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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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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轉眼便到了三月初三上巳節,此時草木新綠春暖花開,百姓都換上了輕薄的春衫,三三兩兩去往河邊祓禊。

  可惜阿纏今日要離京,不能去湊這個熱鬧。

  巳時剛過,白休命便來家中接阿纏,陳慧將準備好的行李交到對方手上,又拉著阿纏叮囑了一會兒,才送她離開。

  等兩人到福來客棧的時候,客棧外已經停了十幾輛裝得滿滿當當的貨車,還有幾輛馬車。

  拉車的馬通體雪白,鬃毛泛紅,看著很是神異。

  見阿纏他們來了,列獻端著一個木盆走出來,盆中飄著花瓣,另一隻手上拿著柳條。

  見她滿臉好奇,列獻解釋道:「這是祈福去災的儀式,先祖會保佑我們今日出行順利。」

  一聽會有先祖保佑,阿纏立刻十分配合,列獻或許不可靠,但先祖肯定可靠。

  她站在原地,等著列獻柳條在花瓣水中沾了沾,然後用柳條在她的頭和身上掃過。

  白休命對列獻的先祖並不怎麼感興趣,卻還是被阿纏拉住,強行感受了一下巫族先祖的庇護儀式。

  簡單的儀式之後,列獻轉身吼了一嗓子,二樓陸陸續續有人走下來。

  這些人只看容貌,就知道與列獻是同族,無論男女,皆是身材高挑,眉目深邃,不過女子膚色更白一些。

  昨日阿纏就已經見過他們,這些人見到她後,紛紛打招呼,卻無視了白休命,然後一一排隊被列獻用柳條掃過,這才出了客棧。

  白休命與阿纏被分了一輛馬車,兩人坐上馬車之後,卻不見有車夫。

  等所有人都到齊了,在隊伍最前面,騎在馬上的列獻從腰側取下一個白色骨器,放在嘴邊用力吹了一下。

  一股蒼茫幽遠的嗚嗚聲響起,車隊中的馬匹跟著走在最前面的列獻一起動了起來。

  今日出城踏青的遊人很多,車隊排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出了城。

  又行進了大約一刻鐘,高聳的城牆已經消失在了視線中,阿纏又聽到了那股嗚嗚聲。

  這一次,聲音顯得急促許多,阿纏好奇地想要探頭往外看,卻見拉車的馬忽然奔馳起來,她身子往後一聳,差點摔倒,被白休命眼疾手快地接住,把人放到了自己懷裡。

  之後的一路,阿纏便心安理得地賴在了她的人肉靠墊上不肯挪動了。

  原本她還以為,列獻說的趕路速度快也只是快一點,誰知道他們竟然是在地上飛。

  這樣趕了一天的路,只在途中歇了片刻,阿纏才勉強習慣了這個速度,直到天徹底黑了下來,車隊才在一處林邊空地停了下來。

  阿纏是被白休命抱下車的,雖然她坐在白休命腿上,沒覺得太過顛簸,但趕了一整天的路,她實在有些扛不住。

  車隊停下之後,大家支起鍋做飯,列獻特地過來探望阿纏,見她走路都不穩了,不由有些擔憂地問:「阿纏姑娘可還好?」

  「我很好,列大哥不必擔心。」

  列獻遲疑地點點頭,明顯不太相信。

  他轉身離開了一會兒,沒多久,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東西過來,遞給阿纏:「這是我們家鄉的藥茶,能恢復體力,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謝謝列大哥。」阿纏沒有拒絕,她接過那碗藥茶,一股草木的清香氣味頓時充斥鼻腔。

  她喝了一口,感覺味道不錯,然後仰頭將整碗藥茶都喝進了肚子裡。

  列獻見狀臉上露出幾分笑容。

  「列大哥,我們現在到哪裡了?」

  她這一天都在馬車裡半死不活,只知道趕路速度飛快,卻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列獻道:「我們現在已經到了梁州,這裡屬於鬼哭山地界,這片林子很安全,我們每次都會在這裡歇腳。」

  列獻的話讓阿纏有些疑惑,什麼叫這片林子很安全?

  又和列獻說了幾句話,那邊有人叫他,他才匆匆離開。

  等人走了之後,白休命捏捏她的下巴:「什麼東西都敢往嘴裡喝。」

  阿纏咂咂嘴回味了一下:「可好喝了。」

  「當心他把你迷暈了賣掉。」

  「不是有你在嗎。」事實是,阿纏知道藥茶這種東西。

  她還知道,藥茶是由藥果做的,這種果子生長在曠野之地,並不常見,對身體很好。

  見他繃著臉,阿纏嘟起唇,往他臉上湊:「給你嘗嘗?」

  「不嘗。」白休命偏頭躲開她的靠近,阿纏鍥而不捨地和他糾纏了好一會兒,終於親在了他唇邊。

  「味道怎麼樣?」阿纏問他。

  白休命垂下頭:「沒感覺,再嘗一下。」

  兩人在這邊親親我我半天,直到重重的咳嗽聲響起,阿纏才推開白休命,偏頭往他身後看,見到列行站在不遠處。

  「飯好了,過來吃飯吧。」

  列行帶著兩人來到一處篝火旁,阿纏與白休命一人分到一碗燉菜,烤麵餅放在盆中,吃多少都可以拿。

  阿纏吃了一張麵餅,又將一碗燉菜都吃了。

  吃完了飯後,阿纏幽幽地嘆了口氣。

  她這幽怨的氣息太過濃厚,白休命笑問:「怎麼了?」

  「我想慧娘了。」

  雖然才分開一天,但是距離上京已經很遠了,她現在已經開始後悔,沒有帶上慧娘一起走了。

  阿纏幽幽地說:「如果沒和慧娘分開,我今晚的晚飯可能還會有一道烤雞。」

  白休命默了默,立刻明白過來,這是饞了。

  「今晚不行,等明天我去給你抓山雞烤了吃。」

  「為什麼今晚不行?」

  「方才列獻不是告訴過你了,這裡是鬼哭山。」

  「這裡有什麼問題嗎?」阿纏依舊沒明白。

  白休命只好解釋得更仔細一些:「這座山裡封印著一座鬼門,尚隱沒有告訴你嗎,原本的尚家就建在這裡。」

  尚隱還真沒說過,阿纏猜測,他可能也不知道,畢竟他懂事的時候,尚家都已經沒了。

  不過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列獻會說這裡安全了,有鬼門在,周圍不會有妖魔鬼怪靠近,可不是安全麼。

  睡覺之前,阿纏纏著白休命帶她去附近轉悠了一圈,這裡真的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他也只給阿纏指了鬼門所在的方向便帶她回去了。

  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喝過了藥茶的阿纏又精力滿滿。

  天還未大亮,一行人在河邊洗漱之後,車隊再一次出發。

  就這樣,連續五日的趕路,他們的隊伍已經到了大夏邊境。

  這個行進的速度實在有些誇張,白休命經過幾天的觀察後,去和列獻談了一筆價值數萬兩銀子的馬匹生意。

  這些馬體內有吉量血脈,是他們為了來大夏行商,特地培育出來的。

  在曠野之地,馬匹實在是太過不起眼,但是進了大夏,但凡是個坐騎都必須是馬的樣子,他們也是為了入鄉隨俗,沒想到竟然還有意外之喜。

  這一天,天色還未暗下來,車隊就停了下來。

  阿纏下車後發現,車隊停在了一座村莊外面,這村子入口處還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白龍村三個字。

  越靠近邊境,阿纏就越是能夠感覺到這裡的乾燥,不止是天氣乾燥,沿途許多地方連水源都見不到,許多河道都已經乾涸了。

  但是這座村莊似乎並不一樣,他們村子被一條小河環繞,許多半大的孩子正在河邊嬉戲打鬧,十分熱鬧。

  列獻的隊伍似乎經常路過這座村莊,他們的車隊才停下,村中就有人迎了出來,熱情地將他們請進村中歇息。

  來迎接他們的是個中年男人,名叫周淮,聽聞是白龍村村長的兒子。

  這個人明顯沒有修煉過,但身材壯碩,肌肉結實,看著也就比列行他們差一些而已,阿纏好奇地看了對方好幾眼。

  周淮並未察覺到阿纏的目光,他邊走邊對列獻道:「小獻哥,你們住的屋子早就已經打掃乾淨了,這次能在村子裡待多久?上次你們從上京帶來的布料實在太好看了,我家婆娘還說要再買一匹布給我家穎穎成親時穿。」

  「不急,我們這次大概會修整三天再出發,下午周大哥可以帶著嫂子和大妹子過來先選料子,保證都是最好的。」這時候的列獻看起來倒像是商人了。

  周淮面上一喜:「那就多謝小獻哥了,吃過晌午飯我就帶她們過來。」

  周淮給商隊安排的屋子在靠近村子的邊緣,推開窗就能看到環繞著白龍村的那條河,這一排房子應當是新建不久的,房子前的空地上還有一口水井。

  阿纏和白休命走進屋子,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床和桌椅板凳,並無其他擺設。

  才進屋子,阿纏就對白休命說:「我要洗澡!」

  連續幾日趕路,她覺得自己都成了小泥人,這些天,她都不肯讓白休命抱著了。

  「好。」白休命關上門窗,從儲物袋中取出了阿纏的澡盆擺好,又將被褥一起取了出來鋪上。

  出行之前,陳慧便將阿纏慣用的生活用品,包括被褥,澡盆都給她帶上了。

  反正阿纏說白休命可以一起帶走,她準備得特別齊全,只是阿纏路上一直沒有機會用到。

  從水井中打了水之後,白休命用內息將水熱了,才出了門。

  他出去逛了一圈,回來時,手中拎著兩隻山雞。

  沿途有村民見到他,還笑著上前與他搭話,並不見疏離。

  白休命反而顯得有些冷淡,並不與他們交流,漸漸地就沒人上前了。

  又走出不遠,他見到列行被幾個大娘簇擁著,手上拎著個籃子,裡面裝滿了各種新鮮時蔬,另一隻手上拎著幾條肥碩的魚,那些魚還在動,顯然剛出水不久,應該是從河裡抓來的。

  列行見到白休命,抬手和他打招呼:「白大哥,你出去打獵了?」

  如今白休命也算是商隊的大主顧,列行對他的態度轉變得非常快。

  幾萬兩銀子,夠他們跑商好幾年了。況且能在上京買馬匹,估計這位白大哥身份不低,還有可能是個當官的。

  列行他們雖然沒有與白休命深交的意圖,卻也知道多個朋友多條路,總不能把人得罪了。

  白休命朝他點點頭,將手中兩隻山雞遞過去:「阿纏想吃雞,勞煩讓人幫忙做一隻,剩下一隻給你們。」

  列行答應得爽快:「行,多謝白大哥了。」

  說完,他又提了提手上用草繩提著的魚,問道:「阿纏姑娘喜歡吃魚嗎?」

  白休命目光從那幾條魚身上掃過,拒絕道:「她不吃魚。」

  「好吧。」列行小聲嘟噥一句,「阿纏姑娘有些挑食。」

  白休命輕笑一下,讚同道:「確實很挑食。」

  阿纏才洗完澡沒多久,白休命便推門進來了。

  此時阿纏正站在窗邊,看著河邊的方向。

  白休命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一邊替她攏起依舊在滴水的長髮,一邊問:「看什麼呢?」

  「我在看那些小孩。」阿纏微微揚起下巴,示意白休命看外面。

  白休命的手指自髮絲中穿過,一邊替她烘頭髮,一邊抽空抬頭往外看了一眼。

  「怎麼了?」

  「他們看起來應該只有七八歲,但是身體都很結實。」

  幾個孩子都穿著短打,才三月份,孩子體熱,穿得少也說得過去,但幾歲大的孩子,每個人身上都有肌肉,就有些奇怪了。

  白休命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道:「或許他們從小吃得好。」

  「吃什麼能吃成這樣?」

  「這裡的魚很肥。」

  「是嗎?」阿纏現在對魚的興趣不大,自從吃了龍鯉之後,其他魚在她這裡都排不上號了。

  晌午吃了燉雞,阿纏心情愉悅,等周淮帶著妻女去列獻那裡選布料的時候,她也過去湊了個熱鬧。

  與周淮一起來的是一名中年婦人,是他的妻子吳氏,還有兩名年輕女子。

  其中一名女子個子稍微矮一些,看著與吳氏很像,容貌尋常。另外一名女子個子高挑,皮膚白皙,長得很漂亮。

  聽吳氏介紹,矮個子的是她的女兒,叫周穎,高個子的是他們家的養女,叫周寧。

  兩個女孩如今都已經及笄,周穎不久前才定了人家。

  周穎性格很是開朗大方,提及嫁人之事也不見羞怯,她和列行似乎很熟悉,還問了他不少京中見聞,眼中滿是嚮往。

  比起周穎,周寧就顯得沉默多了。

  雖然她的容貌更出眾,可從進屋之後便一句話也不說,一直站在角落裡,直到周穎喊她,她才主動上前。

  周穎先選了一匹淺綠色的布料,拿到周寧身上比量了一下,問她:「寧寧,這個顏色你喜歡嗎?」

  周寧遲疑地點點頭。

  「那這匹布就留下,給寧寧做新衣穿。」她望向吳氏,似乎在徵求對方的意見,畢竟一匹布也並不便宜。

  吳氏卻想也不想地點頭:「好,這顏色很襯寧寧。」

  之後,列獻他們又拿出了一些首飾,吳氏又挑了一對銀鐲,一個女兒手上套了一個。

  阿纏只看了一會兒便沒了興趣,這次列獻他們沒去其他地方進貨,帶過來的東西大多是京城的,對阿纏來說實在沒什麼新鮮感。

  她走到門外,見牆邊擺著兩個凳子,便選了一個坐下。

  沒多久,那個叫周寧的女孩也走了出來,她盯著阿纏看了好一會兒,也走了過來,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這女孩走過來之後,阿纏感覺周圍似乎變得涼爽了一些。

  「我叫阿纏,你叫什麼?」阿纏問她。

  「我叫寧寧。」周寧似乎並不經常開口說話,聲音有些啞。她一邊擺弄著自己的手指,一邊不時看阿纏一眼。

  「寧寧今年幾歲了?」

  「十六歲。」回答了阿纏的問題後,周寧反問她,「你呢,你幾歲了?」

  「我今年十九歲。」

  周寧往阿纏身後看了看,表情似乎有些疑惑,看起來像是不相信她十九歲一樣。

  不過周寧並沒有說什麼,她在袖子裡摸索了一會兒,從裡面拿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圓片。

  那圓片是白色的,像是貝殼磨成的一樣,在陽光下還泛著銀色光暈。

  周寧將圓片往阿纏那邊送了送。

  「給我的?」阿纏問。

  周寧點頭。

  阿纏接過圓片,才握住就感覺到了一股涼意籠罩在身上。

  並不是陰冷的感覺,只是有些濕潤的涼意,若是夏日裡拿著這東西,應該會很舒服。

  阿纏意外地低頭看了看那圓片,這東西應該有些來歷,不過她一時沒有認出來。

  就在這時,周穎顯得有些焦急的聲音忽然響起:「寧寧,你在哪兒?」

  聲音還未落地,周穎已經找了出來。

  她見到周寧和阿纏坐在一起,看著阿纏的眼神都帶著幾分敵意與警惕:「我妹妹不喜歡說話,你沒欺負她吧?」

  「穎穎,怎麼說話的。」吳氏的聲音隨之響起,她走出來,朝阿纏歉意一笑,「對不住姑娘,我家穎穎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擔心寧寧。」

  「沒關係,她們姐妹感情可真好。」

  這時,周穎又看到了阿纏手上的圓盤,不客氣地問她:「你手上的東西是哪來的?是不是寧寧的?」

  這時,阿纏的面色冷淡下來,她抬起眼,神色不善:「怎麼,我的東西,還要向你交代來歷?」

  許是覺得阿纏看起來不大好惹,吳氏拍了周穎一下:「怎麼說話的,還不趕緊道歉。」

  周穎動了動嘴,不情願地說了句:「對不起。」

  然後拉著周寧快步往外走去。

  「實在對不住,我家穎穎有些大驚小怪。」吳氏再一次和阿纏道歉,目光卻也停留在她手中的圓盤上。

  阿纏神色自若地將圓盤收好,不客氣地說:「那大娘可要好好教教她規矩。」

  說完,她起身離開,也不管吳氏此時的表情。

  阿纏回到自己的屋子,開門後發現屋中一片安靜,她悄聲走到床邊,見白休命躺在床上,似乎正在熟睡。

  她彎下腰,伸手在他鼻尖上點了點,他毫無反應。

  然後手指移到他唇上,還未動,就見他忽然張嘴,在她指尖上輕咬了一下。

  阿纏被嚇得差點跳起來,氣呼呼地指責道:「你怎麼能裝睡?」

  「沒有裝睡,只是被你驚醒了。」

  「胡說,我動作明明很輕。」

  「不是說你動靜大,你帶了什麼東西回來?」白休命問。

  阿纏頓了一下,將方才周寧送她的圓片取了出來。

  白休命看著那東西一愣:「龍鱗?」

  「這是龍鱗?可是我見到的龍鱗不長這個樣子啊。」阿纏有些疑惑,懷疑自己的記憶出了差錯。

  白休命拿過那個圓片,調轉過來看了一會兒,才還給阿纏:「這是幼龍的龍鱗,而且……這是一片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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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阿纏看著手中這一小片逆鱗,陷入疑惑中。

  都說龍有逆鱗,觸之必怒。龍族從來就不是什麼好相與的存在,即使是幼龍,伸個懶腰也會地動天搖。

  逆鱗為什麼會出現在周寧手中,這白龍村難不成真的有條龍?周寧和那條龍又是什麼關係呢?

  本來只是臨時落腳的小村莊,沒想到還藏著讓人好奇的秘密。

  白休命從床上坐起身,見她盯著那片龍鱗眼珠滴溜溜地轉,問道:「想什麼呢?」

  阿纏跪坐在床邊:「我在想,我們晚上要不要一起做壞事?」

  白休命似笑非笑:「這要看是什麼樣的壞事?」

  「去找龍啊。」阿纏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一臉期待。

  「沒興趣。」

  見這人瞬間變臉,阿纏傾身過去,輕輕晃他的手臂:「陪我去嘛,那可是一條龍。」

  「你沒見過龍?」

  阿纏看了看手上的指環,強調:「我沒見過活著的。」

  「逆鱗都被拔了,說不定早就死了。」

  她立刻不滿地哼哼:「白休命,你變了。」

  白休命巋然不動:「是誰下車前說要睡到天荒地老,不准我打擾的?」

  阿纏眼神一飄,是她。

  他的手在阿纏後腰輕輕一捏:「從這裡到曠野之地,還有三天的路程。你現在腰不疼酸腿也不疼了?」

  阿纏輕輕「哎」了一聲,嬌氣道:「酸著呢,快給揉揉。」

  白休命給她揉著腰,問她:「還要找龍嗎?」

  她認真思考了一下,想了個折中的主意:「那我今晚好好休息,你明天陪我去找龍?」

  果然,能輕易放棄的就不是她了。

  阿纏扯著他的衣襟來回晃:「好不好?」

  白休命抬頭望天,一臉無奈:「好。」

  阿纏看起來精力充沛,結果才到申時,就睏得睜不開眼睛了。

  等著她睡著,白休命才起身出了房間。

  這個時辰,商隊已經開始做飯了。列獻他們一群人正圍坐在屋子前的空地上,一邊等著開飯,一邊下棋。

  遠遠便見到一身白袍的白休命走來,列行出聲打招呼:「白大哥,怎麼只有你自己,阿纏姑娘呢?」

  「她有些累,正在休息。」

  「哦,那白大哥快過來坐。」列行正要給白休命讓個位置,就見遠處走來幾個人,那幾人穿著光鮮,看著不像是村民。

  走到近前,為首的中年婦人出聲詢問道:「聽聞你們商隊剛從上京回來,帶了不少京中的布料?」

  列獻忙道:「對,布料首飾應有盡有,夫人這邊請。」

  列獻與商隊中另外一人將他們迎到存放貨物的房間中,見白休命看著那幾個人,列行解釋道:「他們應該是從附近縣城過來的人。」

  「你們商隊的名聲這麼大?」白休命頗感意外。

  列行忍不住笑道:「當然不是,他們應該都是來參加白龍節的,大概是聽周大哥說了我們商隊也在才過來看一眼。」

  「白龍節?」

  「對,明天就是白龍村特有的節日白龍節,大概會持續二十天,前三天是最熱鬧的,以往周圍縣城的許多富戶都會特地來村裡住上幾日,一起祭白龍。」

  白休命若有所思:「能吸引來這麼多人,想必這白龍節定有獨到之處?」

  「這些人應該都是沖著遊行之後的祭品來的,聽他們說白龍村的祭品吃了對身體好。」

  「聽說?」

  列行聳聳肩:「這些祭品一般都只分給本村人,外面的人想吃,需要花不少銀錢來請。」

  「是嗎。」

  阿纏這一覺直接睡到第二天,她醒來時,屋裡沒有人,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飯,還是溫熱的。

  她洗漱之後,坐在桌邊吃飯,飯還沒吃完,忽然聽到屋外有鼓聲響起。

  將最後幾口飯吃完,她推門走了出去,意外地發現今日的白龍村格外熱鬧。

  村民們都換上了新衣服,一臉喜氣洋洋,村子裡似乎還來了不少和他們一樣的外人。

  她見村子中央的那片空地上聚集了很多人,便也湊了過去。

  那片空地上擺了十幾張桌子,村中幾名婦人正坐在一旁和麵,還有兩名身材佝僂的老者在用和好的麵捏出一條條麵龍,他們前面的桌子上已經擺了十幾條麵龍了。

  除了做麵龍的,餘下那片空地上聚集了七八個村中的壯漢,他們正將一節一節木雕的龍身嵌到一起,最後那顆巨大的龍頭由三個人合力安在了龍身上,龍頭下方還由一根粗壯的木樁撐著。

  阿纏忍不住像身邊一名村中的婦人打聽:「大娘,這是在做什麼呢?」

  那婦人轉頭瞧了眼阿纏,見她不是本村人,態度和善的解釋道:「這是白龍節祭祀用的龍像。」

  「這麼大的龍?」

  「這哪裡算是大,比起真龍來差遠了。」

  阿纏一臉驚訝:「難不成大娘見過真龍?」

  大娘對阿纏這般捧場的反應很是受用,湊到她耳邊,小聲說:「豈止是見過,我還親手摸過呢,渾身都是巴掌大的鱗片,可漂亮了。」

  「真的?什麼時候的事?」

  「當然是真的了,已經有十幾年了,那條龍當時受了傷,流了好多血,還是我們村裡的人救了它呢。」

  「之後呢?」阿纏追問,「那龍最後去了哪裡?留在了村子裡嗎?」

  「怎麼可能,龍傷好之後就飛走了,但它一直保佑我們村子風調雨順。」

  「難怪我覺得白龍村人傑地靈,原來是真的有龍庇護。」阿纏一副了然的模樣。

  「那是當然了,你若是不信就等著看,遊行過後就會下雨了,年年都是這樣。」

  「這麼靈啊,那我可一定要看一看了。」阿纏抬頭看了看天,今日陽光明媚,不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阿纏又看了會兒熱鬧,期間又不經意地問起村長家的周寧。

  這些事大概村子裡的人都知道,大娘絲毫沒有起疑,幾乎對她知無不言。

  「你說村長家的寧寧啊,那孩子命苦,五歲那年村子裡乾旱,她爹娘上山找吃的,結果都死在山上了。後來村長看她可憐,就把她接到家裡了。」

  「村裡乾旱,村長家應該也沒有餘糧吧,他老人家心腸竟然這般好。」阿纏讚嘆道。

  「誰說不是呢,就是好人有好報,那之後不久我們村子就開始下雨了,之後再也沒有缺過雨水。村長家都說這雨水是寧寧帶來的,平時對寧寧可好了,家裡吃的用的都先緊著寧寧。」

  「是嗎,我昨日見過寧寧,她好像不怎麼喜歡說話?」

  「對,她平時都不怎麼出門,見了人也不說話。」大娘有些惋惜道,「要不是性子太古怪了,村長家的門檻怕都要被提親的人踏平了。」

  阿纏聞言笑了一聲,那大娘被阿纏笑得有些晃神,忍不住問:「姑娘今年多大了,可許了人家?」

  阿纏正要回答,抬眼便見到人群中的白休命,便指著他道:「已經許了人,在那呢。」

  大娘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在一群人中依舊顯得卓爾不群的白休命,點頭讚嘆:「和姑娘可真是般配。」

  白休命正好看了過來,見阿纏朝著他笑,便穿過人群,朝她的方向走來。

  阿纏正要過去,又聽大娘提醒道:「遊行是在未時開始,姑娘可別忘記過來。」

  「記下了,多謝大娘提醒。」

  白休命走到阿纏身邊,帶著她出了人群,才問:「方才在說什麼,那麼高興?」

  「大娘說我們般配。」

  「眼光不錯。」

  阿纏笑了笑,看著越聚越多的人群,說道:「大娘還說十幾年前有一條受傷的龍來到了村子裡,被村民救了,這些年那條龍一直在保佑村子風調雨順。」

  「聽起來是一條知恩圖報的龍。」

  未時剛到,阿纏便拉著白休命一起來村中央等著遊行開始。

  此時,原本擺在地上的那條木頭龍已經被十幾個壯漢抬了起來,抬著龍頭的是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長得濃眉大眼,體格健壯。

  阿纏聽周圍人都喊他尋哥,打聽了一番才知道,這個人叫夏尋,他祖上逃荒到白龍村,便一直住了下來,以打獵為生。

  到他的時候,家中人都沒了,他小小年紀就能打獵養活自己。

  至於為什麼他有資格抬著龍頭,在白龍村村民口中,那條受傷的龍就是夏尋救下來的。

  如今,夏尋常年住在山中的白龍廟裡,說是要替全村為白龍祈福,村中百姓對他也很是信服。

  遊行很快開始,鑼鼓聲響起,夏尋抬著龍頭走在最前面,之後是一抬又一抬的祭品,再然後就是村長一家人。

  阿纏看到周淮攙扶著一個老者,那人應該就是白龍村的村長。

  跟在周淮身後的是周穎與周寧,周寧看起來不想往前走,卻被周穎和吳氏左右兩邊挽著胳膊,拖著她向前。

  聽說按照往年的路線,遊行隊伍需要從村中走出,抬著木龍雕像前往山上的白龍廟,然後再回到村中。

  一般人是沒有資格進白龍廟的,阿纏跟著遊行隊伍走到山腳便被村民自發攔了下來,只能看著村長一家人跟著抬著木龍的隊伍往廟中走去。

  期間鑼鼓聲不斷,廟中不時傳出吆喝聲,大家都踮著腳抻著脖子往白龍廟的方向看。

  一群人在山腳下等了半個多時辰,那巨大的木雕龍頭終於又出現在了視線中。

  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一次的木雕龍身上披上了顏色,龍首上眼睛的位置以紅色與金色瞄了眼瞳,龍身上也用紅色畫上了鱗片,遠遠看去,倒是靈動了幾分。

  木龍身上的顏料似乎還未乾,正在滴滴答答往下流紅色的液體。

  遊行隊伍下山往村中走,大家都跟了上去,阿纏反而落到了後面。

  她分明記得來的時候,隊伍中有周寧,可下山之後,就只剩下村長一家,周寧卻不見了蹤跡。

  被留在了白龍廟中嗎?

  見阿纏他們沒有跟著遊行隊伍走,依舊守在山腳的四名村民神情警惕地盯著他們。

  阿纏沒理會他們,她低頭看著落在地上的,從木龍身上流淌下來的紅色液體,怎麼瞧都像是新鮮的龍血。

  她沒有急著為自己解惑,遊行還未結束,她現在更想看看一會兒要怎麼下雨。

  他們走得不快,回到村子的時候,村子中央裡裡外外都已經圍滿了人。

  中間的大片空地上堆放著許多柴火,那巨大的木雕龍就擺在柴火上,那些染紅的由白麵做成的麵龍則繞著巨大的木龍擺了一圈。

  此時鼓聲越發的急促起來,阿纏發現圍觀的村民和外面來的人都一臉興奮。

  等一輪鼓聲結束,村長將一個個點燃的火把交到之前扛著木龍遊行的壯漢手中,第一個火把就給了夏尋。

  所有人手中都拿起了火把,然後在村長一聲「燒」字落下後,他們用手中的火把去點燃柴火。

  柴火很快便燃燒起來,不時發出噼啪聲,在火苗舔舐到木龍身上時,天空中忽然聚起了大片烏雲。

  方才還是晴空萬里,轉瞬間天就暗了下來。

  不知道那木木雕龍身上是否塗了別的東西,火焰黏上之後便燒得更旺了,很快,那木雕龍龐大的身體便出現了需多熏黑的部分,像是一塊塊腐爛的創口。

  隨著火焰越升越高,一道似雷聲又似吼叫的聲音響起,密集的雨點終於砸落下來。

  「下雨了,白龍顯靈了——」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隨後所有人都開始尖叫歡呼,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將遊行推至高潮。

  鑼鼓聲再次響起,像是在為眾人的歡騰伴奏。

  阿纏和白休命站在人群後,天上落下來的雨絲毫沒有落在兩人身上。

  那位看起來已經年紀不小的村長,正在給村民分發祭品,沒有人上手搶,他們都滿懷期待地等待村長將祭品送到他們手中。

  雨越下越大,澆滅了燃燒柴火,卻沒人在意這些。

  分到祭品的村民都捧著祭品回家,聚集在村中央的人漸漸變少,剩下的多是村外來的人。

  阿纏看著他們將準備好的銀錠子放到錢箱中,然後從村長手中拿走一條麵龍。

  見阿纏一直盯著那邊看,白休命問她:「你也想要嘗嘗祭品的味道?」

  阿纏嫌棄地皺皺鼻子:「誰要吃這種東西。」

  如果她的猜測沒錯,那些白麵做的祭品都浸過龍血。

  龍這種存在很是記仇,如果它們死掉了,那便是本事不濟萬事皆休,它們的皮肉骨血都會成為很有用的材料。

  可若是它們還活著,卻被人吸血吃肉,那吞噬掉的血肉,便像是一個個標記,印在那些人身上。

  雖然現在看來,那條龍應該沒有機會反抗,但說不定會有意外發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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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雨下得越來越大,阿纏又看了一會兒熱鬧,便和白休命一起回了住處。

  雖然身上沒有被雨水淋濕,但她總覺得有一股水腥味縈繞在周圍。

  阿纏去洗了個澡,等她穿好衣裳走出屏風後就見白休命正靠坐在床邊看書,她見狀十分自覺地爬上床,躺倒在他腿上。

  濕淋淋的頭髮垂落在大腿上,一股溫熱的濕意透過布料傳到肌膚上,白休命放下手中的書,手指在她下巴的軟肉上撓了撓,評價道:「懶。」

  阿纏閉上眼,當做沒聽到。

  白休命修長的手指勾起濕長的髮絲,屋子裡一片昏暗,只有手指與髮絲摩擦的聲音不時響起,阿纏側過身,換了個舒服一點的姿勢,沒一會兒,呼吸變得越發輕淺。

  阿纏做了個一夢,夢中她變成了一條龍,還是一條天生有眼疾的幼龍。

  她和同族打架時受了傷,棲身的水脈被搶走,只能出來尋找新的棲身之所。

  因為看不到路,她失去了方向,又因為受傷太重,她停留在了一座山中,那座山的山腳下,有一座人類居住的小村子。

  不久後,她被山村中的一個男孩發現了。

  那個男孩見到她沒有被嚇到,反而替她切掉了腐爛的傷口,又找草藥給她止血,還將好容易打來的兔子給她吃。

  他們慢慢熟悉,她也知道了那個男孩的名字,他叫夏尋。

  夏尋找來的食物並不能填飽她的肚子,身上的傷也一直沒能徹底癒合,她開始變得虛弱。

  然後,夏尋找來了村中的人。

  一開始那些村民見到她的時候都很害怕,但很快,他們就改變了態度。

  他們拿出家中不多的存糧給她吃,還買了大量的傷藥用在她身上。終於,她開始恢復了。

  她遇到了最純樸善良的人類,可惜她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

  傷好後,她原本應該離開這裡,可她捨不得村中的人,貪戀來自他們的溫暖,便一日日拖了下來。

  有一天,夏尋很難過的告訴她,村中有一個叫寧寧的女孩快要死掉了,他想求她救那個女孩。

  她並不知道該如何救人,但她知道自己的血對於人類來說,應該很有效果。

  於是她給了夏尋自己的血,讓他去救人。

  但那個女孩太虛弱了,喝了它的血後非但沒有好轉,反而陷入了昏迷。

  村長一家人帶著那個女孩來見她,希望她還能想一想,有沒有其他的辦法。

  她感覺到,那個女孩的靈魂十分孱弱,如果放任下去,不久之後,對方可能就要死掉了。

  她不知道救人的辦法,只能將實話與他們說了。

  村長一家顯得很難過,這時候夏尋說,他聽祖輩說起,如果人的魂魄中沾染了龍氣,就會變得強壯起來。

  可是魂魄要如何沾染龍氣?

  夏尋說她可以將自己的魂魄投入周寧的身體中,然後維持一段時間,這樣周寧便能夠沾染足夠的龍氣活下去了。

  她覺得這個辦法很好,便嘗試了一下,果然有一點效果。

  於是,她便將自己的魂魄投入了周寧的身體中,將周寧孱弱的魂魄保護起來。

  進入了人的身體後,她發現自己竟然可以看見了。她看到了夏尋,也看到了村長一家人。

  雖然她眼中的世界和尋常人看到的依舊有些不同,但能夠看見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驚喜了。

  她用周寧的身體和夏尋周穎一起在山中奔跑玩樂,夏尋會給她摘果子吃,周穎會把漂亮的新衣裳送給她穿,他們都對她很好,她覺得那是她最暢快輕鬆的日子。

  就這樣過去了半個月,她雖然有些不捨,卻也開始懷念在自己身體中的感覺,她決定回到自己的身體中。

  然而,她沒能回去。

  就在那一日,她發現自己被困在了周寧的身體中。

  夏尋安慰她,說可能是出了什麼差錯,不要著急,過段時間就會好的。

  村長一家人也讓她不要擔心,還說她可以繼續留在他們家裡,他們會把她當成親女兒一樣照顧。

  就這樣,過去了一年又一年,她再也沒能回到自己的身體中。

  她親眼看著這座小山村的名字被改成了白龍村,他們建起了一座廟,叫白龍廟,說是為了紀念白龍,但那座廟的地底下,卻放著她的身體。

  突然有一天,她意識到,原來她陷入了一場陰謀之中,可她甚至不知道,這個陰謀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從龍變成了一個叫周寧的小女孩,村長一家人養著她,對她很好。

  他們為她準備漂亮的衣服,頭花,家中的每一頓飯都有肉,她碗中的肉永遠是最多的。

  除了不允許她離開這座村子,他們幾乎對她百依百順。

  但是她越來越無法面對他們,她不再和他們說話,只是冷眼看著他們。

  一年又一年過去,村長變老了,夏尋和周穎都長大了,村子也發生了變化。因為她在這裡,所以村子周圍有了固定的水源。

  村長對村民們說,說這都是當年他們救助的白龍留下的恩澤,他們將每年的三月十八日定為白龍節,節日前十天,便開始祭祀白龍。

  一開始,只是單純的祭祀遊行,後來他們割開了她的皮肉,放了一些她的血,將祭品染上血送給供奉她的村民們。

  夏尋說,這樣會讓村民對她的信仰更虔誠。

  再後來,他們需要血的地方越來越多,對白龍的祈禱也越來越密集。

  每一天,她都能夠聽到從村中四處傳來的祈禱,老人祈求家庭和睦,大人祈求家畜平安,小孩祈求明天能夠吃到糖。

  日復一日的祈求聲,讓她越來越痛苦。

  因為長時間無法回到自己的身體,她的神魂在衰弱,她的身體也變得虛弱,她快堅持不住了。

  阿纏醒了過來,她並沒有睡很久,睜開眼時,頭髮已經乾了,書頁翻動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她伸手摸了摸掛在腰間的荷包,將荷包打開,從裡面拿出那一小塊鱗片。

  現在她知道,為什麼周寧要將這片逆鱗給她了。

  周寧的眼睛有特殊的力量,能夠勘破虛妄。這應該是一種龍族的神通,因為太強大,所以小龍出生之後便瞎了。

  她到了周寧的身體中後,這種神通被帶了過來,應該削弱了很多,但卻能夠看到一些非同尋常的東西。

  昨日見面時,她應該看到了自己的神魂,或者是神魂的虛影。

  難怪自己說只有十九歲的時候周寧不信,小龍雖然有點蠢,但也知道,能長出八條尾巴的狐狸,不應該只有十九歲。

  她將龍鱗給自己的時候,應該在期待,自己能救她。

  阿纏把玩著手中的鱗片,對白休命說:「等天黑之後,我們去那座白龍廟看看吧。」

  「好。」

  「白休命,如果人類憑借自己的能力困住了一條龍,從人的角度來看,他們應該不算是犯錯吧?」

  白休命將手中的書移開,垂眸看著阿纏:「你想放走那條龍?」

  阿纏並不意外他會知道,即使沒有做夢,她也猜到這座村子裡困了一條龍,白休命常年和這些東西打交道,以他的敏銳程度,怕是早就察覺到了異常。

  「如果我要將她放走呢?」阿纏語氣帶著些許試探,她不確定,同為人族,白休命會不會幫他們。

  「隨你高興。」

  「這樣做的話,那些村民的下場可能會很慘。」

  「做了什麼樣的選擇,就要承受什麼樣的代價。」白休命的語氣很是淡漠。

  「如果我選擇不放走那條龍,可能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從阿纏這個角度,能看到他輪廓清晰的下頜線,她抬起手摸上他的臉,白休命也未制止。

  「他們該怪自己貪心,怪自己心腸不夠狠,實力不夠強,唯獨不應該怪你放了那條龍。」說完,他頓了頓,「而且,你討厭他們。」

  只後面這一條理由就足夠了。

  阿纏強調:「我只是討厭所有虛偽貪婪的人。」

  白休命笑了下:「你不需要問我答案。」

  他說:「我永遠偏心你。」

  阿纏的手摸上他的唇,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唇:「那你可要記住,以後都不能改。」

  入夜,屋外的雨依舊淅淅瀝瀝的下著。方才列獻過來說,行李已經收拾好了,按照慣例,明早天就會晴,到時候商隊會繼續出發。

  阿纏道了句知道了,便把人打發走了。

  等列獻離開後,白休命帶著阿纏也離開了房間。

  夜間的白龍村依舊很熱鬧,雖然下著雨,但村民的心情很好,相熟的人家互相串門,聚在一起談天說地,今日的晚飯更是比過年都要豐盛。

  他們在慶祝今年風調雨順,日子越過越好。

  兩人的身影在夜間一閃而逝,他們來到了山中,進入了那座從不讓外人進入的白龍廟中。

  這座白龍廟看起來很是尋常,進門便是大殿,上方擺放著佔據了半個大殿的泥塑白龍,白龍像前放著供桌和三個蒲團。

  供桌上擺著豐盛的貢品,香爐中的香還未燃盡。

  穿過大殿,側面的偏房是一間臥房,床榻收拾得很整齊,再裡面是雜物房,裡面存放著米麵蔬菜,還有吊在房樑上的臘肉。

  看起來,似乎並無異常。

  阿纏沒有費心去找,她拽了下白休命的袖子,小聲問他:「人呢?」

  白休命帶著她回到大殿,他們繞到了白龍像後面,那裡有一個漆黑的入口。

  阿纏十分自覺地伸手環上他的脖頸,被白休命帶著進入了地下。

  他們沒有發出聲音,自然也就沒有驚動原本就在地下的人。兩人站在暗處,氣息和身影都被掩藏起來。

  寺廟底下,是一座地宮,左右兩側各掛著一盞油燈,照亮了地宮大部分空間。

  這地宮不像是村民修建的,它存在的時間應該比寺廟久遠很多。地宮四周的通道都已經被堵死,只剩下這片被打掃出來的空間。

  一條並不算很大的白龍盤在中間。

  那條龍身上的鱗片斑斑駁駁,被揭掉許多,身體上有很多傷口,被人用黑乎乎的草藥糊上了,看起來就像是白日裡阿纏見過的被火燒過的木雕龍。

  除此之外,這條龍身上纏繞著許多紅線,那些紅線匯聚在一起,被壓在分列在龍身四方的四塊石碑下。

  每一個石碑上,都刻有一個鎮字,上面的字似乎被塗過很多次顏色,有些時候染料塗出了字的輪廓,但看著依然清晰。

  白天被帶進白龍廟便沒有再出現的周寧此時就靠坐在龍身旁,她一動不動,夏尋坐在她身邊,正一下一下摸著她的頭髮。

  夏尋的舉動,讓阿纏心中生出了一個念頭。

  還沒來得及多想,她就聽到夏尋輕聲說:「寧寧,你今年已經及笄了。」

  周寧並無反應,他繼續說著:「等周穎成親之後,村長說會為我們舉行婚禮,到時候我們就會成為一家人,你開心嗎?」

  聽到他的話,周寧慢慢轉過頭,她沉默地看著他。

  夏尋語氣誠懇,他說:「我很早很早以前,就想將你娶回家。」

  如今的夏尋,已經和小時候不大一樣了。

  他小時候很瘦,現在的他身體健碩,因為他也喝過她的血。

  「夏尋,我活不到那個時候了。」周寧開口,她說,「我再不回到自己的身體中,就會死。」

  夏尋沉默了片刻,忽然抱住她的身體:「不會的,寧寧,你是龍,你怎麼會死呢?」

  周寧沒有掙扎,她的目光越過夏尋的肩膀看著油燈散發出光芒,心中卻只有無邊的黑暗。

  好一會兒,夏尋似乎才察覺到異常,他放開周寧,伸手去摸她的額頭。

  「寧寧,你為什麼會發熱?」

  這個問題問得很奇怪,周寧幾乎想發笑。

  「不是你將我的神魂和木雕聯繫在一起的嗎?你們用火燒它,就等於在燒我,我的身體會發熱不是很正常嗎?」

  「但是以前只要下了雨,你的身體就會恢復正常。」夏尋質問她,「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要讓我擔心?」

  就在這時候,一道有些熟悉的女聲響起。

  「尋哥,你在嗎?」

  夏尋轉頭應道:「我在下面。」

  不多時,周穎和她娘吳氏一起從梯子上爬了下來。

  夏尋站起身迎了上去,語氣熟稔:「大娘,穎穎,你們怎麼來了?」

  周穎看了眼龍身的方向,開口道:「其實是我找你有事,我娘只是陪著我過來的。」

  「什麼事?」

  周穎吞吞吐吐半天,才將自己的目的說出口,她是來要龍血的。

  她定親的那家人並不是白龍村的,這次白龍節,未婚夫一家雖然也拿到了祭品,但是只有祭品還不夠。

  他們村子裡男丁都喝過龍血,只要喝了龍血,就不會生病,身體還會強壯起來。

  周穎想要給自己的未婚夫要一碗龍血。

  夏尋有些遲疑,他回頭看了眼周寧,對周穎說:「今日已經放了很多血,寧寧虛弱了很多,而且她正在發熱。」

  周穎皺了皺眉:「沒關係的,寧寧恢復得很快,她明天就好了。反正今天已經放了很多血,也不差這一碗,況且等傷口好了之後再割開,不是還要再受一次傷嗎。」

  一旁的吳氏也跟著幫腔:「穎穎說的是,尋哥兒你就通融一下吧,反正寧寧一年也就受這幾天的罪,不會有事的。」

  夏尋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點頭了。

  吳氏連忙將準備好的碗遞給夏尋,夏尋接過後走回龍身旁,然後揭開了一個傷口上糊著的草藥,那裡面的血肉已經長了起來,他見狀後抽出匕首,在肉上割開了一道口子,濃稠的龍血滴滴答答落入碗中。

  夏尋放血的時候,吳氏與周穎來到周寧身邊,還一臉擔憂地詢問她:寧寧,你怎麼樣,有沒有事?」

  周寧沒有回答,周穎又說:「寧寧,你不要害怕,在這裡待上三天就可以回家了。到時候你想吃什麼跟娘說,讓她好好給你補一補。」

  吳氏也忙點頭:「對,很快就能回家了,你忍一忍。」

  眼前的一幕,讓阿纏第一次感覺到,普通人也會有讓人毛骨悚然的一面,他們真的很可怕。

  很快,夏尋將一碗龍血給了周穎,周穎和夏尋道謝後,讓他替她保密,然後和她娘一起離開了地宮。

  夜越來越深,夏尋將周寧留在了地宮中,一個人回到了上面。

  他並不擔心周寧能夠毀掉這裡的陣法,這些紅線會對龍魂產生傷害,她曾經嘗試過很多次,都失敗了。

  夏尋上去後,地宮的入口被關上,然後傳來了落鎖的聲音。

  這時,一直像是個木頭人一樣的周寧轉頭看向了阿纏的方向,她張了張嘴,吐出三個字:「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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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阿纏的身影在黑暗中顯現出來,她邁步朝周寧走去,白休命揣著手,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

  走到周寧身邊,此時她唇色慘白,面色更是難看。

  阿纏蹲下身與她平視:「你還好嗎?」

  「還好。」周寧眨了下眼,虛弱的聲音中帶著欣喜,「謝謝你能來。」

  日復一日在村子裡受著折磨,她幾乎已經絕望了,她沒想過,自己竟然真的等到了那一絲可能。

  「不用謝我,是他們足夠讓人厭惡,我也不想讓他們好過。」

  阿纏抬起頭,看著纏繞在龍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線,問她:「你無法回到身體中,是因為這些紅線和那四塊石碑?」

  「對。」周寧對她說,「這些紅線浸過了山下村民的血,每一個人的,如果有新生的孩子,他們還會將屬於那個孩子的紅線繫上來。」

  阿纏皺起眉,沒有打斷她。

  周寧看向不遠處的石碑,繼續說:「這些石碑上也都用了他們的血,每一年都要重新描繪很多次。他們用村民布下陣法,要將我的神魂困死在這具身體中。」

  曾經的她是天真不知事的,但在白龍村生活了十年,日日夜夜與他們相處,該知道的,她都已經知道了。

  她知道,夏尋的祖輩並非尋常人,只是後來落魄了,搬來了這個村子。

  一次所謂的祭祀之後,她被關在地宮裡,在梯子下聽到他和村長他們說,能困住她,都因為他的先祖。

  他說他的先祖曾研究出了一套專門針對龍的陣法,後輩又用所學將陣法補全。到他曾祖父那一輩,心心念念只想要用陣法抓住一條龍改天換命,便四處去尋找龍的蹤跡,結果好容易找到了龍,卻被龍尾掃到,重傷不治。

  沒想到,最後這個願望由他實現了,他也算沒有愧對先祖。

  那時周寧聽到他們的話已經不會再憤怒了,只覺得嘲諷,她當初怎麼會覺得夏尋是個善良的孩子?

  「只要毀掉石碑斷掉紅線,陣法就能破除了吧?」阿纏的聲音將周寧從失神中喚醒。

  「是的。」周寧忙點頭,「但是這些紅線沒辦法用剪子剪斷,石碑也像是在地底紮了根一樣。」

  阿纏起身,走到一塊石碑前,抬起手試著推了推,果然紋絲不動。

  她目光下移,龍身上的紅線分為四份,其中一束壓在這塊石碑下,繃得很緊,看材質像是尋常的棉線,但是要粗一些。

  阿纏在身上翻找了一會兒,最後只翻出那塊逆鱗,她覺得還算結實,便用鱗片試了一下。

  龍鱗用力劃下,鱗片與紅線剛一接觸,就發出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好一會兒,她將龍鱗移開,紅線沒有絲毫損壞。

  「可真結實啊。」

  周寧偏頭看著阿纏的方向,看她在石碑前不停忙活,原本緊繃的情緒,忽然就放鬆了下來。

  在她的視線中,阿纏依舊是人的樣子,但是她身後,卻長著八條尾巴,雖然只是虛影,周寧卻也認出那是狐狸的尾巴。

  此時,此時那些尾巴正在歡快的擺動。顯然,阿纏沒有被陣法為難住,反而越發的感興趣了。

  嘗試過後,阿纏沒有繼續為難自己,而是回身招手:「白休命,你快過來。」

  一副我要給你看點好東西的模樣。

  白休命邁開大長腿,幾步走到阿纏身邊,還未有所動作,阿纏便抓住他的右手,另一隻手還在他手背上摸了摸,仰起頭朝他諂媚地笑:「白大人,考驗你的時候到了。」

  雖然用其他法子應該也能破掉這個陣法,但卻要花時間研究,現在有最簡單不用腦的辦法,當然要用上了。

  阿纏心中得意,她今天做的最周全的準備就是白休命了。

  被佔了好一會兒便宜,白休命才終於俯下身,反手握住阿纏拿著逆鱗的手。阿纏的手隨著他的動作,鱗片再一次從紅線上劃過,不停地發出崩崩的聲音,直至最後,與鱗片對抗的那股力量徹底消失。

  不過眨眼的功夫,這塊石碑鎮壓的紅線就全部斷掉了。然後,白休命的左手又握住她另一隻手,推向石碑。

  原本紋絲不動的石碑在與她的手指接觸後,碑身上忽然出現了一道裂痕,那裂痕向下延伸,分出枝杈,無數道裂痕布滿了石碑。

  最後石碑上的鎮字閃爍了兩下,徹底黯淡下去。

  下一刻,石碑裂開,碎成無數塊,還有幾塊滾落在阿纏腳下,變成了隨處可見的石頭。

  阿纏對這個結果表示十分滿意,她眉眼彎起,忽聽白休命在她耳畔問:「我用著可還順手?」

  「順手極了。」阿纏的回答毫不遲疑,她偏過頭湊到白休命耳邊說,「白大人你好厲害。」

  「口頭誇獎不夠。」

  白休命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嬌嫩臉蛋,以及微微上翹的紅唇,眸色漸深,決定自己犒勞自己。

  在他的鼻尖與她觸碰的瞬間,阿纏及時抬手,手指壓在他唇上,偏頭往周寧那裡看了看,見對方似乎沒注意到他們的動作,才小聲說:「你別亂來,小龍還沒成年呢。」

  白休命抓住她的手捏了捏,語氣不滿:「她的年紀說不定比你祖父都要大。」

  「那也不行。」

  兩人正說著的時候,原本靠坐在龍身旁的周寧忽然身子一軟栽倒在地沒了聲息,與此同時,原本盤在一起的龍身忽然有了輕微的起伏,再然後,那條龍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是蓋了一層膜,阻礙了她通過眼睛來觀察外面的世界。

  陣法只破碎了一個角,周寧便成功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中。

  此時她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卻讓她覺得格外安心,就連身上傳來的連綿不斷的痛意,都讓她覺得開心。

  她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中。

  她舒展著身體,四隻爪子撐在地上,仰起頭甩著尾巴,配上那滿是斑駁還失去了大半龍鱗的身體,實在算不得威風。

  阿纏卻能感受到她此時的歡喜。

  阿纏被白休命拉著站起身,等著小龍來回扭動,適應了身體後,才出聲:「接下來,要離開這裡嗎?」

  小龍朝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她看不到,但是她能夠通過神識感覺到阿纏站在那裡,至於另一個人,她卻無法感應到。

  被困在周寧的身體中十餘年,她的神魂雖然在日漸衰落,可當神魂與身體契合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的神識竟然比之前強大了數倍。

  現在她的神識能夠離開身體,讓她感應到周圍的風吹草動了。雖然不及眼睛好用,卻也不至於讓她無法辨別方向了。

  欣喜之後,她還記得回答阿纏的問題,她說:「我不想就這樣離開。」

  明明是龐大的龍,聲音卻像是小女孩一樣脆生生的,就如阿纏說的一樣,她還沒成年,對於龍族來說,現在的她還是條幼崽。

  「不想離開,那你想要對他們做什麼?」阿纏很感興趣地問。

  小龍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有些低落:「他們原本對我很好。」

  阿纏回想著夢中所見,點點頭,在那段夢的前半段中,白龍村的村民確實不是壞人。

  對人友善,熱情好客,即使是現在,如果讓外人來評價,他們也都是好人。

  但人是很復雜的,他們有許多面。而人性,從來都經不起考驗。

  「我會給他們一個機會。」小龍趴回地上,「他們曾經救過我,我給他們一次選擇的機會,同樣的經歷,如果有人做出了與當初不同的選擇,我就放了那些人。」

  「通過入夢嗎?」阿纏問。

  小龍大概有這方面的天賦,只是憑借一枚鱗片,都能讓她做夢,如今脫困,控制白龍村村民的夢境應該很輕鬆。

  「嗯。」龍頭點了點,「如果他們做出了和當初一樣的決定,就會來到這座廟,到我的面前,反之便不會留在村子裡。」

  阿纏對小龍提出的這個考驗很感興趣,她很想知道,究竟會有多少人留在村子裡,或者,一個都沒有。

  她興致勃勃道:「那就現在開始吧,我可以和你一起等著看結果。」

  「好。」

  小龍閉上眼睛,這時白龍村上方的雨勢忽然變大,雨水砸落在泥濘不平的地上,冒出一個個泡泡。

  泡泡裂開,一縷水霧飄散出來。

  不多時,整個白龍村就被白色的水霧籠罩了起來。

  此時,村子裡一片安靜,村民們在家中熟睡著,屋外的雨聲沒有將他們驚醒,反而伴著他們的美夢入眠。

  水霧從門縫窗縫中鑽進屋子,又隨著他們的呼吸,鑽入他們的鼻腔。

  村民做了一個夢,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他們做了同一個夢,夢到村子的後山落下來一條受傷的龍。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到活著的龍,而不是在傳說,或是話本中。

  他們在村長的鼓動下,紛紛拿出家中的糧食,以及從山上辛苦採摘,本來打算換錢用的草藥去救了那條龍。

  不久之後,那條龍的身體恢復,她要離開村子了。

  離開前,她說要給缺水的村子留下一處水眼,從此以後,村民們就有取之不盡的水,即使乾旱他們也不會乾渴而死,這個消息讓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再然後,夏尋找到了村長,他說他可以讓白龍永遠留在村子裡。

  他說,龍非常強大,即使是她身上掉下來的鱗片,都是極其珍貴的寶物。

  龍留在他們的村子,就再也沒有妖魔鬼怪敢靠近村子,她留下,他們的村子周圍就會風調雨順,年年豐收,他們再也不用為缺水缺糧而發愁。

  龍的壽命那麼悠長,只是在村子裡停留一段時間而已,他們救了她,她給一些無足輕重的回報而已並不過分。

  而且只是將她留下來而已,並不是要傷害她。

  前一刻才為水眼而狂喜的村長猶豫了,他沒能立刻做出決定,而是找了村中幾家德高望重的長者,和他們一起商量。

  長者們也無法做出決定。

  最後,全村的人,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他們沉默地聽著夏尋說話,一開始誰也沒有出聲,直至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將白龍留下來。」

  然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附和,只要留下白龍,他們就能夠得到更多。夏尋說得對,他們救了白龍,只是將她困住短暫的一段時間,就當是回報他們了。

  他們並不是故意的,實在是日子太艱難。

  很快他們就會放她離開,只要幾年……幾十年就行。到時候等他們都不在了,就讓下一代將白龍放走。

  夏尋說,只要用他們的血染紅棉線纏在白龍身上,白龍會與村中的所有人產生羈絆,為了他們留下來。

  他並沒有告訴他們,究竟會如何留下白龍。

  但那一天,村子裡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割破了手掌,將自己的血裝在碗中,送到了夏尋的手上。

  夢結束了,夢中的場景就此定格,褪色,然後崩塌。

  所有人,都做出了和當初一模一樣的選擇,即使是沒有經歷過最初那一幕的,後來出生的孩子,也在夢中送出了自己的血,就像是在現實中,他們的選擇一樣。

  窗外的雨下得越來越大了,原本沉睡的村民,如同失去了意識的行屍走肉,赤著腳走下床,在傾盆大雨中走上後山,朝著白龍廟的方向走去。

  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全村的人,沒有一個落下。

  白休命帶著阿纏出了地宮,小龍將地宮的入口破開,也從裡面鑽了出來。

  阿纏坐在大殿前的蒲團上等待著,此時的廟外,夏尋目光呆滯地站在那裡了。

  阿纏只看了他一眼便移開目光,不過是個起了齷齪心思的,再尋常不過的普通人。

  等了沒多久,越來越多的人出現在她的視線中,

  有白日裡見到的捏麵龍的老人,也有和她說話的大娘,還有曾經在河邊見到的嬉戲的少年,以及村長一家。

  小龍的大腦袋擱在阿纏身邊,她難過地說:「所有人都來了。」

  他們用自己的血浸染過的紅線困住了她,卻也讓他們和她產生了聯繫。

  當她回到自己的身體中後,她能夠感應到他們,甚至是控制他們。

  他們想要困住一條龍的時候,大概沒有想過,當那條龍脫困的那一刻,掌控枷鎖的,就不再是他們了。

  看著擠擠挨挨的一村人,阿纏從蒲團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卑劣的人,果然從來都不會讓她失望。

  阿纏沒有詢問小龍會如何對待他們,只是拍了拍她的大腦袋,對她說:「等天亮我就要離開這裡了,那時候雨會停嗎?」

  小龍點頭:「會停的,明天一定會是個好天氣。」

  阿纏嘴角彎起,又將一直拿在手中的逆鱗遞過去:「你的鱗片。」

  小龍眨了一下眼,語氣中滿是鄭重:「這是我的逆鱗,將來有需要的時候你通過它來尋我,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阿纏摸了摸她還未長大的龍角說:「好吧,我會去找你的,不過要等你長大了再說。」

  小龍的大腦袋動了動,在阿纏的手心上輕輕蹭了蹭。

  她說:「阿纏,再見。」

  「再見。」

  阿纏和白休命從黑壓壓的人群旁經過,白龍廟離他們越來越遠,最終,那座廟與黑暗徹底融為一體。

  第二日一早,陽光明媚,天空湛藍,昨夜的大雨將天幕洗得乾乾淨淨。

  商隊離開村子時已是卯時正,如迎接他們進村時一樣,這一次依舊是周淮親自送他們離開的,除他之外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圍在車隊前後,和列獻說下次來時多帶些京中的糖果。

  馬車駛離村子,阿纏探出頭往後看去,看見他們站在那塊刻著白龍村的石碑後,望著車隊的方向。

  他們身後,裊裊炊煙從屋舍中升起,村民們正在迎接新的一天。

  送走了商隊,周淮回到家中,吳氏將做好的飯菜端上桌,一家人圍坐在桌子旁,等村長先動了筷子,才開始吃飯。

  飯桌上,村長問周淮:「雨下了大半夜吧?」

  周淮點點頭:「是,這次的雨很大,牛棚都被淹了。」

  村長卻滿臉笑容,連連道:「好,好,雨水好今年的收成一定不會差。」

  周淮也笑:「這次來買祭品的外村人多了不少,等白龍節之後,又可以多買些地了。」

  曾經的周家也只能維持溫飽,如今桌上頓頓有肉,還有了餘錢買地。

  「多虧了白龍啊。」村長感嘆。

  若非當年他信了夏尋那孩子的話,將白龍強行留了下來,也不會有今天的好日子。

  就在這時,天色忽然暗了下來,一聲聲仿若雷霆的吼聲在白龍村上方響起。

  這聲音實在太過耳熟,幾乎所有村民都走出了家門,仰頭看向天空。

  滾滾烏雲中,一條龍正在雲層中穿梭盤旋。

  村長見狀面色大變,他抓著周淮的手,說話都不利索:「快,快去……」

  話還沒說完,一簇火苗從他腳底憑空燃起。

  不只是他,這座村子裡所有吞過龍血的人,身上都起了火。

  烈火在身上灼燒,無論用什麼法子都無法熄滅。

  有人跳到河裡,有人在地上打滾,有人慘叫有人求饒。頃刻間,平靜祥和的白龍村變成了人間煉獄。

  在哀嚎與慘叫聲中,天上的龍落到了周家門前。

  巨大的龍頭從院牆上方探入,村長看著那熟悉的龍頭,忍著劇痛聲音顫抖地哀求道:「寧寧,看、看在這些年我們對你那麼好的份上……放過我們吧。」

  小龍歪了歪腦袋,她張開嘴,聲音依舊如十年前那樣清脆:「可以啊。」

  村長還未來得及高興,又聽她用一種很熟悉的語氣說:「明天火就會熄滅了,你們只要稍微堅持一下就好。不過是一點火而已,忍一忍就滅掉了。」

  村長忽然記起,以往的每一次的白龍節,周寧不願意配合,他都是這樣勸她忍一忍,再忍一忍。

  她是在報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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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周家人漸漸發現,雖然火焰在不斷灼燒他們的皮肉,讓他們痛不欲生,可他們的意識卻依舊清晰。

  他們能聞到身上散發出的味道,聽到火焰灼身的聲音,這種感覺,比之凌遲更加殘忍。

  一開始他們還有力氣慘叫,到了後來,只能無力地倒在地上,祈求自己能夠得到一個死亡的機會。

  周穎艱難地往前爬著,她仰頭看著那巨大的龍頭,聲音淒厲:「寧寧,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一直把你當親妹妹一樣疼愛。」

  「因為你疼愛我,所以你要喝我的血,還要將我的血分給你的未婚夫,人類都是這樣對親妹妹的嗎?」

  「沒有,不是,不是這樣的。」周穎不斷否認,她不明白,以前周寧不是最聽她的話嗎,為什麼忽然變成了這樣。

  她實在太疼了,疼得快要瘋了,她不停的道歉:「是我的錯,都是我鬼迷心竅,求你放過我吧。」

  「寧寧,我們再也不敢了。」

  「寧寧——」

  周家人的聲音此起彼伏,小龍的身體浮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院中的人:「你們的道歉我接受了。」

  周家人心中狂喜,周穎聲音急促:「那就快把火滅了吧。」

  小龍搖搖頭,語氣憐憫:「在你們喝我血的那一刻,這把火就滅不掉了。等你們體內的龍血被灼燒乾淨,火才會熄滅,忍一忍吧。」

  眼看小龍騰空,距離他們越來越遠,周家人的叫聲傳出院子:「周寧,你這個畜生!我當初就該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我們就該殺了你!啊——」

  他們的聲音順著風傳入小龍耳中,真心話雖然難聽,可也比那些虛偽做作的關愛聽起來順耳多了。

  報復他們並沒有讓她很開心,但確實痛快。

  她不想聽他們的懺悔,也不想知道他們有什麼苦衷,她只需要罪魁禍首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火就這樣一直燃燒著,白龍村的村民們就像是一根根滅不掉的蠟燭。直至皮肉燒盡,連骨頭都成了灰。

  小龍在天空中盤旋許久,當最後一點火光被黑暗吞沒,她才舒展身體,朝著遠處飛去。

  村子上空又下起了雨,她布滿傷痕的身體在雲層中若隱若現,最終消失在遠方。

  兩日後,又有人慕名來到白龍村,想要求得一份祭品,進了村才發現,原本熱鬧的村子一片死寂。

  那些人去縣城報了官,官府來人查探,可大雨沖刷掉了所有的痕跡。最後他們得出結論,白龍村的村民因不明原因在同一時間消失了。

  這案子涉及了一整個村子,詭異又蹊蹺,縣令無奈只能一邊讓下屬繼續調查,一邊上報府衙,等待明鏡司的人來處置。

  白龍村曾經短暫的輝煌過,但從此之後,它會隨著消失的村民一起,成為過往,直至再也沒有人提及。

  當大夏官府還在絞盡腦汁尋找白龍村那些消失村民的蹤跡時,商隊已經進入了曠野之地的範圍。

  這裡就如它的名字一樣,一眼望去,皆是曠野。

  大片顏色各異的草地彷佛在遠處拼接,高低起伏連綿不絕。

  遠處,彷佛是在天際與草地的交接處,又大片的森冷,幽暗深邃。再往後,是高聳入雲的雪山,雲層散去時,日光照在雪山上,彷佛散發著金光。

  一條寬闊的銀帶從雪山腳下蜿蜒流淌,又在河灘分流,各自流向遠方。

  數不清的飛禽異獸生活在這片富饒的土地上,阿纏打開車窗,來自曠野之地的風溫柔地從她的指縫中穿過,只留下一股暖意。

  很久很久之前,她在這裡出生,阿爹阿娘的家也在這裡,可惜,她不知道回家的路。

  在商隊最前方的列獻手上捧著白色骨器,吹奏出幽遠荒寂的調子,拉車的馬匹加快了速度,彷佛能夠感受到他們主人迫切想要回家的心情。

  車隊穿過草地,又踏過簡陋的木橋,最後停在了一座靠近森林的村寨外。

  這座村寨並沒有豎起高牆,四周也只用木柵欄隨意地圍了起來,柵欄上長滿了綠色的藤蔓,幾隻色彩豔麗的鳥雀站在上面,不知在低頭啄食什麼。

  馬車才剛停穩,村寨中便跑出來一群人,有的和商隊裡的人打招呼,有的幫忙卸貨,還有一群穿著長相各異,種族看起來也不同的孩子,正圍著列獻轉悠。

  他們七嘴八舌地問他這次去了哪裡,有沒有帶好玩的東西回來,還有一個獵獵幼崽正鍥而不捨地往他身上爬。

  列獻耐心地挨個回答他們的問題,然後彎腰抱起那個不安分的黑色團子放到肩膀上。

  孩子們的好奇心被滿足之後,才看到從後面馬車裡走出來的阿纏與白休命。

  「獻哥,他們是不是人族的?」有人小聲問,在這裡,人族反而罕見。

  「對,他們是你回雪姐姐的客人,還不快去找人。」列獻拍了下身旁男孩的肩膀。

  「這就去。」那男孩轉身往村子裡跑,速度快得驚人,轉眼就不見了。

  那小孩找來的時候,申回雪正蹲在院子裡,面前擺了一排死掉的異獸,她眉頭緊皺,似乎很為難。

  「回雪姐。」小男孩在門口喊了一嗓子,探頭進來看到滿地的獵物,驚嘆道,「回雪姐你好厲害,打了這麼多獵物。」

  申回雪回過頭,朝他笑:「這次出去走得遠了點,第一次參加祭祀,得準備些看得過去的祭品,你覺得哪個好,我一會兒要給大祭司送過去。」

  男孩指著一隻雙頭猿:「就這個,這個皮毛好,先祖肯定喜歡。」

  「好,就這個了。」申回雪也覺得不錯,隨即疑惑地問,「對了,你找我什麼事?」

  男孩拍了下腦袋:「差點忘了正事,獻哥回來了,他還帶了人族回來,說是你的客人。」

  申回雪眼睛一亮,身影倏地從男孩面前消失了。

  「什麼客人這麼高興?」男孩關上門,又往村口跑。

  「阿纏!」阿纏還未來得及反應,忽然被人抱住,直到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才回過神來。

  「回雪。」阿纏彎起眼,眼前的人身上,已經看不到一絲鬱氣,她眉宇間盡是灑脫與肆意,顯然在這裡的生活讓她很舒心。

  申回雪拉著阿纏的手,正打算和她說說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歷,忽然注意到阿纏身邊還有個人。

  再次見到這位白大人,她面上的笑容略有收斂,身體緊繃,但語氣還是很客氣:「白大人,許久不見。」

  白休命的目光從申回雪的臉上掃過,他記得,申回雪是半妖,但此時她看起來與尋常人一般無二,而阿纏似乎對這種變化一點都不好奇。

  白休命收回目光,朝對方微微頷首:「叨擾了。」

  這時列獻看到了申回雪,朝她招了招手:「回雪,阿纏姑娘我可是幫你安全送到了。」

  「多謝列大哥。」

  「不必客氣,對了,一會兒你帶著阿纏姑娘與白大哥先去大祭司那裡。」

  申回雪點頭應下,然後低聲與阿纏解釋:「如果有客人要暫時留在村子裡,都要先去見大祭司,不過不用擔心,她很和善的。」

  「那我們現在過去?」阿纏對巫族的大祭司很好奇。

  「好,我們走吧。」

  和列獻招呼了一聲,申回雪帶著兩人進了村子,往大祭司的住所走去。

  大祭司住在村尾,有一座很大的院子,院子裡堆了許多阿纏見過或者沒見過的材料,還有好多獵物。

  有些獵物似乎已經處理過了,毛皮油光水滑,看起來和生前一樣,還有一些似乎還未來得及處理。

  院中只有一座木樓,是大祭司的住處。

  來到門前,申回雪朝裡面喊:「大祭司,你在家嗎?我帶了客人來。」

  「回雪啊,進來吧。」蒼老和緩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申回雪帶著阿纏和白休命走進門,這裡的空間很大,並沒有設置隔斷,一眼便能看到頭。

  屋中沒有擺放家具,只有一座稍高的大平台,上面鋪著一層黑色獸皮,一旁還堆疊著許多竹簡,骨書和帛書。

  一個頭髮雪白的老太太盤膝坐在獸皮上,面前攤開放著一頁骨書,上面刻了字,她似乎正在推算什麼日子。

  直到三人都走進屋子,大祭司才抬起眼,她的眼睛幽遠而深邃,彷佛能看透人心。

  她的目光從三人身上一一略過,最後落在了阿纏身上。

  阿纏也正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大祭司,見對方朝她笑了一下,立刻回以燦爛的笑容。

  大祭司的眼神越發柔和,她並不端著架子,反而先開口自我介紹起來:「我叫巫嬰,是巫族的大祭司。」

  在以往,一個巫族部落,可以有數名祭司,但只有一位大祭司。

  後來巫族出了事,只剩下他們這一支,她如今便是巫族唯一的大祭司了。

  「白休命。」

  「我叫季嬋,大祭司可以叫我阿纏。」阿纏語氣輕快。

  大祭祀笑了起來:「阿纏,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阿纏已經開始喜歡大祭司了,說話真好聽。

  「阿纏來到曠野之地,可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大祭司問。

  阿纏餘光看到白休命,略微遲疑了一下搖頭道:「沒什麼事,我與回雪是好友,我是特地來探望她的。」

  「原來是這樣。」大祭司點點頭,「既然這樣,就讓回雪先帶你去找列獻,讓他給你們安排住處。改日有時間,阿纏再來我這裡坐坐。」

  「好。」阿纏本來就想私下找這位大祭司聊聊,沒想到對方會主動邀請她。

  申回雪帶著阿纏先離開了,如果只有阿纏一個人,她還可以讓阿纏住在自己家中,現在卻又多了一個白休命,就不好讓人住進來了。

  不過村中有空置的屋子,可以住人。

  大祭司目送阿纏離開,等人走了,才對白休命道,「聽聞貴客從遙遠的大夏而來,不知有什麼是我能夠幫上忙的?」

  阿纏走後,白休命便感覺到了這位大祭司的疏遠與冷淡,他直接說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在下此次前來,只是為了替家父祭奠故友,若是大祭司能提供線索,在下自當感激不盡。」

  「不知令尊的故友姓甚名誰?」

  「他叫西景,是一隻五境狐妖。」

  「不知令尊是……」

  「家父白煜。」白休命報出明王本名,並不指望對方會知道這個名字。

  沒想到這位大祭司臉上竟露出些許詫異之色:「可是當年與西景大人共破妖皇的大夏明王?」

  「……正是。」

  大祭司面上露出笑容,語氣也緩和許多:「原來是明王大人,以他與西景大人的關係,難怪會讓貴客特地走這一遭了。」

  白休命又問:「不知大祭司是否知道家父那位故友的埋骨之地?」

  「知道。」大祭司輕輕嘆息一聲,「西景大人故去有許多年了,之所以一直沒有被發現,只因為他的屍骨被陣法壓制,前些時日,那陣法鬆動了,所以才洩露出了他的氣息。」

  沒等白休命開口,她轉頭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對白休命說:「時候不早了,貴客今晚好生歇息,待明日,我帶你們去陣法所在之地。」

  白休命還以為要費些口舌說服對方,沒想到她竟然這麼配合。

  他朝這位大祭司拱手:「多謝。」

  另一邊,申回雪正帶著阿纏去找列獻,路上還不忘與她說起自己打聽到的消息。

  「你讓我打聽的人,因為沒有名字,所以我只能問了個大概。如果有確切的姓名,打聽來的消息可能會更準確一些。」

  阿纏遲疑了一下,才道:「那隻狐妖名叫西景。」

  那是她阿爹的名字。

  「西景。」申回雪輕聲念了兩遍,將名字記下,對阿纏道,「我打聽消息的那位老祭司時常住在村子外,距離這裡不算遠,明天若是有時間我帶你過去找她,說不定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好。」阿纏滿懷期待地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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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申回雪帶著阿纏去了列獻家中,聽聞她們剛從大祭司那裡過來,列獻便直接領她們去了他家後面的一座空置的院子。

  他對阿纏介紹道:「這裡原本是我叔叔的房子,他成親後就去了我嬸嬸那邊生活,這裡一直空置著,阿纏姑娘和白大哥可以安心住在這裡。」

  說完,他直接推開房門讓阿纏她們進去看一看。

  屋子裡沒有多餘的擺設,但很乾淨,顯然經常有人來打掃。

  在曠野之地能有這樣一處休息的地方,阿纏已經很滿意了。

  她向列獻道謝:「這裡很好,多謝列大哥。」

  「阿纏姑娘不必和我客氣,一會兒等白大哥回來,你們來我家裡吃飯,回雪你也來。」

  「知道了,會準時去的。」申回雪倒是一點沒有和列獻客套。

  白休命沒有在大祭司那裡停留太長時間,很快他就循著阿纏的氣息找了過來。

  他推門走進屋子,見申回雪正在幫阿纏鋪床,腳步略微停頓了一下。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回頭,申回雪起身,朝白休命客氣道:「白大人,你的房間在隔壁。」

  白休命微微揚起眉,看向阿纏。

  阿纏配合地點頭,裝模作樣地客套一句:「對,在隔壁,需要我幫你鋪床嗎?」

  「好啊。」

  沒想到他會答應,阿纏只能對自己說出的話負責,和申回雪招呼了一聲,不怎麼情願地跟著白休命去了隔壁的房間。

  才一進屋子,白休命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不和我一起睡了?」

  「這裡房間多,不用浪費了。」

  「行,你說的算。」

  白休命也沒有強求,畢竟與她睡在一起,對睡眠質量實在不算友好。

  雖然阿纏被叫過來幫忙鋪床,但實際上還是白休命在幹活,她在一旁看著。

  被褥鋪好了,沒多久,院外響起了列獻的喊聲:「阿纏姑娘,白大哥回來了嗎?」

  阿纏小跑出屋外,應道:「已經回來了。」

  「我家裡飯菜已經準備好了,快過來吃飯吧。」

  「這就來。」

  阿纏回身叫白休命:「走吧,去列大哥家裡吃飯。」

  列獻和列行都還未成家,他們與父母和兩個妹妹住在一起,一家人很是熱鬧。

  阿纏他們進門的時候,正見到列獻的娘親端著一大盤子粟米餅往屋裡走,見他們進來後便直接招呼道:「開飯了,快進來坐。」

  顯然阿纏來之前,列獻已經和他父母介紹過他們了,大家也沒有過多的客套,便都圍坐在了桌旁。

  巫族的飯食沒有大夏那邊的精細,但別有風味,而且列獻的阿爹列江特別會誇人,多吃兩口就要被誇上幾句,阿纏與申回雪的待遇與列獻的兩個小妹妹一樣,一貫挑食的阿纏被哄得暈暈乎乎,吃得小肚子滾圓。

  吃完了這頓飯,列江還和阿纏約好,這幾天都要來家裡一起吃飯,阿纏實在難以招架對方的熱情,只好答應下來,列江這才讓列獻把他們送回去。

  吃完飯走出門,差不多已經是酉時了,往常的這個時辰,太陽都要落山了,但外面依舊陽光燦爛。

  申回雪沒用列獻送,她和阿纏約好明日一起出去玩,自己先回了家。

  等列獻將阿纏與白休命送回住處離開的時候,原本明亮的天空忽然就黑了下來。並不是太陽落山的那種昏暗,而是直接從白日進入了黑夜。

  白日裡趕了大半日的路,原本阿纏就是靠著對曠野之地的好奇強撐著,現在天忽然黑了,她立刻就感覺到睏了。

  洗漱之後,阿纏便鑽進了軟乎乎的被子裡,不過片刻,就直接睡了過去。

  白休命沒去打擾她,他在隔壁看了會兒書,差不多到了戌時才熄了桌上的油燈,躺回了床上。

  阿纏這一覺睡得很香,直到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將她從睡夢中驚醒。

  那坐起身側耳傾聽,像是不止一個嬰兒在哭,哭聲此起彼伏越發的刺耳。

  這樣持續不斷的哭聲,顯然不可能是村子裡的嬰兒在哭,阿纏懷疑村子上空飛來了一隻九頭鳥。

  這裡畢竟不是大夏,各種異獸妖獸四處可見,真飛來一隻九頭鳥似乎也不是沒有可能。

  她躺回床上,將被子蓋在頭頂,本想忍一忍就算了,誰知那隻鳥就好像要住在村子上方一樣,叫聲一直不肯停歇。

  阿纏堅持了不到半刻鐘,暴躁地掀了被子,氣沖沖地踩著鞋下地推門走了出去,然後悄聲推開了隔壁的房門。

  白休命的房間中一片安靜,阿纏裹著身上輕薄的睡衣,迅速走到床邊,然後掀開被子脫鞋上床一氣呵成。

  白休命正側著身躺在床上,阿纏摸到了他的手,將手臂抬起,自己鑽進他懷裡,又將手放下。

  溫熱的氣息瞬間將阿纏包圍,她滿意地喟嘆一聲,覺得連屋外的啼哭聲都好似小了一些。

  白休命睡到半夜被吵醒,眼皮都未掀開,就感覺懷裡拱進來柔軟的一團,這樣的觸感讓他沉睡的身體幾乎瞬間甦醒過來。

  他收了收手臂,讓人貼在自己身上,方才開口,聲音中帶著些許睡意:「不想自己睡了?」

  阿纏把臉埋在白休命懷裡,聲音悶悶的:「你不要鬧,我睏著呢。」

  白休命笑聲慵懶:「我沒鬧,是你跑到我屋子裡來鬧我。」

  阿纏良心發現,決定將錯誤全推到那隻九頭鳥身上:「都怪那隻鳥,大晚上的吱哇亂叫。」

  說完,她往身後摸索了一下,摸到了白休命的手,將他的手抬起來,蓋到自己耳朵上:「快把我耳朵捂上,吵得我都睡不著覺了。」

  耳朵被捂住,聲音果然就聽不到了,阿纏滿意地用臉蛋蹭了蹭白休命敞開的衣襟,繼續睡覺。

  見她沒一會兒又睡了過去,白休命幾乎要氣笑了,她還真是把他用得徹底。

  他一手捂著阿纏的耳朵,將她抱在懷裡,過了好久才閉上眼,睡了過去。

  來到曠野之地的第一天夜裡,除去半夜的小插曲,阿纏睡得還算好。

  至於白休命睡得好不好,那就與她無關了。

  早起洗漱之後,列獻又來叫他們去家中吃飯。

  用飯的時候,阿纏問起了昨夜的嬰兒哭聲,果然如她所料,那東西還真是九頭鳥。

  列獻與列行才回家不久,還不知道九頭鳥的事,便由列江給阿纏解惑。

  「那九頭鳥是最近兩個月搬來附近林子裡的,前些時日還盯上了村子裡的小娃娃,幸好一直有人盯著,才沒讓它把孩子叼走,但它每到晚上就一直在村子上方叫喚個不停。」

  阿纏問:「那就讓它這樣叫,不能驅趕嗎,感覺它不會善罷甘休?」

  「這倒不必擔心。」列江笑了笑,「也是因為最近村民們太忙才沒空處理它,過幾天大祭司要主持祭祀先祖,到時候這隻九頭鳥就不敢在附近逗留了。」

  雖然大祭司是列江的母親,但阿纏發現他們都稱呼對方為大祭司,態度十分恭敬。

  才提起大祭司沒多久,昨日見過的那位大祭司竟然親自來了列獻家中。

  列獻一家人全都走出屋子迎接,列江走上前:「娘親今日氣色看著好極了,這身新衣很襯娘親的膚色,兒子特地讓小獻給您買了新的髮簪,一會兒給您送過去,保證配您的新衣裳。」

  大祭司被兒子扶著走入屋中,聽他說了一路,臉上的笑容都沒斷過,還直誇他:「我兒乖巧又貼心。」

  跟在後面的列獻與列行都木著一張臉,從小到大,他們在祖母面前爭寵都沒有爭過阿爹。

  阿纏忽然覺得,自己昨天被列江大叔哄得暈頭轉向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問題,連大祭司也沒能逃過列江大叔這張嘴,真是好厲害。

  進了屋子裡,大祭司被列江扶著坐到了正位上,大家才一一落座。

  列江又為大祭司端來一杯清水,大祭司接過後抿了一口,才對白休命道:「時辰差不多,可以出發了。」

  白休命站起身:「好。」

  大祭司又看向阿纏,聲音溫和許多:「阿纏姑娘也一起去吧。」

  阿纏疑惑地問:「去那裡?」

  「我要帶白公子去祭奠一位大人,距離這裡不算很遠。」

  阿纏心頭一動,她知道白休命此來是要替明王祭奠一位好友,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了。

  「好,那就一起去。」阿纏答應下來,她並未注意到,大祭司的邀請並不帶著詢問的意味。

  離開列獻家之前,阿纏求他幫忙給申回雪帶話,說自己和大祭司出去了,晚些時候再去找她。

  列獻答應後,阿纏與白休命跟著大祭司一同離開了。

  此行的目的地站在村寨外就能夠看到,大祭司指著遠處一片林子對他們說:「那位大人原本住在那裡,如今也埋骨在那裡。」

  阿纏不禁有些好奇,被大祭司稱為大人的,是什麼人?

  這樣想著,她也問了出來。

  大祭司看著阿纏,對她說:「等到了之後就知道了。」

  雖然目的地看起來真的很近,也一直在視線之內,但真正往那邊去的時候阿纏才發現,事情根本沒有想像的那麼簡單。

  他們騎著村中圈養的鹿蜀去往目的地,竟也花了大半個時辰才到。

  將兩隻鹿蜀留在林子外,大祭司帶著他們進了林子。

  走進去之後阿纏才發現,遠處看起來鬱鬱蔥蔥的林子實際上一片死寂。

  這裡的樹木毫無生機,樹枝是灰白色的,樹葉卻還是翠綠的,彷佛只是維持了原本的樣子。

  周圍,更是連蟲鳴鳥叫聲都聽不見。

  這裡安靜得讓人心慌,只有三個人踩在乾枯落葉上的脆響聲不斷響起。

  走了大約一刻鐘,眼前的林木逐漸稀疏,一座殘破的祭壇出現在他們視線中。

  這座祭壇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立在中間的石柱有些已經不見了,有些只剩下了一截。

  原本鋪在地面上的刻畫著巫紋的石板只殘留了幾塊,上面的巫紋已經看不清了。

  大祭司站在殘破的祭壇前,轉過身對白休命道:「那位大人最後的氣息,就消散在這裡。」

  白休命看著眼前的祭壇,微微蹙眉:「他離世之前,參與了一場祭祀?」

  從剛才進來時他就已經注意到,這祭壇周圍的生命力幾乎被抽空,這片林子中連一株正在生長的草都沒有。

  若他是因為一場祭祀而亡,什麼樣的祭祀能產生這麼久的影響?

  大祭司也望向祭壇:「應該是吧,那時候我還小,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說罷,她彎腰從周圍撿起幾塊石頭,堆疊到一起,然後語氣自然地對阿纏道:「阿纏,去折三根樹枝來。」

  阿纏四處看了看,在附近枯死的樹上折下三根樹枝,又將樹枝上的分叉清理掉才遞給大祭司。

  大祭司沒有接,她讓阿纏拿著,將三根樹枝插入由碎石圍成的一個圈中。

  等阿纏做好這一切,她的手從樹枝上抹過,樹枝上閃爍著點點紅光,有煙氣冒了出來。

  白休命在一旁看著兩人忙碌,並不上前打擾,只是在看向大祭司的時候,眼中帶著些許疑惑。

  這位大祭司對阿纏態度不太尋常。

  大祭司在阿纏的攙扶下直起身,等她回過身時,白休命才出聲:「大祭司這是在做什麼?」

  大祭司解釋:「只是在祭拜亡人。」

  「這麼簡單,不用準備香燭嗎?」

  大祭司搖頭:「不必那麼麻煩,心意到了即可,這位大人心性豁達開朗,他不會介意。」

  三個人站在一旁,等著樹枝的最後一截燒盡,大祭司才又開口:「來了。」

  話音才落,祭壇中忽然起了霧,霧氣從白色變成黑色,然後那些黑色霧氣又化為了無數柄尖刀,有的從地底鑽出,有的從上空垂落,無聲卻充滿了危險,就像是凶獸的血盆大口。

  阿纏這才意識到,那些霧氣並不是真實存在的,這座祭壇可能是在回溯曾經發生過的事。

  這樣的場景,讓她不禁想到了傳說。

  據聞幽冥中有十八重地獄,在人間犯下大錯者,進入幽冥後變會落入其中,日日夜夜受刑不止,直至將罪孽消解。

  黑霧顯化的景象,讓她想到了只在傳說中聽過的刀山地獄。

  難道這祭壇當初是用來溝通幽冥的嗎?主持祭祀的人,究竟想要做什麼?阿纏心中充滿了疑問。

  還未等她開口詢問大祭司,黑霧忽然又顯化了一道影子,看到那影子,阿纏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一隻狐狸,他踩在刀鋒上,一步步走過。地底的刀鋒穿透他的爪子,天上的刀如雨落下,紮進他的身體中,他始終沒有停下,步履平穩地走了過去。

  那隻狐狸,長了九條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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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最後,那隻狐狸消失在視線之外,黑霧逐漸淡去,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扭曲模糊。

  阿纏的視線卻難以移開,狐妖的尾巴數量與修為息息相關,所以這世上並沒有許多九尾狐。

  除了青嶼山上的祖母,就只有……她的阿爹。

  大祭司的聲音在這時響起:「這座祭壇每次被喚醒,都會顯現出不同的景象。」

  「都是幽冥地獄的顯化嗎?」白休命難得對這座祭壇起了興趣,主動詢問。

  大祭司輕嘆一口氣:「是的。」

  「接下來還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必做。」

  祭壇周圍刮起了風,是一股帶著暖意的風,吹在身上,就像是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在路過你身邊時,用尾巴掃了掃你。

  風聲消失,一個巨大的屍骸虛影從祭壇中顯現,出現在阿纏的視線中。

  那是一隻九尾狐妖的屍骨,此刻,他安靜地趴伏在地底,他的時光凝滯在許多許多年前,這世間的喧囂與荒蕪都與他無關了。

  阿纏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原來阿爹沒有離開過,他將自己埋葬在了這裡。

  這一刻,阿纏腦海中一片空茫,她對阿爹的印象,其實也已經很淡很淡了,可她知道阿爹很強大,他能夠活很久,比她更久。

  她一直以為,他們不喜歡她,所以不在意她的死活,卻從來沒有想過,阿爹已經不在了。

  是不是很多很多年前,她在青嶼山上哄騙自己哄騙阿綿,說阿爹一定會來找她們的時候,阿爹就已經深埋在這片土地中?

  她一直苦苦追尋的答案,終於有了結局。

  淚水無聲地鋪滿臉頰,阿纏的胸口艱難地起伏著,幾乎喘不過氣來。

  白休命第一時間發現阿纏的異常,他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阿纏,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怎麼了,哪裡難受?」

  阿纏抓著白休命的衣袖,張著嘴呼吸,小聲說:「白休命,我心口疼。」

  白休命抬頭看向大祭司,眼神泛冷,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善:「大祭司?」

  大祭司上前幾步,在白休命的注視下,在阿纏的左右手腕,與後頸側輕輕按壓了一會兒,阿纏聞著對方身上淡淡的屬於草木的苦澀味道,情緒逐漸被壓制下來。

  見阿纏有所緩解,白休命才開口問:「她怎麼了?」

  大祭司安撫似的朝阿纏笑了笑,摸摸她柔軟的髮絲,說道:「沒什麼大事,阿纏身子弱,被祭壇中的殘餘的大妖氣息影響了心智,稍微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有了大祭司的解釋,阿纏表現出的異樣就顯得正常多了。

  白休命並未懷疑對方的話,他看向阿纏,輕聲哄著她:「我先送你出去好不好?」

  阿纏搖搖頭:「我要留在這裡。」

  「聽話。」

  阿纏依舊只是搖頭,無聲地看著他,她的眼睫還是濕潤的,眼眶泛著紅,她乞求的看著他,目光柔軟又哀傷。

  在這樣的目光中,無論她想要做什麼,白休命都捨不得拒絕。

  最後,他只能妥協:「好吧,你可以留在這裡,要是有哪裡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

  「好。」阿纏聽話的點點頭。

  當白休命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阿纏身上的時候,那巨大的屍骸虛影已經逐漸縮小,最後只浮現在祭壇中央。

  大祭司對白休命道:「現在可以去祭奠西景大人了,將阿纏交給我吧。」

  白休命略有些遲疑地鬆開了手,讓大祭司扶住阿纏。

  大祭司握著阿纏纖細的手腕,她的手略微有些粗糙,卻很溫暖。

  白休命走上前,來到祭壇邊緣,然後取出一個酒壺與兩個酒杯。

  酒杯一左一右被擺在地上,他拿起酒壺,從裡面倒出酒液,將酒杯斟滿,濃鬱的酒香飄散開來。

  白休命拿起右邊酒杯,手中的杯子微微傾斜,酒液濺落在地。

  「晚輩白休命,代家父白煜來送前輩一程。」

  他敬了三杯酒,才將空掉的酒杯放回原來的位置。另一邊的酒杯中,酒液微微晃動,映著天穹。

  阿纏注視著白休命的背影,她一早就知道,白休命是代替明王來祭奠一位友人,卻從未想過明王的友人會與自己有關係。

  原來那一日在上京,大家說響了大半夜的雷聲是因為阿爹,她以為和她無關的隕落的五境是阿爹。

  那時候的她在沉睡中,什麼都沒聽見,

  阿纏忍不住想,自己和阿爹,大概真的沒有父女緣分。他離世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和阿綿呢?是不是,從未想過要將他的消息告訴他的女兒們?

  應該是的吧,如果不是自己找過來,或許就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個消息了。

  如果阿爹已經不在了,那麼阿娘呢?她……還在嗎?

  阿纏陷入了自己的意識中,直到白休命結束了簡單的祭奠,起身朝她走過來,她的眼中才多出了幾分靈動。

  白休命將阿纏從大祭司手中接了回來,單手將她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臂彎中。

  阿纏環住他的脖頸,扭頭看著祭壇的方向。

  那道屍骸的虛影已經變得很淡了,它很快就要再一次深埋地底,不見天日。

  「我們回去?」白休命微微仰起頭,看著阿纏。

  阿纏戀戀不捨的目光從虛影上收回,大祭司走在前面,白休命抱著她跟在後面。

  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阿纏還是忍不住回頭去看。

  那裡已經見不到方才的屍骸虛影了,只剩下空蕩蕩的祭壇,帶著幾分蕭索。

  那裡埋葬著故去的時光。

  回程的路上,阿纏便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她靠在白休命懷中,在顛簸中竟然睡了過去。

  這一覺她睡得很沉,醒來時發現自己不在昨日歇息的屋中,而是躺在圓形木床上,四周垂下的床幔帶著明顯的巫族的風格。

  她從床上坐起身,這才注意到身下鋪著的是黑色的獸皮,和之前在大祭司那裡見到的一樣。

  「你醒了?」聲音響起的同時,腳步聲也響了起來。

  大祭司從樓下走了上來,手中還端著一碗湯藥。

  她走到床邊,將湯藥交到阿纏手上:「你情緒起伏太大,對身體不好,這是定神的湯藥,趁熱喝。」

  阿纏接過藥碗,湯藥應該晾了一會兒,溫度正適宜。她仰起頭屏住呼吸,將一碗湯藥都喝了下去。

  喝完了藥,將碗還給大祭司,然後換來了一個青色的果子。

  大祭司對她說:「我們巫族的孩子每次生病,家中長輩都會尋來果子給他們吃,快嘗嘗吧,很甜。」

  阿纏拿起果子咬了一口,果然很甜。

  果子不大,幾口就吃完了,口中湯藥的苦澀味道也消失了。

  阿纏這時才開口問:「大祭司,白休命呢?」

  大祭司笑了笑:「回來的路上,你看起來不太舒服,他就將你抱到了我這裡,原本一直在你身邊守著,我嫌他礙眼,就讓列江拉著他去幫忙布置祭壇了。」

  白休命原本是不想離開阿纏的,不過大祭司說要給阿纏祈福,不能讓人打擾,祈福之後阿纏的身體會比之前更好。

  他原本就一直很在意阿纏的身體,雖然最近看著好了很多,但今日她的樣子還是讓他很擔心。

  巫族的許多手段,雖然神秘,卻也十分有效,說不定真能讓阿纏的身體有所好轉,於是他便妥協了。

  阿纏還是第一次聽到人說白休命礙眼的,真是嫌棄得明明白白。

  既然白休命不在,阿纏終於想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大祭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

  她還記得昨日,大祭司見到她時,說阿纏這個名字好,而不是季嬋這個名字好,明明她說自己叫季嬋。

  還有今天在祭壇那裡,她替自己搪塞的白休命,將自己情緒失控的事圓了回去。

  阿纏覺得自己的感覺並沒有出錯,大祭司在面對她的時候,就是會比別人更溫和。

  大祭司笑了:「是啊,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你還有阿綿的名字。」

  阿纏的眼眶瞬間變得濕潤:「是阿爹和你說的嗎?」

  眼前的人,知道她阿爹的埋骨之地,應該與阿爹和阿娘是認識的吧?

  大祭司似乎陷入了回憶,聲音輕飄飄的:「你阿爹經常和我們說,他有兩個乖巧可愛的女兒,大女兒長得更像他,叫阿纏。他還說,如果他的女兒長大了,一定是這世上最漂亮的小狐狸。」

  阿纏的身體微微顫抖著,聲音中帶著哽咽:「可我已經不是狐狸了,你為什麼還能找到我?」

  她想到回雪的那封信,也是在鎖鏈斷掉沒兩日就送到了她手中。她在大祭司這裡見過骨頁,回雪若是給她寫信,應該不會使用這種特殊材質的信紙。

  所以回雪的那封信,可能是在大祭司的催促下寫成,可能是用了特殊的法子才能及時送到她手中。

  「並不是我找到你,是你阿爹找到了你。」大祭司輕輕拍著阿纏的背,「你就從未想過,祭壇已經在那裡百年了,怎麼會突然洩露出了你阿爹的氣息?」

  阿纏愣住,那天在內景中,鎖住她神魂的六條鎖鏈徹底斷掉了。

  她以為什麼都沒有發生,原來並不是。

  「你阿爹知道你會找過來,他給你留了東西,等著你來取。」

  「什麼東西?」

  大祭司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那東西還在那座祭壇下面,只有你能取出來。」

  阿纏急切地問:「我們什麼時候去取?」

  她想知道,阿爹到底給她留下了什麼。

  「現在就可以。」

  阿纏立刻起身下床,正想要往外走,卻被拉住手腕,大祭司帶著她往樓上走去。

  三樓的空間依舊空曠,地面上用巫紋刻畫著繁復的陣法,四周牆壁上鑲嵌滿了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石頭,阿纏心中有了猜測,問道:「這是巫族的陣?」

  大祭司點點頭:「這是傳送陣,我們快去快回,別被那小子發現。」

  「好。」阿纏臉上難得露出了一點笑容。

  大祭司抓著阿纏的手,兩人站在陣中,隨著大祭司的念誦,很快,那些石頭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她們的身影消失了。

  不過轉眼,她們又來了那座祭壇所在的林子。

  兩人徑直朝著祭壇走去,來到祭壇邊,大祭司對她說:「站在祭壇中,呼喚你阿爹。」

  阿纏以為會有很復雜的步驟,沒想到會這麼簡單。

  「只有這樣嗎?」她又確認了一次。

  「這樣就夠了,相信我,即使換了身體,你阿爹依舊能夠認出你。」

  阿纏走到祭壇中央,輕輕叫了一聲:「阿爹。」

  然後又叫了一聲:「阿爹……」

  一聲又一聲阿爹叫出口,心中好多好多的委屈好像隨之傾瀉出來。

  嗡的一聲,祭壇中忽然升起一道光柱,那束光漸漸熄滅,一個圓滾滾的金色珠子漂浮在阿纏面前。

  這是,內丹。

  阿爹將他的內丹,留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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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阿纏伸出一根手指,試探著想要碰一碰那顆內丹,才一碰到,內丹忽然消失了。

  她還沒來得及驚訝,內丹又出現在她手中,它似乎藏在了她體內,只要她想,它就會出現。

  凝視著那顆內丹許久,阿纏才看向大祭司:「這是阿爹留給我的?」

  大祭司微微頷首:「是給你的。」

  「那阿綿呢?」

  「阿綿與你不同,她用不上。」

  如果阿綿還是半妖,她定然能夠用得上。除非,她與自己一樣,都變成了另外的模樣。

  可阿爹,為什麼會知道還未發生過的事?

  阿纏心中有太多的疑惑,她想尋求大祭司解惑,大祭司卻只告訴她:「我只是受你阿爹所托,在你尋來時,將內丹交到你的手上,其餘的事情,他沒有告訴過我。」

  「那我阿娘呢,你知道……她的下落嗎?」阿纏追問,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大祭司看向阿纏的目光溫和又沉靜,卻讓阿纏的心忽地一涼。

  她說:「阿纏,你阿娘與我是同一個部落的族人,在我們巫族,大祭司是終身的。」

  阿纏的手悄悄攥緊。

  「如果上一位大祭司還在世,就不會有新的大祭司出現。」

  那一絲希望的火苗終於還是熄滅了。

  阿娘,也不在了。

  阿纏緩緩蹲下身,雙臂環住膝蓋,將頭深深埋下。

  以前不知道他們下落的時候,她至少還是有阿爹阿娘的,可現在,只剩下她了。

  大祭司聽著細微的啜泣聲,目光中帶著憐惜,卻並未上前。

  她想起最後一次見西景大人時,他說的話。

  他說,他的阿纏是個需要很多愛和陪伴的小姑娘。而這些,他們無法給她。

  所以,他將自己的內丹留給阿纏,那裡蘊藏著龐大的生命力,可以讓她擁有悠長的壽命,讓她能夠在漫長的生命中,尋找到足夠愛她,可以永遠陪伴她的人。

  阿纏只讓自己難過了一小會,就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站了起來。

  「大祭司,我們回去吧。」

  兩人離開祭壇,阿纏隨著大祭司回到方才的傳送之地。

  這裡的陣法是簡化的,只能使用兩次,之後便要重新布置。

  走上陣法前,大祭司回頭看見偷偷抹眼淚的阿纏,對她說:「如果你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爹娘的事情,可以讓回雪帶你去見巫央,她是你阿娘的弟子。」

  阿纏的眼睛亮了亮,重重點頭:「好。」

  大祭司朝她伸出手,阿纏抓住了對方的手,陣法閃爍,她們回到了木樓中。

  回來後,阿纏的情緒已經平復許多,她去洗了把臉,被大祭司叫下了樓。

  兩人來到院子中,大祭司指著佔據了大半個院子的各種異獸對她道:「過幾日村裡要舉行祭祀,這些都是村民們送來的祭品,來幫我一起處理吧。」

  阿纏點點頭,她在阿娘留下的書裡學過很多處理祭品的方法。

  大祭司的方法來得更簡單粗暴,她指揮阿纏將準備好的材料放到院中的一個石坑裡,然後將最底層的火木點燃。

  當煙升起時,大祭司便將獵物拖到石坑旁,阿纏則幫忙替這些死掉的祭品整理一番,梳梳毛,正正骨,讓它們的死狀看起來不要那麼猙獰,免得先祖看見了倒胃口。

  大祭司見阿纏做得像模像樣,便不再關注她,兩人互相配合,都認真地忙著自己手上的活。

  等大祭司說可以了的時候,阿纏不顧形象地跌坐在地,方才幹活的時候還沒感覺,現在感覺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她好久都沒有幹這麼多活了,但是很有趣。

  阿娘在書中記錄的那些內容,她現在正在親身體驗。

  大祭司又將阿纏處理過的祭品檢查了一遍,滿意地誇獎道:「你做得很好,以前學過嗎?」

  「在書裡看到過步驟。」

  「很有天賦。」

  阿纏揚起一個笑臉。

  大祭司又問:「會跳祭祀舞嗎?」

  阿纏略微遲疑地點了下頭,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只跳過一次,也不知道有沒有出錯。」

  「會跳就好。」大祭司對她道,「我們巫族的孩子,成年後第一次祭祀先祖,都要為先祖獻上舞蹈,你也不能例外。」

  雖然現在的阿纏不再擁有巫族的血統,但她仍被巫族承認,巫族的先祖也會一直庇佑她。

  「要在祭祀時跳舞嗎?」阿纏瞪大眼,為什麼先祖一定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欣賞舞蹈,私下欣賞不行嗎?

  大祭司輕笑:「是的,一定要跳。」

  「好吧。」誰讓這是先祖要看的呢,總不能讓先祖失望,阿纏答應下來,然後問,「那今年有多少人和我一起跳?」

  如果有人陪著,她感覺應該會好一些。

  「今年有四個人和你一起,列行那孩子也在,你回頭可以和他一起練習。」

  阿纏點點頭,隨即一臉震驚:「列行今年才成年?」

  「是的。」

  巫族十八歲成年,列行看著又高又壯,結果還比現在的她還小一歲。

  阿纏心想,他長得稍微有點著急。

  晚飯她是大祭司一起吃的,大祭司親手做的飯,食物雖然簡單,卻很美味,和慧娘各有千秋。

  有點想要把大祭司拐回上京了。

  用完了飯,外面的天還是亮的,還有一個多時辰天才黑,阿纏便和大祭司打聽了申回雪的住處,找了過去。

  申回雪家中現在只有她一個人,昨日阿纏便聽她說,申輕霧和村裡的隊伍去了雪山,大概還有兩日才能回來。

  阿纏過去的時候,申回雪才用完飯,正化作原型趴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六條尾巴不時晃晃。

  「回雪。」阿纏叫了她一聲。

  「嚶。」申回雪應了聲,然後才換回人聲,語氣歡快,尾巴晃動的速度都塊了,「你回來了。」

  阿纏走到椅子旁,伸手摸摸回雪毛茸茸的尾巴。

  狐妖的尾巴當然不是誰都能碰的,但是阿纏不同,申回雪分出三條尾巴給阿纏,自己抬了抬爪,抱住剩下三條尾巴舔舔毛。

  「回雪,你之前說要帶我去找的祭司叫什麼名字?」阿纏用手指替回雪梳著尾巴上的毛毛,一邊與她說話。

  申回雪的耳朵動了動:「好像是叫巫央。」

  「那你明天帶我去見她吧。」

  「可以啊。」申回雪答應得很爽快,原本她就要帶阿纏去見那位祭司的。

  又替她梳了一會兒毛,阿纏忽然問:「回雪,你吸收了內丹中的妖力之後,有發生過什麼異常嗎?」

  「異常?」申回雪歪頭想了想,「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異常,來到這裡之後,我偶爾會做夢。」

  她現在是三境狐妖,按說是不會輕易做夢的,一般的夢都會帶有一些預示性。

  但是她的夢不太一樣,她只夢到了她爹。

  「做夢?」

  「嗯,我偶爾會夢到我爹。」申回雪的目光變得柔和,「他會在夢裡和我說話,有一次我打獵時不小心受了傷,那天晚上他還教了我一些打獵的技巧,我學會之後,就再也沒有受過傷了。」

  「會在夢裡出現啊……」阿纏輕聲喃喃,目光有些幽遠。

  申回雪注意到阿纏的異樣,問她:「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她輕輕搖頭:「沒什麼,我只是覺得,變成妖很好。」

  「確實很好。」申回雪讚同道,變成妖族,她擁有了強大的力量,更長久的壽命,她甚至還能在夢中見到已經不在人世的阿爹。

  她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沒有人可以束縛她。

  在離開大夏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的人生可以是這樣肆意的。

  兩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誰也沒有發現,一道修長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大門外。

  直到規律的敲門聲響起,一人一狐同時扭頭,看見半敞的大門外,白休命站在那裡,凝望著阿纏。

  「你怎麼過來了?」阿纏看到白休命後,放下回雪毛茸茸的尾巴,朝他小跑過去,她的裙擺隨風揚起,像一隻漂亮的小蝴蝶撲到他身上。

  白休命扶住她:「天要黑了,聽大祭司說你在這裡,我來接你回去。」

  阿纏依依不捨地回頭看著毛茸茸的回雪,試探著問:「你覺得我今晚睡在回雪這裡怎麼樣?」

  白休命不動聲色:「不嫌夜裡吵了?」

  「人家也要睡覺。」

  「她可以……」阿纏還想說她可以布置個隔音結界什麼的,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被白休命拎走了。

  離開時,他還貼心地將申回雪家的大門關好,說了句:「打擾了。」

  回去的路上,阿纏問他:「你什麼時候來的?」

  白休命瞥她一眼:「剛到,怎麼了?」

  「沒事。」阿纏用目光描繪著身旁男人輪廓清晰的側臉,心想,他是不是聽到了自己和回雪的對話?

  果然,下一刻便聽白休命便問:「申回雪變成妖,與你有關?」

  阿纏目光微微閃爍:「我沒有幫她,是她得到了她爹的內丹。」

  她只是告訴了回雪這個辦法而已。

  「羨慕她?」

  他果然聽到了她說的話。

  「她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不必擔心危險。她還能活很久,做所有想做的事。」阿纏並不掩飾她話語中的羨慕。

  白休命停下腳步,他轉過身,手撫上阿纏的臉,語氣認真:「這些,你都會得到。」

  阿纏的眼睫輕輕顫動著,她知道,白休命既然這樣說了,便不會騙她。

  可是她更想要的,是能夠見到阿爹,即使那並不是真的阿爹,只是一段屬於他的記憶。

  回雪吸收了六叔的內丹,得到了他的妖力,那些妖力中藏著六叔的記憶,所以她才會不時夢到六叔。

  如果她放棄內丹中的妖力,只取其中的生命力,她會擁有漫長的生命,可那樣,她就再也無法見到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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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阿纏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與他目光相對:「白休命,你不會不高興嗎?」

  「我為什麼會不高興?」他反問。

  「因為……我羨慕回雪能夠變成妖?」

  白休命失笑:「我還沒有那麼霸道,連你想什麼都要限制。」

  阿纏眨了下眼,有那麼一瞬間,她差一點就問他,如果我真的變成了妖了,你會怎麼樣?

  但她並沒有將這句話問出口,而是朝身旁的男人笑了一下,用輕快的語氣說:「走吧,我一會兒要早點睡覺,明天和回雪約好了出去玩。」

  「大祭司說今天你一直在幫她準備祭品,明天不去幫忙了?」白休命隨口問。

  在巫族的先祖面前,沒有尊卑貴賤之分,大祭司也要幹活,他被支使了一天,想來阿纏也沒逃過。

  「不去。」阿纏氣哼哼地說,「她今天和我說,要我找列行學祭祀舞,祭祀的時候和他們一起跳,我懷疑她是故意要看我的笑話。」

  白休命微挑了下眉,目光從阿纏身上寸寸掠過,驀地笑了一下:「我倒是很期待。」

  今晚阿纏歇得很早,天剛黑,她沐浴之後不久便睡下了。

  白日裡發生了那麼多事,她還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好像是因為喝了大祭司給的湯藥,她睡得很香,連夜間那隻九頭鳥的叫聲都沒有將她吵醒。

  第二日慣例被列獻叫到家中吃飯,飯桌上,聽阿纏說她今天要和申回雪出去玩,列江轉頭熱情地邀請白休命繼續為他們巫族的先祖添磚加瓦。

  白休命拿著筷子的手稍稍頓了一下,語氣委婉:「我一個外鄉人,過度參與祭壇的搭建是不是不太好?」

  列江大手一揮:「當然不會,我們先祖對所有種族一視同仁,來了就是朋友。」

  阿纏抿唇偷笑,白休命大概是第一次這麼被動的給人當朋友。

  這些還不夠,列江又說:「你要是有空,還可以去外面打些獵物送到大祭司那裡,等祭祀的時候一起送上去,先祖收到了你送去的祭品,一定會庇佑你的。」

  生怕白休命不信,他特別誠懇地又說了句:「真的。」

  白休命沉默,總覺得列江是在空手套白狼。

  才吃完飯沒一會兒,申回雪就到了。

  阿纏急忙起身迎上去,然後挽著她的胳膊朝白休命擺擺手:「我出去玩了,你要努力幹活呀。」

  白休命眼皮都懶得抬,不想理她。

  兩人出了村子後,申回雪變回了原身,來到這裡之後,她的妖力逐漸穩定,她的原身比昨日阿纏見到的要大了兩倍有餘。

  阿纏坐在她身上,白色的身影如同閃電一般躥了出去。

  申回雪帶她去的地方竟然是在村寨後的林子裡,林中地勢蜿蜒,各種樹木長得繁茂,回雪卻輕盈地避過了所有枝杈,一路帶著阿纏往前。

  大概在林中穿行了半個時辰左右,阿纏的視線中出現了一棵參天古樹,那巨大的古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它周圍再沒有其他樹木生長。

  那棵樹的左右兩側,各蓋了一座木屋。

  屋外的架子上,放著曬乾的草藥,牆角堆著一些生活用具。

  靠近古樹時,阿纏隱約聽到樹上傳來打呼嚕的聲音,這顯然是個喜歡睡覺的老樹妖,對她們的到來不感到一丁點好奇。

  將她放下來後,申回雪變回人形,悄聲對她說:「我聽說這棵樹是村子裡的巫族遷過來時種下的,已經有好幾千歲了。」

  「確切的說,是五千三百歲。」

  一道聲音自她們身後響起,阿纏轉過身,看到一個身形消瘦,身著黑袍的老婦人。她的一隻眼睛是黑色的,另一隻眼睛是白色的,沒有瞳孔。

  見阿纏看向她,她自我介紹道:「我是巫央,你可以叫我央婆婆。」

  「央婆婆好,我叫阿纏。」

  「我知道。」巫央從她們身旁走過,走到古樹左邊的那間房子前,推開門,然後轉身對她們道,「進來坐吧。」

  阿纏和申回雪跟在巫央身後進了屋子。

  屋子裡的布置與大祭司那裡很像,但有很多綠植,多了幾分生機。

  三人坐下後,央婆婆敲了敲木牆,咚咚咚的三聲響起,不多時,一條藤蔓捲著三碗蜜水進來了,它將蜜水分別放在阿纏她們面前,臨走的時候,還勾了勾申回雪的衣角。

  「央婆婆,我帶阿纏過來,是想和你打聽一些事。」申回雪先開口。

  央婆婆端起藤蔓送來的蜜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不急。」

  她問兩人:「早飯吃了嗎?」

  「吃了。」阿纏回答。

  巫央點點頭,對申回雪道:「那午飯就在這裡吃吧。」

  申回雪有些受寵若驚,她來過央婆婆這裡好幾次,都沒有被留過飯。

  之前她就聽村裡人說過,央婆婆性情冷淡,不大與人接觸。

  要不是為了幫阿纏打聽消息,她也不會特地找過來,雖然在她的主動下,央婆婆對她溫和了許多,卻也並不親近。

  「好,那就打擾了。」申回雪遲疑地點了下頭。

  央婆婆眼角勾起笑紋,又說:「林子深處最近遷過來一群烏鳳,聽聞烏鳳肉質鮮美,用來燉湯正合適。」

  申回雪和阿纏同時被饞了一下。

  不過很快,申回雪就明白了央婆婆的目的,她大概是有話要與阿纏私下說,不方便自己留在這裡。

  她轉頭看向阿纏,阿纏朝她眨了下眼,於是申回雪站起身:「好吧,那我就去會會那群烏鳳,晚點再回來。」

  「路上小心些。」阿纏叮囑一句。

  「放心好了。」

  申回雪離開之後,只剩下央婆婆與阿纏兩人,屋子裡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

  醞釀了好一會兒,阿纏才開口:「央婆婆,你認得我阿娘嗎?」

  她沒有介紹自己的身份,她想,既然大祭司知道自己,那央婆婆應該也是知道自己的。

  央婆婆沒有立刻回答阿纏的問題,她好似回想起了什麼事情,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許久,才悠悠開口:「我是你阿娘的弟子,從小就跟在她身邊學習。你和你妹妹出生的時候,我見過你們。」

  阿纏的聲音哽住,從小就跟在阿娘身邊麼,真讓人羨慕啊。

  「那……你知道,她和我阿爹,是怎麼死的嗎?」阿纏將心中最大的疑問問了出來。

  央婆婆沉默下來,就在阿纏以為她不會說的時候,她終於開口了:「你阿娘沒有將這件事告訴過我,但是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什麼?」央婆婆這樣的態度讓阿纏下意識地感覺到緊張,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慌亂,阿爹與阿娘的死,是不是與自己有關係?

  央婆婆沒有看阿纏,她將目光轉到一旁,聲音帶著幾分沉重:「我們巫族曾經遭遇過一場大屠殺,你聽說過嗎?」

  阿纏點了下頭:「我知道,是妖皇做的。」

  她對妖皇沒有什麼印象,因為她出生的時候,妖皇早已被掩埋在妖族漫長的歷史中。

  但是,青嶼山上許多長老甚至是祖母,偶爾提及妖皇時,語氣都是敬畏與嚮往的,他們似乎很懷念妖國沒有分崩離析的時候。

  「你阿爹和你阿娘相遇在一次意外中,聽說他對你阿娘一見鐘情,死皮賴臉跟著你阿娘回了我們部落。」巫央回憶著那段過往,慢慢說給阿纏聽,「那時候我們並不知道,他是妖皇最看重的下屬。」

  阿纏蹙起眉,她對阿爹的過往知道的並不多,也從不知道他與妖皇的關係,因為祖母不會和她說起這些,青嶼山上也沒有人會告訴她。

  「我們與妖族接觸不多,一開始族人很排斥他。他在我們部落住了很長時間,和大家一起生活,一起打獵,驅逐凶獸,祭祀先祖,族人們漸漸接受了他。」

  「後來,你娘被他打動,他們在一起了。」

  「忽然有一日,他收到了家書,說需要回家一趟。」巫央的聲音逐漸變得低沉,「他走後不久,數支強大的妖族軍隊突然出現,他們屠殺巫族,抓了各個部落的大祭司,要求大祭司們奉上各個部落的傳承。」

  「有些大祭司不肯,他的族人就會被當著他們的面殺光。而那些屈服的,最終也都慘死。」

  「我們部落,在你阿娘的周旋下,損傷最小,但是我們都清楚,已經沒有希望了。就在那時候,你阿爹回來了,妖族的軍隊退走,我們活了下來。」

  阿纏意識到,這個故事,注定不會擁有一個完美的結局了。

  說起那些過往,央婆婆滿眼哀傷:「那時候太慘了,到處都是屍體,巫族的妖族的,活下來的只有我們。」

  「妖族的出現,與阿爹有關嗎?」阿纏心中並不相信自己阿爹會做出這種事,但這麼多的巧合出現在一起,讓人百口莫辯。

  她終於意識到,為什麼阿娘會那樣嫌惡她與阿綿,連看都不肯看她們一眼。阿娘憎恨妖族,也憎恨阿爹。

  巫央搖搖頭:「他對你阿娘解釋,說他只是回了青嶼山,沒有將巫族的事情告訴妖皇,但是沒有人信他。後來想一想,巫妖二族自古敵對,妖皇想更進一步,盯上了巫族的傳承,知不知道你阿爹與巫族的關係,都會動手。」

  「然後呢?」阿纏追問。

  「然後啊,隔著血海深仇,你阿娘與你阿爹徹底決裂了。」從那以後,族中再也見不到大祭司與西景大人相伴的身影。

  他們之間的結局,就像是曠野之地的夜晚,來得那樣猝不及防。

  「之後不久,你阿爹離開了,我們在你阿娘的帶領下,在這裡艱難求生。我們的日子慢慢變好,又聽說妖族內部分裂,你阿爹背叛了妖皇。」

  央婆婆將那段血雨腥風的妖族過往說得很簡單:「之後有一日,我們聽說妖皇死了,你阿爹和他的朋友們聯手殺了妖皇。」

  「大仇得報,阿娘應該高興吧?」

  央婆婆蒼老的面容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妖皇死的時候,你阿娘發現她懷孕了。」

  阿纏聲音很小:「阿娘並不想生下我們。」

  她不喜歡她們。

  央婆婆看著低垂著頭的阿纏,嘆息一聲:「可她還是生下了你們。」

  如果沒有生下這兩個孩子,一切是不是就會不一樣?巫央曾坐在這裡,無數次的問自己這個問題,想要知道答案。

  可沒有人會給她答案。

  如今,這個叫阿纏的孩子就坐在她面前,她忽然就知道了答案。

  從來就沒有如果,老師一定會生下這兩個孩子。

  阿纏屏住呼吸,聲音中洩露出一絲顫抖:「央婆婆,我們……與阿爹阿娘的死有關,是嗎?」

  如果沒有關係,央婆婆就不會從頭講起,一直講到她和阿綿的出生。

  「是。」巫央給了阿纏一個肯定的回答,她說,「妖皇在死前,詛咒了你阿爹。」

  阿纏張了張嘴,艱難地出聲:「詛咒了他什麼?」

  「詛咒他血脈斷絕,後嗣……皆不得好死。」

  巫央沒有機會親眼目睹妖皇的死亡,她也不知道,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妖皇會留下這樣一個詛咒?

  但那是妖皇,妖族歷史上最強大的妖留下的詛咒,它生效了,並且無人能解。

  「原來是這樣啊。」阿纏恍然。

  難怪她到處都找不到阿綿,可能那時候,阿綿就已經出事了,後來她也死了。然後,又在季嬋身上活了過來。

  阿纏想到了昨日見過的祭壇,大祭司說,每次祭壇被喚醒,都會顯現出幽冥地獄的場景,她也曾親眼見到阿爹在地獄之中受刑。

  什麼樣的罪惡,需要在幽冥地獄中受盡刑罰?

  阿纏想,如果自己注定會死,又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好的運氣,得到重新活過來的機會?

  她的重生,從來就不是意外。

  究竟要付出多麼大的代價,才能讓本該死去的她改頭換面活下來?阿纏幾乎不敢想。

  巫央說:「你阿娘,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現在族內流傳下來的各種各樣的配方,幾乎都是她改良過的,那些配方的效果比之前的更好,製作的方法使用的材料,甚至是每一個步驟都更簡單明瞭。但是後來,她放棄了這方面的研究。」

  巫央看著阿纏:「她開始研究巫族的禁術。」

  阿纏的心臟彷佛被一隻手緊緊攥住。

  「之所以會被叫做禁術,不只是因為被天地不容,還因為禁術會對施術人產生不可逆的影響。她失蹤之前,意識就已經不清楚了,她忘記了熟悉的族人,甚至不記得我是誰。」

  「那之後不過兩日,你阿爹也消失了。後來,我們找到了那座祭壇,祭壇周圍,有使用過禁術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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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我雖是你阿娘的弟子,卻不夠聰慧,直至一切塵埃落定,才猜出你阿娘那些年,究竟在做什麼。」巫央微微仰起頭,嘴角扯出笑痕,「老師她,真的很厲害。」

  以陣法強行溝通幽冥,剝離兩個孩子的血脈,以命換命,為她們再續一世。

  這世上的禁忌,都被觸犯了一遍。

  「為什麼啊?」阿纏的唇微微顫抖著,神情迷茫無措。

  她早早就接受了阿娘不喜歡自己的這個事實,但是沒關係,喜歡可以不必是相互的,她喜歡阿爹阿娘就足夠了。

  她是一隻很好哄的小狐狸,就算有時候想起他們會難過,她也可以哄好自己。

  她不曾想過,阿爹阿娘會為了讓她和阿綿活下去,會用性命來支付代價,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世間。

  為什麼呢?

  「因為你是他們的女兒。」

  「可我現在卻和他們沒有一丁點血緣關係了。」

  他們用命換回來的自己,成了另一個人,是別人的孩子,和他們再沒有任何羈絆了。

  「你阿爹和阿娘不會在意這些,他們只會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阿纏沉默著,她過不去心中這道坎。

  巫央無法勸慰阿纏,這件事只能靠她自己想明白。

  曾經,她也時常會想,老師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那兩個孩子從出生起就被送走,她們明明只有那麼短暫的緣分,從未真正相處過。

  這世上的感情,是需要有回應的。

  可今日見到阿纏出現在這裡,她又想,老師和西景大人應該從未想過值或者不值吧。

  他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源於本能,本能的愛他們的孩子。

  遲早有一天,阿纏會明白的。

  「你阿爹和阿娘以前就住在隔壁的屋子裡,你要去看看嗎?」巫央忽然出聲,她不想阿纏繼續沉浸在悲傷中。

  阿纏遲疑地點了下頭:「好。」

  巫央起身,帶著她來到隔壁那座木屋前。

  木屋的門並未上鎖,巫央打開門的那一刻,阿纏站在門口,腦中忽然閃爍過一段記憶。

  她記得這裡。

  她邁步走入門中,沒有受到任何指引,便打開了靠在左手邊的那扇門。

  門打開,裡面是一個書房,書桌上面堆放著零星幾本書,後面的整片牆都是書架,上面堆疊著書冊、竹簡和布帛。

  這個書房現在看起來並不很大,可是對曾經的阿纏來說,它很大。

  她曾經試圖藏在這裡,不讓自己被抓到,不讓自己被帶走。

  但她很快就被抓到了,只來得及抓走一本桌上的書,將它死死抱在懷裡,後來,那本書成了她的寶貝。

  阿纏來到書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劃過,那本書曾經就放在這個地方。

  她轉頭對巫央說:「我曾經從阿娘這裡拿走了一本書。」

  跟在後面的巫央思索了一下,笑道:「我記得,是一本關於製香的書,是你阿娘根據族中的記載整理編撰的,其中一些內容是她自己添上去的,上面配方很有意思。」

  「那本書後來被毀掉了,這裡有復刻的版本嗎?」阿纏問。

  那時她在青嶼山和其他狐狸崽子打架,打贏後那隻狐崽子找了一堆同伴來尋仇。

  他們趁她不在欺負阿綿,從阿綿手裡搶走了她的書,又將書撕碎,等她回來的時候,他們在她面前將那一堆碎屑燒成了灰。

  幸好,她曾經看了很多很多遍,已經將那本書的內容完完整整的記下來了。

  那是阿纏第一次對同族下死手,如果不是後來被山上的長老發現制止了,她和阿綿可能會被趕出青嶼山。

  但她還是受了罰,打架留下的傷加上受罰後留下的傷,讓她昏昏沉沉好幾日。她還記得阿綿一直在她耳邊哭,她睡覺時候哭得尤其大聲。

  好像就是從那一日開始,阿綿再也沒有在她面前提過爹娘了。

  「沒有。」巫央的聲音喚回了阿纏飄遠的思緒。

  見她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巫央笑了笑:「那本書原本是要給巫嬰看的,後來老師聽說書被你拿走了,就沒有重新抄錄那本書了。」

  「為什麼?」阿纏不解。

  「那不是什麼珍貴的禮物,但我想,老師應該希望,它是獨一無二的。」

  那本書,是她們母女之間,唯一的交流。

  阿纏愣住,她慢慢的轉過身,背對著巫央。好一會兒,才輕聲說:「央婆婆,能讓我一個人在這裡待一會兒嗎?」

  「當然可以。」巫央點頭,「一會兒你可以在屋裡睡一覺,等你醒來的時候,回雪就帶著烏鳳回來了,到時候婆婆給你們燉湯喝。」

  「好,謝謝央婆婆。」

  巫央走出木屋,回身關門時,透過兩道門,看到依舊孤零零站在那裡的阿纏。

  她在這裡守了很多年,即使知道,離開的人不可能再回來,但某些恍惚的瞬間,總讓她覺得一開門就能夠見到老師和西景大人的身影。

  這孩子如今的容貌,與老師和西景大人沒有一絲一毫的相像,可她卻好像看到了舊日時光中的西景大人。

  無論皮囊如何改變,有些東西是永遠都不會變的。

  房門被關上的聲音響起,阿纏靜立了許久,才繞過書桌,走到書桌後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她想,過去阿娘一定經常坐在這裡。或許,阿爹也會在這裡陪著她。

  阿爹會喜歡哪個位置呢?

  阿纏的目光在書房中寸寸掃過,最後看向後窗下的那個已經有些破舊的小墊子,阿爹應該會在那裡。

  變成一隻狐狸趴在那裡,正好可以看到阿娘的側臉,阿娘如果累了,一轉頭也可以看到阿爹。

  阿纏因為自己的想象,無聲地笑了一下。

  坐了一會兒,她又起身去看身後的書架。

  在書架最下方的角落處,被一個放花瓶的木架子擋住了,那裡好像放著一個盒子。

  阿纏將花瓶抱走,又將木架子移開,從裡面將木盒子抽了出來。

  這個盒子沒有蓋,裡面的東西覆了一層厚厚的灰,央婆婆打掃房間的時候,應該把這裡遺忘了。

  阿纏從裡面翻出兩個撥浪鼓,小小的竹球,只剩下框架的風車,還有白色的骨哨。

  摸到最後,她從盒子最底下摸出兩個小小的木雕。

  一隻趴在地上尾巴炸開的小狐狸,一個正在啃手指的胖娃娃。

  阿纏取出帕子將兩個木雕仔細擦乾淨,將它們擺在了書桌上。

  將盒子收拾好,放回原本的位置上,阿纏又坐回了椅子上。

  她趴在書桌上,下巴抵著手臂,抬眼就看到那兩個木雕。那盒子裡的小玩意,是誰做的呢?木雕是阿爹雕的,還是阿娘雕的呢?

  阿纏不再執著答案了。

  她閉上眼,側著頭枕著自己的胳膊,在靜謐的書房中睡了過去。

  阿纏是被一陣香味喚醒的,她還沒有睜眼,她的肚子已經替她咕嚕嚕的叫起來。

  迷迷糊糊地起身,一睜眼就見到書桌對面,申回雪正端著一個小碗,一隻手還在碗口不停地搧動。

  「回雪,你回來了。」因為剛睡醒,阿纏的聲音聽起來軟綿綿的。

  申回雪看著阿纏,阿纏的眼睛有些腫,好像是睡覺的時候哭過了。不過她並沒有問,只是將盛著烏鳳湯的碗放到書桌上,推到阿纏手邊。

  「我抓了四隻烏鳳回來,央婆婆拿了兩隻用來燉湯,剩下兩隻晚上烤了吃,先嘗嘗湯的味道怎麼樣?」

  阿纏沒有拒絕,她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湯。

  這烏鳳湯裡只放了一些鹽來調味,卻極為鮮美,阿纏喝了一小碗湯,反而覺得餓了。

  「好喝嗎?」回雪眼裡帶著期待。

  「特別好喝。」

  申回雪笑了起來:「走吧,去吃飯了,央婆婆做了一鍋湯呢。」

  「好。」阿纏跟著她走出了書房。

  中午,她們吃了麵餅喝了一大鍋烏鳳湯,晚上,直到天黑下來,剩下的兩隻烏鳳才終於烤好。

  央婆婆木屋的房簷上有長長短短的藤蔓垂落,那些藤蔓上掛著拳頭大的果子,果子在夜晚散發著白色的冷光,恰好能將前面一片空地照亮。

  就著光亮,三個人圍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吃起了今日的晚飯。

  吃飯的時候聊天,阿纏和她們說,過幾日祭祀的時候,大祭司讓她去跳祭祀舞,央婆婆就指點了她一下。

  後來,央婆婆在她和回雪的攛掇下,親身示範祭祀舞給她看,阿纏看了一會兒熱鬧,就被認真的央婆婆叫起來跟著一起練習,回雪在旁給她們打拍子。

  被糾正了幾個動作,又練習了兩遍,阿纏竟也將整支祭祀舞毫無差錯的跳了下來。

  申回雪一邊鼓掌一邊說:「阿纏,等祭祀那天,我一定將最好看的花環送給你。」

  給在祭祀上跳舞的年輕巫族送花環是一種習俗,誰收的花環最多,誰跳的就是最好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大祭司會邀請並非巫族的阿纏在祭祀儀式上跳舞,但別人有的,阿纏一定也要有,回雪決定做個大的花環,就算數量上未必能贏,但在大小上一定不能輸。

  「那你可不能忘了。」阿纏對自己的舞姿實在不太自信,說不定回雪會是唯一一個送花環的,可不能放過。

  「好了,天色不早了,該歇息了。」央婆婆跟她們折騰了大半天,顯得有些疲憊,她朝申回雪招招手,「回雪你在我這裡睡,阿纏去隔壁屋子睡。」

  兩人對央婆婆的分配沒有意見,阿纏回到了阿娘的木屋中,洗漱之後,她坐在曾經屬於阿娘的床上,這裡放了新的被褥,是央婆婆準備的。

  可能是剛才跳了舞,明明時辰已經不早了,阿纏現在卻一點睏意都沒有。

  她一個人在黑漆漆的房間裡,白日裡發生過的事,又如走馬燈一樣,從腦海中閃過。

  阿纏的情緒又低落下來。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奪舍之後,她的神魂上莫名出現了鎖鏈,第一次是意外,但卻讓她摸索出了鎖鏈的作用,為了解除鎖鏈,她開始逐漸靠近人類,理解他們的愛憎恨欲。

  阿娘早就知道,她會成為一個人嗎?

  所以留下了那些鎖鏈,讓她變得更像是一個人?而她也如阿娘期待的那樣,越來越習慣人類的生活,有了朋友,有了……喜歡的人。

  可她還是想要當阿爹阿娘的女兒,就算失去的肉身無法恢復,但可以用阿爹的內丹將身體妖化。

  即使那樣做會很危險,她很可能因為妖化失敗而淪為半人半妖失去意識的怪物,可一旦成功她會繼承阿爹的部分妖力和記憶,那樣她就與阿爹阿娘就有了無法抹去的羈絆。

  那顆內丹彷佛察覺到了她的想法,忽然出現在了阿纏面前。

  金色的內丹滴溜溜地轉著,像是為她驅趕黑暗的明珠。

  阿纏伸出手,手指幾乎要碰到它。

  就在即將觸碰上時,她的手指微微蜷起,她遲疑了。

  原本停留在那裡的內丹好像感應到了什麼,忽閃了一下,沒入阿纏的體內。

  屋子再度被黑暗鋪滿,阿纏緩緩的收回伸出去的手。

  這時,規律的敲擊聲忽然在安靜的夜晚響起。

  阿纏被驚了一下,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屋子裡太黑,她什麼都沒看到,卻知道那是窗戶的方向。

  敲擊聲消失後,她屏住呼吸傾聽了片刻,敲擊聲再一次響起。

  「是誰?」

  緊閉的窗扇悄無聲息地展開,本來留在村寨裡的人,就這樣出現在了阿纏眼前。

  窗外的風刮了進來,吹起床幔的一角,好似也將阿纏的心吹到了半空中。

  她跳下床,赤著腳跑到窗邊,烏溜溜的眼睛緊盯著與她一窗相隔的人,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驚喜:「你怎麼會來?」

  「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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