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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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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好摸啊。」阿纏絲毫沒有被抓現行的尷尬,還趁機多摸了兩下,「你怎麼不繼續睡了?」

  白休命捉住她的手,往下挪去:「你說呢?」

  隔著輕薄的布料,肌膚相觸,他喉嚨中發出一聲喟嘆。

  但很快,阿纏便抽回手,她翻身坐到了他身上。

  突如其來的擠壓感讓白休命眯了眯眼,手掌撫上她柔軟的腰肢,深沉的目光肆無忌憚的在她身上游移。

  阿纏今日的睡裙是他親手換上的,柔軟輕薄,完美的勾勒出她的身形。

  她雙手抵著他肩膀,身體緩緩前傾,直至貼在他身上。

  「白大人。」

  「嗯?」喉結上下滾了滾,白休命艱難地發出聲音。

  「我睡不著,你陪我玩好不好?」

  「你想玩什麼?」

  「你呀。」

  阿纏不需要得到他的同意,便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喉結。身下男人的身體好像一下子變得滾燙,心跳聲讓她的掌心隨之輕顫。

  他似乎想要起身,卻被阿纏壓了回去:「你不要亂動。」

  「好。」

  白休命由著她掌控自己的身體,他的手掌攏著她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慢慢往下。

  昏暗的房間中,落下的床幔也沒能將曖昧的聲音掩住,反而隱約透出床上交疊在一起的身影。

  阿纏起先只是試了試,心裡還想著如果不行就放棄,可惜這種事開弓哪有回頭箭。

  被壓著欺負了好一會,該嘗的都嘗過了,她委屈得直抽噎。白休命才鬆開手,她就裝死一樣趴在他小腹上不肯動了。

  白休命仰躺在床上,小臂遮在眼睛上,胸口上下起伏,顯然阿纏嬌氣的身子匹配不上她滿腔野心,只玩了開場,把人勾得不上不下就不想動了。

  「你就是這麼玩我的?」他咬著牙,聲音啞得不像話。

  阿纏不想說話,甚至已經開始後悔了。

  「不如我們先睡一覺吧?」她衷心建議道。

  等睡醒了,說不定她就能繼續了。

  白休命幾乎要被她氣笑,他坐起身,將趴在他身上裝死的人抱了起來,一手扶著她的腰,將她慢慢放到自己身上。

  床幔上映出女子妙曼的身影,只是晃動得厲害,如亂顫的花枝。

  因為把人得罪狠了,阿纏著實吃了些苦頭,這也就算了,偏偏白休命記仇,非要她在上面。

  等沐浴之後躺回床上時,阿纏只覺得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是酸疼的,她以前修煉的時候都沒吃過這種苦!

  她裹著薄被側身背對著白休命,努力想讓自己睡過去,生怕再被他壓著欺負,可惜之前睡得太多,現在依舊一絲睏意都沒有。

  隔了一會兒,白休命帶著一身涼意貼著她躺下,手臂自然地環在她身上。

  「阿纏……」他的聲音自阿纏身後響起,聲音低啞,帶著尚未散盡的欲色。

  阿纏的身子不自覺抖了一下,悄悄往前挪了挪,身後的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小動作,直接貼了上來。

  「已經兩次了,不要了。」阿纏委委屈屈地拒絕,並且決定將這個糟糕的姿勢從腦子裡劃掉,再也不去嘗試了。

  白休命輕笑,胸腔震動。

  半晌,笑聲停歇,才聽到他問:「那阿纏玩得還算盡興嗎?」

  「還、還行。」不敢說不盡興,她真怕再來兩次。床笫之間,白休命惡劣的令人髮指。

  「你這般玩弄我,是不是該有個說法?」

  好一個倒打一耙!

  「唔……你想要什麼說法?」

  感覺到脊背上傳來溫熱濡濕的觸感,阿纏抓著薄被的手緊了緊。

  白休命的唇在她光潔如玉的背上流連,手掌探入被中,還能分神討要名分:「阿纏壞了我的名節,總要負責才是。」

  「婚姻大事,不是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阿纏微微眯著眼,那輕柔的觸感讓她脊背繃直,腳趾蜷曲。

  她好容易從腦子裡扒拉出一些人類婚嫁之事的規矩來。

  「你阿爹見過我了,我父王也同意了。」白休命的吻已經落到她腰側,聲音略微有些含糊,「明日我就可以上門提親。」

  「不行!」阿纏生怕拒絕晚了,明天的場面無法收拾。

  「嗯?」身後的人不滿地在她腰間的軟肉上輕輕咬了一口。

  阿纏勾起腿往後踢踢他:「這種事,我得好好考慮一下。」

  「考慮多久?」

  「先考慮十、七……還是五年吧。」

  阿纏覺得,五年的時間已經很短了,這種人生大事,當然要謹慎考慮。

  「五年……可以。」白休命的聲音中聽不出喜怒。

  這次輪到阿纏意外了,他就這麼答應了?

  以她對白休命的了解……

  「那今晚就五次。」下一刻,她身上的薄被不翼而飛,白休命壓在她身上,讓她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找到。

  阿纏不記得自己究竟是什麼時辰睡過去的,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

  白休命穿著一身淺紫色常服,正靠坐在床頭看書,一頭長髮以同色髮帶束在腦後,帶著幾分隨性。

  「什麼時辰了?」阿纏開口時才發現自己嗓子已經徹底啞了。

  白休命放下書,拿過一旁的茶杯,喂阿纏喝了半杯溫水,才回答她的問題:「未時一刻。」

  「昨晚睡覺前你答應我的,今天送我回家,你還記得吧?」阿纏提醒道,生怕他反悔,她實在不想在他這裡住第二晚。

  「當然。等用完飯後,我再送你回去。」

  「好吧。」阿纏勉強應下。

  這一次白休命倒是信守承諾,在他府上用過清淡的飯食後,白休命與她一起坐上了馬車,往昌平坊而去。

  如今外面正是熱的時候,車窗打開有微風吹進來,阿纏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與往來行人,聽著街頭巷尾小販的吆喝聲,不由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以後,她還會有許多時間留在上京,似乎也不錯?

  就在這時,前行的馬車忽然開始減速,前面似乎發生了什麼事,聚集了一堆人,擋住了路。

  阿纏好奇地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見人群中有幾名衙役,看穿著打扮像是京兆府衙門的人。

  「前面好像出事了。」阿纏轉頭對白休命說。

  白休命還未回答,就聽到外面的車夫道:「公子,前面死人了,我們是否要繞路?」

  轉頭見阿纏一臉我很想看熱鬧的表情,白休命不由好笑:「靠路邊停,我們下去看看。」

  「是。」

  車夫將馬車趕到路旁停下,阿纏拎著裙擺就往下走,要不是她現在身子不適,已經跑起來了。

  白休命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很快兩人便來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果然是京兆府衙役在辦案,聽周圍的人說,是有人淹死在了酒肆中。

  屍體此時還擺在酒肆裡,身上蓋著白布,看那白布隆起的弧度,想來死者生前很是富態。

  酒肆老板此刻正愁容滿面地與衙役交代那死者的事,周圍看熱鬧的人也都仔細聽著。

  那老板心中暗道倒黴,卻也不敢隱瞞,如實道:「幾位大人,這位客人接連幾日來小店喝酒,經常喝的爛醉如泥,一喝醉了就哭個不停,口中說著什麼他兒子死的冤,因他並不鬧事,草民也就沒有趕過人。」

  「那他今天是怎麼死的?」

  老板抹了把臉道:「草民只是轉身為人打酒的功夫,就見他躺在桌上睡著了,這種時候也是有的,草民因此並未在意。直到半個時辰前,草民覺得他睡得時間太久了想去把他叫醒,誰知一推人就倒了。」

  「幾位大人,草民句句屬實,這段期間小店中一直都有酒客,他們都可以作證。」

  還未離去的酒客擠擠挨挨地站在一旁,聽到酒館老板提及他們,也都不情願地點頭應和:「我們也看見了,老板就推了一下,那人就倒了。」

  「既然他經常來喝酒,那你可知他姓甚名誰?」為首的衙役繼續問道。

  老板想了想:「這位客人似乎姓季。」

  原本阿纏只是來湊個熱鬧,聽老板說死者姓季,面色不由一變。

  她認識的人中,恰好有一個姓季的,不久之前剛死了兒子。

  她扯了一下身邊人的袖子,白休命微微俯下身:「怎麼了?」

  阿纏在他耳邊道:「能不能讓我看一下死者,我可能認識那個人。」

  「跟我來。」他並未多言,帶著阿纏往酒肆走去。

  見有人要往前闖,一旁的衙役一邊呵斥一邊上前阻攔,他們還未走到近前,就看到白休命手中拿出一枚令牌來。

  明鏡司的腰牌讓幾名衙役當即停下腳步,恭敬行禮:「見過大人。」

  白休命朝他們微微頷首:「本官想看一眼屍體。」

  「大人這邊請。」

  正在問話的那名衙役快步走來,為白休命引路。

  他自然也見到了跟在白休命身側的阿纏,只當做什麼都沒瞧見,便帶著二人過去了。

  走到酒肆中,領路的衙役上前將屍體身上的白布掀開,阿纏看著躺在地上那人熟悉的臉,緩緩吐了口氣。

  「認識?」白休命問。

  「他叫季莊,晉陽侯的親戚,曾經與我有兩面之緣。」

  「來找過你麻煩?」

  阿纏搖搖頭:「算不上麻煩,是個識趣的人。我們上次見面就在幾日前,他在書院門前鬧事,因為他兒子酒後淹死在書院中。」

  聽到阿纏的話,幾名衙役也都圍了過來聚精會神地聽著。

  原以為調查死者身份需要花費一段時間,沒想到竟然峰回路轉,遇到了認識死者的人。

  只是這位姑娘身邊的大人實在是他們惹不起的,他們也不敢貿然上去問話,只能在旁候著。

  白休命何等了解阿纏,當即便問:「你覺得,他兒子的死有問題?」

  阿纏笑了一下:「你知道嗎,晉陽侯納妾了,納妾當日,季莊帶著他兒子去了晉陽侯府道賀,回來後,他兒子就意外身亡了。」

  她看著季莊的屍體,幽幽說:「那日在書院前,我們匆匆見了一面,我提醒過他,晉陽侯府與書院有同樣的嫌疑,誰知幾日不見,他也死了。」

  眼看著兩人的話題竟然涉及到了侯府,周圍的衙役臉色都變了,這案子要是被帶回京兆府,府尹大人怕是要睡不好覺了。

  「晉陽侯府麼……」

  雖然白休命已經知曉阿纏的身份,兩人卻未仔細聊過此事。不過他看得出,阿纏一直在針對晉陽侯府,更準確的說,是在針對對不起季嬋的人。

  如今晉陽侯府中,只剩下一個晉陽侯了。

  白休命轉頭看向阿纏的時候,阿纏也在看他。

  她勾著他的手指,輕輕晃了晃:「白大人~」

  他一眼便瞧出了阿纏打的主意:「想我接手這個案子?」

  「那你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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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昨天 01:05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零一章

  白休命神色一肅:「通常情況下,明鏡司不能隨意接手其他衙門的案子。」

  阿纏撇撇嘴,立刻鬆開他的手,見他伸手過來,將他的手拍了回去。

  「啪」的一聲響,聽得一旁的衙役們直吸氣。白休命只是笑了一下,若無其事地走到季莊的屍體旁,半蹲下身,觀察他的面色。

  「方才聽外面的人說,他是淹死的?」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京兆府衙役。

  衙役們對視一眼,招手叫來了站在角落處的仵作,仵作有些局促地上前回道:「是的大人。」

  白休命看向仵作:「怎麼淹死的?」

  「是被酒碗中的酒溺死的。」那仵作生怕他不信,詳細解釋道,「死者在口鼻嗆入酒液之後,喉嚨受到刺激,不能呼吸,最後將自己生生憋死。我、我將這種死亡也歸類為溺亡。」

  「酒肆中的人沒有發現他不對勁?」就算是這種死法,死前窒息,也該有所掙扎。

  「大人,酒肆老板和其他客人都說沒見到死者掙扎。」衙役在旁插言道。

  「一個大活人,瀕死都不知道掙扎……」

  白休命的手指在點在季莊的額頭上,片刻後移開手指,他的指尖沾染了一抹灰色,但很快就散去了。

  速度快到阿纏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敢問大人,那是什麼?」阿纏還在懷疑自己,為首的衙役已經出聲詢問,他們也都看到了那抹灰色。

  「妖氣殘留。」白休命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消散得很快,只留下一丁點痕跡,疑似被上了身。」

  聽他這樣說,幾名衙役反而鬆了口氣,看來這案子不用歸他們管了,回去也不必被頂頭上司罵了,這燙手的山芋可以名正言順的送給明鏡司。

  「不知此案接下來該如何處置?」為首衙役詢問白休命的意見。

  「勞煩派兩個人去明鏡司找千戶封陽交接,讓他帶人來接手這案子。」

  「下官這就讓人去明鏡司。」

  沒用吩咐,立即有兩名衙役匆匆撥開人群,往明鏡司的方向去了。

  其餘衙役一些留在這裡看守證人,餘下人則開始有條不紊地驅散圍觀百姓。

  白休命起身,走回阿纏身邊去捉她的手,又被拍了一下,不過這次很輕,讓他成功將柔軟的小手握在掌心。

  「不生氣了?」

  阿纏白他一眼:「不是不能隨意接手其他衙門的案子嗎?」

  「這不是出了意外麼,自然可以名正言順的接手。」

  「哦,那要是沒出意外呢?」

  白休命在她耳邊輕聲說:「那就製造個意外。」

  阿纏終於施捨給白休命一個眼神:「白大人,你看起來可真不像是個好人。」

  「過獎。」

  等了沒多久,明鏡司就來人了。

  封陽帶隊,一群明鏡司衛將酒肆圍住,周圍那些依舊流連不走的百姓也在短時間內迅速散去。

  京兆府的衙役們將案情交代清楚之後,立刻撤離,只留下明鏡司衛接手案發現場。

  封陽走進酒肆,先拜見白休命:「大人。」

  白休命點點頭,淡聲吩咐道:「查清楚他這些時日的行蹤,接觸過的人,涉及到晉陽侯府,不要打草驚蛇。」

  「是。」封陽當即應下。

  「熱鬧看完了,還回家嗎?」白休命將注意力從封陽身上移開,放回阿纏身上。

  「當然,走吧。」阿纏一個機靈,趕忙拉著他的手往外走,生怕他改變主意。

  「大人慢走,季姑娘慢走。」

  這次路上再沒有遇到任何意外,馬車順利將阿纏送回昌平坊。

  香鋪的門是掩著的,店鋪並未對外營業。

  阿纏下了馬車後也不管身後的白休命,提著裙子就往鋪子裡走,才推開門進去,就開始喊:「慧娘,慧娘,我回來了!」

  眨眼間,陳慧的身影便出現鋪子裡。

  陳慧幾步走到阿纏跟前,上下仔細打量起她:「可受了傷?」

  「我沒事。」阿纏原地轉了一圈,證明自己很好,然後才問,「你呢,那日你可受了傷?」

  陳慧搖頭:「我也沒事,只是身體被強行鎮壓了,有意識卻醒不過來,還是明鏡司來人將我喚醒的。」

  同時明鏡司的人告訴她阿纏已經被平安帶回,她這才沒有急著去找人。

  兩人說話的時候,白休命也走了進來。陳慧看了眼出現在這裡的男人,見他目光始終黏在阿纏身上,心中了然,想來兩人已經和好了。

  雖然不知道他們這幾日經歷了什麼,但是看到阿纏終於不再死氣沉沉,那就是好事。

  「已經過了晌午,白大人可要留下來用些茶點?」陳慧客氣地問。

  「他不用。」白休命還沒說話,阿纏已經替他回答了。

  白休命挑眉看向阿纏,阿纏轉身把他往外推:「白大人,上京百姓的安危全繫在你身上了,快去查案吧。」

  白休命無奈,也只能順著她的力道往外走,邊走邊說:「我送你回來,連口水都不給喝?」

  「你不渴!」

  「我其實……」

  阿纏完全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把人推出門,乾脆俐落地說:「快去上值吧白大人,再見。」

  看她迫不及待的樣子,白休命哼笑,以前還知道哄一哄他,現在連裝都不肯裝,直接將這個過程省略了。

  他的便宜是那麼好佔的嗎?

  終於將人送走,阿纏像隻小蝴蝶一樣跑回鋪子裡,繞著陳慧轉悠起來,和她抱怨:「我這次差點就回不來了。」

  阿纏會這樣說,其中定然發生了極其凶險的事,陳慧蹙起眉道:「那北荒王簡直無法無天,他現在如何了,可有法子對付他?」

  提及白斬荒,阿纏倒是沒什麼激烈的反應,她想了想才說:「應該不需要想法子對付他了。」

  「難道朝廷出手了?」陳慧搖搖頭,否定了這個猜測,那畢竟是親王,朝廷絕對不會輕易動手,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人了,「是白大人做了什麼?」

  「嗯。」阿纏點點頭,「白斬荒現在大概正排隊等投胎呢。」

  陳慧一驚:「他……死了?」

  「不出意外的話,是的。」

  雖然白休命沒說,但阿纏覺得以他的性子,應該不會允許意外發生。

  對於白斬荒的死,她沒有任何想法,他們早就已經站在了對立面,白斬荒不介意她弄死太妃,她卻很介意自己被人追殺。

  就算是因為詛咒,她遲早會有這一遭,但害過她的人,她心裡都記得清清楚楚,也從未想過放過他們。

  阿纏稍稍分了下神,忽然聽到了鳥叫聲,似乎就在附近。

  見她四處張望,陳慧好笑道:「你忘了,你買的青耕鳥,昨日獵鋪才送過來。」

  原本早就該送來,不過她們這邊出了意外,獵鋪伙計只得每日走一趟,昨日才將青耕鳥送到陳慧手上。

  這幾日經歷的事情太多,阿纏早就將青耕鳥拋到了腦後,聽到陳慧的話,趕忙去後院看她的小鳥。

  青耕鳥只有喜鵲大小,羽毛是青色的,被關在紫竹鳥籠中,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它若是個人,定然是話癆。

  阿纏只看了一會兒就失去了興趣,買青耕鳥的時候,她是為了查林家那隻隱藏在暗處的妖,過去這些天,也不知那隻妖還在不在京中?

  想起此事,她心頭忽然一跳,妖氣稀薄,能上人身的妖並不多見,季莊的死與此相關,之前林家人被上身,不也是如此?只不過那兩次並未鬧出人命來。

  或許這兩者之間有些關聯?

  阿纏挑了根竹簽逗了逗鳥籠中的青耕鳥,銀子都已經花出去了,這鳥總不能白白買回家。

  等她歇好了,還是得去尋一尋那隻妖的蹤跡。

  安排好了自己接下來的行程,心中的興奮勁也有些過了,阿纏打了個呵欠,眼尾擠出兩朵淚花。

  白休命昨晚不當人,她消耗實在太大,得回去繼續補眠。

  和陳慧招呼了一聲,阿纏便回了自己房間。可能是在家中更放鬆,這一覺她一直睡到了酉時。

  醒來時,窗外面已經飄來了飯菜的香味。

  阿纏分辨了一下,今晚有燒雞吃。

  她迅速起身,隨意攏了攏頭髮,穿了鞋就往外跑,才出門就見到白休命從廚房中走出來。

  「你怎麼又來了?」阿纏語氣中滿是嫌棄。

  「路過,來討杯水喝。」

  看出來了,白天那杯水沒喝到,白休命心中怨念得很。

  「哦,那案子查得如何了?」阿纏只是隨口一問,心中沒報什麼希望,畢竟這才過去半日。

  「只查到季莊死前曾去過晉陽侯府,應該與晉陽侯鬧了矛盾。還有他兒子的死因,與他一般無二。」

  「他兒子的屍體沒有下葬?」這實在讓人意外。

  「他將裝著他兒子屍體的棺材放到了冰窖中保存,若非如此,也查不到這些。」

  阿纏若有所思:「只憑這些,怕是牽扯不到晉陽侯身上。」

  她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目的,生怕晉陽侯這次不倒黴。

  白休命失笑,安撫道:「別急,此事若真與他有關,他逃不掉。」

  阿纏並不著急,現在她有很多的時間,但還是問:「若與他無關呢?」

  「那就再尋個時機,讓他出個意外。」

  阿纏喜歡這個答案。

  兩人說話的時候,鳥叫聲就一直沒停下,白休命將注意力放到院中掛著的鳥籠上,疑惑地問:「怎麼突然想到養青耕鳥了?這鳥可吵得很。」

  「當然是有用了。」

  她將目光移到白休命身上,原本是想養精蓄銳之後,帶著慧娘一起去的,不過現在有了更好的人選。

  阿纏湊到白休命身邊,笑眼彎彎:「白大人,一會兒吃完飯我帶你出去玩呀?」

  白休命睨她一眼,捏捏她尖尖的下巴:「昨晚你就是這麼騙我的,我看起來是什麼很好哄騙的人嗎?」

  阿纏給了他一個眼神讓他自行體會,他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難道心裡不清楚嗎,當然很好哄騙了。

  不過聽他提及昨夜,她頓時不滿道:「昨晚你又沒有吃虧,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快點答應。」

  「行,那阿纏今晚又要帶我去哪裡玩?能一次玩完嗎?」

  阿纏臉一紅,感覺自己被調戲了,佯怒道:「問那麼多幹嘛,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陳慧的晚飯做得清淡,不過白休命來的時候帶了隻燒雞,阿纏很滿意,對於他來蹭水的行為表示了諒解。

  用完了飯,太陽落山,外面已經暗了下來,阿纏看了看天色,距離宵禁沒有多少時間了。

  等白休命也放下筷子,她和陳慧打了聲招呼,便拉著人跑去了院中,並將鳥籠取下來遞給對方。

  「給我這個幹什麼?」

  白休命提起鳥籠與青耕鳥對視,這隻嘰嘰喳喳的鳥立刻渾身僵直,一點聲音都不發出來,是隻識趣且惜命的鳥。

  「你應該知道林家吧?」

  「嗯。」

  阿纏忽然湊到他面前:「京中可是有許多林姓家族,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哪個?」

  白休命也不隱瞞她,直接道:「你外祖家曾有人來明鏡司報案,說你變化甚大,疑似被奪舍。」

  阿纏了然:「你是那時候猜到我身份的?」

  「不止。」白休命冷笑一聲,「白斬荒為了讓我知道你的身份,可是費了不小的功夫,林家不過是其中之一。」

  「可惜你讓他失望了。」阿纏好笑,她和白休命吵架,根本就不是因為身份。

  也不怪白斬荒會猜錯,只要調查過白休命,就該知道他對妖族的敵視,誰能想到他連自身忌諱都能因人而異。

  「所以,這隻鳥和林家有關?」白休命將跑偏了話題拉了回來。

  「對。」阿纏點頭,「我在林家時就感覺家中的那個呂道長不懷好意,引了妖上了林家人的身,就為了引得他們懷疑我的身份。」

  「妖?我讓人去過林家,並未尋到妖族蹤跡,那個道士也跑了。」

  「只是我的猜測,所以我做了些香粉,如果真的有妖,這隻青耕鳥會帶我們尋到那隻妖的蹤跡。」

  「是嗎?」白休命來了興致,「那正好讓我見識一下。」

  他打開鳥籠的門,那隻青耕鳥警惕地盯著白休命,見他不動,才試探著探出一隻爪,隨後又探出一隻。

  確定自己不會被抓回去,青耕鳥展開雙翅搧了搧,振翅高飛。

  白休命放下鳥籠,帶著阿纏一路追了上去。

  青耕鳥飛的不算高,速度也不夠快,而且好奇心還強,一路上飛飛停停,偶爾還要去瞧瞧路過人家的熱鬧。

  雖然青耕鳥的注意力容易被引走,但它的目的地一直很明確,帶著兩人穿行過幾個坊市,最終飛入一座府邸中。

  白休命與阿纏站在那座府邸外,阿纏仰頭看著晉陽侯府的牌匾,輕笑一聲:「白大人,你又要立功了。」

  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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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白休命帶著阿纏進了晉陽侯府,在季嬋的記憶中,晉陽侯府一直是很熱鬧的。

  可是現在的侯府,卻顯得格外冷清,連正院中都見不到幾個伺候的下人。

  晉陽侯此時並不在正院,白休命帶著阿纏在侯府轉了一圈,最後在侯府的花園裡找到了人。

  他正在對月飲酒,神情看著很是苦悶,口中還念叨著「尋芳」二字。

  尋芳是薛氏的名。

  「晉陽侯對薛氏還真是一往情深。」阿纏忍不住道。

  其他時候或許可能是偽裝,但一個人獨處時流露出來的情感,總不能是裝出來的。

  白休命對此不置可否,只是提醒她:「青耕鳥不在這裡。」

  「走吧,先去找那隻鳥。」

  離開時,阿纏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給自己灌酒的晉陽侯,她真的覺得很奇怪,這兩個人到底是哪裡來的那麼深的感情?

  穿過侯府的花園,便是侯府後院,過去的十幾年,季嬋一直住在這裡。

  不過如今,季嬋曾經住過的院子已經上了鎖,應該很久沒有人進去過了,院中都已經長了荒草。

  青耕鳥停在一棵樹上,朝著樹旁的院子嘰嘰喳喳地叫,好像很急切,卻又很忌憚的樣子。

  整個後院,只有這座院子裡挑了燈籠照亮,阿纏猜測,晉陽侯新納的妾室就住在此處。

  白休命與阿纏上了房頂,揭開了屋頂的一片瓦,兩人往下看去。

  屋中點了許多蠟燭,顯得十分明亮,只有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坐在梳妝台前照鏡,再無下人伺候。

  那女子不只是照鏡,她還在對著鏡子說話,彷佛鏡子裡住著一個人似的。

  說說話,一人一鏡似乎吵了起來,阿纏只能聽到女子說的話,她和鏡子似乎正在爭執誰應該分得更多的精氣。

  天地萬物自有精氣,但最易取得的精氣來自於人族。取人精氣而修煉,也是妖族的一種修煉方式,不過稍微有些跟腳的妖都不會如此選擇。

  一來他們各有傳承,二來人族並不好惹,取精氣太過容易被發現,將精氣全部取走死了人也會被發現。

  不知那女子口中的精氣,又是從何而來?

  接著她又聽到那女子憤憤道:「如果不是我在外替你收拾爛攤子,你怎麼能坐享其成?」

  鏡子不知道說了什麼,那女子被氣不輕,張口吐出一股灰氣,直接鑽入了鏡中。

  而那女子的身體則軟軟倒了下去,沒了聲息。

  看到這裡,已經沒什麼懸念了。

  季莊父子大概率就是被這隻妖附身的,之前在林家與那道士配合的,定然也是它。

  只是沒想到,除它之外,竟然還有一隻鏡妖。

  可惜它們都在鏡子裡,什麼聲音都傳不出來。

  又看了一會,那妖始終不曾出來,白休命將瓦片放回原處,帶著阿纏離開了晉陽侯府。

  兩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街口,阿纏一邊隨著白休命往前走,一邊道:「你說,晉陽侯知不知道他府上住著兩隻妖?」

  「晉陽侯這些年雖然從不與人交手,卻也是三境。」

  言外之意,他定然是有所察覺的。

  「那就有趣了,晉陽侯府中的妖,和白斬荒派去林家的道士勾結到了一起,看來晉陽侯的秘密不少啊。」

  感覺到身邊的人停下腳步,白休命轉過身:「怎麼不走了?」

  阿纏站在原地,看向白休命:「你說,薛氏知道他的秘密嗎?」

  「或許,可以現在去問問她。」白休命朝她伸出手。

  阿纏立刻將手搭在他手上:「那在你找她問話之前,我能先和她聊聊嗎?」

  白休命勾了下唇,將人拉到自己身旁:「當然可以,可是和她聊完之後,宵禁時間就過了,我就不能送阿纏回家了。」

  阿纏輕哼一聲,就知道他不懷好意,敢情在這等著她呢。

  「既然這樣,那我還是現在回家吧。」說著她就要走。

  白休命攔腰把人抱了回來:「晚了。」

  這是阿纏第二次來鎮獄見薛氏,時隔幾個月,薛氏竟然還有些胖了,只是許久不見陽光,面色蒼白。

  她穿著囚服蜷縮在牢房角落裡,身上裹了個破被,聽到牢門被打開的聲音,茫然地抬起頭。

  見到是阿纏時,她的目光不再渙散,死死盯著走進來的人。

  「薛夫人,許久不見,你還好嗎?」阿纏並未靠前,只是站在牢門口與薛氏說話。

  「你來幹什麼?」因為許久沒有和人說過話,她的嗓音有些乾啞。

  阿纏笑了一下:「最近聽到了一個喜訊,想著薛夫人應該會想知道,所以特地來告訴你。」

  薛氏冷冷地看著她,卻不像剛進來時那般反應激烈,被阿纏一刺激就大吼大叫。

  想來,這幾個月的牢獄生活讓她變得聰明了一些。

  薛氏的冷淡絲毫沒有影響到阿纏,她自顧自地說著:「幾日前,晉陽侯納了個妾。」

  薛氏面上毫無反應,她的手卻死死攥住破舊的棉被。

  「聽說那位姑娘很得晉陽侯的寵愛,她入府當日,晉陽侯還在府中宴請了賓客。侯爺年紀也不小了,如今也沒有一兒半女,薛夫人,你說這位姑娘多久能取代你在晉陽侯心中的地位呢?」

  阿纏剛說完,忽聽薛氏冷笑了一聲,她斬釘截鐵地說:「沒有人能取代我在侯爺心中的地位。」

  她的語氣太過篤定,讓阿纏不由有些意外,但她並未流露出來,只道:「薛夫人真的這般自信嗎?」

  她注視著薛氏的眼睛:「晉陽侯這種人,最是喜新厭舊,薛夫人應該清楚的呀,不然你是怎麼成為侯夫人的?」

  薛氏似乎被阿纏那樣輕蔑的語氣刺激到了,脫口而出:「因為我救過侯爺的命,他從來就不是喜新厭舊的人,他愛的只有我。」

  「薛夫人是在鎮獄住久了,得了癔症嗎?你什麼時候救過他的命?」

  「小時候。」薛氏看著阿纏,「我與侯爺自小相識,你娘才是那個後來者,侯爺娶她也不過是個擺設,生了你之後,他連碰都沒碰過那個女人。」

  薛氏看著愣怔的阿纏,眼中閃過快意。

  這個秘密她從不曾對外人說過,如今倒是可以親口告訴季嬋了。

  「小時候,在交州?」

  「不然呢?」薛氏臉上露出笑容,「侯爺曾許諾,會娶我為妻,他從來沒有食言過。」

  「那時候他才幾歲,少年時候的話,薛夫人竟然會當真,認為他會一直遵守,真是天真的讓我刮目相看。」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侯爺從未在意過你們母女,但事實就是如此。」

  阿纏拍了拍手:「是個不錯的故事,希望你能抱著這個故事,熬過接下來的幾個月。」

  轉身的時候,阿纏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離開薛氏的牢房沒多遠,只拐了個彎她就瞧見了站在那裡等她的白休命。

  阿纏走過去:「白大人,久等了。」

  「這麼快就聊完了?」

  「只是開了個頭,還沒往下聊。」

  「那怎麼出來了?」白休命問。

  「方才我們說的話你應該聽到了吧?」

  「嗯,有什麼問題?」

  阿纏眸光微動,眼波流轉:「確實有些問題,季嬋的娘親與晉陽侯在婚後一段時間,感情其實很好。」

  白休命靜靜地聽她繼續往下說。

  「後來感情生變,林氏也一直悉心教養季嬋,還擔心她與晉陽侯生分,平日裡說了不少晉陽侯的事。」

  「說了什麼?」

  「季嬋讀書的時候嫌累,林氏便說了許多晉陽侯少年時的事給她聽,用以激勵她。

  依林氏所說,晉陽侯自小聰慧異常,在京中勳貴子弟中很有名氣,後來修煉天賦更是顯現出來,同輩之中鮮少有人能與他相提並論。即使如此,他依舊十分勤奮,日日都隨老晉陽侯修煉,從不曾懈怠一日,直至十六歲即將突破二境才入軍營。」

  「我記得,老晉陽侯是季恆的祖父?」

  「是啊,晉陽侯生父死的早,爵位是越過他父親,直接從老晉陽侯手中傳到他手中的。」阿纏道。

  白休命面露沉思:「聽說那位老晉陽侯早些年在外征戰受了重傷,回京之後身體一直不好,晉陽侯成婚第二年他就過世了。」

  「是有這麼回事。」

  那時候季嬋都還沒有出生,所以她記憶裡並沒有曾祖父的存在。

  但是侯府中的老人都知道,晉陽侯與他祖父感情十分深厚。

  「那麼,日日勤於修煉的晉陽侯,是如何出現在交州,並且落魄到需要一個小女孩相救的?」白休命輕易聽出了阿纏話中的破綻。

  阿纏嘴角彎起。

  「不止如此,落難的晉陽侯還得先甩開老侯爺安排在他身邊保護他的人,畢竟那可是侯府繼承人。」

  晉陽侯的過往和薛氏口中的過去聽起來都沒什麼問題,但是放在一起聽,就會發現這裡面有很大的破綻。

  在薛氏小時候,晉陽侯無論如何都不該出現在交州,並有機會被她救下。

  如果她沒有說謊,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她當時救的人,並不是晉陽侯。

  可若救的人不是晉陽侯,她為什麼會被帶離交州,成為晉陽侯的外室,最後又以那樣的身份成為晉陽侯夫人?

  薛氏的種種經歷足以證明,她並沒有在說謊,晉陽侯對她確實情根深種。

  阿纏心中有了一個荒謬的猜測。

  她仰頭看向白休命:「我猜,你的人一定能夠查到,晉陽侯以前究竟有沒有在交州受過傷?」

  白休命點了下頭:「這不難。」

  「另外,我想重新驗一下,我與晉陽侯,究竟有沒有血緣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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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出了鎮獄後,阿纏並未離開,她實在很想知道,自己的猜測究竟是真是假。

  白休命的人效率很快,即便已經宵禁,但也只花了一個多時辰,就將晉陽侯過往的蹤跡調查得一清二楚。

  如阿纏猜測的一樣,季恆年少時,並未去過交州。

  那與薛氏山盟海誓,又費盡心思將她娶進侯府的晉陽侯是誰呢?真正的晉陽侯又去了哪裡?

  「你說,薛氏知道他的身份嗎?」阿纏看向一旁的白休命,他正在看手下送過來的季氏全族的資料。

  看著那厚厚的一疊,阿纏只掃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不知道。」白休命回答得很肯定。

  「我猜也是,如果她知道,就不會輕易說漏嘴了。」阿纏回想方才與薛氏對話時對方的樣子,喃喃道,「若薛氏不知情,她怎麼會認不出曾經救過的人和晉陽侯的容貌有差別呢?」

  就算兩人再次見面時隔了幾年,容貌有些微的區別,也不會完全認錯人吧。

  「除非……」

  「除非她救下的人和晉陽侯的長相原本就很相似,所以她從來沒有懷疑過。」

  白休命從一疊資料中挑出了兩張放到一旁,阿纏湊過去看,這上面是兩個人的資料,分別叫季言,季末。

  兩人年紀與晉陽侯相仿,與他是堂兄弟關係,且都在二十年前在外地意外身亡,沒能尋回屍首。

  「這個季末是季莊的庶弟。」阿纏看到了這條後,抓住白休命放在桌案上的手晃了晃,示意他快看。

  「嗯。」白休命應了聲。

  阿纏繼續往下看,上面寫得很清楚,季末少年時與家人走失流落在外,後來自己尋回了家中,再然後就是他十九歲外出行商,途中遇到山匪,自此沒了蹤跡。

  「他與晉陽侯同年生,又是堂兄弟,想來容貌應該會有幾分相似才能騙過薛氏。」白休命不語,阿纏便接著說,「但畢竟是頂替王候這樣大的事,定然要做得周全一些,連季嬋的娘親都沒能認出枕邊人的異常,他的容貌定然是與晉陽侯一般無二的。」

  白休命側頭看著認真推理的阿纏,嘴角含笑:「然後呢?」

  「白大人記性這麼好,應該不會把信安縣主的案子忘記了吧?」

  「自然忘不掉,畢竟敢無視本官的警告,在陛下萬壽宴上鬧事的人只有一個。」他意有所指。

  阿纏立刻做無辜狀:「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怎麼好翻舊賬,說正事呢。」

  白休命笑了下:「你說,我聽著呢。」

  「當初余大家和我說,給她和假縣主換臉的人家傳兩張委蛇皮,其中一張用掉了,剩下的那張換了她的臉。你說,第一張皮去了哪兒?」

  這件事白休命也知道,不過那時候他的注意力都在假縣主身上,不曾想兜兜轉轉,第一張委蛇皮的線索會出現在這裡。

  「無憑無據,不能亂猜。」白休命說著,取過一旁的筆遞給阿纏,又拿起墨條為她磨墨。

  阿纏接過筆,沾了些墨汁,在白紙上寫起了方子。

  當初這方子還是她自己研究出來的,效果極好,沒想到還有再次用上的一日。

  不過之前的方子製作需要時間,這次她添了兩種材料,將製作香粉的時間縮短了。

  將配方和製作方法寫下後,阿纏才放下筆,白休命便握住她的手,替她揉起了手腕:「辛苦了。」

  「知道我辛苦還不快把我送回家。」她抽回手,才不會輕易被哄騙。

  「不如今晚別回去了,我教你引氣入體?」白休命提議道。

  阿纏睨他一眼,總覺得他不懷好意,委婉拒絕:「我以前又不是沒有修煉過。」

  「人和妖的修煉方式差別很大,一旦行錯了氣,容易傷身。」白休命神情認真又嚴肅。

  阿纏略微有些遲疑,他說的倒是沒錯。

  白休命再接再厲:「況且,你手中也沒有合適的修煉功法。我這裡恰好有不少,保證能找到最適合你的。」

  「那……好吧。」阿纏終於被說服,接受了他的提議。

  將阿纏寫的方子交給了下屬,白休命便帶著她去了他在衙門的住處。

  他確實如之前說的一樣,為她選了功法,又教了她如何正確的引氣入體。

  等阿纏成功後,非常不要臉的說要和她探討一番雙修之法是否會對修行有所提升。

  阿纏一時失誤,將自己送入虎口。

  夜半三更,她慘兮兮地趴在床上,連手指都不想動。

  白休命的手掌覆在她曲線玲瓏的腰上,愛不釋手地來回摩挲,還對她說:「雙修確實對修煉有所助益,日後應該多多嘗試。」

  阿纏翻了個白眼,攏了攏身上的被子,自顧自睡了過去,根本不想理他。

  一夜過去,天還未亮身邊的人便有了動靜。阿纏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白休命俯身在她臉上親了親,低聲道:「我去上朝,你繼續睡。」

  阿纏便閉上眼又睡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巳時,白休命穿著朱紅官袍坐在床邊,不知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阿纏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想起昨晚發生的事,問道:「香粉做出來了嗎?」

  白休命將她臉上散亂的髮絲撥開,回道:「已經做好了。」

  「那什麼時候接晉陽侯來明鏡司做客?」她想看熱鬧。

  「隨時都可以。」

  巳時正,一隊明鏡司衛走出明鏡司,沿途見到的百姓們紛紛避讓,心中都在猜測,又有哪一家要倒黴了。

  此刻,晉陽侯還在府中。

  自從薛氏出事,他雖然一無所知,卻也被皇帝所惡,之前的差事都停了,連朝都上不了,每日只能留在家中。

  如今,他也習慣了這般悠閒的日子。

  明鏡司衛上門的時候,他還在院中侍弄花草。

  正院被人闖入,晉陽侯抬頭看向為首的人,聲音微冷:「白大人這是何意?」

  白休命看了眼在晉陽侯手中折斷的花枝,出聲道:「晉陽侯好雅興,聽聞侯爺賦閒在家的這段時日還納了妾室,想來日子過得不錯。」

  晉陽侯心頭一緊,那斷掉的花枝在他手中又斷了一截:「白大人何時對本侯的私事這麼感興趣了?」

  「一直都很感興趣。」白休命看著佯裝鎮定的晉陽侯,淡淡道,「若非如此,本官也不會發現,晉陽侯竟敢私藏妖族入府。」

  「本侯沒有!」

  晉陽侯話音才落,江開的聲音便從遠處傳了過來:「大人,那兩隻妖怪都已被擒獲。」

  晉陽侯瞳孔微縮,心下微沉,卻並未露出慌亂之色,反而一臉疑惑地問:「什麼妖怪?」

  「晉陽侯自己納的妾,不知對方是什麼身份嗎?」

  「自然是知道的,阿瑤只是小戶人家女子,白大人不信盡可去查。」

  這時,江開和他的下屬已經帶著晉陽侯妾室的身體,以及一面被封印的鏡子走過來了。

  聽到他的話,江開咧嘴一笑:「侯爺的眼神可不太好,你這妾室不但被妖族上了身,她房中還有個鏡妖。」

  「這不可能!」晉陽侯面色變了變,看向白休命,「白大人,此事本侯並不知情。」

  「口說無憑,侯爺是否知情,待本官調查之後就清楚了。」說罷,他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晉陽侯,請吧。」

  晉陽侯扔下手中段成幾截的花枝,邁著大步往外走去。

  明鏡司的人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次直接將侯府中僅剩的主子也帶走了。

  侯府的管家趕來時,也只見到晉陽侯被帶走的背影。

  直到一行人的背影在街角處消失,管家才轉過身,幽幽嘆了口氣,心中暗道,這侯府的主子一個接一個的離開,現在輪到了侯爺,也不知侯爺這次能否平安歸來?

  進了明鏡司,晉陽侯並未被送進鎮獄,反而被帶去了一處偏廳候著。

  那偏廳內外皆有守衛,他尋了張椅子坐下,只坐了一會兒,便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那味道並不濃鬱,還有些好聞。

  就這樣,他在偏廳坐了一個時辰,便聞了一個時辰的香。

  一開始,他還能坐得住,漸漸的便有些沉不住氣了。

  直到有人來送茶水,晉陽侯忍不住叫住對方:「不知白大人何時有空?」

  說話的時候,他感覺臉上有些癢,忍不住伸手撓了撓。

  那人看了晉陽侯一眼,語氣恭敬:「侯爺稍等片刻,大人還在忙。」

  晉陽侯在心中冷笑,白休命哪裡是忙,分明就是在故意針對他。

  可對方如此說,他也沒有辦法,總不能和一個下人一般見識,於是便只能繼續坐在椅子上等待。

  又坐了半個多時辰,晉陽侯並未注意到,他撓臉的頻率越來越快了。

  終於,在來到明鏡司兩個時辰後,白休命露面了。

  「白大人可真是讓本侯好等。」見白休命走進來,晉陽侯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

  「本官公務繁忙,侯爺見諒。」

  「本侯自然不敢怪罪白大人,只是不知白大人是否找到本侯與妖邪勾結的證據了?」

  「未曾。」白休命回道。

  那兩隻妖如今都被封印在鏡中,那鏡子被帶回明鏡司後並未解封,白休命根本沒問過兩隻妖的口供。

  晉陽侯懸著的心終於落地:「既如此,不知本侯什麼時候能回府?」

  說話的時候,晉陽侯再次感覺到了臉上的癢意,同時還帶著些許涼意。

  他抬手在臉上撓了幾下,那股涼意越發的明顯。

  白休命看著晉陽侯那張已經無法貼合皮肉的臉皮,說道:「侯爺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白休命,你什麼意思?」晉陽侯剛一開口,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順著手滑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低頭去看,那似乎是一張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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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晉陽侯,你的臉掉了。」

  人失去臉的模樣著實不好看,不過托阿纏的福,白休命的經驗足夠豐富,沒有受到任何驚嚇,甚至還好心提醒了對方。

  晉陽侯僵立在原地,甚至不敢伸手去觸碰自己的臉。

  在很多年前,當他剛得到季恆這個名字,剛成為晉陽侯的時候,他整夜無法安睡,生怕醒來時,他的臉會突然掉下來,會有官兵闖入屋中將他拖走砍頭。

  後來,他對這個身份越發的駕輕就熟,也根本沒有人懷疑他的身份,漸漸地他忘卻了曾經的恐懼。

  一轉眼,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

  他以為自己會頂著這個身份一直到死,這天大的秘密會隨著他一起掩埋,卻不想會在今日,在這裡暴露。

  「你……」晉陽侯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黏在了一起,他用力吞咽了幾下,才發出聲來,「是你做的,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給他做假臉的人說過,這張臉會如真臉一般服貼,貼上就拿不下來。

  臉會在白休命面前掉下來,顯然不會是意外。

  「還要多虧薛夫人,是她提醒了本官。」

  說完,白休命朝身後招招手:「將人送進鎮獄,嚴加看管。」

  「是。」不知何時,白休命身後出現一群明鏡司衛,他們似乎早就埋伏在此等著抓人了。

  晉陽侯並未反抗,他這一身修為,本就是用丹藥強行堆上來的,論實力,比起尋常的三境都不如,何況面對白休命。

  晉陽侯被一群人押著往外走,在經過白休命身邊時忽然開口:「尋芳什麼都不知道。」

  白休命瞥了他一眼:「晉陽侯不如關心一下自己,好好想一想,該交代什麼。」

  人被押走之後,一名明鏡司衛上前將晉陽侯掉下來的臉皮拾了起來:「大人,這張臉該如何處置?」

  「送去蔣言那裡,讓他仔細檢查。」

  「是。」

  白休命轉身往外走,沒走多遠,就見到得了命令等候在此的江開與封陽。

  「大人。」

  「你們兩個去鎮獄,一個負責晉陽侯,一個負責薛氏,不必問口供,先上刑。」

  「屬下明白。」兩人領命離去,白休命去找了阿纏。

  這會兒阿纏已經用過午飯,正百無聊賴地翻著白休命以前修煉用的筆記,大部分內容是他自己寫的,許多地方有明王的批注。

  她發現明王對白休命有一種謎之自信,留下了至少十幾處類似於「吾兒大才」,「吾兒天縱之資」,「吾兒橫行天下指日可待」這樣的話。

  如果不是白休命親口說的那是明王的字跡,阿纏實在很難相信明王會是這樣的性格。

  「看什麼呢,這麼開心?」白休命才進門,就見阿纏一邊笑一邊看著桌上攤開的冊子。

  「看明王誇你啊,吾兒天縱之資。」阿纏調侃道。

  白休命失笑:「父王只有嘴上說的好聽,修煉不認真,他揍我的時候可沒有手軟過。」

  「真好,還有人教你。不像我,自己就到了四境。」

  白休命走上前,把人從椅子上抱了起來,自己坐了下去,又將阿纏安置到自己腿上:「刺激我?」

  「哪有。」阿纏表情無辜,「實話你都聽不得?」

  白休命捏捏她下巴:「可惜,你現在得和我一樣辛苦修煉了。」

  「沒關係,不過你要記得多誇誇我才行。」

  「好,保證比我父王誇得好聽。」

  阿纏笑著環上他的脖頸,白休命摟住她的腰,垂眼看著她明媚的笑臉,眸光柔和。

  他從來不問阿纏會不會為當初的選擇後悔,因為他不會讓她有後悔的那一天。

  「對了,你怎麼突然回來了,晉陽侯怎麼樣了?」阿纏忽然想起了正事,稍稍抬了抬頭。

  「和你猜的一樣,現在人在鎮獄,再過一會就可以去問話了。」

  「嘖,當朝侯爺被冒名頂替,這消息要是傳出去,怕是會引起恐慌。」

  「嗯,所以這個消息不會外傳。」白休命把玩著阿纏的髮絲,「陛下會找個藉口,將人處置掉,死法你可以選。」

  阿纏目光幽幽:「比起讓他死,我更想知道,真正的季恆去了哪裡?」

  「有信安縣主的例子在前,為什麼不覺得真的季恆已經死了?」

  「因為很奇怪,他頂替了季恆這麼多年,始終沒有對林氏和季嬋下手,為什麼去年忽然改了主意?」

  「這一年來,我所認識的晉陽侯,是個昏庸無能沒有主見的人。他會因為忌憚你,不敢對我出手,連一雙兒女死了,都沒能讓他衝動一回。」

  「這樣的人,是如何謀劃殺死當初便已修為不俗的季恆,還能無聲無息頂替他身份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沒有人幫忙,絕對做不到。或者是季恆身邊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他,或者就是季恆本人拋棄了這個身份。」

  「你認為是第二種可能。」

  「問問他,不就知道了嗎。」

  半個時辰後,白休命帶著阿纏進了鎮獄。

  兩人走過漆黑的甬道,來到盡頭的刑訊室外。

  還沒進去,阿纏便聞到了一股濃鬱的血腥味,其中還夾雜著皮肉焦糊的味道。

  她嫌棄地用帕子掩住口鼻,跟在白休命身後走了進去。

  一個渾身上下被血浸透了的男人此時正掛在鐵架上,大口喘著氣,聽到外面的腳步聲,他艱難地抬起頭,露出了沒有五官的臉。

  江開站在鐵架旁,將手中染了血刑具整齊地擺好,見到兩人進來也不多言,直接轉身離開了刑訊室。

  「白大人……」晉陽侯似乎傷了舌頭,說話時嘴邊不住往外溢血,聲音含糊,「你想知道什麼,我都、都說。」

  他沒想到白休命會如此凶殘,將他抓進來後,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他,先讓人給他用刑。

  他養尊處優這麼多年,何曾受過這樣大的罪,況且修為被封,現在的他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一輪刑罰下來,他感覺自己離死不遠了。

  現在他只求一個開口的機會,別的根本不敢想。

  白休命沒理他,從一旁拎過來一張椅子,阿纏心安理得的坐下了。

  晉陽侯這時才注意到阿纏,他瞳孔劇烈收縮起來。

  阿纏坐下後,整理了一下裙擺才抬起頭:「晉陽侯,許久不見。」

  沒有臉之後,連表情變化都看不出來,阿纏有些失望,便不等他的反應繼續開口:「我們來互相認識一下吧,我叫阿纏,是季嬋尋來為她報仇的人。你呢,你的名字是什麼?」

  「什、什麼?」即便身體上的疼痛已經折磨得晉陽侯有些恍惚了,聽到阿纏的話時他依舊震驚得不能自已。

  「這麼驚訝做什麼,知道你不是晉陽侯的時候,我都沒有驚訝。」

  「是啊……呵呵……」晉陽侯喉嚨中發出似哭似笑的聲音,他不是晉陽侯這麼荒謬的事情都發生了,季嬋不是季嬋,又有什麼可奇怪的。

  「我叫季末。」

  這個名字說出口,他甚至覺得有些陌生,他已經將這個名字拋棄很多年了。

  「季莊的庶弟。」阿纏還記得昨夜看到的資料。

  季末點了點頭,心中只剩悚然,連這個她都知道。

  「我們先來聊一聊,你為什麼會成為晉陽侯吧,誰幫你偽造了身份?」

  「我不能說。」見阿纏面上露出幾分不悅,他不敢隱瞞,趕忙道,「我們訂過契約,說了我就會死。」

  「真謹慎。」阿纏仰頭看向白休命。

  白休命邁步走向季末,在距離他幾步外停下,也不伸手觸碰他,只說了句:「抬眼。」

  季末下意識地看向對方,只見到金光閃耀,下一瞬,腦中一片空白。在渾渾噩噩中,他感覺身上有什麼東西忽然斷掉了一樣,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終於恢復了意識。此時,白休命已經回到了阿纏身邊。

  「我這是……」

  「契約已解,接下來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最好是真的。」白休命毫無波瀾的聲音響起,「否則,本官會讓你知道,凌遲卻死不了是什麼滋味。」

  「不、不敢。」

  「既然不敢,就回答我的問題吧,誰幫你偽造了身份,季恆在哪裡?」阿纏開口道。

  「是季恆幫我偽造的身份,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但是我知道,他和妖族在一起。」

  季末生怕說慢了,讓白休命不悅,一股腦將自己所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他說:「當初季恆在山匪手中把我救走,又帶我去了交州讓人給我做了假臉,說讓我替代他成為晉陽侯。他還說我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維持住晉陽侯府,不要讓季家敗落就足夠了。」

  「還有嗎?」

  「他還、還說……」季末的眼神飄忽了一下,「讓我看顧好林氏和季嬋,將來我可以在自己的子嗣中選一個男孩過繼,繼承晉陽侯府。」

  阿纏笑了一下,她以前就覺得,人類的種類多過妖族,如今果然長了見識。

  「這樣的好事突然落到你頭上,你就沒問他原因嗎?」

  「他沒說,但是我猜到了。」

  「哦?」

  「他身邊有一個女人,非常漂亮,兩人如膠似漆,他還叫那個女人公主。」季末回想當年,咽了咽口水,「我換上假臉之後,那個女人出手殺了給我換臉的人,我發現她根本不是人,她是妖族。」

  「你們這些年,還見過面嗎?」

  季末先是搖頭,後來像是想到了什麼,一下子僵住,聲音都變得虛弱:「去年,那個公主派人來找過我。」

  阿纏看向他,面上雖然還帶著笑,聲音卻很冷:「她找你做什麼?」

  「她讓我找機會弄死林氏和季嬋。」

  「她讓你做,你就聽了,不怕季恆知道找你的麻煩嗎?」阿纏問。

  「我也不想啊。」季末哆哆嗦嗦地解釋,「可是她派來的人說,季恆早就和公主有了子嗣,根本不會在意季嬋的死活,但是林氏和季嬋礙了公主的眼,如果我不照做,她們就要殺了尋芳和我們的孩子。」

  在阿纏的注視下,季末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當初為什麼沒有讓季嬋和林氏一起死?」

  「我……我怕萬一季恆心裡還在意這個女兒,所以……」

  「所以你既想讓公主滿意,又想讓自己洗脫嫌疑,於是製造一個與你無關的死亡現場。」

  季末沒有承認,但阿纏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放任了薛氏,讓她利用薛明堂去殺季嬋。

  如他預料的一樣,季嬋死於一場故意製造出的「意外」。

  如果她和季嬋沒有在去年的上元夜相遇,季嬋就會如她娘親一樣,不明不白的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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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他們只聯繫了你這一次?」白休命忽然開口問。

  季末搖了下頭:「不久之前有個女人找了過來,說是公主派過來的,她說要在京中待一段時間,讓我幫忙遮掩妖族的身份,我想著官府不會輕易來我府上調查,便讓她以我妾室的身份入了府。」

  「知道她進京做什麼嗎?」

  「不知道,我也不敢多問。」

  白休命嗯了一聲:「那就說一說季莊父子是怎麼死的吧。」

  季末的身體僵了僵,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就算背上殺人案似乎也不算什麼了,他乾脆不再隱瞞,直接道:「季莊他娘以前害死了我娘,季莊怕我分他的家產,幾次想害我性命。以往我不和他一般見識,但這次他主動登門,甚至見我兒子沒了,明裡暗裡勸我過繼他的兒子。」

  季末冷笑一聲:「所以我就想了個借刀殺人的法子。」

  他將他是如何讓下人引季莊的兒子去那女妖住處的事說了出來,隨即又說:「他那個兒子不是什麼好東西,來了上京便經常流連青樓,他聽說我納的妾極為貌美,又見周圍沒人,便去偷窺,最後被發現才丟了性命。」

  「那季莊呢?」

  「我提醒那隻妖,說季莊屢次來府上,就是為了查他兒子的命案。他這人性格執拗,認準了就不會放棄,於是她將季莊也殺了。」

  季末說這段時語氣始終平靜,他並不覺得利用妖族害死季莊父子有什麼不對。

  他只恨當初自己膽子小,讓他們多活了這麼多年。

  「還有別的嗎?」

  「真的沒有了。」季末生怕白休命不信,強調道,「只有這兩次。」

  白休命垂眸看向阿纏,問她:「還有什麼想問的?」

  阿纏搖搖頭,當秘密被揭露之後,也只是尋常的恩怨情仇。

  該知道的她都已經知道了,至於季恆和那個所謂的公主的下落,相信白休命會查出來的。

  這時江開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過來:「大人,司天監的人來了。」

  「讓他進來。」

  聽到白休命的吩咐,江開帶著一人走了進來,那人進來後朝白休命行了一禮,也不多言,上前先去取了季末的血,然後又取了阿纏的指尖血,為兩人驗血脈。

  親緣盤上,十格共亮了六格。

  那人將親緣盤給白休命看,開口道:「大人,二人非父女關係,卻是親戚無疑。」

  對方的話也算是從側面證明了季末所言為真。

  「有勞,接下來還需確認嫌犯身份,可能要耽誤你一段時間。」

  「大人言重了,監正大人派下官前來,便是為了配合明鏡司查案。」

  聽著兩人對話,阿纏心知為了驗證季末身份,活著的季家人恐怕都要被帶來上京接受調查,死的那些,大概也不會被放過。

  待案子查明,上京大概就不會有季家存在了,但這已經與她無關了。

  驗完血脈後,白休命將人交給了江開,自己則帶著阿纏離開了鎮獄。

  出了鎮獄沒走多遠,阿纏忽然停下腳步,轉頭問白休命:「你是不是知道季末口中那個公主的身份?」

  按常理,就算季末口口聲聲說對那個所謂的公主一無所知,他的話也不足為信,白休命卻從頭至尾都沒有深究,這有些奇怪。

  「是有些頭緒,不過還要核實。」

  阿纏朝他眨眨眼:「可是我現在就很好奇。」

  白休命笑了起來:「那阿纏是想現在知道答案,還是想回家呢?」

  「兩個都想。」

  「太貪心了,你只能選一個。」白休命抬手將她垂落的髮絲勾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垂上輕輕揉捏,「不如,我替你選一個?」

  阿纏立刻翻臉:「想都別想,我要回家。」

  「我送你。」

  「不用。」走出兩步,她又退了回來,「白大人,可別讓我等太久。」

  「好說,晚上記得給我留門。」

  阿纏離開後不久,蔣言找到白休命,向他匯報道:「大人,您讓人送來的那張皮已經檢查過了,與上次假縣主的臉皮同為委蛇皮。」

  「本官更想知道,那張臉是從別人臉上挪過去的,還是做出來的假臉?」

  「是假臉。」蔣言篤定地回道,「製作臉的人手藝非同尋常,那張臉與真臉無異。屬下無能,暫時只分析出製作假臉的兩種用料。」

  「無妨,知道這些就足夠了。」

  打發走了蔣言,白休命騎馬離開了明鏡司,直奔明王府。

  他剛進王府,就聽府中管事說皇帝差人給明王送了東西,如今人正在書房,他便沒讓人通報,也去了書房。

  他過去的時候,來傳話的大太監正好離開,見到白休命時笑呵呵地與他見禮。

  白休命朝對方回了禮,才走進書房中。

  不知方才兩人究竟說了什麼,明王此時正蹙著眉,似乎有什麼事讓他為難。

  「父王。」

  明王抬起眼:「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白休命回身關上房門,走到明王對面坐下:「衙門裡有個案子很麻煩,所以來和您說一聲。」

  明王來了興致:「多大的案子能讓你覺得麻煩?」

  白休命扯了下唇角:「晉陽侯是假的。」

  明王一愣。

  又聽白休命繼續道:「據他供述,季恆找人為他換了張假臉,讓他成為晉陽侯。當時跟在季恆身邊的女妖,季恆喚她公主。」

  明王在短暫的愣怔後反應過來,面色微沉:「妖皇的那個女兒?」

  「不出意外,就是她。」

  明王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輕嘆了一口氣,似乎在回憶什麼。

  沉默良久後,他開口道:「我還記得季恆,小時候就很聰明,修煉天賦極好,那時候他祖父總是炫耀,朝中幾乎無人不知晉陽侯後繼有人。後來入了軍中,更是名聲大噪。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泯然於眾人的?」

  「聽說是早年受了傷,修為從四境退到了三境,那之後就沒有再出過京了。」

  晉陽侯風光的時候,白休命還在西陵,他回京之後成為了低調的閒散侯爺,白休命跟他更沒有交集,知道的關於他的事,都是外面傳出來的。

  「我記得,他是與妖族的交戰中受了傷,說是傷了根基。」明王笑著搖搖頭,「連我都忘記了,季恆曾經也是天資卓絕之輩。」

  白休命心道,何止是明王,如今朝中怕是沒人記得曾經的晉陽侯是什麼樣子。就算偶爾回想起當年,也只是唏噓一聲,沒有人懷疑晉陽侯會是假的。

  「這樣一個人,若沒有天大的好處,如何肯拋棄一切,改投妖族?」明王話落之後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白休命,「你覺得,會是什麼原因?」

  白休命緩緩道:「今年上元節有半妖進階五境,在那之前,雪瑤公主派人偷妖璽不成,又奪了龍族的龍珠。父王你說過,那兩件東西都曾屬於妖皇,浸染了妖皇的氣息。顯然,那個進階五境的半妖能突破,與妖皇有關,那兩件東西,極有可能是突破必須之物。」

  明王點點頭,沒有打斷他。

  「在人族中,天賦卓絕者並不稀罕,但從四境到五境,無數天才修士飲恨於此,沒有人敢肯定,自己一定能突破五境,我猜季恆也不敢。」

  明王接著白休命的話道:「但作為妖族歷史上最強大的妖,妖皇曾經助他瀕死的下屬突破了五境,成功續命,雖然突破之後需得依附於他,但他成功了。這樣的機會,誰不想要呢?」

  「可那時候,季恆不過二十出頭,他有必要那麼著急嗎?」白休命不解。

  明王無奈搖頭:「這種事,你永遠都不會懂。天才也是分等級的,有的人進階四境後,前路一眼就能望到頭。」

  修煉是一件很殘酷的事,你以為自己能走很遠,可你走到了自己的能力盡頭後發現,前路依舊漫漫,而你已經走不動了。

  能走那麼遠的,都是心高氣傲的天才,如何肯服輸。

  「說得好像您懂一樣。」

  「但我會推測。」明王冷哼一聲,「有捷徑,誰會不想走。況且機會轉瞬即逝,也正是因為他年輕,有足夠的衝動和野心,才能狠得下心捨棄一切。」

  白休命撇嘴:「花了二十年走捷徑,屬實是個廢物。」

  明王瞪他一眼,沉吟片刻才道:「這件事我會親自確認,若真是季恆……」

  「就算確認了他的身份,想除掉他也沒那麼容易,您若是親自出手,會被視為挑釁妖族,不但容易引起兩族戰事,還可能引出其他五境大妖。」白休命冷靜提醒道。

  「知道,本王又不是幾歲孩子,分得清事情輕重。」

  妖族在大部分時候都是一盤散沙,但若是大夏的明王出手,性質就不同了,他們很可能會團結在一起,共同對抗人族。

  明王倒是可以自己痛快,但他是大夏的明王,不能不顧人族百姓死活。

  他隨即又道:「季恆若真的背叛人族,此人必須得死,不過要徐徐圖之。」

  父子二人短暫交換了意見之後,白休命又說起了另一件事:「還有一件事,想要求父王幫個忙。」

  「求我幫忙?什麼忙?」明王有些意外,難得聽這小子說話這麼客氣。

  「請父王找相熟的龍王問一問,幾位龍王身邊,可有一個叫阿綿的人。」

  「阿綿?這個倒是不難,不過什麼時候能問到就不好說了,龍族那幾個龍王,很少會見面……」

  龍族領地意識極強,若非族內發生大事,通常都是王不見王。

  說到這裡,明王忽然一頓,話鋒一轉:「方才陛下派人來,正好說了一件與龍王有關的事。」

  「陛下?」

  白休命很意外,大夏的皇帝換了不知道多少,龍族從來都沒有和皇帝有過任何正式交流,聽說是因為他們不滿皇帝被稱為真龍天子。

  「嗯,陛下說龍族送來拜帖,白龍王要來大夏上京,請他允許。」明王有些無奈,「陛下第一次遇到這種事,讓我拿主意。」

  不提龍族脾氣不好,只說讓五境進京,也有一定的危險。但若是答應了,也算是人族與龍族的一次友好交流,自然是有好處的。

  「您不認識白龍王?」

  「認識。」

  「和您關係不好?」若是交情不錯,他父王就不會是這樣的語氣了。

  明王冷哼一聲:「話不投機半句多。」

  白休命了然,懂了,可能有點仇,但應該不多。

  「白龍王有沒有說他來上京幹什麼?」

  「說是族中小輩被欺凌,恰逢好心人路過相救,他想親自來上京道謝。」明王冷笑,「我倒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這麼懂禮貌了。」

  白休命臉上表情忽然一僵,這事怎麼聽著有些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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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明王見他表情古怪,問道:「你這是什麼表情?」

  沒想到這事的起因竟然落在了自己身上,白休命只好解釋:「前段時日我與阿纏在去曠野之地的路上,經過一座村子,村中的村民困了一條幼龍,她看不慣便將龍放了。」

  明王聽後忍不住笑了聲:「這丫頭倒是挺熱心,比你強。」

  「多謝父王誇獎。」白休命毫不客氣地替阿纏領了明王的誇讚,隨後道,「不過這種小事似乎並不值得白龍王親自來道謝。」

  明王點點頭:「不管他目的為何,此事我會仔細斟酌。」

  皇帝有心與龍族交好,只要白龍王的目的不會損害大夏的利益,此事就大有可為。

  見明王如此態度,白休命便沒有繼續說下去。

  距離晉陽侯府出事過去兩日,京中漸漸傳出晉陽侯賣官鬻爵被抓的消息,聽聞皇帝在朝堂上震怒,要求嚴懲。市井中都在傳,晉陽侯此次怕是難逃一死。

  京中每隔一段時日就有官員因為各種罪名被抄家滅族,百姓早已司空見慣,消息傳了沒多久,就沒多少人在意了。

  阿纏倒是特地去打聽了一番,聽說晉陽侯此番牽連了季氏全族,在梁州的季家人也都被押來了上京。

  這些消息不過是給外人看的,知道內情的阿纏也並未多關注,卻不知,關於晉陽侯的消息,早已被有心人傳了出去,幾經輾轉,最後傳到了妖族地界。

  妖族,流盡山。

  流盡山中有座宮殿,名叫萬古,曾是妖皇居所。

  妖皇剛死時,他的眾多子嗣曾經為爭奪萬古宮而大打出手,最後引得妖族幾位大妖出面將此事平息。

  並與他們約定,妖皇後人誰先突破五境,誰就有資格入主萬古宮。

  而今,妖皇早已成為過去,他的眾多子嗣最終只剩下一個,而萬古宮在不久之前,也迎來了新的主人。

  清早,萬古宮中難得熱鬧。

  幾名容貌不俗的少男少女坐在一起嬉笑玩鬧,他們容貌看起來有許多相似之處,顯然是兄弟姐妹。

  又過了好一會,兩道身影相攜出現,幾人立即起身,朝那兩人叫:「爹,娘。」

  「今日怎麼起得這般早?」開口的是一名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貌美女子,她皮膚白皙,容貌精緻,舉手投足之間盡是優雅,絲毫不像是五個孩子的娘。

  「今日可是娘親生辰,爹爹早早便提醒過我們了。」一名嬌俏的少女湊到女子身邊,挽住她的胳膊,朝一旁身材高大的的男子咧嘴一笑。

  女子轉頭看向身旁的男人,眼中滿是笑意。

  男子垂眸看向女子,二人目光相對,眼中滿是溫情。

  若是阿纏在這裡,定然能一眼認出,男子的容貌,與季嬋記憶中年輕的晉陽侯極為相似,只是比之曾經更為精緻。

  女子開口,聲音溫柔:「相公還記得我的生辰呢?」

  「我與娘子相識之日,自是不能忘懷。」季恆牽起女子的手,「這幾個孩子還為你準備了驚喜,不如一起去看看?」

  他目光掃過面前的二子三女,這些孩子的容貌大多像他,只有小女兒最像雪瑤。

  「娘,聽爹爹說人族在過生辰的時候都要做長壽麵吃,我們親手為你做了麵,你一定要嘗嘗。」

  五個孩子中最小的女孩個子還只到兄姐的胸口處,但已經十分懂事。她牽著她大哥的手,認真對雪瑤公主說道。

  「好,娘這就去嘗嘗。」

  幾個孩子簇擁著夫妻二人去吃長壽麵,一家人和樂融融,讓這座古老的宮殿中充斥著歡聲笑語。

  直至一道黑黢黢的影子隨著宮中管事一同走來,才擾了一家人的興致。

  「影妖,你怎麼來了?」雪瑤公主看向被帶來的黑影,好看的眉頭微皺。

  影妖支支吾吾沒有立刻開口,雪瑤公主擺了擺手,原本圍在她身邊的幾名兒女當即懂事的先行離開,只有季恆依舊握著她的手,坐在她身旁。

  見幾名小主子走了,影妖才出聲道:「公主,屬下被送去大夏上京的後輩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

  「屬下那後輩被大夏明鏡司的人抓走了。」

  「怎麼可能?難不成是白斬荒毀約,將它們的行蹤透露出去了?」雪瑤公主面色一變,似又想到了什麼,飛快看了眼季恆。

  迄今為止,北荒王身死的消息還未傳出,她還不知道自己合作的對象早已成為一具枯骨,心中只記得自己將影妖的後輩安置在了晉陽侯府中。

  她心知自己這相公雖然毫不猶豫地改換了種族,但對血緣親人還有幾分在意,故而當初才費盡心思找了一個替身,替他支撐侯府門楣。

  人族又最是喜歡連坐,若是讓晉陽侯府因此受到牽連,他怕是會不高興。

  遲疑了一瞬,她還是問了出來:「你可知曉晉陽侯府如何了?是否因此受到了牽連?」

  影妖看了眼季恆,說道:「傳來的消息說,晉陽侯因為賣官鬻爵,全族都被抓了。」

  他話音才落,不止影妖,連雪瑤公主都感覺到身上一寒。

  雪瑤公主側過身,面上帶著愧疚道:「相公,是我思慮不周,恐怕季家人都是因我受了牽連。」

  見他沉默不語,她便又道:「這個罪名,想來大夏皇帝並不會趕盡殺絕,我可以派人將他們救出來,給他們改頭換面,重新安置他們。」

  良久後季恆才道:「罷了,他們也不過是我的執念,本該早早放下,卻讓你掛心至今。」

  「相公……」雪瑤公主聽到他的話,瞳孔微縮,心中彷佛有驚濤駭浪。

  她在心中猜測,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曾經讓季末做的事?

  可是相公與她在一起之後,一心為了修煉,其餘時間都與她一處,從不曾關注大夏之事。或許,是她多想了?

  季恆反握住她的手:「季家的事,不必管了,生死有命,這都是他們的命數。」

  「好。」

  「……那個孩子,還活著吧?」

  這沒頭沒腦的話讓雪瑤公主一個機靈,她幾乎瞬間就知曉季恆問的是誰。

  原來他真的什麼都知道。

  雪瑤公主的表情有些僵硬,但還是回答了對方的問題:「她還活著。」

  她並未過多關注季嬋,只是這次派人過去的時候才從季末那裡得到了季嬋的消息,那個女孩的命很硬,沒死成。

  這一年來發生的事情太多,她無暇關注季嬋,便放任了對方活下去。

  季恆淡聲道:「她畢竟是我的第一個子嗣,就讓她自生自滅吧。」

  雪瑤公主眼眶微紅,點了點頭,鄭重應下:「好。」

  季恆轉頭,見她委屈的模樣,輕嘆一聲,將人攬在懷裡輕聲安撫:「我知道委屈了你,可是……」

  雪瑤公主輕輕搖搖頭:「我並不覺得委屈,我只是怕有一天,你會離開我,回到她們身邊。」

  她口中的她們,自然指的是季恆在大夏明媒正娶的妻子林氏,與他們的女兒季嬋。

  季恆語氣中滿是無奈:「你和孩子們都在這裡,我們的家在這裡,我怎麼會離開。她們於我而言,就與季家一樣,其實早已與我無關。」

  「若是有一天你見到了她呢?」雪瑤公主似乎依舊不安心。

  「沒有那一天,她只是個沒有資質的凡人,壽命不過六七十載,她沒資格走到我面前,你永遠不必將她放在心上。」季恆的話理智卻又格外冷酷。

  聽到這番安撫,雪瑤公主的身體微微放鬆,看起來終於不再患得患失。

  當天傍晚,上京城的上空陰沉沉的,戌時一刻左右,天上下起了雨。雨滴順著房簷垂落,像是成串的珠子。

  雨天悶熱,阿纏推開後窗,感受著窗外的一絲涼意。

  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她便去了屏風後沐浴,浴盆中的水聲與窗外的雨聲交相呼應,將輕微的開門聲掩蓋了過去。

  等她攏著一頭濕髮走出屏風後,才發現屋中多出一人。

  白休命坐在梳妝台前,手中還拿著她的梳子,似乎正等著為她梳頭。

  阿纏慢吞吞朝他走去,走到他身邊,帶來一股淡淡的清香。

  「怎麼今日過來了,案子查完了?」

  「差不多。」白休命隨口回答著,眼中只剩下阿纏的身影。

  她內裡只穿著淺紫色的小衣與同色長裙,外面的罩衫輕薄,手臂抬起擦拭頭髮時,袖子堆疊在手肘處,露出一截雪白藕臂。

  白休命盯著她看了一會,伸手握住她的小臂,那細膩柔軟的觸感讓他不敢用力,只是輕輕一拉,便將人拉到了腿上坐下。

  阿纏被他攏入懷中,並未掙扎,只是稍稍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白休命動作輕柔地替她將濕髮烘乾,每烘乾一縷髮絲,還要用梳子梳上一遍,這樣頭髮會更柔順。

  阿纏懶洋洋地靠在他懷中,早已習慣了他的伺候。

  「既然案子都查得差不多了,那我要的答案呢?」她枕在他肩頭,還沒忘記問正事。

  「別急。」白休命聲音不疾不徐,「你想知道的,都會告訴你。」

  阿纏微微揚起頭:「那就先說公主吧,她是誰?」

  「雪瑤公主,疑似是妖皇最後的子嗣。」白休命言簡意賅地回答。

  「妖皇子嗣?」阿纏似不信一般又和他確認了一遍。

  「嗯。」

  阿纏眼中閃過一抹異色,這倒是意外的收獲。妖皇,竟然還有後代活著。

  「那季恆呢,他如何了?」

  「季恆已經改換血脈,成為半妖,並且在不久前成功進階五境。如今,應該在妖族的流盡山中。」

  阿纏眉宇間露出幾分恍然,輕聲說:「五境嗎,還真是,出人意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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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阿纏在心中算了一下,季恆如今應該還不到五十歲。

  「他的天賦這麼高嗎?」她低聲喃喃,這實在算不得一個好消息。

  「若是天賦真的高何必捨近求遠,他會突破應當與妖皇當初留下的手段有關,得了好處,必然會有相應的限制。」白休命道。

  父王之前便說過,走這條捷徑會受制於妖皇,妖皇雖然不在了,但血脈並未斷絕。

  當初雪瑤公主費盡心思奪取妖璽,失敗後又不惜得罪龍族奪走龍珠,費了這麼大力氣,不可能只是為了讓旁人突破。

  她若是真的那麼天真,也不會成為妖皇最後一個活著的子嗣了。能將她與季恆牢牢綁在一起的,不會只有利益和感情。

  阿纏想著白休命的話,覺得很合理,如果不是有天大的利益引誘著,季恆何必放棄大夏的侯爵之位與大好前途。

  能突破五境,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值得。

  只是可惜,季嬋與她娘,成為了這個男人野心的犧牲品,至死都被蒙在鼓裡。

  「他與雪瑤公主現在是什麼關係?」阿纏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手指無意識地勾著白休命的衣襟。

  「夫妻,他們有五個子女,天賦都不錯。」白休命將這兩日明王得到的消息告訴她。

  阿纏絲毫不覺得意外:「夫妻和睦,兒女雙全,那位雪瑤公主的生活大概很順心。」

  「嗯?」白休命不明白她這話的意思。

  「若不是平日裡過得太舒心,也不會想起早已被季恆拋棄在大夏的季嬋母女。」阿纏勾了下唇,語氣中滿是嘲諷,「真貪心,她佔盡了好處,還覺得不夠。」

  白休命抬眼看著阿纏清泠泠的眸子,問她:「很生氣?」

  「是很生氣。」阿纏沒有否認,盡管季嬋什麼都不會知道,但阿纏還是替她覺得委屈。

  「只是為了自己的喜惡,為了擔心季恆成為五境後會念舊情,所以要季嬋死。這樣的理由聽起來,都會髒了她輪迴的路。」

  白休命抬手遮住阿纏的眼睛,在她唇邊輕聲說:「別生氣,我替你殺了他們,好不好?」

  眼前的黑暗並未讓阿纏安分下來,她的手靈巧地探入白休命微敞的衣襟中,指腹與他緊致溫熱的肌肉相觸,指尖下是他有力的心跳聲。

  她壓著他的心臟處,問他:「為什麼是你去,明王呢?」

  季恆背叛了大夏,不知道還好,若是知道了,大夏絕對不會放過他。

  但阿纏以為,至少應該是明王出手。

  白休命頓了頓:「父王若是出手,會引起兩族交戰,我更合適。」

  阿纏皺起眉:「只有你?」

  白休命輕「嗯」了一聲,薄唇印在她唇瓣上,緩慢廝磨。

  大夏的五境自然不止他與他父王,但是其餘的五境都不在大夏境內,如果為這件事將先祖們叫回來,父王怕是要挨揍。

  在這件事上,他是最好的選擇。

  阿纏微微啟唇,吐出兩個字:「不准。」

  白休命無聲地勾了下唇角:「不想我替你殺了他們?」

  「想。」阿纏的回答毫不猶豫,「但你一個人不行。」

  若現在她與白休命毫無干係,她會想盡辦法借他這把刀去殺人,但現在,他的性命可比季恆的命重要得多。

  五境交手與四境截然不同,其中變數太多,說不定還會有妖族跳出來,她絕對不能讓白休命去賭。

  就算要出手,也必須有萬全之策。

  見他不說話,阿纏咬了下他的下唇,聲音有些許含糊:「我的話聽到沒有,我不同意之前,不准去。」

  兩人稍稍分開些許,白休命舔了舔下唇,輕笑:「這麼霸道?」

  「你有意見?」

  「不敢有。」

  「哼,你敢背著我偷偷去,就等著單身一輩子吧。」阿纏惡狠狠地警告。

  只是此時,她被親的眼尾泛紅,雙目迷離,這番警告實在沒有什麼威懾性。

  白休命的喉嚨動了動,聲音低啞:「好,都聽你的。」

  阿纏還沒來得及高興,身子忽然懸空,被整個人抱了起來。

  她急忙環住白休命的脖頸,嗔道:「你幹嘛?」

  「我都這麼聽話了,是不是得給點獎勵?」

  「不……唔……」話還未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白休命一手壓著阿纏的後腦與她唇舌交纏,一邊抱著她往床榻走去。

  待將她放到床上,欺身而上時,他背後的床幔垂落,遮住了兩人交纏的身影。

  雲雨漸歇,阿纏半伏在白休命懷中,黑藻般的長髮披散在他身上,眼睫微垂。

  白休命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撫摸,等她稍微平復了,才隨口和她說起白龍王要來上京的事。

  阿纏本來都要睡著了,聽到他的話後努力掀起眼皮:「那條小白龍的長輩要來給我們送謝禮?龍族這麼有禮貌嗎?」

  怎麼聽都覺得這事不像是龍族能幹出來的。

  以她對龍族的了解,如果知道有人救了他們族人,他們會說這是你的榮幸。

  白休命失笑,阿纏的反應竟然和他父王一樣。

  「或許對方還有別的事要辦,不過你可以在家中等著收禮了。」

  阿纏打了個呵欠:「知道了。」

  還不等白休命說話,她的手指已經摸索著抵在白休命的唇上:「你不要說話,我好睏。」

  說完沒多久,白休命就聽到了她均勻的呼吸聲,人已經睡了過去。

  第二日醒來,阿纏只是隱隱約約記得白休命與她說了話,至於說了什麼,已經完全忘到了腦後。

  之後幾日,上京接連下了幾天的雨,屋子裡都泛著一股潮氣。

  這天阿纏醒來,分明已經過了巳時,窗外依舊灰濛濛的。

  她下床推開窗,天上的烏雲壓得很低,窗外淅淅瀝瀝下著小雨,又是一個雨天。

  這樣的天氣已經持續了五六日,雖然雨勢不大,但一直見不到太陽,到處都濕漉漉的,讓人心情都跟著低沉起來。

  阿纏洗漱後去了廚房,慧娘給她留了一碗胡瓜湯,一張蛋餅在鍋中,還是溫熱的。

  她用完飯,又將屋子裡裝著零食的碟子端著去了前面的鋪子。

  這幾日天氣不好,鋪子的生意很差,一整日都見不到幾位客人。

  陳慧正在整理櫃子中的各種香料防止受了潮沒發現,見阿纏端著一碟果脯進來,抬頭朝她打了聲招呼。

  「我幫你。」阿纏將果脯盤子放到櫃台上,湊到陳慧身邊。

  「不用,已經快收拾完了,你去那邊坐著,我馬上就好。」

  阿纏不想去坐,她看著外面行人都沒有幾個的街道,嘟嘟囔囔:「我都坐了好幾天了。」

  陳慧將打開的抽屜一個個推回去,站起身,彈了彈身上的灰,好笑道:「昨日徐老板不是還送了好幾個話本過來嗎?」

  「最近話本都不好看。」阿纏語氣中滿是嫌棄,隨即提議,「不如我們下棋吧?」

  陳慧想了想阿纏那糟糕的棋藝,欣然點頭:「也行,棋盤好像放在二樓了,你等等,我去拿。」

  她繞過阿纏往二樓去,阿纏則端著零食往一旁的桌邊走。

  就在這時,半敞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股清涼的水汽撲面而來,外面的雨不知何時下得更大了。

  走進來的是一男一女,男子身材高大,一身奢華的白色繡金紋長袍,一頭漂亮柔順的銀髮垂在肩頭,容貌俊美異常,他的雙眸是金色的,看過來的目光冷漠且高高在上。

  他後面的女子穿著藍色長裙,手中持著一把紙傘,只遮了自己,絲毫沒有顧及前面的男人,但對方身上卻異常乾爽,絲毫沒有被雨水打濕。

  阿纏看向兩人,神色如常道:「二位想要買什麼?」

  這時,樓上傳來陳慧的聲音:「阿纏,你把棋罐放到哪裡去了?」

  阿纏還未來得及回答,忽見穿著藍裙的女子手中的紙傘落了下來,她抬眼看去,見到了一張無比熟悉的臉。

  「阿綿?」那一瞬間,她以為是自己眼花。

  「阿纏!」

  阿纏只眨了下眼,就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藍色的身影就撲了過來。

  她下意識地張開雙臂,撲到她懷中的人卻沒有絲毫重量,也沒有溫度,只帶著一股柔和的涼意。

  「阿纏,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我好想你。」妹妹熟悉的抽噎聲依舊在耳畔,阿纏在短暫的愣怔後,伸手戳了戳她的背,又軟又彈,手感還挺好。

  阿綿被戳得抬起頭,眼裡含著一包淚,她同樣伸手輕輕去戳阿纏的臉:「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如果現在說原因她肯定又要哭了,阿纏只好反問:「那你呢?」

  阿綿的容貌雖然沒變,但她現在顯然也不是半妖了,甚至不是阿纏知道的任何種族。

  阿綿癟癟嘴:「這件事說來話長。」

  姐妹倆許久未見,手牽在一起,開始嘀嘀咕咕,完全無視掉了站在一旁的男人。

  直到陳慧拿著棋盤與棋罐從二樓走下來,見到樓下牽著手的兩人,微微愣神。

  「阿纏,這位是……」陳慧看向阿綿,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阿纏與女子這般親近。

  「這是我妹妹阿綿,這是慧娘,我的朋友。」阿纏給兩人介紹道。

  「慧娘你好。」阿綿轉頭朝陳慧打招呼,眉眼彎彎,看著乖巧又可愛。

  陳慧眉目舒展:「你好。」

  「那這位?」陳慧沒有錯過一旁站著的陌生男子,出於禮貌,也問了一句。

  畢竟眼前這人,看起來不像是尋常人。

  阿綿看都沒看對方便道:「他不重要,不用理他。」

  男子唇角下壓,顯然對阿綿的話不太高興。

  阿纏微微偏頭,越過阿綿看向對方,這樣顯眼的外貌,與那特殊的瞳色,她還沒將心中猜測說出來,門外又出現一道身影。

  看著屋中熱熱鬧鬧的幾人,白休命神色淡然地邁步走了進來,朝男子微微拱手:「白龍王,有失遠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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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昨天 01:0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零八章

  夜沉絲毫沒有還禮的打算,他盯著白休命看了一會兒,開口問:「白煜呢?死了?」

  白休命神色不動:「家父公務繁忙,特地讓在下來招待龍王。」

  「呵!」夜沉冷笑一聲,將目光從白休命身上移開,無聲表達了自己的不滿意。

  白休命終於明白他父王為什麼會對白龍王有這麼大偏見了,這種事,果然應該從別人身上找原因。

  不算大的鋪子裡一下子進來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竟生出幾分擁擠的感覺。

  而且這兩位之間的氣氛實在算不上友好,說了不到兩句話,就讓陳慧生出一股他們要掀了鋪子的錯覺。

  陳慧轉頭去看阿纏與阿綿,姐妹二人正在興致勃勃地看熱鬧,這兩個也沒有指望了。

  她只能扯出一個笑臉,硬著頭皮上前道:「都別站著了,有什麼話坐著聊。」

  說完,她不看站著的兩個男人,徑自帶著阿纏與阿綿去桌旁坐下。

  白休命見狀跟了過去,並毫不客氣地坐到了阿纏身邊。

  夜沉拎著黏在阿纏另外一邊的阿綿坐到了他們對面。

  一張不大的桌子,四人對坐,陳慧坐中間,看起來不像是要聊天,像是在談判,並且隨時可能會談崩。

  陳慧覺得這樣的場面實在不適合自己在場,便默默站起身,轉眼便對上兩雙亮晶晶的眼睛。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阿纏與阿綿只有長得不像,神態與許多小動作都一模一樣,所以即使是第一次見阿綿,也不會覺得陌生。

  她聲音放柔,對兩人道:「我去給你們煮酸梅飲。」

  兩人又同時點頭,眼中滿是期待。

  等陳慧去了後院,阿纏與阿綿完全無視掉身邊的人,自顧自聊了起來。

  「你是怎麼知道我在上京的?」阿纏先問了心中最好奇的問題。

  「前段時間有一條小白龍找回了龍族,被送到夜沉那裡。」阿綿看了眼身邊的男人,接著道,「我聽小龍說有好心人救了她,那個好心人不但叫阿纏,還是一隻人形的八尾狐,我懷疑是你,就讓他帶我來見你。」

  夜沉看了眼阿綿,說得輕描淡寫,讓他帶她去找姐姐,實際上這個過程並不是幾句話的事。

  她在他耳邊嚎了十幾天,最後鬧得他頭疼,不得不答應。

  阿纏順著阿綿的目光看向對面的男人,眼神是明顯的審視。

  夜沉感覺到阿纏的注視面無表情地回看過去,然後「嗯」了一聲,似在應和阿綿的話。

  阿綿的注意力全都在阿纏身上,根本沒理會身邊人,她接著說道:「我醒來之後去青嶼山尋你,他們說你走了,誰也不知道你的下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才說了兩句,她又開始眼淚汪汪,屋外的雨也越來越大,雨點噼裡啪啦的砸在房簷上。

  阿纏拿出帕子替阿綿擦擦眼淚,才回答:「你那天忽然不見了,我在山上找了很久也沒找到,四叔家的雙胞胎說看見你下山了,於是我也下了山。」

  「他們放屁,就是他們把我推進寒潭裡把我害死的!」

  阿綿通紅的眼睛裡迸發的全是怒意,外面忽然響起了兩道雷聲。

  沉默坐在一旁的白休命看了眼屋外,又將目光轉回夜沉身上,二人無聲對視一眼,繼續坐著。

  「原來是他們。」阿纏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用在意他們,我上次去青嶼山的時候,他們失足落入寒潭裡淹死了。」阿綿隨口將兩個仇人的下場交代了一下,依舊不忘記問正事,「你下山之後到底遭遇了什麼?」

  見她一副不問出來誓不罷休的樣子,阿纏只好實話實說,「我聽說地靈書尋人最容易,就找了地靈書的主人,想借來用用。他家裡人看我不順眼,與我發生了衝突,我受重傷來了上京,遇到有人瀕死,她將肉身給了我,讓我替她處理身後事。」
  「處理完了嗎?如果沒有,我可以幫你把人都淹死。」阿綿一臉的躍躍欲試。

  說到這個,阿纏忍不住和妹妹抱怨:「原本只剩下她爹了,結果前幾天我突然發現她現在的爹是假的。」

  阿綿瞪大眼睛,好奇心拉滿,這種走向可太罕見了:「真的那個呢?」

  「真的那個現在在妖族,不久之前剛突破到五境。」

  「五境?」一直聽著姐妹兩人說話的夜沉忽然出聲。

  白休命提起一旁的茶壺,替阿纏與阿綿各倒了杯水,推到兩人面前。

  沒等阿纏回應夜沉,忽然出聲道:「青龍珠被搶走就是為了讓他用來突破,龍王應該還記得這件事吧?」

  「本尊沒忘,你對我們龍族的事記得倒是清楚。」

  白休命放下茶壺:「年輕,記性好。」

  接著是一陣死一樣的沉默。

  阿纏有一點點擔心,總覺得下一刻,一人一龍會從她的房頂衝出去,然後把上京夷為平地。

  她及時收住自己的思緒,不再繼續發散。

  白休命卻好像沒打算就這樣放過夜沉:「聽父王說,白龍王年輕的時候,在妖皇手中吃了不小的虧,還差點死在妖族?」

  夜沉掀起眼皮:「那白煜有沒有說過,他還差點被我扔進海眼裡填海?」

  白休命勾起唇:「父王說白龍王提及他的話,全是污蔑。」

  「你們姓白的真無恥。」

  「過獎,我會將龍王的每一個字都如實轉達給父王。」白休命對夜沉的嘲諷全盤接收,並將話題帶回正軌,「青龍珠被偷,父王也掛心了許久,如今終於查到了線索,自然要與龍王分享,不必言謝。」

  夜沉冷笑,「這麼蠢的激將法,白煜教你的?你們人族叛逃,你讓本尊替你殺人?」

  「龍王說錯了,不是替我殺人,而是與我聯手。」見對方沒有立即反駁,白休命神色認真道,「龍王需要殺了對方取回青龍珠,穩固龍門,而我需要殺掉人族的叛徒。」

  阿纏意外地看向白休命,沒想到他會提出與白龍王聯手。這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

  其實在此之前,白休命並不覺得單獨去殺季恆有什麼不妥,可是阿纏不准。

  為了讓她放心,最好的辦法就是找人合作。

  他這兩日在他父王那裡深入的了解了一下白龍王,得知對方曾經也參與過誅殺妖皇,與他父王算是同生共死過。

  非人族,與妖族有仇,有殺季恆的理由,這位白龍王,顯然是最適合的合作對象。

  白休命說完,一直與他針鋒相對的夜沉沒有立刻拒絕,顯然心中已有所動搖。

  他沉吟片刻才道:「我需要考慮。」

  「沒問題。」

  白休命並不急著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對方肯考慮就已經足夠了。

  見兩人終於說完了,自己的屋頂也保住了,阿纏揚了揚下巴:「阿綿,不介紹一下嗎?」

  她心裡很好奇,為什麼阿綿會與他在一起?

  阿綿轉頭看了眼夜沉,夜沉朝她挑了下眉,她癟癟嘴,不情不願地開口:「夜沉,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嗯,我被淹死之後,他把我撈了出來,然後把我帶走了,那之後我一直在沉睡,去年才醒過來。」

  對於自己死而復生的這個過程,阿綿並不是十分清楚,夜沉也不說,她至今也不知道,這條龍為什麼會突然路過青嶼山。

  阿纏點點頭,轉向夜沉道:「謝謝你救了阿綿。」

  「不用謝,應該的。」

  阿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總覺得對方話中頗有深意。

  輪到白休命了,阿綿都還沒問,他已經抓住了阿纏的手,朝對面的阿綿笑了一下,自我介紹道:「白休命,阿纏的未婚夫,你未來的姐夫。」

  阿綿目瞪口呆沒來得及回應,夜沉輕嗤一聲:「她並不想知道你是誰。」

  白休命笑而不語。

  阿綿還在通過眼神向阿纏求證,她們分別也沒有很久,她為什麼會出現一個姐夫?

  阿纏真的沒有被人類騙婚嗎?

  在妹妹求證的目光下,阿纏眼神飄忽,但還是認下了兩人的關係,給了白休命一個名分:「就是他說的這樣。」

  白休命眼中笑意加深,礙於阿纏的妹妹還在看著,並未做出出格的舉動,只是握著阿纏的手不放。

  知道白休命與阿纏的關係後,阿綿的情緒明顯有些低迷,阿纏便帶著她去了後院找陳慧,留下兩個男人慢悠悠地跟在她們身後。

  陳慧已經將酸梅飲熬上了,另一口鍋中正在炸肉丸,灶房門一開,一股香味撲鼻而來。

  見兩人進來,她端起盛放肉丸的盤子遞過去:「才炸好的雞肉丸,嘗一嘗。」

  阿纏的口味始終如一,想來她的妹妹也會喜歡。

  阿綿果然很喜歡,姐妹兩個擠在灶台前分吃一盤子金黃酥脆的雞肉丸,等肉丸吃完,聽慧娘列出晌午的菜單,阿綿已經將剛才心中的不高興徹底拋到了腦後。

  午時,屋外的雨終於停了下來。

  沉重的烏雲漸漸散開,太陽探出頭來,日光照耀著濕潤的大地。

  今日家中用飯的人多,陳慧將飯桌支在前面的鋪子裡,阿纏與阿綿將一道道菜從廚房中端出,交給外面的倆人。

  等飯菜終於都端了出去,陳慧才與姐妹二人一起去了前面。

  五人落座,阿纏與阿綿分別坐在陳慧左右,一個說「慧娘辛苦」,一個給陳慧夾菜。

  「慧娘現在還不能吃這些。」阿纏對阿綿道。

  這時,夜沉手中多出一個小酒壇,放到了桌上。

  白休命打開酒壇,倒了一碗酒放到陳慧面前,也跟著道了聲「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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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昨天 01:0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零九章

  淡青色的酒液香氣撲鼻,釀造時顯然用了許多珍稀的靈果,阿纏聞著都覺得饞,一邊眼巴巴地看著白休命,一邊悄悄把自己面前的空碗往前推了推。

  另一邊的阿綿也在往前推空碗。

  白休命不由有些好笑,替兩人倒了酒,然後放下酒壇。

  夜沉面無表情地看向他,白休命反手取出一個略大一些的酒壇,對夜沉道:「父王親手釀的酒,就當是為今日不能親自來接待龍王賠罪了。」

  夜沉面色緩和下來,伸手接過酒壇,為自己和白休命各倒了一碗。

  他們碗中的酒液是濃鬱的暗紅色,聞不到酒香,乍一看像是血,夜沉喝了一口,突然道:「還是一樣的味道。」

  白休命朝他舉了舉酒碗:「聽父王說,當年你們在與妖皇交手前,歃血為盟,飲的就是此酒。」

  夜沉似乎想到了什麼,輕嗤一聲:「那他肯定沒有說,他騙我們這酒是用靈獸血釀成的,歃血為盟時直接喝酒立盟約就行,不必放血。等我們贏了之後,他才說這酒的的顏色純粹是釀酒時放多了靈果,染了色。」

  白休命低頭看了眼酒碗中的酒液,心想這種事他父王還真能做出來。什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話都是假的,他父王怕疼。

  但那是他父王,還能怎麼辦,只能盡量找補道:「在我們人族,心意到了就行,不必拘泥於形式。」

  「你可真是他兒子,當初我和西景揍他的時候,他就是這麼狡辯的。」

  白休命無言以對。

  方才提及到了西景,夜沉轉頭看向阿綿。阿綿正在與陳慧和阿纏說話,好似並未聽到。

  但其實,阿綿聽到了。阿綿知道夜沉與阿爹是朋友,卻從來不問他關於阿爹的過去,也不喜歡他說。

  夜沉察覺到了,所以很少會提及,只是在幾個月前忽然告訴她,她爹死了。

  阿綿對於爹娘沒有印象,也不像阿纏那樣,對他們有所期待。得知那個消息的時候,她最先想到的是,如果阿纏知道了,一定會非常難過,可她沒能陪在阿纏身邊。

  她看著阿纏,忽然有些緊張。如果夜沉知道,白休命口中的父王是不是也知道了,他們都是阿爹的朋友,阿纏會知道嗎?

  阿纏自然聽到了夜沉的話,但她什麼都沒有說,而是拿起筷子給白休命夾了一根綠油油的青菜:「吃菜。」

  白休命聽話地拿起筷子吃菜,那一瞬的微妙氣氛當即被打斷。

  隨著一碗碗酒水下肚,幾人逐漸熟絡起來,飯桌上的氣氛也越發熱烈。

  阿纏酒量最差,兩碗酒之後眼神就變得逐漸迷離。

  陳慧堅持得久了一些,她喝了三碗,坐在椅子上閉眼直接睡了過去。

  阿綿將剩下半壇酒喝光毫無反應,彷佛只是喝了幾碗甜水。

  飯吃得差不多了,她先架著陳慧將人送回房間,出來時看見白休命從阿纏房間裡走出來。

  「阿纏怎麼樣了?」阿綿問。

  「吵著找你,去陪她吧。」

  阿綿正有此意,但還是問了一句:「那你們呢?」

  「我與龍王出去走走,晚些時候回來。」

  既然要合作,總要先摸清楚合作對象的水平,這樣才好往下接著談。兩人雖未明說,卻都有此意。

  阿綿點點頭,並不關心他們到底要去做什麼。

  雨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阿纏屋中的窗戶開著,大片光斑落在地上。

  姐妹兩人躺在一張床上,雖然床很大,兩人卻習慣性的擠在一起。

  阿纏拉著阿綿嘟嘟囔囔說了些聽不懂的話,最後呼呼睡了過去。阿綿躺在她身旁,戳著她的臉頰玩了一會兒,也緩緩閉上眼。

  午後的院中一片寂靜,泥土中的水汽被日光蒸騰,一下午,都沒有人打擾她們。

  一直到太陽落山,天空的淺藍逐漸被夜幕取代,窗外吹來一陣微風,酒氣散盡的阿纏才終於睜開眼。

  她才稍微動了動,睡在她身旁的阿綿就睜開了惺忪的睡眼:「阿纏,你醒了。」

  「嗯……有點渴。」

  「桌上有水。」阿綿打了個呵欠,懶洋洋的不想動。

  阿纏不想喝水,她忽然想到了慧娘熬的酸梅飲,吃飯的時候才熬好,這會兒已經放涼了。

  她扯著阿綿的胳膊晃晃:「廚房裡有酸梅飲。」

  「哦,我不渴。」她缺什麼都不會缺水。

  「你陪我去。」阿纏才不管阿綿願不願意,拽著她下了床。

  院中陳慧的房間還是漆黑的,顯然還沒醒酒。阿纏與阿綿摸黑進了廚房,端了兩碗酸梅飲出來。

  兩人端著碗擠擠挨挨坐到了房簷下的小凳上,一邊小口喝著酸甜的飲子,一邊抬頭看天空。

  阿綿靠在阿纏肩膀上,她們從小就是這樣,一直在一起,一直依靠著對方。

  「這裡的星星不夠亮。」阿綿說。

  「曠野之地的星星很好看,有機會我們一起去。」

  「曠野之地?」這個熟悉的地名讓阿綿身體有些僵硬,夜沉告訴她,那是阿爹隕落的地方。

  沒等她開口詢問,阿纏就徑自說了出來:「阿爹與阿娘埋在那裡。」

  阿綿坐直身子,語氣遲疑:「你……都知道了?」

  「對,我還親自去了一趟。」阿纏垂下眼,晦暗的月光照在她臉上,顯出幾分脆弱,「六叔的女兒住在那裡,我本來是讓她幫忙打聽阿爹阿娘的下落,誰知去了之後……見到了阿爹的屍骨,也知道了他們的死因。」

  「原來是這樣啊。」阿綿的聲音放得很輕,她很小的時候,還沒有對爹娘失望,經常與阿纏坐在一起,猜測他們現在在哪裡。

  如今,他們永遠的停留在了她們知道的地方。當初知道的時候,阿綿也沒想過去看一眼。

  可是聽到阿纏的話,她心裡還是悶悶的有些難受,即使她對他們完全陌生,可還是會難過。

  「他們……是怎麼死的?」

  「妖皇死前詛咒阿爹血脈斷絕,後嗣皆不得好死。」

  阿綿愣住,阿爹的後嗣,說的是她與阿纏嗎?

  「阿爹與阿娘為了給我們尋一條生路,獻祭了自己。」

  「什麼?」阿綿以為自己聽錯了。

  阿纏轉頭看向阿綿,輕聲說:「你沒聽錯。」

  愣怔許久,阿綿才恍惚道:「原來不是我運氣好啊。」

  她一直以為,自己死掉之後莫名活了過來,又遇到了夜沉,是她運氣好。

  得知阿纏奪舍重生時,她也從未多想。原來,死亡是她與阿纏注定的命運。

  重生,是阿爹與阿娘為她們續上的命。他們從來沒有拋棄過她們。

  白休命與夜沉回城的時候,天上又下起了大雨。

  路上的行人邊跑邊大聲抱怨這陰晴不定的鬼天氣,兩人卻慢悠悠地走在雨中。

  「上京連續下了幾天的雨,如果再持續下去,會漲水。」雨聲中,白休命的聲音響起。

  他一早就看出了阿綿的跟腳,她的本體是極為罕見的水精,不但珍貴稀少,更是對水族大有益處。

  水精出現的地方,常年雨水不斷。

  世間還從未有過水精生出靈智的記載,阿綿應該是僅有的一例。

  「她就喜歡哭。」夜沉沉著臉,看向昌平坊的方向,「有本事你讓她別哭。」

  白休命閉上了嘴,他沒這個本事。

  雨勢凶猛,來得快去得也快,兩人回到昌平坊的時候,天上的雨已經變小了。

  後院中阿纏的房間燭火通明,阿纏阿綿與陳慧三人正在桌旁玩葉子牌。

  阿綿眼睛還有些紅,但情緒顯然變好了。

  見兩人進來,阿纏朝他們招招手,還分了他們一壺酸梅飲。

  三人玩牌,另外兩個坐在一邊看,玩了一個多時辰,看著時間差不多了,陳慧收了牌,心中已經開始盤算要如何安置客人了。

  阿綿可以與阿纏住在一處,至於夜沉,隔壁還有一個鋪子尚未租出去,她也經常去打掃,住在那裡應該沒問題?

  陳慧略微有些遲疑,低聲與阿纏說了起來。

  阿纏倒是沒想著對方是否願意,直接對夜沉道:「今晚你去隔壁屋子睡行嗎?」

  如果不行,就讓白休命把他領走。

  「可以。」夜沉在面對阿纏的時候不但很好說話,脾氣還很好。

  「那阿綿……」她正想說阿綿跟我,結果話還沒說完,夜沉已經將阿綿拎到了自己跟前。

  「夜間她得與我一起,她還沒長成,需要借助我的氣息維持人形。」

  這個理由實在讓人無法反駁,阿纏運了運氣,最後不大高興地將妹妹讓了出去。

  至於白休命,還沒提出自己的想法,就被心氣不順的阿纏掃地出門了。

  夜漸漸深了,街道上空蕩蕩的,遠處燈火盡滅,忙碌了一天的人們也都陷入了夢鄉。

  空置的古董鋪子二樓,隱約有燭光閃爍了幾下,然後徹底熄滅。

  鋪子二樓擺放的床並不大,夜沉躺在上面,佔據了大半張床。阿綿躺在他懷裡,抓著他手指玩。

  從醒來之後,她就一直與夜沉睡在一起,早就已習慣了。

  作為水精,阿綿的年紀實在太小,距離化形還很遙遠。如果蹭不到足夠的龍氣,第二天她就會維持不住體型,變成一大團水球。

  雖然她經常那樣和夜沉玩,但是她不能允許自己那樣出現在阿纏面前,因為一定會被她嘲笑!

  夜沉閉上眼,隔了一會,依舊感覺阿綿在掰著他手指。

  他掀起眼皮:「不睡覺?」

  阿綿吸了吸鼻子:「睡不著,想哭。」

  夜沉摸了摸她的臉,還好,是乾的。

  「如果你再哭下去,我們遲早會被趕出上京。」

  阿綿轉過身,不高興地瞪他一眼。

  「說吧,誰又惹你了?」

  阿綿把頭埋在他懷裡,好一會兒聲音悶悶地開口:「阿纏告訴了我阿爹與阿娘的死因。」

  「因為什麼?」

  「阿纏說,我們生來就被妖皇詛咒,他們為了給我們續命,獻祭了自己。」

  夜沉聽到阿纏的話,心中先是震驚,隨後便是了然。

  當年西景中詛咒的時候,他與白煜都在場。

  妖皇恨毒了毀掉了妖國的西景,最後那點力量,都用來針對他了。

  他們分開前,也曾提過詛咒之事,不過西景輕描淡寫地說他有解決辦法,之後見面,也從不曾提及此事。

  只是沒想到,他會為了兩個女兒,做到這個地步。

  夜沉垂眼看著阿綿,將她往懷中攏了攏。

  「我和阿纏不一樣,我其實很討厭他們。我們分明有爹娘,他們卻把我和阿纏變成了孤兒,我們在山上被人欺負,誰都不幫我們,他們都知道阿爹不要我們了。」

  她與阿纏受過的委屈,讓她始終無法釋懷。

  可是……

  阿綿喃喃說:「可是他們用命換了我們的命,如果爹娘知道我曾經那麼討厭他們,會不會後悔啊?」

  「不會。」夜沉語氣篤定,他手掌輕撫著阿綿腦後柔軟的髮絲,「如果你阿爹後悔,我就不會出現在青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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