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發表人: 發表回覆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全文完) [複製連結]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21
發表於 昨天 01:11 |只看該作者
番外五

  阿纏成婚那日,日照當空,萬里無雲。

  迎親的隊伍繞了大半個上京城,來到崇明坊。素來凶悍暴躁的龍血馬頭上頂著個大紅花,踢踢踏踏邁著小碎步來到季宅外。

  騎在馬上的白休命身著大紅色喜袍,金冠束髮,平日顯得冷淡涼薄的桃花眼中難得蘊著笑意。

  迎親的隊伍在季宅外停下,白休命翻身下馬,他身後一眾以太子為首的皇子世子們也都紛紛下馬。

  只是大門內外並不見半個人影,只有兩串大紅燈籠與貼著喜字的大門昭示著主家今日大喜。

  三皇子快走幾步從後面湊到太子耳邊小聲嘀咕:「皇兄,這家姑娘是自願的嗎?」

  以白休命那一貫霸道的風格,也不是做不出強取豪奪的事來,說不定人家姑娘今天忽然有勇氣逃婚了呢。

  可惜他沒能提前知道,不然一定贊助路費。

  太子反手在三皇子腦門上拍了一下:「閉嘴,你還想被吊樹上?」

  三皇子齜牙咧嘴,他們幾個年歲相仿,勉強算是一起長大,白休命一開始被送去和皇子們一起讀書時,不怎麼受皇子待見,尤其是三皇子,怎麼看他都不順眼,多次聚眾找茬。

  所以……嗯……三皇子在白休命讀書那幾年著實被欺負的挺慘。

  三皇子摸了摸發紅的額頭,根本不想閉嘴:「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那時候還小,要是現在……」

  「現在他能把你掛天上去,你要試試嗎?」太子斜了蠢弟弟一眼。

  走在最前面的白休命自然能聽到三皇子的話,不過懶得理會,他走上台階,邁步跨過門檻,腳才落地,周遭景色忽然起了變化。

  眼前的宅院如水波一般蕩開,目光尚未落到實處,便聽到水聲轟鳴。

  再一眨眼,眼前竟是一處巨大深潭,潭水泛著黑深不見底,與深潭相接的是陡峭的山壁,自下而上難窺全貌,足見此山之高。

  湍急磅礴的水傾瀉而下,恍若自天上而來,即便有山石阻擋也不見絲毫緩和,狠狠砸入深潭之中。

  那水勢遠遠看著便極為可怖,若是有人闖入,怕是會被直接碾碎沖入潭底下,連骨頭渣子都看不到。

  「這是什麼地方?」三皇子左顧右盼,很想替他皇兄喊一聲救駕,但是見前面的白休命與太子都沒太大反應,只得放低聲音。

  他身後的幾個堂兄弟也都驚奇地打量起來,大夏境內,可沒見有這樣的景色。

  太子心中倒是隱隱有了猜測,略顯遲疑地看向白休命:「這莫不是龍……」

  話還沒說完,幾人前方光影扭曲了一下,夜沉憑空出現。

  他雙手攏在袖中,朝白休命勾唇笑了一下,頗有些不懷好意的意味:「我聽說人族接新娘時要作催妝詩,這對你來說,未免太容易了。」

  白休命挑眉:「所以你把龍門搬過來了?」

  青龍珠才搶回來,龍族的小龍們都還沒有享受過,他何德何能。

  夜沉無辜攤手:「不是我的主意。」

  白休命相信,這種招數,夜沉肯定想不出來。

  「說吧,要我怎麼做?」

  夜沉轉身看向身後的龍門,微笑:「以肉身之力爬上去,那上面放了一雙繡鞋,你今日能不能將新娘接走,就看你爬得有多快了。」

  白休命默然片刻,才道:「龍門足有九百丈,時間怕是來不及。」

  「和我有什麼關係,反正不是我娶妻。」夜沉絲毫不掩飾他的幸災樂禍。

  白休命也笑:「除非白龍王這輩子都沒有成親的打算,否則……」

  他沒辦法順利娶妻,夜沉也別想。

  話不必說完,兩人目光相對,彷彿有刀光劍影閃過。

  最終,在權衡利弊之後,夜沉不情願地道:「龍門九關,只要你能上到第三關,我就讓你過去。」

  「一言為定。」

  「不過你最好快一點,當心誤了吉時。」

  「不勞提醒。」

  白休命褪下身上喜袍扔給太子,赤著上身走入龍池中。

  雖然不許動用內息,以他的肉身之力足以抵擋水的沖擊,但逆著水流攀上龍門,絕非易事。

  眼看著他就這樣攀上山壁,轉眼便被沖擊而下的水幕掩蓋了身形,除了夜沉之外,在場的皇子世子們皆是一臉恍惚。

  三皇子喃喃道:「成親這麼危險的嗎?」

  太子難得沒有反駁蠢弟弟,只在心中暗暗嘀咕,他這位弟媳也不知事什麼來歷,成婚當日龍王賭門,簡直是千古奇聞。

  此時季宅正院中,已經換好嫁衣的阿纏坐在梳妝台前,慧娘正在為她挽髮,林歲和阿綿在一旁選鳳冠,阿纏則拿著一面水鏡,看得津津有味,鏡中赫然映著白休命的身影。

  他已經過了龍門第二關,這裡水勢稍緩,勉強能看到白休命的背影,他單手掛在一處凸起的石頭上,因為用力手臂連著脊背上的肌肉緊繃,且因水流的沖擊,肩頭和後背泛著明顯的紅。

  不過這似乎並沒有對他造成影響,他的動作很快,卻並不顯急躁,龍門第三關對他來說也只是時間問題。

  阿纏戳了戳水鏡中的人影,將鏡子反扣在腿上,任由陳慧將阿綿剛選好的鳳冠戴上。

  等阿纏梳妝完畢,坐回榻上時,院外也終於傳來了嘈雜的人聲。

  陳慧才替阿纏將蓋頭蓋好,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房門才一打開,白休命看著給他開門的阿綿,朝她微微頷首,態度格外友好。

  沒辦法,誰讓這是他妻妹,即使在他成婚當天推了座龍門來攔路,他都得笑臉相迎。

  阿綿也回以笑臉,彷彿之前為難白休命的事完全與她無關。

  兩人友好的無聲交流之後,白休命才拿著阿纏的繡鞋走入內室,一進去就瞧見了坐在榻上一身嫁衣的阿纏,只是她頭上蓋著蓋頭,只能瞧見身形輪廓。

  此時的白休命眼中只剩下阿纏,他邁步走向阿纏,在榻前停下,半跪在她面前,抬起她的腳,替她將繡鞋穿好。

  然後在屋外喜娘高唱「迎新娘——」時,一把將阿纏抱了起來。

  看著新郎就這樣迫不及待地把新娘抱走了,喜娘在後面追得直喘氣。雖然來的時候就被吩咐過,今日的成婚流程不必拘泥形式規矩,但這也太不規矩了。

  一直到了喜轎前,白休命才停下腳步。

  他將阿纏放到轎子裡,等她坐好後,卻沒有離開,而是一手撐在阿纏身旁的座椅上,另一隻手拎起蓋頭一角。

  阿纏抬眼朝他看去,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見他湊上來,在她唇上偷了個吻。

  阿纏已經聽到了喜娘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她淡定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白休命胸口,將他緩緩推開。

  「放心了?」

  白休命笑了下,又親了一口,是阿纏無疑。

  退出喜轎後,白休命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喜娘,用拇指將唇上的胭脂抹去,翻身上馬。喜樂再度奏響,迎親的隊伍接到了新娘子,回程了。

  白府中,眾多前來觀禮的賓客們已等候多時。

  明王一身暗紅色蟒袍坐於高堂之上,在陣陣爆竹聲中,看著兒子與阿纏並肩走來。

  他不禁在心中感慨,時間可真快,轉眼他兒子都成親了,還娶了西景的女兒。

  若是西景還活著,今日這婚禮一定會更熱鬧些,只是可惜……

  不過無妨,他與夜沉會替西景看著。

  在左右儐相極具穿透力的「一拜天地」聲中,阿纏與白休命跪於堂前叩首。

  隨後拜高堂,然後是夫妻對拜。

  阿綿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阿纏與白休命拜堂,忽然從身後伸過來一隻手,在她臉上摸了摸。

  視線被擋住,阿綿不高興地拍了一下伸過來的手,小聲嘟噥:「你幹嘛?」

  不知何時過來的夜沉站在阿綿身後,低聲說:「還以為你又要哭鼻子。」

  人族的婚禮很熱鬧,但儀式感太足,定然會給阿綿一種姐姐被搶走的感覺。

  若是以往,她定然要哭上一陣,但此時屋外陽光正好,連烏雲都不見一片。

  「我才不會。」阿綿輕哼一聲。

  聽著儐相說「禮成,送入洞房」,一群人興高采烈地簇擁著新人往新房去,阿綿與夜沉走在後面,她才又對身邊的人說:「我很開心。」

  「嗯?」夜沉意外地看向阿綿。

  他當然清楚阿綿對阿纏的佔有欲,姐妹倆從小一起長大,只有彼此,即使分開了,也心心念念要找到對方,她們永遠都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阿綿看著那條通往新房的路,輕聲說:「阿纏不喜歡一個人待著,如果我不能陪在她身邊,我希望能有人一直陪著她。」

  她依舊不喜歡搶走了阿纏的白休命,但阿纏喜歡,那他就是好的。

  她們姐妹倆,更怕孤獨的其實是阿纏。

  可她們長大了,不得不分隔兩地,過著不同的生活。但她永遠都愛阿纏,也希望阿纏能一直開心。

  天色漸晚,整座府邸燈火通明,在朝堂上素來不對付的朝臣與皇親們坐在一起喝酒,連明王都被灌了好幾杯。

  為新郎擋酒的皇子們已經被抬走一半,白休命才終於得以脫身。

  來到新房外,目光在房門上貼著的大紅喜字上流連片刻,然後將門打開。

  阿纏剛剛將阿綿和陳慧送走,正坐在梳妝台前拆鳳冠,明明慧娘替她戴上時挺容易,誰知道拆的時候這麼麻煩,不小心就會勾到頭髮。

  她還在和那華麗的鳳冠糾纏,白休命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後。

  鏡中映出兩人的身影,阿纏愣了下,身體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仰起頭:「你回來啦。」

  白休命握住她纖細的手腕,俯下身,臉貼在她臉側,看著鏡中的阿纏低聲說:「很漂亮,別拆。」

  阿纏眼神中帶著不解。

  白休命沒有解釋,直接將人抱了起來,放到梳妝台上。

  他站在阿纏身前,指尖挑起她的小巧的下巴,俊臉緩緩靠近。明明並未觸碰到,但那灼人的呼吸卻充滿了暗示。

  阿纏舔了舔乾澀的唇,舌尖殷紅濕潤。

  「阿纏……」

  「嗯?」阿纏眼神迷濛。

  白休命的手從她後背滑下,攏在她腰上,聲音溫柔繾綣:「我們現在來解決一下,你與我成婚,只是為了想見你妹妹這件事。」

  纖長的睫毛煽動了兩下,阿纏忽地睜大眼,意識瞬間回籠。

  他是怎麼知道的!

  白休命眼中含著笑,扣在她腰間的手卻帶著讓人無法掙脫的力道。

  阿纏索性放棄掙扎,身體軟軟地靠上去,主動將唇送上。白休命並未拒絕,他微微啟唇,任由她主動討好。

  只是阿纏實在不夠有耐心,試探了兩次沒得到回應,便要草草收場,卻被勾住舌,狠狠糾纏了一番。

  等白休命終於放開她,她大口喘息了好一會,眼眶微微泛著紅,連舌尖都有些發麻,不過還好她沒忘記正事。

  等稍微平復了一些,她才開口:「如果我說,我當時只是在哄她,你信嗎?」

  白休命笑了下,手指靈巧地解開了她的腰帶:「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肯定不會被蒙蔽。」阿纏攀著白休命的肩膀,特別真誠地說,「我嫁給你,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呀。」

  「是嗎?」

  「當然了,難道你不信我?」阿纏反客為主。

  「信。」白休命幫她褪去繁復華麗的外衫,面對面將她抱起,走向床榻。

  他反身坐在床榻上,將人放在自己身上,床幔垂下,隱隱透出兩人交疊的身影與越發低沉的聲音:「所以今晚,阿纏一定不介意親自為我證明,你是如何喜歡我的,對嗎?」

  白休命替阿纏攏了攏垂落在身前的髮絲,埋首在她頸間,又沿著她精緻的鎖骨緩緩下移。

  阿纏微仰著頭,手虛虛抓著他的袍子,由著他的吻一路往下。

  紅色的裙擺被揉出了褶皺,自白休命身上垂落在床榻上,鳳冠上的寶石墜子劇烈搖晃著,映著明亮躍動的燭光。

  天色將明未明時,白休命才抱著沐浴過後的阿纏回到床榻上。

  阿纏的身體猶自輕顫,尚未平復,側間的浴室中徒留滿地水漬。

  終於饜足的男人輕輕拍著她的背,耐心地哄著:「不是睏了嗎,睡吧。」

  阿纏用最後一絲力氣撐著眼皮,還不忘記要保證:「不許再翻舊賬。」

  為了哄阿綿的那句話,她付出的代價實在不小,絕對沒有下次。

  白休命失笑,親親她的眼皮:「好。」

  得到了回答,阿纏終於滿意地閉上眼,沉沉睡了過去。白休命將人攏入懷中,緩緩閉上眼。

  今日之後,他的阿纏終於完完整整的屬於他了。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22
發表於 昨天 02:13 |只看該作者
番外六 許多人的曾經和後來(上)

  1

  阿綿從有記憶起,就一直生活在青嶼山。她和青嶼山的狐妖們不同,雖然她也有狐族血脈,可她幾乎無法維持狐狸的模樣。

  一整座山的狐妖,只有她看起來像是異類。

  妖族的世界,只講弱肉強食,她的弱小和與眾不同和幾乎注定了她要受到排擠和欺凌,她也確實見識過許許多多無緣由的惡意。

  但在那段漫長的成長過程中,她其實很少受傷,因為受傷的總是阿纏,她的雙生姐姐。

  可阿纏只有一個,那些狐狸崽子有很多,每一次起衝突,最後無論輸贏,受傷更重的都是阿纏。

  他們打不過阿纏,就會在她耳邊說一些有的沒的。

  說她和阿纏分明是姐妹,她卻長得那麼醜。說她是廢物,阿纏卻繼承了阿爹所有的天賦,她整日只會連累阿纏。

  那些蠢貨大概以為,這些話遲早能夠讓她們姐妹的感情出現裂痕。

  他們根本不懂,阿綿從來不會覺得,比她漂亮,比她有天賦,比她厲害的阿纏值得嫉妒。這樣好的姐姐是屬於她的,別人沒有,該嫉妒的是他們才對。

  她與阿纏的感情一直非常非常好,她們僅有的爭吵,是因為那對素未謀面的爹娘。

  阿綿不明白,阿纏為什麼總對他們抱有希望,她們明明已經被拋棄了。爹娘永遠都不會回青嶼山接走她們,可阿纏還是想要找他們。

  吵架之後,她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枕邊放了一隻死掉的野雞。

  於是她將野雞烤了,叫來阿纏,她們一人吃了一半,然後就和好了。

  她以為,她和阿纏會永遠在一起,遲早有一天,她們會一起離開青嶼山,到外面的世界去。

  就算阿纏依舊想要去找阿爹阿娘,她也願意陪著。

  可是意外來的太突然了。

  那日阿纏被引走了,他們把她推進了青嶼山的寒潭裡。

  寒潭的水特別冷,她身體弱,阿纏從來不會帶她來這裡玩。

  直至落水的那一刻,阿綿才知道,阿纏說的是對的。水太冷了,她的身體逐漸被潭水淹沒,四肢幾乎瞬間就被凍僵了,她連掙扎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她漸漸的沉入水底,模糊的視線中只有那些狐狸崽子猙獰的笑臉。

  她害怕死亡,害怕阿纏找不到她,會很擔心,也害怕阿纏找到她了,會傷心。

  有沒有人能救救她?

  意識再一次的恢復不知道是多久之後。

  那是一個夜晚,天上下著大雨,寒潭周圍寂靜無聲,雨滴落入水中,濺起一朵朵水花。她好像已經沒有了身體,也不能動,也不覺得冷,卻能夠看清水面上的景色。

  空中突然出現一道裂痕,一隻修長的手伸了出來,輕易將裂縫撕開,然後一個人走了出來。

  那個人長了一雙非常好看的眼睛,眼眸像是流動的黃金,濃鬱又璀璨。

  他的身上有阿綿喜歡的味道,一股清冽的水氣,原本不能動的身體不知道怎麼忽然可以動了,阿綿在水中飄飄蕩蕩,朝他的方向飄去。

  他在岸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寒潭裡走來。

  阿綿想要提醒他,這裡的水很冷,可他已經全身浸入了水裡。

  他沒有和她一樣被凍僵然後淹死,而是變成了一條龍,一條銀白色的龍。

  那是阿綿第一次見到活著的龍,那應該並不是他本體原本的大小,但依舊非常霸氣,比她想像中的龍更漂亮。

  雖然她一直覺得,長了八條尾巴毛茸茸的阿纏是最可愛的,但是這條龍她也好喜歡,好想把他養起來。

  他身上銀白色的鱗片散發著白色的光暈,幾乎能將黑暗的潭水照亮。

  他慢悠悠地在寒潭中逡巡,像是在巡視領地。

  終於,他察覺到了她的注視,慢慢朝她靠近,然後將她牢牢握在掌心。

  2

  龍族的一生非常的漫長,越強大就活得越久,人族迭代幾十次,龍族第一代的先祖可能還窩在洞裡睡覺。

  夜沉就是這樣一條龍。

  他還很年輕,卻有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壽命。

  越是長生的種族,就越是冷漠,可能是天性,也可能是經驗。

  這幾千年的時光中,他如其他同族一樣,冷眼看著人族的生生滅滅,妖族的打打殺殺,大部分時間在睡覺,少部分時間像是吉祥物一樣被供在龍族。

  直到有一天,一隻狐狸挖穿了他睡覺的洞府,據說是來偷龍涎花送給他的飼主。

  可惜讓他失望了,因為夜沉睡覺的時候不流口水。

  他們倆打了一架,最後以兩敗俱傷,他們倆雙雙被坍塌的洞府埋在水底而結束。

  然後一個人類過來撿了漏,把他們倆一起網了上來。

  最讓人生氣的是,那個人類是來偷龍涎草的。

  夜沉不理解,龍族是只剩他一個了嗎,為什麼專門挑著他禍害?

  然後他和狐狸聯手又揍了那個人一頓。

  人族有句話叫不打不相識,他就這樣被一人一狐強行當成了朋友,他懷疑他們只是垂涎他的口水才和他做朋友。

  他的那個人類朋友總喜歡說世事無常,夜沉對此嗤之以鼻,對他而言,人類眼中的滄海桑田也只是尋常。

  但有時候人類確實很有智慧。

  本應該和他一樣,擁有漫長壽命的狐狸死了,果真是世事無常。

  西景生前沒事就喜歡給他添堵,死前還沒忘記給他挖坑。

  他在把西景的女兒扔掉還是扔掉之間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把她帶走了,就當是因為她哭得太難聽。

  那隻小狐妖一點都不像西景,又黏人又愛哭,還總喜歡做不切實際的夢,比如養龍。

  頭頂又在下雨,算了,給她養。

  3

  很久很久之後,夜沉依舊沒能改掉他喜歡睡覺的習慣。

  這一次他是被咔哧咔哧的聲音吵醒的。

  他扭頭往後看了看,發現一個白色的團子正在鑿他的鱗片。

  他盯著那團子看了一會兒,才問:「你在幹什麼?」

  小團子轉過頭,頭上鬆鬆垮垮的兩個小揪揪晃了晃,咧嘴露出兩顆米粒大小的白牙:「姨父你醒了,窩在給你刻花花。」

  說完,小團子扔了手裡不知道從哪裡順來的匕首,往他身上爬。

  「姨父,妹妹呢?」

  「妹妹還在蛋裡。」

  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一顆藍色的奇異的蛋被夜沉盤在懷中,那蛋的蛋殼是軟的,周圍凝聚著水汽,一起一伏像是在呼吸。

  小團子爬到蛋的旁邊,熟練地伸手摸摸:「妹妹你好好睡,我和姨父玩舉高高了。」

  夜沉很想說我並沒有答應和你玩遊戲,但是小團子已經不容質疑地爬到了他尾巴上,一臉期待地看向他。

  那張酷似西景的小臉讓夜沉很難拒絕,他只得用尾巴將小團子拋起來,再接住。

  舉高高玩到一半,乾燥的山洞裡忽然變得濕潤,小團子歡呼著撲了過去:「妹妹要睡醒了。」

  藍色的蛋裂開一道縫隙,一條藍色的,手指粗細的小龍從裡面鑽了出來,聲音細細軟軟:「爹爹,窩也要玩舉高高。」

  「你不行,你還小。」夜沉聲音放緩,溫柔地拒絕了女兒。

  「哇嗚嗚嗚哇……」

  山洞中的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漲。

  「舉高高~舉高高~」

  一個哭得撕心裂肺,一個笑得沒心沒肺。

  夜沉重重嘆了口氣,堂堂龍王,是怎麼淪落到整日看孩子這個地步的?他一定是被西景做局了。

  4

  申回雪再一次見到張憬淮是在十年之後。

  那一年大夏與異族開戰,波及到了路過的巫族商隊,他們受到了牽連,被當做異族抓了起來。

  大祭司派人去接應,因為只有回雪曾經去過西陵,便由她和列行帶隊。

  時隔這麼久,再一次踏足西陵的土地,這裡似乎並沒有太多變化。

  不過百姓早已不再提及曾經的西陵王府與申家,取而代之的是將軍府,他們的目的地也是將軍府。

  因為阿纏的關係,這些年大夏與巫族也有些許往來,所以他們是來領人,而不是來搶人的。

  列行拿著大祭司的印信進了將軍府,申回雪並沒有跟進去。

  她坐在距離將軍府不遠的茶樓裡,轉頭就能瞧見那扇朱紅大門。

  她知道那是張憬淮的家,這麼多年,她偶爾還是會想起他。但是她和張憬淮怕是不適合當久別重逢的故人,也就沒有再見的必要。

  不遠處的大門打開,一個看起來六七歲大的男孩被簇擁著走出來,她仔細看了一眼,那男孩和張憬淮長得很像。

  列行的事辦的很順利,聽他說,那位將軍很是溫和,確認了他們的身份便答應放人了。

  期間還和他們打聽了不少關於村子的事,說是將來有機會要去巫族拜訪。

  雖然列行也覺得那位將軍說的是客套話,不過他對對方還是頗有好感。

  「回雪姐,你以前在西陵待過,認得那位將軍嗎。」列行問申回雪。

  申回雪發散的注意力被他叫了回來,笑了一下:「聽說過,但是不熟。」

  列行點點頭,有些遺憾道:「那位將軍還留我們在西陵多住幾日,可惜今年的祭典快要開始了,等接了人我們就得回去了。」

  「比起這裡,我還是更喜歡曠野之地。」

  「那是當然。」

  第二日,將軍府那邊就放了人,列行他們在西陵買了些特產與生活用品,打算第三日一早便離開。

  隊伍出發的那天是個好天氣,些許薄霧被陽光一照便散去了。

  出了城門,回雪回頭遙望,看到城樓上站著一人。

  只是驚鴻一瞥,她就認出了對方的臉,是張憬淮。

  她不知道張憬淮有沒有看到她,其實也不重要了。

  回雪轉回身,隨著隊伍漸漸遠去。

  5

  張憬淮三十五歲那年,理國公重病,他回了一趟上京。

  躺在病床上的理國公看著優秀的長子,絲毫不擔心國公府的未來,只有一事,他無法釋懷。

  他死死抓著張憬淮的手,問他:「這些年,你一共訂了三次親,但每一次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女方退婚,是不是你做的?」

  張憬淮愣了愣,笑道:「爹,那些都只是意外,兒子大概沒什麼夫妻緣分。」

  看著滴水不漏的長子,理國公閉了閉眼,七年前,長子收服整編了西陵軍,沒多久,等了他三年的第一任未婚妻與國公府退婚。

  然後三年又三年,他為長子定下的每一任未婚妻,都因為各種原因陸續來退了婚。

  如今的長子為陛下統領西陵,是朝中重臣,是陛下心腹。兒子已經取代他,掌握了理國公府的話語權。

  「你不成婚,我國公府的繼承人怎麼辦?」

  「爹放心,兒子已經從主支選了幾個孩子,他們天賦都不錯,足以為國公府延續香火。」

  「那你呢?」理國公尤不死心。

  「我會培養他們長大,從中選出天賦人品最好的,將理國公府傳下去。」張憬淮對理國公說,「爹,您放心,理國公府不會敗落。」

  理國公沉默許久,終於問出了口:「就非她不可嗎?」

  他當年想,不過區區一隻半妖,如何能阻他兒子的路。

  國公府傾力培養出的繼承人,他的長子,從來不會讓他失望。

  張憬淮確實沒有讓他失望,可結局也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怎麼會這樣呢?

  張憬淮沒有迴避,語氣很平淡:「您多慮了,都說年紀越大越固執,兒子大概便是如此。沒找到心儀的女子,我不想將就。」

  她離開的那一年,他接受了自己未來的命運。

  有一次在軍中被刺殺,差點死了,渾渾噩噩間,好像看到了她,心裡又湧起不甘。

  這些念頭反反復復的撕扯著他,不知不覺就過去了這麼多年。

  他沒能如父親期望的那樣娶妻生子,卻也按照既定的道路一直走了下去。

  父子兩人這番交談沒多久,理國公便過世了。

  張憬淮承襲了理國公的爵位,然後帶著過繼到他名下的養子回了西陵。

  隨後二十多年,理國公張憬淮一直鎮守西陵,直至一次外族入侵,身受重傷。

  他的長子臨危受命,穩住了局面,那之後不久,張憬淮便死於任上。

  皇帝感念理國公的忠義,特允其隨葬皇陵,可惜聖旨來得晚了些,理國公世子已經按照理國公的吩咐,將其屍骨焚化,只留了一壇骨灰。

  理國公世子送骨灰回京的時候,有人孤身出了城門。

  站在城門口,那人遙望遠處的路。

  他曾經兩次在這裡目送她離開,距離最後一次見她,已經過了三十餘年。

  不知在這條路的終點能否還能再見她一面?上一次沒能和她說上一句話,這一次,希望能對她說一句好久不見。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23
發表於 昨天 02:14 |只看該作者
番外七 許多人的曾經和後來(下)

  6

  阿頌出生不久,阿爹就死在一次狩獵中,阿娘改嫁,她和部落中的孤兒一樣,在老祭司的院子裡長大。

  後來,她的天賦逐漸顯露出來,被選為大祭司的繼承人,就跟在了大祭司身邊,也有了姓氏——巫。

  再後來,大祭司在部落鬥法中落敗,受了傷,沒過多久就去見了先祖。

  她就這樣成為了有山部落的大祭司。

  有山部落不算很大,但部落中的族人很團結,阿頌那時候的願望是讓所有族人都過上好日子。

  她花了很多年來實現這個願望,看著有山部落成為周圍最大的部落,族人們強大到再也不會被欺負,她的生活也逐漸變得平靜下來。

  阿頌是一個好奇心旺盛的人,平靜的生活讓她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探索欲。

  其他部落的大祭司很少會離開族內,她不一樣,她有先祖的庇佑,能夠溝通山川河流中的生靈,得到它們的喜愛,讓它們為她引路。

  有一次她在古書中看到,有一群鸑鷟(音同月卓)曾經生活在部落西側的山脈中,而那片山脈中確實生長著許多鸑鷟喜歡的金葉梧桐。

  雖然鳳凰早已隱沒於世間,但她還是很想去千萬年前,鳳凰曾經生活過的地方看看。

  因為距離部落不遠,阿頌只帶了幾名隨侍。

  沿途有樹靈為他們引路,他們很順利的進了山。山中有許多梧桐樹,她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那些梧桐樹並非無序生長,等發現的時候,隊伍中的人已經被分開了。

  這時山中的梧桐樹開始回應她的呼喚,它們告訴她,她距離此行的目的地已經很近了。

  阿頌在它們的指引下找到了鸑鷟一族曾經生活過的地方,那裡長著一棵巨大無比的梧桐樹,它看起來至少活了上萬年。

  那棵樹一半完好,另一半上長滿了黑色的樹瘤,樹瘤中的汁液腥臭中有摻雜著一絲甜香。

  樹下堆著一層層的白骨,已經壘得很高,她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人的頭骨。顯然這棵曾經被鳳凰鐘愛的梧桐樹早已發生了變異,開始吸食血肉了。

  那棵樹沒有攻擊她,大概是因為她的天賦,阿頌也沒有立刻與對方拼命的想法。

  她緩緩往後退去,想要先離開這裡再做打算。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很細微的嚶嚶聲。

  在沙沙的樹葉摩挲聲中,那聲音尤其明顯。她循著聲音遠遠繞著梧桐樹走了半圈,終於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是一隻小白狐,圓滾滾毛茸茸的,四肢被樹枝纏著,它大概使出了吃奶的勁在拼命掙扎。

  它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轉過頭,朝她嚶嚶地叫了起來。

  這隻小狐狸實在很漂亮,雖然阿頌也沒想明白,為什麼一隻狐狸能讓她用漂亮來形容。

  不過為了這難得的能讓她看著順眼的美貌,她還是出手將小狐狸從梧桐樹手中救了下來。

  心裡還想著,要將這隻小狐狸帶回部落,養在身邊。

  這樣做的代價就是她抱著小狐狸被暴怒的梧桐樹追殺了三座山。

  逃跑的時候,阿頌心裡很奇怪,只是那麼一丁點大的狐狸而已,梧桐樹究竟是餓了多久才會這麼飢不擇食?

  等終於逃出了對方的領地,阿頌坐在樹下歇氣,將小狐狸放到對面的石頭上,認真地對它說:「我可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救了你的命。」

  「嚶?」小狐狸歪歪頭。

  「你今年幾歲了?算了,總之,你的年紀已經不小了,要懂得知恩圖報,知道嗎?」阿頌點了點它的鼻頭。

  「嚶。」小狐狸伸出舌頭舔了下她的指尖。

  「既然你無家可歸,就跟我回部落吧,以後我養你呀。」

  「……嚶嚶?」

  「那就這麼說定了。」阿頌抬起手掌,它抬起頭,看著眼前明媚的笑臉,遲疑地抬起爪爪和她貼了貼。

  撿到了一隻貌美的小狐狸,雖然得罪了那棵梧桐樹阿頌的心情依舊很好。

  她抱著小狐狸,循著來時的路尋找失散的隨侍們,人還沒有找到,卻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跟著她。

  阿頌的腳步慢了下來,她解下隨身的水囊,將裡面暗紅色的液體朝身後甩去,原本藏在地面之下的數根粗壯樹根如靈活的蛇一樣彈射而出。

  她懷中的小狐狸動了動,阿頌有些粗暴地將小狐狸倒栽蔥一樣塞進她衣襟裡,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

  等小狐狸費力將腦袋鑽出來的時候,地上只剩下焦黑的已經完全失去生機的樹根。

  阿頌揉揉它腦袋上的毛毛,兩隻毛茸茸的耳朵被壓得左右耷拉下來,看著更可愛了。

  可惜現在情況不對,那棵梧桐樹大概是盯上她了,阿頌只得暫時將注意力從小狐狸身上移開,加快趕路的速度。

  很快,她就在半山腰上找到了幾名隨侍的蹤跡。

  遠遠看著幾個人朝她招手,她走到一半腳步越來越慢,直至停了下來。

  那幾個人見她不肯再往前,發出憤怒的咆哮聲,臉和身體越發的扭曲拉長,身上長出許多黑色的瘤體,就和山上那棵梧桐樹一般。

  它們聚在一起,最後擰成了樹幹的模樣,儼然是那棵梧桐樹的分身。

  阿頌聚精會神地對付眼前的梧桐樹分身,卻沒有察覺到,山上那棵梧桐樹的本體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就在那棵梧桐樹從背後偷襲她的時候,阿頌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直接將她壓倒在地。

  原本趴在她懷裡的只有兩個巴掌大的小狐狸體型突然變大,毛茸茸的尾巴一分為九,一爪子就將梧桐樹一半的樹幹拍進了地裡。

  將那棵礙事的梧桐樹解決掉之後,西景嫌棄地抖了抖巨大的前爪,身體又縮回了原本的巴掌大小。

  他轉過身,蹲坐在地面上,九條尾巴像是炸開的絨花,仰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阿頌:「嚶。」

  阿頌:……

  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妖族!

  7

  「聽說了嗎,大祭司在外面撿了一隻狐妖?」

  「當然,大祭司帶他回來的時候我還親眼見過,那隻狐妖長得可好看了。」

  「妖族陰險狡詐無惡不作,大祭司該不會被騙了吧?」

  阿頌將那隻不要臉的狐狸帶回部落的時候,族人們對妖族的質疑和對她的擔心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那隻叫西景的狐狸卻根本沒有將他們的話放在心上,他賴在她家裡,以她的救命恩人自居。

  不過在部落裡,就算是大祭司的救命恩人想要吃飯也是要幹活的。

  部落會組織隊伍一起出去打獵,一開始沒有人願意讓身為妖族的西景加入,他也不惱。

  後來,經常來幫阿頌幹活的列家兄弟漸漸與他相熟,邀請他加入了狩獵的隊伍。

  在阿頌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西景開始逐漸融入部落,他走在部落中,主動和他打招呼的人越來越多,連孩子們都不怕他了。

  他春天時來了有山部落,一直到冬天,都還沒有離開。

  這一年的冬天很冷,雖然阿頌是大祭司,但也是會生病的。往年冬日,她總是要病上幾日,今年卻有了些許不同。

  她在屋中準備草藥的時候,西景就變成一隻大狐狸,將她圈起來。

  他身上的毛順滑又溫暖,身體也散發著蓬勃的熱度,阿頌靠在他身上,整個人都被溫暖籠罩。

  將今日用的藥包好,阿頌將幾乎要纏在她身上的幾條毛茸茸的尾巴推遠,忍不住問他:「你要在我這裡住多久?你不用回家嗎?」

  懶洋洋的狐狸打了個呵欠,將腦袋挪了挪,想要放到阿頌腿上,又擔心壓到她,只能貼在她腿邊蹭蹭:「單身狐,無家可歸。」

  阿頌沒忍住,伸手揉了揉,心想:好吧,那我就勉為其難的繼續養著吧。

  這一年的冬天,部落裡有幾個族人發現了一處資源豐富的地底洞穴。

  因為想要獨享那裡的資源,他們回來後沒有告訴旁人,而是偷偷叫了家人,又去了那處洞穴。

  當有人告訴阿頌,部落裡有五戶人家失蹤的時候,已經是三日之後了。

  她用了卜筮之術,得出的結果是人還活著,但他們所處之地大凶。

  部落周圍的凶險之地不少,這一處並不是她熟知的,若是貿然派人過去營救,失蹤的人身處陷阱,救他們的人同樣危險。

  最好的辦法是阿頌親自過去,至少她有把握能讓自己全身而退。

  阿頌將自己的決定告知族人,並在出發前舉行一次祭祀,以求先祖庇佑。

  時間很緊,她忙著準備祭祀,沒有注意到一直纏在她身邊的西景沒了蹤影。

  那天晚上,祭祀還沒開始,就有人告訴她,失蹤的族人都回來了。

  阿頌匆忙趕過去,果然看到了完好無損的十幾個族人,她穿過人群,在隊伍的最後,看到了拖著一頭猙獰巨獸走來的西景。

  他的身上沾滿了血,臉上有幾道很深的血痕。

  看見阿頌跑來,西景朝她笑:「看,我給你抓了一頭窮奇回來。」

  9

  西景實在是一隻很不好養的狐狸精。

  受了傷之後不肯去床上躺著,非要黏在阿頌身邊。

  她將熬好的藥遞給他,他忽然捂住胸口倒下,頭還要枕在她腿上,一邊哼哼唧唧,一邊眼巴巴地看著她:「傷口好疼,手也抬不起來。」

  阿頌只好將藥汁吹涼,一口口餵給他,並在心裡想,他傷的分明是後背。

  西景住在有山部落的第三年,有一天,他對阿頌說:「我母親送來了一封信,我可能需要回去見她一面。」

  「阿頌,等我回來,我們成親好不好?」

  「好。」

  10

  阿頌已經很久沒有睡過覺了,閉上眼,眼前都是死去族人的屍體,她站在一旁,無能為力。

  害死了上代大祭司的祈水部落和東林部落一個人都沒有活下來,巫族的傳承一部分被搶走,一部分被毀掉,偌大的巫族,最後只剩下了苟延殘喘的有山部落。

  她成為了巫族唯一的大祭司。

  有一段時間,她每天都在害怕,巫族會在她的手中走向滅亡。

  但幸好,族人們都很堅強。

  昨天半夜下了一場雨,聲勢浩大,有如天傾。這世上,大概又少了一個五境。不過今天早上,雨已經停了,太陽也出來了。

  她也會變得更堅強。

  11

  阿頌生了兩個很可愛的女孩,她們的出生完全在她的計劃之外。

  一個很安靜,只知道睡覺,一個有些活潑過了頭,翻個跟頭就變成了一隻小狐狸。

  她拱了拱妹妹,見妹妹沒有反應,就跌跌撞撞朝阿頌過來了。

  以前聽西景說,血統越純正的妖,就越是早慧。他出生時,就能記住自己母親當時說過的話。

  阿頌看著那隻小狐狸很久,最終避開了她的觸碰。

  巫央將兩個孩子抱走了,從那一天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她們。

  阿頌曾經以為,就算生下了她們,只要再也不見,就不會對她產生任何影響。但其實沒有那麼簡單,她們的模樣,就像是刻在了她心裡一樣,時常會浮現在她的眼前。

  她會想,她們能習慣在妖族的生活嗎?她們能吃飽穿暖嗎?會不會被欺負?她們會喜歡她做的玩具嗎?

  她只在心裡一遍一遍的想,將做好的玩具從盒子裡拿出來又放回去,沒有讓別人看到,也從來沒有將那些擔憂說給別人聽。

  終有一天,她和那兩個孩子都會習慣也會接受沒有彼此的生活,可上天根本沒有那麼仁慈。

  當她得知西景中了詛咒,詛咒是作用在他血脈身上的時候,她只覺得荒謬。

  憑什麼,她的孩子注定會不得善終?

  她去見了西景,西景說那個詛咒無法解除,阿頌不信,這世上沒有解除不了的詛咒,只有不願意付出的代價。

  先祖留下的古籍中沒有解咒的記載沒有關係,她可以自己研究。

  阿頌用了很多年時間,失敗了很多次,也付出了許多的代價,終於讓她抓住了那一線生機。

  當阿頌知道如何開啟幽冥之路後,一個人進去過很多次,每一次出來,都會丟失一些記憶。

  她忘記了很多事,甚至已經不大想得起來那兩個孩子的模樣了,她親手刻成的木雕,變得越來越陌生。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陣法完成的那一日天氣很好,阿頌站在陣中,看著逐漸走近的人。

  她知道,他叫西景,他們生了兩個孩子。他們站在這裡,是為了救孩子的命。

  阿頌覺得西景很好看,她以前的眼光可真好。

  但是為什麼後來會分開呢?

  她的孩子們,為什麼沒有在她身邊長大呢?

  阿頌已經記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一定要開啟這個陣法,西景是來幫她的。

  她開啟了陣法,陣中冒出了藍色的火焰,那些火焰並沒有灼傷她,它們纏上了西景。

  阿頌親眼看著他變成了一隻巨大的九尾狐,火焰在他身上蔓延,他沒有掙扎,就那樣安靜的趴在陣中,注視著她,直至火焰將他徹底吞噬,將他的屍骨拖入地底。

  雷聲滾動,天空變成了黑色,幽冥再一次被她強行打開了,它大概在憤怒,竟然有渺小的生靈敢於強迫它做交易。

  但是陣法已成,祭品已經送上,交易無法中止。

  阿頌臉上帶著微笑,仰頭看著天。雖然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開心,但一定是有好事發生了。

  一道雷忽地從空中劈下,落在了阿頌身上,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當雷聲消散,清風拂來時,那處陣法中,只剩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跡,風一吹,就散了。

  12

  傳說生靈落入幽冥後,會被評判生前罪惡,入幽冥地獄贖罪,最後被洗去記憶,再次落入人間。

  西景不一樣,他進入幽冥後,始終有一盞燈伴於他身側,它引著他,穿過了一座又一座地獄。

  直至他走過最後一座,位於幽冥最底層的地獄。

  西景實在太累了,他走不動了。

  他伏在地上,將那盞已經熄滅的燈攏在懷中,閉上了眼。

  他想,他和阿頌大概是沒有來生的,不過沒關係,只要阿頌一直陪著他就夠了。

  (全文完)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6-1-24 13:37

© 2004-2026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