,竟然白了大半。

  柳相澤沒有理會管家,他穿好了官袍,如往日一樣去上朝了。

  朝堂上,皇帝如往日一樣等著朝臣奏報,目光掃過柳相澤時覺得不對,又仔細看了看,才發現那形容枯槁,頭髮花白的竟然是他的鴻臚寺卿。

  其餘朝臣其實也都注意到了柳相澤,不過礙於朝會,誰也沒敢隨意開口。

  「柳愛卿可是遇到了什麼事?」皇帝直接開口詢問。

  柳相澤頓了頓,才上前道:「臣……臣妻子過世了。」

  皇帝見他這副模樣,心中都有些同情了,心想柳相澤定然與髮妻感情極深,否則也不會傷心到白了頭髮。

  「罷了,柳愛卿且回去好生歇息幾日。」

  「謝陛下體恤。」柳相澤跪地磕頭,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下朝後,皇帝去了御書房,心裡還想著柳相澤的事,便讓身邊的太監去打聽了一番。

  過了沒多久,大太監才匆匆回來,將打探來的消息告知了皇帝。

  「陛下,聽聞柳大人幾個月前已經與其髮妻和離了。」

  皇帝聽後眉頭一擰:「柳相澤在騙朕?」

  大太監趕忙道:「那倒不是,這事說來也不怪柳大人,是柳大人家中養子陷害柳夫人,柳大人信了那養子的話,與柳夫人爭吵不休,然後柳夫人一怒之下便與他和離了。」

  「那柳夫人又是怎麼死的?」

  大太監嘆了口氣:「人是病死的,其實柳夫人早就查出換了絕症,但一直沒將此事告訴任何人。」

  「這倒確實讓人遺憾,那柳相澤也不該如此大反應。」

  「接下來的事便有些蹊蹺了。」大太監壓低聲音道,「聽聞那柳夫人死後化成鬼去找了柳大人,柳大人後來查出其妻子被冤枉,還求柳夫人與他復合,柳夫人讓他第二日去找她,誰知找到的是一具屍體。」

  皇帝斜睨大太監一眼:「你在和朕說笑?」

  大太監趕忙道:「奴才哪敢打趣陛下,陛下若是不信可以讓人去查,那柳夫人的屍體如今還在呂府,那屍體已經石化,至今也沒有腐爛。呂夫人化成鬼的消息,呂府上下也是知道的,據說柳夫人上元節那日還在家門外拜別家人呢。」

  皇帝聽大太監說了半天,總算是將這個事弄明白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傳白休命進宮。」

  「是。」

  皇帝的命令傳出後大約一刻鐘左右,白休命便出現在御書房。

  「陛下。」白休命恭敬行禮。

  皇帝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然後道:「你去查查柳相澤的夫人,聽說她死後屍身不腐,去看看其中有何異常,是否對人有影響。」

  「臣領旨。」

  見白休命一臉嚴肅,皇帝又提醒了一句:「去的時候注意分寸。」

  白休命扯了扯唇角:「……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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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從皇宮中出來後,白休命便帶著下屬去了呂家。

  他到的時候,呂家門外正熱鬧著。

  聽說日前呂大人將其二女兒趕出家門,其二女兒呂如馨此時就跪在門外,哭求其父原諒。

  呂家大門緊閉,並無人出來查探一二。

  附近站著好些看熱鬧的人,都在指指點點,卻沒有人上前。

  呂如馨已經在呂府外跪了兩個時辰,她知道此時並不是一個好的時機,但是過了此時再來,就遲了。

  如今爹娘只是因為姐姐的死遷怒她,但她相信,爹娘最終一定會心軟。就算此時心裡有個疙瘩,等時日久了,他們也會走出來。

  而她,是絕對不能失去呂家庇佑的,無論是為了她的未來,還是為了她的一雙兒女。

  白休命對呂家的家務事並不感興趣,下馬後他帶人往呂府正門走去,從呂如馨身邊經過後,腳步忽地一頓,轉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

  呂如馨早就認出了明鏡司的官袍,此時更是一句話也不敢多說,生怕惹了不該惹的麻煩上身。

  她被白休命那一眼看得渾身一寒,但對方並未理會她,徑自走到呂府大門前。

  封陽上前叫門,不多時呂府大門打開,門房也沒敢說去通報,直接帶著他們進了府。

  門房在前引路,封陽在旁小聲問道:「大人,門外那女人有什麼問題嗎?」

  若是沒有異常,他家大人怕是連個眼神都不會給。

  「……是有些問題。」

  封陽還在好奇對方究竟是犯了多大的事,他家大人卻閉口不言了。

  白休命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幾下,呂如馨的容貌,與他那日在阿纏家門外見到的鬼魂,有七八分的相似。

  若說是巧合,連他自己都不信。

  呂家人大概沒想到會被明鏡司衛找上門,呂父在靈堂見到白休命時,神色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擋在棺材前。

  他神色緊繃,有些警惕地問:「白大人今日登門,不知有何貴幹?」

  「奉陛下的命令,來為令嬡驗屍。」

  「我女兒的屍體一點問題都沒有,不用你們驗屍!」呂母聽到白休命的話,像是受到了刺激,看向他們的目光帶著濃濃的敵意。

  呂父攔下情緒不受控制的妻子,滿是歉意地對白休命道:「內子傷心過度,還請白大人原諒。」

  「呂大人言重了,還請通融一二,待本官查探之後,還要向陛下復命。」

  呂父心中也不願意自己女兒的屍身被外人碰,但他心知,面前這位是陛下跟前的紅人,能不得罪,就千萬不要得罪。

  況且,陛下的命令,他怎麼敢違背?

  踟躕片刻,他終於還是點了頭:「好,還請白大人……小心些。」

  「那勞煩各位,去外面候著。」

  「我們不能留在靈堂裡嗎?」呂父面露遲疑之色。

  「恐怕不行,還請呂大人配合。」見白休命態度強硬,呂父只得讓所有人都退出靈堂。

  靈堂的門被關上,呂母的哭聲隱隱約約從外面傳來,不過這絲毫沒有影響到靈堂中的人。

  無關之人都離開了,白休命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們開棺。

  兩名明鏡司衛上前將棺蓋推開,白休命身後的一名明鏡司衛走上前,他看了眼棺材中的屍身一眼,從隨身腰包中拿出一雙黑色手套戴好,然後將手探入棺中。

  他只是在呂如卉的四肢上按壓了片刻,隨後又掰開屍體的嘴,觀察了一下牙齒就將手套收了起來。

  那明鏡司衛起身後對白休命道:「大人,這位夫人生前患有骨岩無疑,她的屍體不腐是因為服用過石漿。民間有大夫用石漿作為治療岩症的偏房,意在讓病入膏肓的病人走得不要太過痛苦。」

  白休命聽後微微頷首,隨後問道:「所以,她是正常死亡?」

  「是,除了屍身不腐之外,她的屍體並無任何異常之處。」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那人退到一旁,白休命踱步走到棺材旁,垂目往棺中看去,毫無疑問,上元節那日他在阿纏家門口看到的就是這張臉。

  他盯著棺中屍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在屍體額頭處點了一下。

  光線昏暗的靈堂中,原本供桌上燃燒著的兩根蠟燭忽地熄滅,一道模糊的身影從屍體上浮現。

  香燭的效果已經徹底消散,若非特殊手段,也喚不出呂如卉的魂魄。

  此時她的魂魄尚在,若無意外,等出殯之後,她的魂魄就該徹底離開世間了。

  呂如卉的鬼魂飄在自己的屍身上方,她看到滿屋子身穿官袍的人,又看向白休命,微微俯身,朝他行了一禮,聲音縹緲:「見過大人。」

  「呂如卉?」白休命問。

  「是。」

  「怎麼死的?」

  「民婦是病死的。」沒用白休命追問,她便將自己死前經歷都說了出來,「初四那日民婦喝了石漿,當時便感覺可能到了日子,之後便沒有再醒過來。」

  「石漿從何而來?」

  「是民婦私下尋人買來的,盛石漿的杯子應該還在我的宅子裡,勞煩大人處置。」

  「可有人脅迫或引誘你服用石漿?」

  「並無,民婦這病無藥可救,能這般輕鬆的死去,已是幸運。」

  問完話後,白休命忽然對她說:「你還有什麼遺願未了嗎?或者想見什麼人?」

  她的配合給白休命省了不少事,如果對方有需要,他自然不吝於順手幫上一把。

  呂如卉笑了一下,搖搖頭:「多謝大人,但民婦心願已了。」

  她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對這世間不再留戀。

  她知道她的爹娘就在門外,但是,不必見了。

  見她回答得灑脫,白休命沒有再說什麼,他抬手點向屍體的額心處,呂如卉的魂魄逐漸變得模糊,她知道,離開的時間到了。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靈堂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柳相澤衝進來的時候,呂如卉看了他一眼,隨後,那道模糊的身影就徹底消散了。

  「如卉!」柳相澤跌跌撞撞地跑向棺材,伸手在半空中抓了一把,但什麼都沒抓住,隨後便因為腳步不穩跌倒在地。

  他看起來實在有些淒慘,在白休命的示意下,一旁的封陽上前將人扶了起來,還替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

  「柳大人可傷到了?」

  柳相澤沒有理會封陽,他轉頭看向白休命,語氣中滿是乞求的意味:「白大人,我夫人是你叫出來的對不對?求你讓她見見我,不用多久,我只與她說幾句話就好。」

  看著神情中滿是絕望與哀傷的柳相澤,白休命緩緩開口:「抱歉,柳大人,尊夫人的魂魄已經離開了。」

  「離開了……」那一瞬間,柳相澤的精氣神像是一下子被人抽走了一樣,他慘笑一聲,低聲喃喃,「原來她根本就沒有原諒我,她不會原諒我了……」

  門外,呂家人也怔怔地看著呂如卉消失的方向,他們方才也都看到了,她從始至終,也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這些人奇怪的反應讓白休命意識到了一件事,阿纏口中的回去見親人最後一面,雖然真的只是探望親人,但這根本就不是一個溫馨的故事。

  「屍體已經驗完了,令嬡的屍身並無異常,可以按時出殯下葬。」白休命收斂思緒,對呂父道。

  呂父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好。」

  白休命帶著下屬離開了,只留下悲痛欲絕的柳相澤和呂家人。

  這世上,無論誰離開了,日子總還是要繼續過下去的。

  呂如卉出殯的第三日,阿纏家中來了幾名客人。

  站在前面的是一對年邁的夫婦,他們身旁跟著一名中年人,後面還有幾名丫鬟。

  幾個人的臉色看著都不大好,像是長時間沒有休息好,眼底發青,眼睛還有些紅腫。

  阿纏並未將人迎入屋中,只站在門口詢問:「幾位找我有什麼事嗎?」

  「季姑娘,我們是如卉的家人。」開口的是那位看起來很憔悴的老婦人。

  阿纏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語氣並不熱絡:「原來是呂老板的家人,失敬。」

  呂母見阿纏這樣冷淡,又想到之前打聽來的消息,聽說如卉的最後一個除夕,就是在季嬋家中度過的,想來對方應該知道如卉與家中的關係。

  她垂下眼,鼻子又是一酸。

  當初如果不是他們的偏見與冷待,如卉怎麼會連最後一個年都不願與他們一起過?

  每每想到這些,他們只覺得心疼愧疚。

  直到現在,他們終於明白,有些遺憾,是注定一輩子都無法彌補的。

  沒有下一次機會了。

  呂母拭了拭眼角的淚,將手中的一個錦盒塞給阿纏:「季姑娘,如卉在遺書中說,生前受你與陳夫人的照顧,這裡的東西,是專門留給你們的。」

  阿纏接過錦盒,在呂家人的注視下將盒子打開。

  最上面放了一張地契,是隔壁鋪子的地契,地契下面放著的是阿纏曾經很眼饞的虞山爐。

  她看了看這香爐,又抬頭看了看沉默的呂家人,將錦盒又塞回了呂母手中,開口道:「呂老夫人,這些東西太過貴重,你們還是收回去吧。」

  呂母連連搖頭,推拒了阿纏塞過來的錦盒:「這是如卉的東西,不是我們的,她有權利送給任何人,姑娘安心收下就是。」

  阿纏捧著盒子,靜默了一會兒,才對一旁的呂父道:「這是虞山爐。」

  呂父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阿纏。他自然知道,虞山爐有多麼稀罕。

  阿纏看著手中的香爐,語氣始終平淡:「呂老板收來香爐的時候,我曾經向她問過價錢,她說她父親愛香,這香爐是要送給她父親做年禮的。」

  呂父的身體晃了晃,被呂二哥一把扶住。

  「她還……說過什麼?」呂父問。

  「再沒有了,我一直以為,她已經將香爐送出去了。」

  呂父忽然抬手捂住臉,忍不住嗚咽出聲:「她送了,她原本送了的。」

  但是那一日,他根本沒有看她送的年禮一眼,反而當著全家人的面,將她罵得狗血淋頭。

  她走的時候,將所有的年禮都撒在了地上,只拿走了最上面的錦盒。

  想來,那錦盒中裝著的,就是虞山爐。

  她精心準備了禮物,親手捧到了他面前,卻被他視如敝履。

  他到底都做了什麼啊!

  最後,呂家人還是將錦盒留給了阿纏,阿纏看著遠去的那對步履蹣跚的年邁的夫婦,忽然明白,為什麼呂老板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如呂老板曾經所說,他們並不是壞人,只是待她不夠好。

  如果呂老板還活著,無論是惡語傷人還是偏心,不過是千家萬戶中常見的矛盾。

  可她死了。

  活著的人,徒留無窮遺憾。

  他們終其一生,恐怕都無法走出對親生女兒的愧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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