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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全文完)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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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阿綿果然被夜沉的話吸引了注意力,她將頭抬了起來,聽到夜沉說:「不是一直很奇怪,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嗎?」

  「你不是說是去抓狐狸吃的?」

  之前她每次問,夜沉都用這個藉口搪塞她。

  夜沉哼笑一聲:「我是被你爹騙過去的。」

  「騙過去?」

  「他與我說,青嶼山的寒潭中孕育了一顆先天水精,因為與我交情最深,特地將水精出世時間告訴了我,讓我準時去取。」

  先天水精即使對夜沉也頗有助益,只放在身上就能輔助修行,若是日後生出靈智,還能成為他的幫手。

  水精也如西景說的一樣,準時出世了,結果他得到的水精竟然已經有了靈智,還是隻剛淹死的小狐狸精。

  得知小狐狸精是西景的崽子,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那混蛋分明是故意設計他。

  他想要水精,就得給西景養崽子。這崽子事還特別多,不順她心她就坐在他頭頂哭,哭得他以為自己腦子進了水。

  「阿爹是故意的。」阿綿覺得有點好笑,夜沉竟然吃過這麼大的虧,難怪他怎麼都不肯說。

  「不然呢?」夜沉捏捏她軟軟的臉,「我想要個幫手,你爹送了個祖宗給我。」

  只是那時候,他尚不知西景如此做的緣由,如今倒是明白了。

  西景為了這兩個女兒,可謂是費勁了心思,也算求仁得仁。

  「哪有那麼誇張,我平時也是很懂事的。」阿綿不滿道。

  「是挺懂事,我和人打架的時候,你在我頭頂下雨。」

  阿綿抬高聲音,氣得想要坐起來:「那是我的錯嗎,你打架為什麼要把我掛在身上!」

  她都要嚇死了,這輩子她只見過狐狸打架,哪裡見過兩條龍飛天遁地你死我活這種場面。

  夜沉淡定將她按了回去,終結了她單方面的爭執:「好吧,你有理。」

  「哼。」阿綿對於自己和夜沉吵架吵贏了表示很滿意,她順著他手上的力道,趴回了夜沉懷裡。

  她聽到夜沉說:「西景這輩子,做盡了旁人不敢做的事,一生隨心,他做的決定,永遠都不會後悔。你和你姐姐在他心裡,一定是最重要的。」

  「知道了。」阿綿又將自己埋回他懷中。

  「現在可以睡覺了嗎?」

  「唔……」阿綿拉長聲音,看來還不太想。

  夜沉抬手遮住眼,真難養啊,他是不是需要私下和白休命探討一番?阿綿的姐姐看起來,比她還難對付。

  「說吧,還想幹什麼?」

  「你會答應他嗎?」

  夜沉想了一下,才意識到她說的是白休命。

  「想要我答應他?」

  阿綿點點頭,因為阿纏很想讓那個人死。

  「會。」夜沉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答復。

  白休命已經給出了他出手的理由,百利而無一害,他沒道理不答應。

  「會不會有危險?」阿綿問。

  「如果二對一還贏不了,我會被笑死。」

  阿綿心滿意足地把自己蜷了起來:「好了,我要睡覺了。」

  夜沉把人往懷裡一按,閉眼直接睡了過去。

  第二日一早,因為需要接待貴客,被明王放了長假的白休命帶著御廚準備的早膳,趕來昌平坊蹭飯。

  人類的食物對於夜沉來說聊勝於無,但勝在新奇,味道也不錯。

  看了眼一旁捏著小點心不停往嘴裡送的阿綿,他轉頭對白休命道:「你的提議我答應了。」

  白休命將夾起的雞油卷兒放到阿纏面前的小碟中,放下手中的筷子:「事不宜遲,我們抽個時間,盡快將季恆處理掉。」

  「他如果足夠聰明,就不會輕易離開妖族的地盤。」

  這實在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聽兩個五境在飯桌上商量幹掉另外一個。

  他們倆只說了兩句話,就將桌上其餘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白休命順著夜沉的話道:「進入妖族的地盤殺人或許會有些麻煩,但他的警惕心也小,容易下手,只要我們速度夠快,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夜沉點點頭,昨天他和白休命試過手,他們聯手對付那個季恆不難。最麻煩的,是曾經以妖皇馬首是瞻的眾多大妖。

  其中,也有五境。

  雖然或老或殘,早已不復當年風光,到底不能小覷。

  季恆必然與妖皇後裔關係匪淺,很可能是對方培養出來的幫手,大妖們會不會為了曾經的情誼出手相助,誰也說不準。

  阿纏將最後一口雞油卷咽下,忽然出聲問夜沉:「當初阿爹中詛咒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夜沉頓了頓,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件事,想了一下才道:「當時除了我與白煜之外,沒有人知道。」

  「你與阿爹這麼熟悉,你覺得,他會將這件事告訴親人嗎,比如他娘?」

  「絕對不會。」夜沉肯定道,「青嶼山當初雖然保持中立,狐王實則也算是妖皇的擁躉,就算妖皇已死,西景也不會將這種弱點告訴她,誰知道她會不會針對這一點做些什麼。」

  阿纏因為他的這番話陷入了沉思。

  阿綿看向阿纏,語氣有些不確定:「阿纏,你是不是想……」

  她的話不需要說完,姐妹兩人就能夠明白對方的意思。

  阿纏點了下頭,對白休命與夜沉道:「你們擔心的事,或許我有解決辦法。」

  白休命挑了下眉,竟然沒感覺到意外,當阿纏想要對付誰的時候,她總有很多辦法。

  「說來聽聽?」

  「季恆初入五境,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你們兩個的對手,最值得在意的,無外乎是妖族其他的妖王們。只要他們不出手,這件事就能完美解決。」

  「有道理。」

  「妖族深受妖皇的影響,就算他死了,總會有妖王願意幫他的後裔一把,更別提那位雪瑤公主可能是他唯一的後代了。」

  阿纏這番話條理清晰,顯然一早就已經看出針對季恆最困難之處在哪裡。

  這也正是白休命與夜沉在意的地方,這段話讓他們同時點頭。

  「追捧妖皇的人不少,但我猜,至少有一大半妖族,心中更想妖皇去死,最好死得乾乾淨淨。」

  阿纏曾經也是妖,妖族隨性難管,讓他們像人族那般守規矩,實在是為難他們,更是在禁錮他們的天性。

  當初的妖國,被眾妖的記憶美化了許多,實則又有多少妖是真心願意遵守妖皇制定的規則呢?

  更多,是對力量的恐懼吧。

  「即便如此,那些妖族也不會站在我們這邊。」夜沉提醒道。

  「他們不需要站在我們這邊,只需要表達出他們的態度,就能讓想要幫忙的妖王謹慎對待這件事了。」阿纏勾了下唇,「想要說動他們,需要一個很有分量的大妖站出來。」

  「祖母。」阿綿忽然插言。

  「祖母是妖族資歷最深,實力也極為靠前的妖王,與她有交情的大妖,想來遍布整個妖族。如果她開口,其餘妖王都會給她面子……」

  夜沉打斷阿纏:「但是當初,她也是追捧妖皇的一員。」

  阿綿也道:「祖母不會幫我們。」

  在青嶼山的時候,祖母從未將她與阿纏放在眼中,她甚至覺得,祖母都未必記得她與阿纏。

  即使記得,也絕不會是什麼好的印象。

  「那就說服她。」阿纏擺弄著碗中的湯匙,慢悠悠地說,「如果妖皇還活著,我也無法確定在她心中,妖皇與阿爹孰輕孰重。可是妖皇早就死了,他不但死了,他留下的詛咒還害死了祖母最看中的兒子。她若是知曉此事,你們猜,她會不會遷怒於妖皇的後裔?尤其這個後裔還不太安分,似乎想要重塑先祖榮光。」

  夜沉眯起眼:「還真有可能,那頭母狐狸……」

  他忽然注意到同時看向他的阿纏與阿綿,輕咳一聲改了稱呼:「那頭老狐狸很早之前在妖族名聲並不好,心狠手辣,因私仇曾滅過不止一族,很少有妖族願意得罪她。她這樣的性格,只會仰慕強者,絕不會在意妖皇所謂的後裔。」

  「那麼在去找季恆之前,我們可能先要去一趟青嶼山,說服祖母幫我們這個小忙了。」阿纏道。

  不同於夜沉,白休命只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問道:「狐王對你們不好?」

  阿纏與阿綿對視一眼,最後是阿綿開口,她說:「她並沒有對我們不好,只是徹底無視了我們,青嶼山上發生的任何事,都與我和阿纏無關。」

  也正是因為狐王的態度,才有那麼多的狐狸崽子想要欺負她們。

  說到這裡,阿綿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問阿纏:「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奇怪,我天賦很差,她不在意我也就罷了,可你繼承了阿爹的天賦,比山上所有的同輩都要強,祖母為什麼對你也不好?」

  「誰知道呢,或許因為她討厭阿娘?」阿纏對於真相已經沒有半點好奇心了。

  「可是如果我們現在去青嶼山,她會願意幫忙嗎?」阿綿怎麼想都覺得這件事沒那麼容易。

  阿纏點了下她的額頭:「笨,我是仗著與阿爹的關係,上山找她談判的,又不是和她談感情。而且那不叫幫忙,那叫合作。」

  除掉一個不安分的五境,對那些妖王來說,難道不是好事嗎?而且又不需要她出手。

  說罷她轉頭看向白休命與夜沉:「如果我們談崩了,你們倆能把祖母按住揍一頓嗎?」

  白休命扶額失笑。

  夜沉忽然覺得,西景當年對他還挺好,至少沒把大女兒塞給他。這個不是作天作地,這個是無法無天。

  「到底能不能啊?」阿纏不是很有耐心地催促答案。

  「可以。」

  「能。」

  兩人同時給出了答案。

  阿纏終於滿意了,拍板決定:「那就收拾收拾,我們去青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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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一章

  妖族西南,有山脈綿延起伏,其中一座山名青嶼,山中多產寒玉,狐族世代棲息於此,繁衍生息。

  今日的青嶼山十分熱鬧,一個月後是狐王三千歲生辰,狐王的子嗣陸陸續續從各處歸來等待為母親賀壽。

  青嶼山的狐妖們也早早開始準備,生怕狐王生辰那日有一絲一毫的不妥。

  山路上,兩隻正在往山下清理雜物的狐妖邊走邊聊天。

  其中一隻狐妖低聲問同伴:「聽說除了死去的三位公子之外,現在只有大公子還沒有回來了?」

  妖族皆知狐王育有十四子,個個容貌出挑,實力不俗,其長子西景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只是這對母子早些年便已決裂,大公子離山之後再未歸來。

  即便是在青嶼山,大家也只知道這些。

  另外一隻狐妖比劃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什麼話都敢說,不能在山中提大公子,當心被聽到剝了你的皮。」

  那狐妖趕忙閉上了嘴,警惕地左右瞧了瞧,見周遭沒有同族,這才放心。

  然而山中的風吹草動,只要狐王想,她終歸是會知道的。

  在青嶼山主峰的一座山洞中,山洞四壁畫滿了狐族的歷史,如今還有大半石壁是空著的,留待後人填補。

  山洞盡頭,燈火通明,有一座巨大石台,上面擺了許多小臂高的石碑,上面的一個個名字,都是狐族的先祖。

  再往下,則是石碑與正在燃燒的燈盞交錯排列。

  屬於狐王的魂燈依舊明亮耀眼,而與她同輩的狐族長老,有些已經變成了石碑上的名字。

  而最下一排原本放著十四盞魂燈的位置,如今也擺上了四座石碑。

  著一身紅色錦袍,頭戴金冠,看起來只有人類三十多歲模樣的狐王此時正站在石台前。

  她凝望著石台最下方,排在第一的那座石碑上的名字。

  耳中依稀能夠聽到山中不懂事的小狐狸提起大公子。

  每逢生辰臨近,她就會想起她的長子。

  那是她第一個子嗣,與她同日而生,繼承了她所有的期待,也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

  偏偏,為了一個巫族的女人,葬送了自己。

  每每想起,她依舊會覺得憤怒,西景死後的每一個生辰,她都沒有高興過。

  她的長子,連死都不讓她安生。

  就在這時,狐王目光忽地一寒,甩開袖子,轉身往洞外走去。

  等她走出山洞時,洞口處繁復的陣法一閃而逝,她抬頭便見山峰半空中漂浮著一張黑色拜帖。

  她抬起手,那張拜帖「嗖」地一下,落入她掌心。

  狐王嫌棄地看了眼手中拜帖,這種花裡胡哨的東西只有人族才喜歡。

  她打開拜帖,上面寫著:大夏明王世子白休命欲面見狐王。

  落款是大夏明王世子印章。

  這拜帖上的語氣,著實稱不上客氣。

  狐王活了這些年,見過年輕氣盛的小輩數不勝數,早已不會因此而動怒,她更在意的是明王世子這個稱呼。

  若她沒有算錯,大夏這代明王的年歲並不大,此人與西景頗有交情,這些年一直很低調,與妖族相安無事。

  看來前些時日突破的五境,就是他培養的繼承人了。

  人族的天賦,實在讓人驚嘆。

  狐王只在心中暗嘆一聲,便開了口:「元君。」

  「母親。」

  元君是狐王第二子,長兄下山後,他便一直留在青嶼山侍奉狐王左右。

  他與西景容貌並不相似,因為他們生父不同,他的相貌偏硬朗,臉上表情嚴肅時,看著比狐王年歲更大一些。

  元君在聽到狐王召喚時,立時出現在她幾步之外。

  「下山去迎大夏明王世子。」

  「是。」元君也不多問,轉身往山下走,只是幾個閃爍,身影便消失了。

  狐王看了眼山下,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並未探查。

  五境之間不成文的規定,若是以神識查探對方,那就是在挑釁了,雖只是小輩,她也並不想無故與大夏為敵。

  元君來到了青嶼山下,卻未見到明王世子,只見到山腳的石墩上坐著一名人類女子。

  坐在那裡的人,自然是阿纏。

  有夜沉帶路,他們前往青嶼山這一路上並未遇到任何意外,不過兩日時間便到了青嶼山下。

  原本白休命是要與她一起上山的,但是被阿纏拒絕了。

  阿綿也提出與她一起,阿纏同樣沒有答應。

  他們僵持不下,最後夜沉給了她一片龍鱗,讓她隨身帶著,並保證若是狐王敢對她出手,龍鱗定然能護住她。

  有了夜沉的保證,白休命與阿綿這才勉強答應讓她自己留在這裡等青嶼山的狐妖來接。

  元君四下看了一番,並未看到疑似明王世子的人類,最後還是將目光放回阿纏身上。

  他走了過去,站在阿纏面前,出聲詢問:「姑娘是何人,為何在此?」

  阿纏抬起頭看著擋住了她頭頂陽光的元君,她這位二伯雖然看著嚴肅了些,但性格還不錯,在山中頗受愛戴。

  阿纏和他不熟,他整日都跟在祖母身旁,祖母無視她與阿綿,他便也如此,這麼多年,他們說過的話,不到五指之數。

  「我受明王世子所托,替他見見狐王。」

  元君皺起眉,對方這話,對母親實在不敬。

  那明王世子分明沒有將母親放在心中,竟然讓一名人類女子替他上山面見母親。

  他心中雖然惱怒,但對狐王的吩咐不敢怠慢,思慮再三,還是帶著阿纏上了山。

  以前阿纏是狐妖,在青嶼山上跑來跑去從未覺得疲累,如今卻不同,修煉還沒入境,才上到半山腰,她已經歇了兩次,元君看她的目光都帶著嫌棄。

  這也不能怪她,青嶼山可比大夏的山要大得多,山路看著尤其漫長,根本看不到盡頭。

  這條路走了小半個時辰,元君始終背對著阿纏走在前面,終於將她帶到了青嶼山主峰,狐王的面前。

  見到狐王,元君道:「母親,已將人帶到,只是……」

  他話還沒說完,一直被元君擋在身後的阿纏往旁邊邁了一步,露出被他遮掩的身形。

  狐王的目光越過二兒子,看到了阿纏。

  原本平靜的目光在一瞬間忽然變得極為銳利,似乎想要將阿纏穿透。

  「你為何在此?」

  即使隔了一層皮囊,狐王依舊認出了阿纏。

  阿纏神色自若,甚至朝狐王笑了一下:「我想與狐王聊聊,便讓明王世子替我送了張拜帖。」

  尋常人族,可是見不到狐王的,但明王世子有這樣的資格,所以在離京前,白休命去落實了一下他的身份。

  這話讓元君一愣,他下意識地想要回身去看阿纏,卻被狐王呵斥一聲:「退下。」

  元君身子一頓,下一刻便消失在了她們面前。

  沒有了旁人在,阿纏再度開口:「祖母,許久不見。」

  狐王神情冷漠:「不必拐彎抹角,有話直說。」

  阿纏卻不讓她如願,嬌氣道:「青嶼山的路實在難走,這一路上山累得我腿都軟了,祖母這般嫌棄我,難道連山上的椅子都不肯讓我坐一坐嗎?」

  狐王盯著她半晌:「跟我來。」

  她帶著阿纏去了不遠處的山崖,那裡有一處平地,修的很是平整,一旁立著石桌石凳。

  這裡似乎許久都沒有人來過了,到處都能看到青苔生長的痕跡,見狐王坐下,阿纏拿出帕子隨意掃了掃石凳上的灰,自己也坐了下來。

  「知道這是哪裡嗎?」

  「知道啊。」阿纏用手敲著自己的雙腿,一邊放鬆一邊道,「你住的地方。」

  青嶼山主峰是阿纏從來不曾踏足過的地方,因為她沒有資格上來。

  如今她不再是狐妖了,反而能坐在這裡了。

  狐王瞥她一眼,看著那平整的石台:「這是西景小時候修煉的地方,連這些桌椅也是他自己做的。」

  阿纏眼睛一彎,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阿爹可真厲害。」

  看著她的模樣,狐王忽然道:「你這孩子,從小就不討喜。」

  阿纏看向狐王,心中有些意外,祖母對她的評價竟然會是不討喜。

  她除了時常與狐狸崽子們打架,但那也多是他們主動找茬,其餘時候,似乎從未做過天怒人怨的事。

  「祖母不妨說說,我哪裡惹了你不喜?」

  「接受被遺棄的事很難嗎,他們既然不要你,為什麼還抓著不放?過分的執拗,只會讓人厭煩。」

  這樣的質問,實在出乎阿纏的意料。若她沒去過曠野之地,不知真相,或許狐王這番話真會讓她有所觸動。

  「阿爹永遠不會厭煩我與阿綿。」

  看著阿纏篤定的神情,狐王看著她的眼神只有冰冷。

  她當然知道自己的兒子不會厭煩他的兩個崽子,甚至願意為了那個女人生下的兩個半妖崽子,連命都一起送了。

  曾經她也期待過西景的子嗣,即使是半妖,若是有西景的天賦,也不是不能將她們留在身邊教養。

  然而她去尋白澤占卜兩個崽子的未來時,卻得知她們命中有劫,注定與狐族無緣。

  那時,她只以為兩個崽子注定留不住,便也不必再多用心,可西景卻始終沒有放棄。

  後來她時常會想,如果這兩個崽子沒有整日念著他,他或許也不會那麼執著了。

  狐王話語尖銳:「是你們害死了他,如今,你倒是有臉面來我的面前提起他了。」

  阿纏垂眼,真算起來,祖母的話並沒錯,阿爹確實因她與阿綿而死。

  但今日,她不能認。

  暗暗整理了一番情緒,阿纏才抬起頭:「祖母此言差矣,害死阿爹的,分明是祖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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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二章

  在阿纏那句指責說出口的時候,一股寒意順著她的脊背升騰上來,那是身體對危險的感知。

  狐王眼中的殺意毫不掩飾,阿纏與她目光相對,她們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怨恨。

  狐王怨恨阿纏害她失去了兒子,而阿纏怨恨狐王當初的決定,讓她失去了父母。

  「你想死!」狐王聲音冷厲,她與阿纏之間,從來沒有親緣關係帶來的溫情,她對於挑釁自己的後輩,從來不會手軟。

  「如果祖母想試試的話,也可以。阿爹將他所有的生命力都給了我,如果想我死,你可能要多殺我幾次。」

  聽到阿纏說西景將所有的生命力都給了她,狐王眼中的殺意忽然褪去,她又變成了原本高傲冷漠的模樣。

  「這就是你敢來青嶼山的原因?仗著西景給你的命,在我面前大放厥詞。」

  「祖母不問問,我是怎麼得到阿爹的生命力的嗎?」

  狐王並不需要問,因為關於內丹的知識,是她在西景還沒長大的時候就教給他的。

  曾經的百般叮囑,他是真的聽進去了。

  「你找到了他的屍骨?」

  「我見到了他的屍骨。」阿纏對狐王說,「我還知道了,阿爹的死因。」

  「他死在你娘手裡,因為你們。」

  阿纏唇角牽動了一下:「他是中了妖皇的詛咒,為了我們被逼著走上這條路的。」

  她站起身,雙手撐在粗糙的石桌上,居高臨下看著狐王:「如果當初不是你故意引走了阿爹,巫族就不會差點被滅族,阿爹也不會因此與妖皇決裂。如果不是祖母你這麼懂得明哲保身,妖皇最後也未必能成功詛咒阿爹。」

  「你說什麼?」

  阿纏沒有錯過狐王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阿爹中了詛咒這件事對她的衝擊很大,她以前果然完全不知情。

  她只知道,阿爹是為了她們姐妹死的,卻不知引起這一切的起因。

  阿纏手下的石桌發出咔咔的聲響,桌面上出現無數細小卻深刻的裂痕。

  「我說,他死前詛咒阿爹血脈斷絕,後嗣皆不得好死。」阿纏直起身,一字一句地說,「祖母,是你親手將阿爹推上了絕路。」

  狐王閉上了眼,她和西景曾經有過很多次爭吵,一開始是因為那個巫女,後來是為了兩個短命的崽子。

  她一直不明白,兩個注定沒有未來的幼崽,放棄了有什麼錯?妖族從來都是弱肉強食,弱的,就該自生自滅,可是西景不肯。

  即使是他們爭執得最厲害的時候,他也沒有告訴她,那兩個孩子之所以會短命,來源於妖皇的詛咒。

  沉默良久,狐王才開口問:「你來青嶼山,究竟想要什麼?」

  阿纏提了提裙擺,坐回石凳上:「其實我想要的,對祖母而言輕而易舉。」

  她緩緩開口:「聽聞妖皇還有後嗣傳世,我覺得他們得死。」

  狐王忽然睜眼:「你在人族,叫什麼名字?」

  阿纏把玩著自己頭髮的手指頓了頓,回道:「季嬋,四季的季,嬋娟的嬋。」

  「與季恆是什麼關係?」

  阿纏在心中感嘆,不愧是在妖族屹立不倒的狐王,真敏銳啊。

  她神色坦然地回答:「他是我這具身體的生父。」

  「你與他有仇。」這句話並未疑問,而是肯定。

  妖皇的子嗣算什麼,真正值得忌憚的,就只有那個叫季恆的半妖。她恰好知道,那半妖原本來自人族。

  「我與他沒仇,只是受人所托,想讓他去死一死。」阿纏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在五境面前,謊言是最無用的掩飾。

  「你以為,憑你區區幾句話,就能打動我?」

  「不能嗎?」阿纏面上似有些為難,「如果連阿爹的死都無法打動祖母,那我只好說得直白一些了。今日祖母若是不幫我,來日青嶼山落難,你就只能指望那位妖族公主拯救你於危難了。」

  「青嶼山落難?」狐王嗤笑,「你在威脅我,憑一個還未上位的明王世子?」

  「是啊,祖母覺得不夠嗎?」

  狐王笑了:「阿纏,沒有人教過你嗎,靠手段得來的權利,你掌控不住。力量只有在自己手中,才有威懾力,大夏輪不到你做主。」

  阿纏也笑:「祖母還沒見過我手中的刀,怎麼知道我會掌控不住呢?」

  她眉眼彎著,神情繾綣:「我的刀,只聽我的,我指哪兒,他就砍哪兒。我說想要誰死,他就為我殺誰。祖母,你該知道的,這對我來說並不難。」

  狐王凝視阿纏良久:「你的那把刀,分量不足以威脅到我。」

  「是嗎?」阿纏不以為意,「容我提醒祖母一句,他今年不足三十歲,或許再過十年,祖母就接不住這把刀了。」

  狐王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不到三十歲的五境,她確實被威脅到了,但她並不會輕易被說服。

  「十年後,他還會聽你的話嗎?」

  「他會。」阿纏語氣篤定,「他這輩子,都只會聽我的。當然了,如果您不信,我也不介意到時候帶他來親自拜訪您。」

  狐王對這個提議大概並不感興趣,當即話鋒一轉,說道:「季恆是妖族的五境,他死了,對妖族有害無益。」

  「祖母只是狐王,卻偏要操著妖皇的心。以前沒有他,妖族活不下去嗎?有了他,祖母才該擔心。畢竟,不只是我們與妖皇有仇,在妖皇的後嗣看來,她與我們之間,也隔著血海深仇呢。」

  話題到了最後,還是被阿纏繞回到妖皇身上。

  「季恆的存在,除了時時威脅祖母,對青嶼山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好處。那位妖族公主能培養出一個季恆,說不定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到時候祖母準備將哪個兒子獻祭給對方呢?」

  阿纏這番故意挑撥的話讓狐王很生氣,她卻沒有如一開始那樣暴怒。

  阿纏很清楚,自己的心思能夠輕易被狐王看穿,但她一定不會拒絕。

  終於狐王道:「季恆已是妖族,我不會幫你殺他。」

  阿纏勾唇:「殺季恆的人選,我已經找好了,不會讓祖母為難,祖母只需要替我攔下那些想要幫季恆的妖王就行。」

  「你倒是看得起我。」

  阿纏眨眨眼:「我從不會低估祖母,聽聞祖母年輕時,妖族數位妖王流連青嶼山不去,若不是祖母嫌棄他們並非狐族,想來,他們中的某位,早就成為我的祖父了。妖皇的追隨者,可未必有祖母的戀慕者多。」

  狐王不想聽阿纏在那胡言亂語,打斷了她:「只攔住他們就夠了?」

  「哦,還有一件事要勞煩祖母。」

  阿纏拿出一本金冊。

  狐王一眼就認了出來:「地靈冊?」

  阿纏將地靈冊遞了過去:「祖母既然認得,這冊子就當送您的拜禮。聽說鼠族對它的研究十分透徹,只需一人之血,就能將對方所有血緣親人找出來。」

  「你想通過它找出妖皇所有血脈?胃口倒是不小。」

  話雖如此,狐王到底是將地靈冊接了過來。

  「斬草要除根,既然要做,當然要把事情做絕。我與阿綿都死過一次了,妖皇的後嗣,憑什麼能活著呢?他們活著,就是對阿爹的不尊重,祖母一定不會希望這樣的事發生,對吧?」

  狐王輕哼一聲:「什麼時候動手?」

  「祖母快過生辰了,別太晚了,大好的日子惹了晦氣,就定七日之後吧,如何?」

  「可以。」

  「那麼……」阿纏朝狐王伸出手,「我自是相信祖母的,以防祖母信不過我,我們還是個訂個契約吧。」

  狐王冷眼掃了過去,阿纏面上笑意不減。她最終,還是將手搭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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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三章

  妖族,白峰山。

  位於山腰處的山洞中,一頭體型極為龐大的白虎正趴在其中安睡,鼾聲從洞中傳出老遠,嚇得山上的虎崽子們瑟瑟發抖。

  沉睡中的白虎感覺到鼻子有些癢,揮了揮爪子,那股癢意依舊不散,它吼了一嗓子,不耐煩地掀起眼皮。

  它的視線中,出現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它先是愣了愣,眨了眨眼,才確認不是自己眼花。

  「真稀奇,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裡來了?」白虎前爪交疊,腦袋壓在爪子上,口吐人言。

  自帶椅子出現在別家妖王洞府中的狐王還在修剪不合她心意的指甲,聽到白虎問話頭也沒抬:「找你幫個忙。」

  「不幫,你找我準沒好事。」

  無形的巴掌拍在白虎腦袋上,把它頭頂的毛都搧了起來。

  白虎張開血盆大口打了個呵欠,尾巴甩了甩,絲毫不為之所動。

  「這次是好事。」

  白虎將腦袋轉到另一邊,不去看狐王:「你每次騙我都說是好事。」

  他倆認識這麼多年,被騙的次數它自己都數不清楚。也不怪在人族的書籍中,狐狸精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這點它站人族。

  狐王走到它面前,將它腦袋掰了過來,語氣十分誠懇:「這次保證是真的。」

  白虎閉上眼睛,試圖眼不見為淨。

  「你不想要流盡山了?」

  經歷過妖國時期的眾妖們都只知道,流盡山中是妖皇居所,卻不知那裡曾經是白虎族祖地。

  妖皇橫空出世後,選中了流盡山,白虎族不得不將那塊地雙手奉上。

  「流盡山?」白虎猛地又睜開眼,「那地方不是又被佔了?」

  說完,它有些不滿地抱怨:「都怪你當初非不讓我把地拿回來,現在好了,你一心敬重的妖皇的府邸住進了一個半妖。」

  狐王絲毫不理會它的嘲諷:「別那麼多廢話,要還是不要?」

  白虎上下打量著狐王,語氣帶著遲疑:「你到底怎麼了?」

  狐王也不和它繞彎子,說道:「西景死了,你應當察覺到了吧?」

  同一人突破五境時的天地異象與隕落時的異像是一樣的,白虎自然察覺到了。西景突破時,雷聲震得它半宿沒睡,他死後的雷還是和當初一樣響。

  白虎悶悶地嗯了一聲。

  西景以前沒少往白峰山跑,它的一堆崽子裡時常混進一隻狐狸崽子,帶著那群蠢貨們到處惹麻煩,它就跟在後面收拾爛攤子。

  可以說,西景是在它眼皮底下長大的。

  可惜那狐崽子轉眼就長大了,轉眼就沒了。

  「是妖皇做的。」

  「哼。」

  白虎並不意外,妖皇之死在妖族是禁忌,但他們都知道,這件事與西景有關。

  那個時候,他們一群老的都被妖皇嚇住了,只有西景膽子最大腦子也最好用。

  想來妖皇死前,特地留了手段針對他。

  狐王語氣越發平靜:「他死了,他的兩個崽子也沒留住,跟著一起去了。」

  白虎看向狐王,聽她說:「這段時間,我時常會想起他。我在想,如果當初我肯幫他一把,或許他現在還能活著?」

  白虎撇過頭:「都過去了。」

  它不也沒有幫過嗎。

  狐王吐了口氣:「他死了,他女兒也死了,妖皇的女兒卻風風光光的住進了流盡山,還養出了一個五境半妖與我們分庭抗禮。」

  白虎眯了眯眼:「她的本事確實不小。你打算怎麼做?」

  「我這個當娘的也沒為西景做過什麼,想來想去也只能將妖皇的後嗣都送下去了。」狐王笑了一下,「妖皇死了這些年,想必在地下也很孤單,是該讓他享受一番天倫之樂了。」

  白虎點點頭:「這個主意挺好,不過那個半妖是個麻煩,要我幫你?」

  狐王搖頭:「他不足為慮,我自有對付他的法子,我只擔心其他老東西們礙事。」

  聽著她的話,白虎只覺得怪異,在此之前,她可是一直和那些老東西們一樣,守著對妖皇的情誼,這也不讓他做,那也不讓他做,現在翻起臉來,倒是讓它覺得順眼多了。

  「這個不難。」白虎撐起粗壯的四肢,抖了抖身上的毛,「青鸞和朱厭肯定願意幫忙,他們可是巴不得妖皇全家死絕,你什麼時候要動手,我讓他們去堵門。」

  早些年朱厭一族因不服妖皇差點被滅,至今都沒緩過來。青鸞妖王的幾個女兒因為擅音律,被酸與抓走獻給了妖皇,進了萬古宮,最後也沒能活著出去。

  妖族的關係錯綜復雜,各個妖王立場不明,就算妖皇已死,想動他的後代,也容易牽扯出一堆麻煩來,他們心中各有各的顧慮,就連它也是一樣。

  不過現在有狐王牽頭就不同了,她打定主意要除掉妖皇的後嗣,他們肯定不會拒絕。

  「七日後,讓他們提前準備好,別出岔子。」

  「行,我現在就去找他們。」白虎想了想,又將大腦袋湊到她身邊,「你真能打過那個半妖嗎?」

  狐王往它鼻子上搧了一巴掌:「廢話那麼多,你等著收流盡山就好。」

  白虎齜了齜牙,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近來妖族的幾位妖王忽然變得活躍起來,開始互相串門,這消息傳入流盡山中時,已經是六日之後。

  雖然季恆與那些妖王們修為相當,但他是半妖,且身份有些問題,突破至今,也沒有妖王登門結交,消息自然也就沒有那麼靈通。

  這消息之所以會傳到流盡山中,還是曾經對她多有照拂的夔牛一族的妖王特地送來的消息。

  登門的是夔牛妖王的孫子,年歲不大,卻頗為受寵,見了雪瑤公主後,他並未行禮,只是上前道:「不知公主近來是否有空,祖父邀請你到我族做客。」

  雪瑤公主瞧得出來,這頭小夔牛對她雖然客氣,卻並無恭敬,這讓她心中有些許不悅。

  即便是見到了夔牛妖王,他也不會這般輕慢。

  念頭稍轉,雪瑤公主開口詢問:「為何邀我做客?近來夔牛一族可有喜事?」

  小夔牛一板一眼道:「狐王與虎王來了夔牛一族,為了狐王第六子之死。」

  聽到小夔牛這般說,雪瑤公主的面色稍微變了變。

  當初狐王長子西景害死她父皇,整個妖族無一位妖王敢對其發難。所以即便明知狐王一向是站在父皇這邊的,她也難免遷怒。

  狐王第六子之死,其中不乏她的授意。只是那時候對方早已被青嶼山驅逐,而且那頭狐妖死後也不見狐王有什麼反應,她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怎麼今日突然又被提及?

  雪瑤公主直起身,言語中帶著幾分厲色:「你祖父是怎麼說的,如實說來。」

  「祖父讓我告訴公主,狐王已經被他安撫下來,但此事恐需公主親自出面,他便擅自做主,將狐王留在了我族,還讓我邀公主去我族一見。」

  雪瑤公主沉吟片刻,才問:「只讓我去?」

  小夔牛答道:「狐王與虎王都帶了家中晚輩來我族,祖父特地吩咐,公主可將家中晚輩一同帶去,不過公主的夫婿最好不要同往。」

  聽說不讓季恆去,雪瑤公主蹙了下眉,對小夔牛道:「此事我需斟酌一二,你稍等片刻。」

  小夔牛點點頭並不催促。

  雪瑤公主與小夔牛說完話後,轉身便去找了季恆。

  季恆此事正在書房中教小女兒與習字,他教得耐心,只是學生看起來對寫字並不上心,字沒寫幾個,地上扔了一堆紙團。

  雪瑤公主走進書房,一眼就瞧見了一臉委屈的小女兒。

  小姑娘見到娘親來了,終於有了依靠,立刻跑過去撲到她懷中,告狀道:「娘,爹非要讓我學人族的文字,好難啊,我不想學。」

  雪瑤公主撫摸著小女兒的腦袋,溫聲道:「你若是連人族的字都不認得,日後又如何與人族打交道?」

  小姑娘輕哼一聲:「為什麼要與人類打交道,只要強過他們,他們自然對我俯首帖耳。」

  說罷她看向季恆,一臉崇敬:「將來我要和爹一樣,修煉到五境,看到時候我的話誰還敢不聽?」

  季恆與雪瑤公主同時笑了起來,雪瑤公主伸手點了點她額頭:「好了,先出去玩吧,我和你爹有話要說。」

  等她出去了,季恆才走上前問:「出什麼事了?」

  雪瑤公主才道:「狐王也不知受了誰的攛掇,忽然計較起她六兒子的死,她現在與白峰山的虎王都在夔牛一族,夔牛妖王讓人來請我。」

  季恆立即道:「我與你同去。」

  雪瑤公主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惱意:「他特地讓晚輩囑咐我,讓我帶著孩子們,卻不讓你去。不過是覺得你年輕可欺,若是父皇還在,他們哪個敢這般對我說話?」

  比起雪瑤公主,季恆對此事的反應倒很淡然:「無妨,不必計較這些小事,日後他們自有向你低頭的時候。」

  妖族極為看重血脈傳承,他與這些妖王的晉升之路都不同,他們孤立他也是正常,季恆還不至於因為這點小事惱怒。

  「你想去嗎?」他又問。

  雪瑤公主點點頭:「狐王雖然敬重我父皇,但她極為不好惹,此次有夔牛妖王從中調停,我定然得露面才行。」

  「只有他們?」

  「虎王也在。」

  見季恆眉頭越皺越深,雪瑤公主知道他的想法,安撫道:「不必為我擔心,就算看在父皇的面子上,他們也不會對我做什麼,否則便是惹了眾怒。」

  她並不擔心自己安危,不過心知自己這次難免要低頭了。

  「我送你過去。」季恆提議。

  雪瑤公主搖頭拒絕:「你若是去了,他們定然會察覺到,我帶著幾個孩子過去就好,正好也該讓他們認識一下同輩,將來總有用得上的一日。」

  她自知天賦不行,這輩子也就止步四境,但她是妖皇後裔,體內流著妖皇的血,他們的父親也是五境,她的子嗣日後未必不能如她父皇那般稱霸妖族,重建妖國。

  不過這些她也只是在心中想想,從未對人說過。

  見季恆始終不語,雪瑤公主不禁笑道:「真的沒事,我將小五留下在家裡陪你,晚些時候我派去大夏打聽消息的下屬就回來了,到時候應該會帶來些好消息。」

  果然,她的這句話轉移了季恆的注意力,他問道:「什麼消息?」

  「季家的事到底因我而起,他們畢竟都曾是你的同族,若是有可能,總要留下血脈傳承,所以我提前派人去打聽了些消息,也好暗中做些布置。」

  之前雖然季恆說不必再管季家,但她並未真的什麼都沒做,季家也只有季嬋會對她的兒女產生威脅,其餘人若是能幫,她不介意順手幫一把。

  季恆眼中閃過一絲動容,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你總是這樣。」

  雪瑤公主笑道:「好了,時辰不早我也該走了,若是順利的話,天黑之前就能回來了。」

  季恆送她走出書房,還不忘體貼道:「路上小心。」

  「放心吧。」

  雪瑤公主帶著幾名護衛與四個孩子跟著小夔牛一同離開了流盡山,他們走後,萬古宮中倒是顯出幾分孤寂。

  季恆並沒有再拘著小女兒習字,他坐在椅子上,拿起那張還沒寫完的紙,看著上面大小不一的字,與塗抹得到處都是的墨跡,無奈搖了搖頭。

  看著看著,季恆忽然想到了季嬋。那孩子當年抓周,抓了一支筆,林氏私下和他說定要將女兒養成才女。

  他當時調笑,說定然守好侯府的大門,不讓任何混小子覬覦他女兒。

  轉眼,都過去這麼多年了。

  那個乖巧安靜的孩子,不知道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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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夔:音同葵,一種傳說中的怪獸。外形像龍,僅有一足。

  攛掇:音同ㄘㄨㄢㄉㄨㄛ˙,慫恿,從旁勸唆人去做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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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四章

  季恆猶記最後一次離開上京時,林氏抱著孩子送他至府門口,說等他回來時,孩子定然會叫爹爹了。

  他那時也想過,孩子或許會繼承他的天賦,等他回家後可以教她修煉,若是沒有天賦便教她讀書習字,十幾年後定然也會成為名動上京的貴女。

  他拿起一旁的筆,在紙上寫下季嬋二字。

  他的字是祖父手把手教的,讀書時連夫子都讚他的字自有風骨。

  可惜,終是沒機會教給那孩子。

  季恆的思緒逐漸飄遠,今年阿嬋應該已經十九歲了,若是沒有出現意外,她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

  嫁與京中勳貴子弟,在家中相夫教子,度過平凡的一生。

  可惜,她運氣不好,但終究是活了下來。

  那畢竟是他第一個孩子,他心中並非沒有牽掛,只是他素來清醒,知道自己想要的事什麼,即便是父女之情,當斷、則斷。

  他們父女倆注定緣淺。

  因為突然想起了季嬋,又聯想到了一些曾經的過往,季恆心中難得升起一絲感傷。

  情緒尚未散去,忽然聽到窗外傳來陣陣歡快的笑聲,是小五的聲音。

  他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去,萬古宮前有大片空地,小五正與殿中伺候的妖侍們遊戲。

  妖族的遊戲比人族的要更粗暴,看底下的陣型,是某種棋陣,「棋子」踩中同一格便要交手,贏的留下輸的淘汰。

  小五是棋陣靠前的兵卒,方才正是淘汰了對面的「棋子」,才會如此高興。

  這一局棋兩方下了一個多時辰方才結束,季恆一直在上面看著,越看便越是滿意。

  小五雖然年紀不大,但天賦已然顯露,與比她年紀大上幾倍的妖侍交手也不露怯,雖然輸贏參半,卻有向勝之心。五個孩子中,雪瑤對他們的長子寄予厚望,但他覺得小五的性子更像他。

  看過對局,季恆又回到書桌後,由取來一張紙,拿起筆沾了些許墨汁,在紙上只勾勒幾筆,方才所見之景便躍然紙上。

  他看著畫上之景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後將畫擱到一旁,拿起一旁的書看了起來。

  手中書頁翻過大半,外面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季恆尚未抬頭,書房的門被砰一聲打開。

  「爹爹,我回來了。」小五一陣風似的跑到他身邊,好奇地湊到他身邊看了看他手中的書,轉頭又去看書桌上的畫。

  季恆摸摸她汗濕散亂的頭髮,溫聲道:「怎麼沒去梳洗一番就過來了,若是你娘看到了,定會說你。」

  「娘不是不在家嘛。」小五嘿嘿笑了聲。

  她娘的規矩最多,平日裡娘不在家的時候她才敢這麼玩,否則被看到了肯定會被訓斥。

  說話的時候,她已經將桌上的畫拿了起來,只看了一眼便找到了畫中的自己。

  「爹爹的畫真好看。」她將畫捧在懷裡,「這張畫我也拿走了,免得被娘親發現。」

  季恆如何不知道她的小心思,點點她的鼻尖:「那你可要收好了。」

  小五忙點頭,餘光不經意瞥到畫紙下墊著的那張紙,上面寫著季嬋二字。

  「季、嬋?」她念出上面的兩個字,轉頭問季恆,「這是誰的名字嗎?」

  「這是……」季恆語氣頓了下,「這是你長姐的名字。」

  「長姐?」小五面露疑惑,他們都有人族的名字,也都是爹爹取的,可是大姐並不叫季嬋。

  「她是我的第一個孩子,你們都沒有見過她。」

  小五的神情還有些許恍惚,不過很快就接受了這件事。

  娘親說過,人族壽命短,所以早早就要成親生子,爹爹和娘親在一起之前在人族中地位很高,他成過親有個孩子似乎也是正常的。

  但這件事還是讓她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又用餘光掃了眼紙上的兩個字,她在心中記下了這個名字,而後試探著問:「爹爹是想她了嗎?」

  季恆摸摸她的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想嗎?他都不知道那孩子如今長成何等模樣了。只是今日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了。

  小五見他沒有回答,語氣中帶著委屈:「我難道不是爹爹最喜歡的女兒了嗎?」

  看她一副爭寵的小模樣,季恆笑了笑:「小五當然是爹爹最喜歡的女兒。」

  「那爹爹不要想她了好不好,以後小五會陪著爹爹。」

  「……好。」

  那些季嬋幼時淺薄的記憶,終究被眼前這個伶俐懂事的孩子完全取代了。

  「爹爹真好。」小五滿足地撲進季恆懷裡,衣袍遮擋住了她此時晦暗的眼神。

  一個低賤的人族,偏還要佔據阿爹的心神,這件事回頭定要告訴阿娘。

  這個叫季嬋的,要早些處理掉才好。

  就在這時,門外出現一道身影,季恆抬眼看向對方:「進來吧。」

  來的是近些年投奔過來的半妖中的一個,這半妖有金雕一族血脈,速度極快,最適合探聽消息,雪瑤時常派他去大夏。

  那半妖走進書房中站定,朝季恆行禮:「屬下來遲,請主人恕罪。」

  這些半妖雖為雪瑤所用,卻都隨她心意奉季恆為主,擁有一個實力如此強大的主子,半妖們並不抵觸甚至欣喜若狂。

  季恆對此並不十分上心,他在人族曾帶兵打仗,也是一方將領,一呼百應的生活他習以為常,只是幾個半路歸順的半妖而已,尚不能讓他放在眼裡。

  「雪瑤讓你探知的消息如何了?」季恆開口問。

  小五也轉過頭,好奇地看過去。

  那半妖面容緊繃,回道:「屬下探知,人族皇帝判了晉陽侯車裂之刑,夷季氏三族,其餘季氏族人皆流放,且季氏子弟五代之內不得科舉。」

  季恆點了點頭,問道:「可有晉陽侯的消息傳出?」

  「沒有,屬下買通了不少人族,都沒能打聽到晉陽侯的消息。」

  季恆輕嘆一聲,季末不是個聰明的,若是聰明,當初也不會選他了。

  一個貪生怕死的蠢貨,若是受到死亡威脅,定然也不會保守秘密。

  恐怕此時,大夏皇帝已經知道了季末是個假貨了。

  但大夏丟不起這個臉,絕對不會將此事宣揚出去,故而明面上季氏一族看似還有希望,實則過不了多久,那些被流放的季家人就會意外身亡。

  季恆問對方:「雪瑤還吩咐了你什麼?」

  半妖恭敬回道:「屬下按照公主的吩咐準備好了替身,待流放隊伍出京,便將主人的親族替換出來,不知主人是否還有別的吩咐?」

  「就按照她說的來吧,能救幾個是幾個。」

  季氏一族因晉陽侯府而興盛,又因他而亡。他能做的,也就是盡力替季氏留下血脈了。

  季恆心知肚明,在大夏皇帝眼裡,能隨意拿捏的季家算不得什麼,對方怕是會盯上自己這個罪魁禍首。

  不過他並不擔心,大夏雖然強勢,妖族也不是吃素的,當初他既選擇了背叛,就已經想到了今日。

  雪瑤身份非同尋常,只要他不出妖族地界,大夏是絕對不敢冒著激怒眾妖王的風險來殺他的。

  「屬下領命。」

  季恆正打算讓那半妖退下,目光落到桌上時忽地一滯,再度開口道:「你可知晉陽侯之女季嬋是否在處決名單中?」

  半妖思索了一下搖頭道:「她早已被季氏除名,此次倒是並未牽連到她。」

  「如此便好。」頓了頓,季恆又多問了一句,「可知她現在如何了?」

  那半妖還未來得及開口,窗外光線忽然變暗。一道黑色漩渦悄無聲息地出現,將整片天空遮住。

  下一瞬,整座萬古宮已被擊穿,若非季恆及時出手攔下了那股狂暴的力量,書房中的小五與那隻半妖怕是會命喪當場。

  即便如此,他也只是護住了他們的命,整個書房甚至是整座萬古宮,已然淪為一片廢墟。

  季恆立於廢墟之中,仰頭看向那道莫名出現的漩渦,微微眯起眼,朗聲道:「閣下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不妨出來一見。」

  凝視片刻,那漩渦並不見任何異常,季恆卻聽一道聲音自他身後響起:「本官是該叫你晉陽侯,還是該叫你季恆呢?」

  季恆將被嚇壞了的小五攔在身後,緩緩轉過身去。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襲黑色窄袖交領長袍的白休命持刀而立,刀尖雖然垂落在地,但長刀嗡鳴不止,隱隱有龍吟聲響起。

  季恆打量著白休命:「你是何人?」

  「白休命。」

  「是你。」季恆雖然一直在妖族,卻也知道白休命這個名字。

  雪瑤為他突破而尋的妖璽就是被白休命劫走,她派出的得力下屬也都死在了此人手中。

  大夏明王的養子,最有可能繼任明王之位的人。

  因為雪瑤在對方手中屢次受挫,他才記住了這個名字,倒是沒想過,此人天賦如此驚人,竟然這麼快突破了五境。

  「是明王派你來的?」

  白休命看著神色變幻莫測的季恆,頗有耐性地回答了對方的問題:「不是。」

  季恆信了白休命的話,因為他覺得明王不會這麼不理智。

  想來,是這年輕人突破之後不知天高地厚,自己尋來的。

  季恆倒是並不覺得稀奇,天之驕子,素來目中無人,若他在對方這個年紀突破五境,恐怕會比對方更甚。

  「你來此,是為了殺我?」

  「是有這個打算。」

  白休命看著面前的季恆,他的臉與季末那張假臉並不是一模一樣,他要年輕得多。

  他一身氣勢內斂,看過來的目光沉靜,即使萬古宮被毀依舊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自己這位名義上的岳父,看起來確實不好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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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五章

  「明王沒有提醒過你,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在白休命打量季恆的同時,季恆的目光也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

  即使心中覺得白休命並不能對他產生威脅,季恆也不會因此放鬆警惕,能修成五境的,都足夠危險。

  「我父王只說過,叛國者,殺無赦。」

  話音落下,長刀微轉,龍吟聲越發清晰,由內息引動風如利刃一般朝季恆襲去。

  季恆袖子一揮,擋下這道試探,漫天刀光便兜頭罩下。

  他不再被動防守,抬手將身後的小五推到一旁,只來得及說上一句「躲好」,便欺身迎上前去。

  兩道身影在空中交錯,一時不分伯仲。

  小五與那頭半妖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嚇得瑟瑟發抖,還沒跑出幾步,就感覺到兩股強勢的氣息在空中相撞,氣浪鋪開,發出刺耳的轟鳴聲,地面隨之下沉。

  他們兩個無法穩住身形,被氣浪掀出老遠。

  季恆此時已經無暇分心顧及底下的小女兒,他沒想到白休命才突破實力便與他不分伯仲,兩人短時間內竟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他在交手時故意賣了幾個破綻想要趁機引對方入套,偏偏白休命年紀不大,心性卻極穩,竟是一絲機會都不給他留。

  繼續下去,也只會如這般僵持,他能等,但底下的小五怕是堅持不了多久。在五境的交手範圍內,隨時有可能被波及喪命。

  季恆心念一轉,與白休命拉開距離,收勢立於空中,體內磅礴的妖氣沖天而起,不只是流盡山,整個妖族地界都能感受得到。

  白休命以內息與他相抗,氣息卻極為收斂,並不如季恆那般聲勢浩大。

  兩人在空中僵持,季恆看著對面的白休命,開口道:「白休命,念在曾為人族的份上,你現在退去,我留你一命,否則……」

  「否則如何?引妖王來圍殺我嗎?」白休命唇角挑起,眼中殺意凝聚不散,「季恆,你猜本官憑什麼敢一個人來妖族殺你?」

  季恆心頭忽然一悸,他再一次聽到了龍吟聲。

  只是這一回,那龍吟聲並非白休命手中長刀發出。

  空中,那籠罩著流盡山的黑色漩渦中,忽然衝出一條白龍,白龍於空中化為人形,單手成爪朝季恆抓去。

  夜沉強勢地打破了兩人的對峙,季恆幾乎毫無反抗之力,被從空中打落。

  兩人絲毫沒有給季恆還手的機會,夜沉以強橫的實力從身後制住季恆,白休命手中長刀已然穿透他的丹田,狂暴的內息攪動,季恆體內妖丹寸寸崩裂。

  「現在,你還覺得你不會死嗎?」白休命將長刀緩緩抽出,殷紅的血沿著刀刃往下,一滴滴落在地上。

  內丹遭受重創,季恆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跪在地上。他卻依舊抬著頭,死死瞪著面前的白休命,目眥欲裂。

  「你們……」他口中溢出鮮血,「不得好死。」

  今日就算他死,他們也絕對走不出妖族地界!

  季恆身後傳來一聲輕嗤,白休命將手中的刀拍在他臉上,鋒利的刀刃在他臉頰上割出一道血痕。

  「這麼大動靜,是想引其他妖王來幫你?」白休命垂眼看著面前的季恆,輕描淡寫地將他推入絕望的深淵,「可惜,他們不會來了。」

  流盡山這裡五境交手的波動加上季恆刻意散發的妖氣已然引起了妖王們的注意,已有三股強大的氣勢同時爆發出來似在應和,然而瞬間,又有另外三股氣勢壓了過去,與那三名應和的妖王成對峙之勢。

  他們都察覺到了,妖族那三位想要幫季恆的妖王,被另外三位給攔了下來。

  「你、你與妖王勾結?」季恆心中悲憤與驚駭交織,無論如何都猜不到那些妖王為何肯聽白休命的話。

  心中最後一絲希望落空,絕望充斥著季恆全身,偏偏白休命並不就此罷休,他似笑非笑道:「妖族七位妖王,你猜那位不在的,去了哪裡?」

  與此同時,在距離夔牛一族並不遠的一處山澗中,金色車駕載著雪瑤公主與其四名子女正在空中疾馳。

  忽然數道強橫的氣息沖天而起,就連距他們最近的夔牛一族似也有異動。

  小夔牛警惕地停了下來,雪瑤公主也探出身,神情凝重地往外看去。

  可惜他們修為不夠,無法探知究竟發生了何事。

  「娘,出了什麼事了?」雪瑤公主的二女兒有些緊張地握住她的手,小聲問。

  雪瑤公主安撫似的拍拍她的背:「沒什麼,不必擔心。」

  話雖如此,她心中卻升起了一絲不好的預感,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這時,小夔牛的聲音從外面響起:「公主,可要在此停留片刻?」

  「不,我們直接去夔牛一族,若是真有事情發生,或許還能幫襯一二。」

  車架外,正要回應的小夔牛忽然僵住不動,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在他的視線中,出現了一道身影,認出來人後,他瞳孔劇烈收縮。

  青嶼山狐王。

  雪瑤公主半晌沒有聽到小夔牛的回應,乘坐的車駕不但沒動,反而落到了地上,她蹙了蹙眉,起身走了出去。

  然後,她也如小夔牛一般僵住。

  狐王不是應該在夔牛一族等著嗎,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看著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的狐王,雪瑤公主心中咯噔一下,似乎有什麼事,超出了她的預料。

  隱藏在袖子下的手緩緩握緊,面上卻依舊是得體的微笑,她走下車駕,向狐王施了一禮:「晚輩雪瑤見過狐王。」

  「知道本王為何在這等你嗎?」

  雪瑤公主想起了今日小夔牛接她去夔牛一族的目的,深深吸了口氣:「是晚輩御下不利,任憑狐王處置。」

  夔牛妖王不在,她不敢惹怒狐王,只能做足姿態。

  「人族有句話叫成王敗寇,我那六兒子本事一般,卻好管閒事,死了是他無能。」

  狐王冷淡的聲音傳來,讓雪瑤公主不由詫異。若對方不是為了死在西陵的六兒子來尋自己,那又是為何?

  卻聽狐王又道:「他雖然無能,畢竟也是我的兒子,你因妖皇之死遷怒於他,看來對我青嶼山不滿已久。」

  「晚輩並沒有……」

  雪瑤公主正想否認,卻被狐王打斷:「有沒有本王並不在意。」

  狐王一步步朝雪瑤公主走去,走到她面前時,手中出現一本金冊。

  雪瑤抬眼看去,目光微微閃動,那似乎是……地靈冊?

  地靈冊不是在北荒王手中嗎,如何到了狐王手裡?

  「本王不欲追究過往恩怨,奈何我那孫女是個心眼小又記仇的。」說到這裡,狐王抬起頭朝雪瑤公主笑了一下,「她逼著我滅你全族,否則就要我不得安寧。」

  「不——」雪瑤公主面色一白,眼見狐王握住她一隻手,她手心冰涼,想要反抗,卻連掙扎的勇氣都沒有。

  狐王的指尖從她手腕處劃過,血頓時湧了出來。

  地靈冊無風自動,翻到了空白頁,那金頁上並未寫字,雪瑤公主的血滴在上面,很快便被金頁吸收。

  隨著金頁吸收的血液越來越多,那空白頁中間出現一個血點,血點上連出七條血線,血線盡頭也各自連著血點,有四條血線就在中間血點的附近。

  狐王看著金頁上顯現出的圖案,哼笑一聲:「妖族皆知你是妖皇最後的子嗣,卻沒想到,還有兩個沒死乾淨。無妨,一會回去的時候,本王順路殺了。」

  雪瑤公主聽著狐王的話,心中恐懼已至頂點,狐王並非是在嚇唬她。與她有血緣關係者,全都顯現在了這地靈冊上。

  「你不能這麼做。」雪瑤公主聲音發顫,「幾位叔父,不會允許。」

  她最大的倚仗便是曾經追隨過她父皇的幾位妖王,原本狐王也是其中之一,可如今,卻成了最大的威脅。

  她們說話的時候,一直等在車廂中的四個孩子都走了出來。

  他們並未見過狐王,只看了一眼便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雪瑤公主身上。

  雪瑤公主的大兒子看著她難看的臉色,以及正在流血的手腕,面露怒容,大聲質問狐王:「你是誰,你對我娘做了什麼?」

  狐王任由他們怒視,卻並未理會,只對雪瑤公主道:「你是個聰明的,天賦不夠,便綿延子嗣,日後未必不能生出一個能繼承妖皇天賦的孩子。」

  她一語便道破了雪瑤公主的心思。

  雪瑤公主確實有這個想法,這幾個孩子的天賦都沒有達到預期,但這不意味著她不愛重他們。

  她語氣急促道:「他們都還是孩子,不會對您有任何威脅,求請您放過他們。」

  狐王聽著雪瑤公主的哀求,目光落到了那四個孩子身上。

  最大的那個,個子已經與雪瑤一般高了,畢竟體內有人族血脈,才十幾歲就長這麼大了。

  他們似乎已經感覺到了什麼,眼中帶著警惕與隱隱的恐懼。

  看起來,都是聰明的孩子。

  她緩緩抬起手,雪瑤公主見狀撲上前跪在她面前,抓住她的裙擺:「狐王,求您不要,不要——」

  尖利的聲音並沒能掩蓋住骨骼被生生捏碎的聲音,狐王的手落下,雪瑤眼睜睜看著她的孩子們扭曲的屍體倒在地上。

  「啊——」她痛不欲生的哀嚎聲穿透了山澗。

  「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還是孩子,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雪瑤公主渾身顫抖著,絕望地朝狐王喊。

  狐王俯下身,捏著她的下巴,將她的嘴合上。

  聲音異常冷酷:「輸了就要認命,誰讓你沒有我那孫女的本事呢。她為了殺你全族,可是費了好一番心思,我總要讓她心想事成。」

  說完,她帶著雪瑤公主,還有地上的四具屍體一同消失在原地。

  萬古宮的廢墟中,季恆聽到白休命的話後,心中一片冰寒,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雪瑤。

  他們不止是沖他來的,還想要雪瑤和他幾個孩子的命!

  「何至於此?」季恆咬著牙,「一人做事一人當,背叛大夏的是我,為何要牽連無辜之人?」

  女子清脆悅耳的笑聲打斷了季恆的痛徹心扉。

  他轉過頭,看見兩名陌生的年輕女子相攜走來。

  阿纏挽著阿綿的胳膊,緩步走到了距離季恆幾米之外。

  她臉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跪在地上狼狽萬分的男人,這個人就是季嬋的生父,造成她悲劇一生的罪魁禍首。

  見季恆朝自己看過來,阿纏輕聲開口:「晉陽侯可真是慈父,自己性命難保,還想著給你的妻兒留一條活路,著實讓人感動。」

  「你是誰?」季恆看著阿纏,覺得她莫名熟悉,卻又不記得自己曾見過她。

  阿纏輕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阿纏。我還有一個名字,叫季嬋,四季的季,嬋娟的嬋。」

  季恆一臉駭然:「季、嬋?」

  「看來晉陽侯還記得這個名字。」

  季恆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阿纏,他終於知道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從何而來了,那是源自於血緣的羈絆,可此時他只覺得荒謬,季嬋,他的大女兒,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她不是普通人嗎?

  「你為何、會在這裡?」他問。

  阿纏輕描淡寫地回答道:「自然是為了親眼看著你全家去死啊。」

  這樣的回答著實刺激到了季恆,他怒道:「這些年,林氏就是這般教你的?我是你親生父親!」

  他無法接受,自己心中惦念的大女兒是如今這副模樣。

  不尊禮數,不懂倫常,毫無人性!

  阿纏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我記著呢,你可以不用叫這麼大聲。你放心,念在你我這層血緣關係上,在你死前,我定會讓你一家團圓。」

  「你……」季恆抖著唇,半晌說不出話來。

  阿纏的目光從季恆身上移開,問一旁的白休命:「這裡只有他一個活著的嗎?」

  「還有一個。」

  白休命手一張,瑟縮在角落中的小五便落到了他手中。

  此時的小五看起來並不算好,方才三人交手,她受到餘波衝擊,若非身上有護身法寶,她怕是也同那半妖一般被碾碎了,即便如此,也受了不輕的傷。

  被抓過來時,她眼中滿是驚懼,看起來就是個被嚇壞了的孩子。

  「爹爹。」小五不停地掙扎,本能地去叫季恆。

  阿纏給白休命遞了個眼神,白休命鬆開手,小五立刻撲向季恆。

  季恆下意識地接住她,口中還不停安撫:「別怕,沒事,沒事了。」

  看著這一幕,阿纏只覺得諷刺。

  季恆倒真是慈父,可惜,他滿腔的父愛都給了別人,季嬋哪怕分到半點,也不會慘死在那條漆黑的小巷中。

  安撫了小五,季恆似察覺到了阿纏的注視,他抬起頭,目光從白休命與阿纏身上掃過。

  他們方才的對話,讓季恆意識到了兩人關係匪淺。他自知今日難逃一死,但若是有可能,總要將小五的命保住,她還沒有長大。

  他沉聲道:「阿嬋,我知你心中怨恨我,我拋下了你們母女,我對不起你們。今日的下場,是我罪有應得。這些年,我並非沒有後悔過,但我已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阿纏靜靜立在一旁,聽著他突如其來的懺悔。

  季恆望著她:「我背叛大夏,今日難逃一死,我不奢求你的原諒,但小五是你妹妹,求你留她一命。」

  阿纏與他目光相對,季恆眼中滿是懇求與歉意。

  「求我?」

  「是,爹求你。」

  「求得很誠懇,但我拒絕。」

  季恆似乎被阿纏這話氣到了,嘔出了一口血,啞著嗓子說:「你真的,這麼狠心?」

  阿纏俯視著他,語氣平淡,說出的話卻如驚雷:「我這人最是心軟了,可惜你求錯了人。我叫季嬋,但我,不是季嬋。」

  「什麼意思?」

  「去年的上元夜,你生辰那日,我與季嬋在一個小巷子裡遇見。她那時候受傷瀕死,我呢,被人追殺至絕境。」阿纏看著季恆,幽幽地說,「她死前,將身體給了我,將她娘為她取的名字,借給了我。」

  在季恆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阿纏的嘴角一點點上揚:「她救了我一命,死前只讓我幫她和她娘報仇。我呀,最是信守承諾,既是她的仇人,就一個都不能落下。季末一家已經死絕了,你說,作為罪魁禍首的你們,有什麼資格活著呢?」

  「是你?與那些妖王勾結的人是你。」季恆心中的疑惑忽然解了。

  眼前的季嬋奪舍之前絕非人族,她極有可能是一隻背景極深的大妖,如此才能說通那些妖王為何忽然翻臉。

  今日的局面,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早有預謀!

  「說勾結多難聽,這叫……」阿纏抬起頭,看向空中出現的那道身影,「合作共贏,你說是嗎,祖母?」

  這聲祖母響起,狐王已經拎著一串屍體,以及還活著的雪瑤公主落到了地上。

  狐王掀起眼皮看了阿纏與一旁的阿綿一眼,隨後目光落到了白休命與夜沉身上。

  年輕的人族是大夏明王世子,另一位竟然是白龍王。

  狐王在心中輕呵一聲,能將白龍王都哄來幫忙,難怪她這般自信,她可真是西景的女兒,與他真像。

  狐王沒有與阿纏廢話,將那一串屍體扔到季恆面前,然後拿出地靈冊遞給她:「妖皇血脈,全都在此。」

  阿纏接過地靈冊,攤開的那一頁上,除中間的血點外,只有一個血點還是紅色的,其餘的都已經成了灰色。

  灰色血點的數量,對應著地上的一堆屍體。

  這意味著,傳承了妖皇血脈的,除雪瑤之外,就只剩下……阿纏的目光落在了躲在季恆身後的小五身上。

  「多謝祖母幫忙。」阿纏道謝後,將地靈冊交還給狐王。

  狐王將其收起,冷聲道:「我們的約定已經達成,你們最好快一點離開。」

  「謝謝祖母提醒。」

  狐王深深看了阿纏與阿綿一眼:「你們與我狐族已無瓜葛,這句祖母,日後不必再叫。」

  「阿纏記下了。」阿纏只是與阿綿對視了一眼,姐妹二人面色皆如常。

  原本,她們也沒有被狐族承認過,今日不過是徹底斷了與狐族那微薄的關係。

  聽到她的回答,狐王不再言語,轉身就要離去。

  阿纏與阿綿望著她的背影,齊聲道:「狐王慢走。」

  背對著她們的狐王那張冰冷的臉上帶上了些許嘲諷之意。

  她那聰明絕頂的兒子,找到了讓人驚嘆的傳承之法,為一雙女兒鋪好了通天路,只等她們自己走上去。

  但天地的規則不允許妖族這種打破平衡的傳承方式出現,西景提前規避了規則,將他的子嗣變成了與他毫不相干的種族。

  妖族的力量流向了妖族以外的種族,這符合了平衡的規則,它就能夠成功實施。

  直到今日,看到了阿纏與阿綿,她才明白當日白澤所說的這對姐妹與狐族無緣的真正含義。

  既是無緣,那便不必再相見。

  狐王走得乾脆俐落,她離開後,被狐王扔下的雪瑤公主跌跌撞撞朝著受了重創的季恆和瑟縮在他身後的小女兒跑去。

  沒有人攔著她。

  只是她自己腳步踉蹌,剛到季恆身前,便跌倒在地。

  「相公。」雪瑤看著衣服已經被血浸透的季恆,眼中含淚,聲音破碎。

  季恆朝她露出慘笑:「別怕。」

  阿纏最是見不得這般夫妻情深的場面,當即出聲道:「公主不必怕,你們一家今日定會死得整整齊齊,不會落下一個的。」

  雪瑤公主聞聲轉頭:「你……」

  狐王口中的孫女,竟是人族,這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

  她沒有聽到阿纏之前對季恆說的那番話,阿纏便只好主動介紹起自己,務必要讓對方死個明白。

  「公主想來不認識我,我叫阿纏,是殺了妖皇的九尾狐妖西景的女兒。」雪瑤公主身體僵住,一股寒意自心中蔓延開來。

  她竟然是那隻狐妖的女兒,難怪她能讓狐王為她滅絕妖皇血脈。

  小小年紀,便如此的心狠手辣。

  然而這還不算完,阿纏繼續道:「我這身體,叫季嬋,公主應該還記得這個名字吧?說來真是巧,若不是為了給季嬋尋找仇人,我也不知道公主與我還有這般深厚的淵源,能讓我有這個機會,徹底根除掉妖皇一脈。」

  「季嬋?」

  雪瑤公主看著阿纏,嘴唇顫抖。她萬萬沒想到,今日的傾天之禍,起因竟是她對季嬋母女那一絲不可言說的嫉妒,何其可笑,何其荒謬。

  阿纏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說道:「這大概就叫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呵、呵呵,成王敗寇,你要殺便殺吧。」或許自知活不下去了,雪瑤公主似乎已經徹底看開了。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客氣了。」阿纏面露思索之色,「你說,我該怎麼殺你呢?是先抽筋,還是先剝皮?」

  說著,她又搖搖頭:「步驟不對,殺畜生的時候,得先放血才行。」

  阿纏走到白休命身旁,去拿他手中的刀。

  白休命將刀交到她手上,然後握住她拿刀的手。

  刀光閃過,雪瑤公主淒厲的慘叫聲響徹整個流盡山。

  她胳膊和腿盡數被斬斷,血從傷處噴湧而出,她再也無法維持平衡,哀嚎著倒在浸透了她血的地上,滿臉髒污。

  曾經的高高在上,換來了今日被碾入塵埃,這就叫報應。

  「娘,娘!」小五見到雪瑤公主的慘狀,從季恆身後衝了出去,似乎想要撲過去。

  卻被季恆一把抓住。

  季恆看向阿纏,阿纏微笑著抬起手中的刀,像是在進行死亡前的預告。

  季恆臉頰上的肉顫抖著,手上抓著小五的力道越來越大。

  在阿纏做出揮刀的動作之前,他的手移到了小五纖細的脖頸上,然後用僅剩的力氣,送了他心愛的女兒一程。

  阿纏還在旁說風涼話:「哎呀,真是讓人羨慕的父女之情。」

  白休命捏捏她的手,殺人誅心這一道,阿纏真是玩得明明白白。

  季恆鬆開手,小五癱軟的屍體倒在他身上,他將那小小的身體擺在身前,與其他四個兒女的屍體放在一起,神情木然地等待著最後的宣判。

  「接下來,輪到你了。」阿纏的聲音如附骨之疽一樣在季恆耳畔響起。

  曾經能隨意掌控別人生死的他,終於成為了任人宰割的魚肉,只能在絕望中等待死亡。

  阿纏從他眼中看到了絕望以及懊悔。

  季恆不想死,能活著,誰願意死呢。

  刀尖緩緩抵在他胸口處,然後又移開了。

  那一瞬間,季恆眼中滿是希冀,他聽到阿纏對白休命說:「弒父還是有些不太好,我下不去手。」

  白休命輕笑一聲,將長刀從她手中取走,眼皮都沒抬,那把刀便釘在了還在試圖掙扎的雪瑤公主身上。

  「那你想如何?」白休命執起阿纏的手替她揉了揉,她的手太嫩,掌心被刀柄磨出了幾道紅痕。

  「我聽說龍族的心焰可以灼燒神魂,讓人痛不欲生,直至魂魄燃盡?」阿纏笑眯眯地看向夜沉。

  夜沉再次肯定,阿纏的確是西景的女兒無疑,阿綿大概更像她娘,萬幸。

  在阿纏期待的目光中,夜沉上前幾步,掌心燃起了青色火焰。

  那毫無溫度的火焰照亮了季恆慘白的臉,映出了他眼中的恐懼。

  他終於意識到,阿纏不是想放過他,她是想讓他魂飛魄散,讓他徹底消失在天地間。

  「不,不要……」

  「季嬋應該不會想在幽冥中見到你,我不想委屈她,那就只好委屈你了。」

  阿纏話音落下,夜沉將手扣在季恆頭頂,掌心中的火從他的百會穴鑽入體內。

  等夜沉收回手,不過片刻的功夫,季恆渾身上下就被青色的火焰包圍了。

  他畢竟是五境,神魂強大,那火燒得格外的旺。

  季恆像是被火焰困在其中,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從他臉上和身上根根崩開的血管,以及扭曲猙獰的表情中,看出他此時遭受的極致的痛苦。

  這就像是一幕啞劇,無聲地向所有人展示著生命消亡前的慘烈。

  阿纏看得興致勃勃,她甚至好心讓白休命為雪瑤公主調整了一下姿勢,也能讓她親眼看到這一幕。

  這場火燒了大約半個時辰,心火雖然只灼燒神魂,但極致的痛苦已經讓季恆的肉身徹底崩潰。

  火焰熄滅的時候,他渾身上下都是血,眼球已經碎掉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雪瑤公主的方向。

  而雪瑤公主早已流乾了最後一滴血,咽了氣,沒能親眼目睹她心愛之人的死亡。

  「真好,一家人就該同年同月同日死。」阿纏看著一地屍體,總結道。

  「阿纏說的對。」阿綿十分捧場。

  季恆的屍體轟然倒地,天上飄起了雪花。

  五境隕落,天地同悲。上一次看到這場雪,還是在上元燈會那日。

  那時的雪聲勢浩大,今日的雪卻是寂靜的,彷佛昭示著故事的落幕。

  阿纏他們離開妖族地界時,天上的雪絲毫沒有停歇,反而越下越大,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天與地幾乎融為一體。

  白休命與夜沉帶著阿纏與阿綿一路疾行,直到臨近北荒,在人族與妖族交界的天下關外停了下來。

  阿纏對這裡還算熟悉,從此處往西,是去龍族的方向。向南,則入大夏。

  當年她就是從此處進入北荒的。

  而阿綿,卻去了龍族。

  如今,她們大概要再一次分別了。

  落地之後,夜沉開口:「此間事了,我們便在此處分別吧。」

  青龍珠已經到手,他得先回一趟龍族。

  阿綿卻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她死死抱住阿纏:「我不和你回去,我要和阿纏在一起!」

  夜沉上前將阿綿從阿纏身上撕下來:「等你能自己化形那天再說。」

  阿綿頓時眼淚汪汪,附近開始下雨夾雪。

  阿纏替她擦擦眼淚:「別哭了,等我有時間就去龍族看你。」

  阿綿對這個提議並不滿意,她抓著阿纏的手:「不如你跟我一起回龍族吧?」

  原本還在看熱鬧的白休命額上的青筋蹦了蹦,上前打斷了正在深情對望的姐妹二人。

  他與夜沉飛快對視一眼,開口道:「今日多謝白龍王出手相助,來日定然登門致謝。」

  「好說。」夜沉積極回應,又迅速補了一句,「隨時歡迎二位來龍族做客,我們先行一步,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白休命說話時,還不忘將阿纏往後帶了帶,趁機將姐妹二人分開。

  怎麼就後會有期了?阿綿不滿地撲騰了兩下,伸手去搆阿纏,夜沉沒給她機會,直接化身為龍,載著阿綿飛上了天。

  現在不走,一會兒就更難分開了。

  「阿纏~你一定要來龍族找我啊~」阿綿趴在夜沉身上朝阿纏喊。

  「知道了。」阿纏朝她揮手。

  直到夜沉的身影消失在雲層中,阿纏才依依不捨地放下手。

  她和阿綿好容易才見面,這麼快就又分開了,看著白茫茫的天地,阿纏吸了吸鼻子,她也有點想哭了。

  白休命抬手遮住她的眼,感覺到阿纏的睫毛從他掌心輕輕掃過,那股癢意直接蔓延到心底。

  他在她耳邊輕聲道:「阿纏,該回家了。」

  阿纏抓下白休命遮著自己眼睛的手,轉頭瞪他一眼,他和夜沉都是害她們姐妹分隔兩地的罪魁禍首!

  「怎麼了?」

  「不想走也不想飛。」她故意折騰他。

  白休命挑了下眉,往前走出兩步,背對著阿纏站定,然後蹲下身。

  「上來。」

  看著那寬闊的脊背,阿纏只猶豫了一瞬間,就撲了上去。

  他身上的溫度將這場暴雪帶來的寒意盡數驅散,阿纏原本低落的心情忽然就變好了。

  她環住白休命的脖頸,小腿晃了晃,聲音響亮:「駕!」

  白休命由著她在身上撲騰,背著她一步步朝著遠處的關隘走去。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人。

  天下關前,腳印一路蔓延,兩人交疊的身影在風雪中依舊清晰可辨。

  「白休命。」

  「嗯?」

  「回京之後我們成親吧。」

  「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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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離開不過十幾日,上京除了天氣更熱了些,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

  進城的時候,阿纏聽到許多人在說前兩日的那場暴雪。

  前面排隊入城的人信誓旦旦地說,是某地官員貪贓枉法欺男霸女,治下百姓實在活不下去了才向天喊冤,最終驚動了上天,下了這場暴雪。

  這話題很快就吸引來了一群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開始猜測究竟是哪裡的地方官這麼喪盡天良。

  阿纏對這個話題走向不是很理解,她扯了下白休命的袖子,等他微微俯下身,在他耳邊說:「怎麼沒人說是天災的徵兆?」

  雖然她知道暴雪是怎麼來的,可是對於毫不知情的百姓來說,往天災上猜,都比人禍更可信吧?

  她輕淺的氣息吐在白休命耳側,帶著絲絲癢意,白休命眸光暗了暗,看她那瑩白的小臉上滿是好奇,才慢悠悠開口:「敢這麼說的,現在都在牢裡反省。」

  天災之兆,往往會被有心之人利用,用來給皇帝潑髒水,底下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阿纏斜睨他:「這麼有經驗,白大人是不是總做這種壞事?」

  白休命勾了下唇角:「以前沒做過,不過可以從現在開始。你方才同樣說了不該說的話,想好要怎麼賄賂本官,讓本官閉嘴了嗎?」

  「想好了呀。」阿纏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話,白休命的目光陡然變得充滿了侵略性,他看起來蠢蠢欲動,似乎現在就想將阿纏帶走,去完成她方才的許諾。

  阿纏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手指抵在他唇上,笑靨如花:「我聽說,人族男女在成親前,從來不會私下見面。」

  白休命:……

  心裡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阿纏的指尖從他唇上滑下,移到他胸口處點了點:「白大人是想成親,還是想要我的賄賂呢?」

  白休命抓住她的手指,哄道:「他們和我們不一樣。」

  阿纏垂下眼,連頭髮絲上都寫滿了委屈:「所以別人有的,我不能有嗎?」

  他敢說不能嗎?

  白休命只好認命道:「好,都聽你的。」

  阿纏立刻抬起眼,眼中哪裡還有一丁點委屈,滿是得意:「那就這麼說定了。」

  說完,她伸出手,朝白休命勾了勾小指。

  有那一瞬間,白休命覺得自己像是被勾了魂。

  阿纏見他沒反應,直接去勾他的小指,勾住後還晃了晃,儀式感十足。

  等兩人手鬆開,她還不忘故意提醒道:「對了,成親之前,是不是還得先提親?」

  白休命用舌尖抵了抵腮幫子:「是。」

  走完提親的流程再到成親,最快也要三個月。所以他今日答應了之後,最少三個月不能見她?

  他問阿纏:「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想著怎麼算計我?」

  「哪有。」阿纏飛快否認,「這可都是正常的流程,別人都是這麼過來的,難道你不行?」

  白休命吐了口氣:「……行。」

  他不是行,他是認命。

  阿纏故作矜持地微微頷首:「那還不送我回家?」

  白休命只能收了所有旖旎的心思,送他的小祖宗回昌平坊。

  等離開昌平坊,他便直接去了明王府,若是可以,提親這步驟他更願意親力親為,奈何此事必須要家中長輩出面才算穩妥。

  到了王府白休命才想起今日休沐,聽管事公公說聞重聞大人正在府上做客。

  聞大人也算熟人,白休命便沒有避著他,直接去了王府後花園。

  明王正與聞重在園中水池旁釣魚,白休命還未走到,就聽到了說話聲:「我府上的魚太懶,釣著沒趣味。白休命那小子家裡養了一池子龍鯉,下次我們去那邊釣。」

  「那可要尋一個白大人不在京中的日子去,免得釣了魚拿不走。」聞重回道。

  「是個好主意。」

  隨後花園中便響起了兩人愉悅的笑聲。

  作為話題中心人物的白休命加重了腳步聲,將二人的注意力都引了過來。

  本以為是王府中下人來了,誰知一轉頭就見到白休命的臉,聞重只是略微尷尬了一下,隨即便恢復如常,甚至主動打起了招呼:「白大人回來了。」

  「父王,聞大人。」

  「這麼快就回來了,夜沉呢?」轉過身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番,明王面上露出滿意之色,挺好,沒受傷。

  季恆這事,明王原本並不很急,現在不能殺,等他讓位之後再殺也不遲。

  偏偏他兒子著急,甚至還不知道用什麼法子說動了夜沉。

  明王這段時間一直想不明白,夜沉跟自己八字不合,沒道理能跟他兒子相處得好,這事實在蹊蹺。

  白休命回道:「他拿到了青龍珠,直接回了龍族。」

  明王很滿意:「挺好,終於走了。」

  然後又聽白休命道:「不過再過一段時間,他應該還會來。」

  若是他與阿纏成婚,身為妹妹的阿綿必然得在場。

  「怎麼陰魂不散的?」明王嫌棄地抱怨了一句,隨後才反應過來,「等等,他過段時間來幹什麼?」

  「來參加我的婚禮。」白休命露出了一個微笑,「兒子急著成親,勞煩父王,幫我去提個親。」

  明王一個不小心捏碎了手裡的釣竿,當年西景約他去殺妖皇的時候,他都沒這麼震驚過。

  「你要成親,我怎麼不知道?」

  「您現在不是知道了。」白休命語氣十分淡定。

  「逆子,你還有理了?」明王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哪家兒子要成婚,是直接通知老子的?

  「我著急,您體諒一下?」

  白休命這句儼然是火上澆油,眼看明王要起來揍兒子了,聞重適時插言問道:「不知白大人的心上人是哪位姑娘?」

  「她叫阿纏。」

  「阿纏?」聞重遲疑了一下詢問道,「是那位……季姑娘?」

  前幾日他還去香鋪買了驅蚊蟲的香丸,不過季姑娘並不在家中。

  「是她。」

  聽了兩人的對話,知道他要娶阿纏,明王那一腦門被氣出來的火氣總算是散去了一些,他冷哼一聲:「知道你們倆這叫什麼嗎,這叫私定終身。要是西景還在,你怕是要被打死。」

  白休命也不想,可他說的不算。

  「那提親的事,勞煩父王了?」

  「勞煩個屁,你進宮去找皇帝,讓皇后來安排,提親日子定了我親自去。」

  明王對提親流程一概不知,只能將這事推給在宮裡一無所知的皇帝一家,反正皇帝好幾個兒子,每隔一陣都有皇子成親,他們肯定熟。

  白休命想了一下參加過的繁瑣漫長的皇室婚禮,雖然不太情願,但也只能如此了。

  在白休命進宮去找皇帝的時候,阿纏正在與陳慧說這件事。

  「你是說,你打算與白大人成親了?」

  陳慧沒想到,阿纏不過是去了趟妖族回來,竟然就動了成婚的心思。

  「嗯,是有這個想法。」阿纏捏著一塊果脯小口咬著,酸甜的味道進入口腔,讓她眯了下眼。

  「怎麼忽然想成親了?我以為,你並不在意名分這些東西?」陳慧好奇地問。

  「我是不怎麼在乎,不過他好像很想娶我,說過好幾次。」

  無論她想要做什麼,白休命都不會拒絕。他想要的,阿纏希望他也能夠得到。

  阿纏回想那日,她說要回去成婚時,聽到的他劇烈的心跳聲。

  與他成婚,從此生活在一起,似乎也變得值得期待了。

  陳慧看到阿纏眼中的笑意,也跟著笑了。

  她起身去了二樓,從上面取下來一堆賬本,拿回來邊翻看邊對阿纏道:「成婚畢竟是大事,我們也該提前做些準備,嫁衣現在繡還來得及,你手上的田產也需要清點一番,當做嫁妝。」

  聽陳慧說到嫁妝,阿纏稍微有些晃神。

  見她半晌沒回應,陳慧問:「怎麼了?」

  阿纏搖搖頭:「只是突然想到,我手中的這些田產,原本就是季嬋娘親的嫁妝,倒是都便宜了我。」

  陳慧愣了愣才道:「若是她們在天有靈,知道你為她們報了仇,應該很樂意將這些留給你。」

  為了當初對季嬋的一個承諾,去殺了一個五境,這種事也只有阿纏會去做。比起她做的,那些田產反而顯得微不足道了。

  「慧娘,過幾日陪我去給季嬋立個衣冠冢吧,就立在她娘旁邊。」

  當初的約定已經完成,也是時候將季嬋的名字還給她了。

  「好。」

  陳慧的效率很快,從阿纏和她說要立衣冠冢,她便去尋了人刻碑,不過五日,便已經準備妥當。

  到了立墳那日,陳慧駕著馬車特地繞了遠路,去了一趟晉陽侯府。

  如今,晉陽侯府的大門緊閉,門上貼著官府的封條,朱紅色大門彷彿褪色了顯得格外黯淡,府門上的牌匾已經被摘下。

  曾經顯赫一時的晉陽侯府,徹底落幕了。

  馬車從侯府門前緩緩經過,在街頭的一家點心鋪子外停下,阿纏去買了一包杏仁酥,這是季嬋從小便喜歡吃的。

  她第一次吃,是季末買回家的,她一直記在心裡,連得到她記憶的阿纏也記得季末蹲下身,將點心遞給季嬋的那一幕。

  可季嬋永遠都不可能知道,記憶中那個人,從來都不是她的父親。連他送的東西,都包裹著欺騙的外衣。

  等陳慧與阿纏到了墓地,她們雇來的人才開始填土,一群人很快便堆出一個墳包。

  衣冠冢裡只有一個空的棺材,棺材中什麼都沒有放。

  等墳封好土,墓碑被立起,雇來幹活的人三三兩兩的下山離去,阿纏先為她與林氏各點了三炷香,然後將買來的杏仁酥一個個擺在墓碑前,堆成小塔的形狀。

  堆好後,她抬頭看著那新刻的石碑。

  石碑上刻著季嬋的名字,與她的生卒年月日。

  季嬋最喜歡她娘為她取的名字,阿纏便將她的名字永遠留在這裡,與她母親相伴。

  阿纏抬手摸了摸墓碑上描黑的字,輕聲說:「季恆已經魂飛魄散,若真有來生,你與你娘都不會再遇到他。」

  這時山上刮來一陣風,仿若季嬋的回應。

  香燒完,兩人才下了山。等陳慧駕著車與阿纏回到昌平坊時,已經是巳時正。

  她們才下車,便見到自家鋪子外站了幾人,尤其為首之人,看著氣勢頗為不凡。除此之外,阿纏還看到了聞重也在其中。

  陳慧見到這樣的架勢,沒有耽擱,上前打開門,將人迎了進來。

  她心中已經猜到這些人的目的了,還未想好該如何開場,便見為首之人道:「在下白煜,欲為犬子白休命求娶阿纏姑娘,不知意下如何?。」

  在明王身後的聞重抬手扶額,來的時候明明商量好了一開始要委婉一些,免得唐突對方,王爺果然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陳慧暗暗吸了口氣,眼前的人竟然真的是明王。

  她還沒從驚訝中反應過來,阿纏已經從她身後探出半個頭:「我答應了。」

  聞重:好麼,沒有一個按照正常路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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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明王很欣賞阿纏的性格,在他看來,成婚這種事,男女雙方既然都有意,就該直接應下。

  兒子在喜歡的女子面前雖然是一副不值錢的樣子,至少眼光是很好的。

  「既如此,這婚事就定下了。」

  明王朝身後擺擺手,外面候著的人抬著一個個箱子魚貫而入,最後還有三對大雁。

  幾人中,唯一成過親的陳慧目瞪口呆,只是納采而已,需要送大半個屋子的禮嗎?

  隨行而來的禮部侍郎與司天監監丞眼觀鼻鼻觀心,王爺沒成過親,也不會聽他們說什麼規矩,反正送重禮就對了。

  阿纏打量著堆得擠擠挨挨的箱子,裡面裝著精緻的布匹,奢華的首飾,還有沒鑲嵌的大顆寶石。

  明王對阿纏道:「東西不多,你拿著玩。」

  「謝謝王爺,我很喜歡。」阿纏笑眼彎彎,毫不掩飾自己對這些禮物的喜歡。

  明王也很滿意,送禮物,自然是希望對方喜歡的。這姑娘果然與她爹一樣,都喜歡華麗漂亮的東西。

  隨即他轉身問禮部侍郎:「接下來是不是要問生辰八字?」

  禮部侍郎上前一步,先行禮然後恭敬道:「是。」

  也沒人規定問名與納采不能同一天進行,王爺說可以,那自然是可以的。

  明王轉頭看阿纏,略頓了一下才問:「你現在叫阿纏?」

  阿纏點點頭。

  她不再用季嬋的名字,自然也不能用對方的生辰八字。

  而她真正的生辰年月,還要往上推百年,寫出來怕是要嚇到人。

  明王只是問了這麼一句,便對一旁的司天監監丞道:「八字就不用問了,知道名字就行,阿纏與我兒的婚事就是天作之合,回頭你們多準備幾個吉祥詞。」

  那位司天監監丞對明王的話不敢有絲毫疑問,扯出一抹微笑:「是,王爺。」

  原來他的作用並不是合八字的,而是想吉祥詞的,感覺他們司天監比禮部更有用一點。

  有了明王的參與,白休命盡早成婚的願望得以實現,他與阿纏的訂婚時間大大縮短,又有禮部與司天監來回奔忙,皇后親自盯著,轉眼便連過三禮,直奔納征而去了。

  因為快要成婚了,陳慧便與阿纏商量,先搬回崇明坊的宅子住,見識到了明王的作風,她實在擔心納征那日沒地方放聘禮。

  阿纏沒什麼意見,正好這宅子就在林歲家對面,她還可以找林歲來家中玩。

  林歲知道阿纏搬回來住自然很高興,但是得知她搬回來是為了成婚做準備,整個人都恍惚了。

  憋了半天,也沒敢憋出幾句關於白休命的壞話,最後只能無奈接受阿纏即將嫁人的事實。

  傍晚時分慧娘做了一桌子好菜,還準備了甜酒,三人正在用飯時,忽然聽到了外面的敲門聲。

  夏日天黑得晚,此時依舊天光大亮,聽敲門聲急促,她們便都放下了筷子,陳慧起身去開門。

  大門打開,門外站著兩名中年男子,其中一人陳慧瞧著眼熟,略思索了片刻便記起對方身份,他是季嬋的二舅舅林成和,曾經來過鋪子裡找阿纏,另外一人應當就是季嬋的大舅舅林成禮。

  二人策馬而來,看著稍顯狼狽,額上一層汗,鬢角髮絲都濕漉漉的,顯然來得匆忙。

  林成和是認得陳慧的,他稍微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才開口道:「不知……阿嬋是否在家,我們想見見她。」

  陳慧將目光收回,點點頭:「跟我來吧。」

  林家兄弟二人沉默地跟著陳慧進了宅子,沒走多遠,便進了正院,看到了擺在院中的一桌子菜,還有坐在桌旁的阿纏與林歲。

  阿纏對於二人的到來稍顯意外,卻又不是那麼意外。

  林歲見有外人來,朝陳慧看了眼,陳慧朝她招招手,她便起身,兩人一起走了出去,只留下阿纏與林成禮兄弟二人在此。

  阿纏也站起身,對兩人道:「兩位,請坐。」

  她並未再叫他們舅舅,想來,他們心中應該知道原因。

  林成禮眼眶微紅,情緒有些激動,林成和相對冷靜些,他拉著他大哥走到桌旁坐下。

  這番動作時,他們一直盯著阿纏,似乎想要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

  直至二人坐定,林成禮終於忍不住了,他聲音略微有些顫抖道:「我們今日去了郊外,看到了、看到了阿嬋的墳。」

  自從上次他們被呂道長引導懷疑阿纏的身份,又從明鏡司衛口中得知那呂道長是妖道,便一直沒有再去聯繫阿纏。

  雖然明鏡司對他們的上告全無反應,呂道長身份也有問題,可他們還是覺得阿纏很不對勁。

  這次,是家中老父親重病,渾渾噩噩間總說夢到了大妹妹在地底喊冷,要他們給大妹妹送些衣服保暖與金銀花用。

  他們之前便從阿纏口中知道了大妹妹的墓地所在,也帶家中小輩去祭拜過。

  誰知這次再去時,竟然在大妹妹的墓旁看到了一個新墳,那墓碑上赫然刻著季嬋的名字。

  他們雖未再去尋阿纏,卻也知道她還好好的,那這座墓意味著什麼?

  兄弟二人看著那墓碑,只覺得悚然,雖然心中有過猜測,可真正見到了墓碑,對他們的衝擊著實太大。

  他們商量許久,最終還是決定來見阿纏,雖然她身份有異,但她對林家並未顯露出敵意,或許只有從她口中才能知曉真相了。

  「那是我為季嬋立的衣冠冢。」阿纏並未與兩人兜圈子,她立碑的時候就知道林家人遲早會看到。

  白休命與她說過,林家人曾經去過明鏡司告發她,阿纏當時也只是唏噓,在季嬋的記憶中,她與兩位舅舅相處其實並不多,可他們還是察覺出了異樣,甚至去報了官。

  「衣冠冢?那她的屍體呢?」林成禮語氣艱澀。

  他們兄弟二人都盯著阿纏,她分明與阿嬋長得一模一樣。

  「她在死前,將身體留給了我,所以沒有屍體。」

  這話聽著著實駭人,可他們已無心追究,指連聲追問:「她究竟是怎麼死的?」

  他們已經相信了阿纏的說辭,否則實在無法解釋阿纏為何與他們外甥女一般無二。

  「去年上元節時,季恆的繼妻薛氏容不下季嬋,找了她弟弟薛明堂去殺季嬋,我們遇見的時候,她已經中了箭。」阿纏並未將一切如實告知,只說了他們可以查到的真相。

  「那薛明堂現在何處?」

  「死了。」阿纏輕描淡寫地說,「他是第一個死的。」

  兄弟二人同時看向阿纏,她的話中顯然另有深意。

  他們想到了之前查到的,晉陽侯府這一年多接連遭遇的不幸,以及最近季氏全族獲罪,心中突然有了猜測。

  「那晉陽侯府……是你做的?」林成禮有些不確定地問。

  這件事實在太過蹊蹺和巧合了,晉陽侯那外室生的一雙兒女在一年內接連死於意外,然後他的外室獲罪,他又突然被查出賣官鬻爵牽連全族。

  這用意外根本無法解釋,阿纏的這番話,倒是解釋通了晉陽侯府為何會突然落得這般下場。

  他們實在無法想象阿纏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但結局實在痛快。

  「季嬋救了我一命,我為她報仇,合情合理。」

  林成禮愣怔半晌,忽然咧開嘴:「好,做得好,他們全都該死!」

  說完又用手擋著臉,肩膀聳動,聲音含糊:「是我對不起悅娘和阿嬋!」

  他妹妹唯一的女兒,終究是沒有留住。

  林成和也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拍著他大哥的背。

  好一會,他們平復過來,林成禮拉著弟弟起身,朝阿纏鄭重行了一禮:「之前懷疑姑娘身份,多有冒犯,我兄弟二人多謝姑娘為阿嬋報仇。」

  阿纏受了他們一禮,才道:「不必如此,我並未介意。如今她大仇已報,所以我將她的名字還給了她,我想她應該願意與她娘待在一處?」

  林成禮重重點頭:「那孩子定是願意的。」

  該說的都已經說清楚了,林成禮兄弟二人終於起身告辭。

  阿纏送他們離開時,他們忽然轉身,鄭重道:「姑娘今日所說之話,‌們兄弟此生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她唇角牽動了一下:「慢走。」

  阿纏並不在意林家人是否會保密,只在心中感慨,這世上並非無人在意季嬋,她只是運氣太差。

  林家兄弟的到來沒有對阿纏產生任何影響,白休命那邊反而起了波瀾。

  白休命身份畢竟不同,他如今已被封為明王世子,明王替他提親一事著實驚動了不少人。

  此事原也沒有瞞著,很快朝野之中幾乎人盡皆知。

  季嬋的身份,自然也被人翻了出來。

  晉陽侯全族獲罪,季嬋這個原晉陽侯嫡女非但沒有受牽連,反而要嫁去明王府,成為皇親國戚,宗室中許多恨不能抱著祖宗規矩活著的老王爺都坐不住了。

  一開始,他們還只是試探著讓府上女眷去隱晦地試探皇后的意思,得知白休命的婚事是由皇后操持,便要求見皇帝,讓皇帝給說法。

  更是遞了話,說白休命若是娶了這般身份的女子為妻,便是抹黑整個皇室,更是對祖宗不敬。

  甚至還有人提議,若是白休命實在喜歡,可以在娶了高門貴女後,將對方納為側室。

  皇帝實在不耐煩應付這些倚老賣老的皇親,又不能因為幾句話就把人都關起來,便只讓身邊大太監去幾座王府將人斥責一番,把此事壓了下來。

  被皇帝斥責後,這些宗親們倒是安分了,結果沒幾日,就陸續有朝臣上折子參奏此事。

  皇帝將奏折直接按下,並未回應,直至這日早朝,臨近退朝時,突然有御史站了出來。

  那站出來的韓御史脊背挺得筆直,高聲道:「臣要參明王世子白休命包庇罪臣季恆之女,更是替其隱瞞身份,請陛下明察。」

  他這一番話說完,朝堂上一片安靜。

  許多大臣轉頭看過去,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但卻沒人敢在朝堂上提起,韓御史卻專門挑了明王與白休命都在的時候挑明,是真不怕死。

  立於百官之中的白休命掀起眼皮看了情緒激昂的韓御史一眼,最近秦橫請辭,父王還沒答應,人就跑了。現在整個明鏡司被扔到了他手上,他領著鎮撫使的俸祿,幹起了指揮使的活,忙得腳不沾地,連阿纏的面都見不到。

  偏偏他父王不但不幫忙,還只會說風涼話,說什麼男子都是先立業再成家,否則會被女方嫌棄,讓他有點耐心,等成婚之後天天都能見到。

  白休命本就心氣不順,現在竟然還有人在朝堂上找他的晦氣。

  皇帝的目光從前排幾名親王面上掃過,那幾名王爺皆垂著眼,並不與之對視。

  皇帝放縱白休命,他們可不會罷休。

  他們無法阻止明王為白休命請封世子,但他的婚事涉及皇室聲譽,絕對不能草率。

  皇帝開口:「白休命,你可有話要說?」

  「陛下,臣的未婚妻早已與晉陽侯斷絕關係,算不得季家人,自然也不會因季家獲罪而受牽連。」

  這番解釋非但沒有讓韓御史偃旗息鼓,反而能看到他眼睛一亮,彷彿是抓到了什麼把柄一樣:「白大人此言有理,不過下官聽聞,當初晉陽侯將其趕出府是因為她並非季家血脈,既如此,此人便是姦生子,更是沒資格嫁入皇室。」

  韓御史說完,又朝皇帝磕頭:「臣所言句句屬實,此女身份著實不堪,還請陛下早做決斷。」

  這時,被宗親們推舉出來的新任宗令敏親王適時開口道:「陛下,白休命的婚事關係到皇室聲譽,更是關乎陛下顏面,還望陛下三思。」

  皇帝揉了揉額角,很想回一句朕不在乎顏面。

  這群人是一點不給他省心,惹怒明王到底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敏親王與韓御史還在眼巴巴等著皇帝回應,卻沒察覺到周圍朝臣的議論聲忽然消失了。

  明王緩緩轉過身,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神情高深莫測:「兩位對本王的家事很感興趣?」

  敏親王距離明王很近,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在明王的注視下,之前想好的話都被咽了回去。

  倒是韓御史一副據理力爭的模樣:「下官不敢,但此次並非王爺娶妻,只是世子擇婦,自然是要守規矩的。」

  言外之意,他們接受明王不守規矩,卻不能接受明王世子破壞規矩。

  明王盯著他看了一會:「你說的有點道理。」

  韓御史嘴角翹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還沒等他高興太久,就聽明王道:「兒子,你覺得呢?」

  白休命的聲音響起:「既然只有明王可以不必守規矩,那兒子斗膽,請父王將王位傳給兒子吧。」

  「荒謬!」

  「不行!」

  「萬萬不可!」

  「王位更迭怎能如此兒戲?」

  眾皇親與朝臣們全都因為這句話變了臉,一個個出聲阻止。

  明王在朝多年,一貫懶得管閒事,可他養出的白休命卻是個心狠手辣的,整日不是在抄家就是在抄家的路上,連親爹都不肯放過,若是讓他接了明王之位,豈不更是無法無天,他們還有活路嗎?

  白休命一句話,讓朝堂瞬間亂成了一鍋粥。現在也沒人關心他的婚事了,他們更關心明王的王位歸屬。

  偏偏最該在意此事的明王面上沒有絲毫不悅,反而還有些期待地問皇帝:「陛下以為如何?」

  那些大臣以為皇帝會立即駁斥這荒謬的提議,誰知他沉吟了片刻,卻說:「祖宗規矩,明王之位,能者居之,若是白休命修為足夠,倒也不是不行。」

  現在終於輪到他提祖宗規矩了,偏偏他的話挑不出毛病,皇室中,只有明王之位的傳承並非世襲,只看實力。

  說罷,他似不經意地問了句:「如今白休命修為如何了?」

  明王似炫耀道:「吾兒天資一般,不久之前才突破五境,實在有些慢了。」

  朝堂上陷入一片死寂,隨後禮部尚書先站了出來,義正辭嚴道:「陛下,韓御史無憑無據便隨意詆毀女子名聲,品行實在低劣。」

  「陛下,臣覺得韓御史德不配位,不堪為官。」

  「臣要參韓御史……」

  看著這群瞬間改口的大臣,皇帝問臉色慘白的敏親王:「敏親王覺得呢?」

  敏親王嘴裡泛苦,他現在想給自己一嘴巴,人怎麼能這麼多事呢?

  他就應該老老實實待在自家王府,陛下說什麼做什麼才對,而不是被宗親們推出來當出頭鳥。

  現在好了,他得罪了白休命,上一任宗令被白休命給了一腳,那時候對方才四境,現在都五境了,一腳下去還能活嗎?

  聽著皇帝的問話,敏親王聲音發虛:「臣、臣覺得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旁人實不該多嘴。」

  「哦?這只是敏親王自己的意思吧?你一個人,可代表不了整個宗室。」

  其餘幾名在朝堂上的親王生怕開口慢了,連忙道:「臣覺得敏親王說得對。」

  「白大人的婚事自當由明王做主。」

  至於明王換人這事,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敢提。

  白休命想娶誰都行,只要他不當明王,一切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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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那日朝堂上發生的事,無一名官員敢洩露口風。四境與五境天壤之別,往日無論他們多不滿白休命的行事風格,如今也只能將想法壓在心底。

  現在他們只求明王能安安穩穩待在王位上,至少等他們致仕那日再說。

  之後幾日,朝臣們送到皇帝御案上的奏折都是為明王請功的,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希望明王能安穩待在王位上,就算要走,至少等他們都致仕了再說。

  至於後來的官員要面對白休命?那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皇帝倒是對白休命接任明王之位沒有不滿,歷代明王從不干涉朝政,只坐鎮大夏,護衛皇帝安危。

  在明王的教導下,白休命的行事風格雖然激進了些,但一心向著他,做事向來妥貼周全,他不擔心明王換了人不習慣,但看著手中那文采斐然,看得人與書寫之人同悲同喜的折子,他還是覺得,得給朝臣們留點活路。

  瞧瞧那小子都把朝臣們逼成什麼樣了,刑部尚書當年是探花出身,可當了官之後許久不寫文章,平日裡遞的折子內容都是簡單明瞭,今日怕是把壓箱底的文采都翻了出來,也是很不容易。

  放下折子,皇帝便派了人去傳明王進宮。

  兩人在御書房聊了大半日,皇帝才滿意地把明王送走。

  明王剛回王府,就聽管事公公說白休命已經在書房裡等了一個多時辰。

  他沉著臉去了書房,見書房門關著,一腳踹開,裡面坐著看書的白休命只抬頭看了他一眼,懶洋洋地道:「父王回來了。」

  「逆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白休命表情無辜。

  「那些朝臣的折子是怎麼回事?」明王不理朝政,自然也不會去探究那些朝臣們平日裡都喜歡跟皇帝聊什麼。

  兒子能獨當一面,他本來想著等兒子成親之後,這王位就可以換人坐了,誰知道皇帝今日找他談心,非說捨不得他,最後他被磨得無法,只能答應等太子即位之後,再卸下明王之位。

  然而看皇帝這個身體,太子即位可能要等個幾十年。

  回來的路上,明王突然想明白了,那日在朝堂上,白休命不光給宗親們挖坑,他還在給自己挖坑呢。

  這小子八成知道他要跑才故意說要王位,然後趁他鬆懈時,暗中煽動朝臣們勸說皇帝,再讓皇帝來勸他。

  白休命合上手中的書,面上帶笑:「諸位大人的想法,兒子豈能左右,他們定然是真心捨不得父王,能者多勞,您還是再忍忍吧。」

  「什麼時候想的招?」明王問。

  白休命也不隱瞞:「秦橫跑的那日,兒子就在想,您八成在我成婚之後也要跑。恰好我聽聞宗親們對我的婚事有所不滿,索性將事情一起解決了。」

  明王被氣得吹鬍子瞪眼:「我找名士教了你一肚子謀略,你全用在對付你老子身上了!」

  「父王此言差矣,兒子是捨不得你。」

  明王冷哼一聲,這話誰信,他就是這麼被上一任明王哄騙的。等反應過來,連對方的影子都找不到了,只能苦哈哈地坐鎮大夏。

  看著這小子臉上毫不掩飾的得意之色,他拎了張椅子坐下,突然換了話題:「皇帝說司天監選了三個吉日。」

  雖然還未下聘,但司天監那邊已經很有眼色的提前將成婚的日子算好了,昨日剛報到皇后那裡。

  「哪幾日?」白休命終於來了興致。

  明王斜他一眼,慢悠悠道:「三個吉日,皇后覺得九個月後的日期最適宜,為父也如此覺得。」

  白休命扔了手裡的書,起身就要往外走。

  「回來,幹什麼去?」

  「離家出走,帶阿纏去曠野之地投奔岳父大人。」

  成婚的日子給他訂到明年,白休命現在渾身寫滿了叛逆二字。

  明王被氣得口不擇言:「你岳父地裡埋著呢。」

  「沒事,不妨礙我們去陪他。」

  明王把額上青筋按了回去:「我又沒說把日子定在九個月後。」

  白休命終於停下了腳步,屈尊給了明王一個眼神。

  明王再次覺得,養兒子除了會氣死他根本沒有好處。

  「怕你著急,最後日子定在兩個月後。再過幾天就去下聘了,如果你還想娶妻就給我安分點。」

  白休命終於滿意了:「多謝父王。」

  「滾!」

  走了幾步,白休命又轉過身,「父王,除了珠寶首飾,下聘的時候您還可以準備點靈果之類的,她喜歡吃。」

  「本王要不要把儲物戒給你啊?」明王陰惻測地問。

  白休命輕咳一聲:「兒子這就滾了。」

  目的達成,他一刻也不留,出了王府便往崇明坊去。

  而阿纏還不知道,白休命鏟掉他們成婚路上絆腳石的時候,還沒忘記算計一下他爹,屬實是「孝子」。

  最近天氣正熱,慧娘忙著為她整理嫁妝,不時還要補些東西進去,今日用過午飯,慧娘又出去了,阿纏沒有跟去而是留在家中寫嫁妝單子。

  寫了還不到一半,伴著窗外蟬鳴,她便開始昏昏欲睡。

  失了墨的筆從她手中落下,沿著平整的桌案滾落在地發出一聲響,枕在手臂上睡過去的人卻無絲毫察覺。

  閒暇的夏日午後,實在太適合睡覺,當她醒過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還亮著,她卻從書桌旁挪到了床榻上。

  身後不時有涼風吹來,阿纏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轉過身,就見好些時日未見的男人靠坐在床頭為她搖扇,他一身雲水藍色的廣袖長衫,衣袖隨著他搖扇的動作輕輕晃動著。

  那芭蕉蒲扇是之前慧娘在雜貨鋪裡買的,模樣實在有些醜,但勝在便宜好用,便被阿纏一起帶了過來。

  如今拿在白休命手裡,彷彿身價都長了些,大約可以賣出十幾文了。

  「看什麼?」見阿纏眼睛直勾勾的,白休命笑問。

  阿纏回過神,伸手去摸他的袖子,他今日穿的很是清爽,看著有點像是好人了。

  白休命並不閃躲,依舊在給她搧風。

  阿纏摸了摸,那布料觸手微涼,輕薄柔軟。她正要收回手,扇子落在床榻上,白休命抓住了她的手。

  阿纏的手被他裹在掌心,他手上沒有往日那般灼人的熱度,反而帶著微微涼意,彷彿上好的寒玉。

  這觸感實在不錯,阿纏掙開他的手,沿著他的手腕往袖子裡摸。

  手下是肌肉結實的小臂,同樣泛著涼意,她十分滿意地將手收回,往白休命身邊挪了挪,主動往他懷裡靠去。

  從背後將人抱在懷裡,白休命將臉埋在阿纏頸側,鼻息間滿是她身上淺淡的香味,好些時日沒有見她,想得厲害。

  「你今天怎麼過來了?」阿纏抬手撫上他的臉,手指觸到他的下巴,略有些紮人。

  白休命故意在她嬌嫩白皙的頸子上蹭了蹭:「想你了。」

  「哦……看來前些天沒有想我。」

  此時的阿纏全然忘記了她之前說過的話,什麼定親前男女不能見面,當她想白休命的時候,他卻沒有及時出現,那當然都是他的錯!

  「想。」頸間濕熱的觸感讓阿纏微微揚起頭,白休命聲音含糊,「每天都在想怎麼早日把你娶回家。」

  阿纏唇角翹了翹,下一刻又不滿地嗔道:「你不准亂來,一會兒慧娘就回來了。」

  「我有分寸。」白休命把手指靈活地解開她身前鬆鬆繫著的帶子,輕薄的外衫自肩頭滑落,露出瑩白的肌膚。

  「你有什麼分……」話都還沒說完,阿纏就被翻了個面,微張的唇也被他銜住,舌尖強勢地探入她唇齒間,他吻得極重,還帶著沉沉慾色,彷彿要將人拆吃入腹。

  阿纏身體不住後仰,他一手扶著她的背,另一隻手扣她大腿上,將人放回到床上,而後再度欺身壓下。

  直至她要喘不過氣,才終於放過了她。

  阿纏躺在白色的床單上大口喘息著,眼神迷離,唇瓣紅腫,之前塗的口脂早被白休命吃了個乾淨,偏偏還遺漏下一抹豔色在他唇上。

  她下意識地伸出食指將那抹突兀的顏色抹去,等反應過來,剛想收回手指,便感覺到指尖被輕舔了一下。

  「還想?」白休命撫著她的長髮,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那聲音之下是被強壓下來的濃重慾望。

  阿纏忙搖頭,她覺得這人的自控能力已經岌岌可危,還是不要和他計較了。

  白休命輕笑一聲,看準了她息事寧人的心思,又抱著她胡鬧了好一會兒才罷休。

  他確實言而有信,什麼出格的事都沒做,可阿纏覺得,還不如出格呢。

  他恍若無事般坐起身,可自己身上那股火燒得正旺,阿纏氣得賞了他好幾腳。

  白休命握著她白嫩的小腳,慢條斯理地取過羅襪替她穿好,還說風涼話:「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阿纏咬牙切齒。

  「真的嗎?」

  「哼!」阿纏重重哼了聲,轉過臉根本不想和他說話。

  白休命側躺在她身旁,一手支著頭,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顧自地說著:「司天監已經選好了婚期,阿纏想知道嗎?」

  阿纏睫毛顫了顫,一副我不是很想知道的表情。

  白休命自顧自地說著:「有些賓客家住的比較遠,得提前將喜帖送到對方手中才穩妥。」

  阿纏已經開始思考,從大夏送喜帖去龍族得花費多長時間了。

  五境往來是很快,但是她又不能讓明王去幫她送喜帖。

  她飛快瞥了眼白休命,他應該也沒時間去送,果然還是要提前準備,所以她究竟什麼時候成婚?

  「不過阿纏不想知道,那就算了。」白休命翻身坐到床邊,開始整理衣衫,似乎打算離開。

  「等等——」明知道他是故意的,阿纏還是上鉤了。

  「還有事嗎?」白休命轉過身,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阿纏也從床榻上坐了起來:「就是忽然覺得你說的對,提前知道婚期,也能提前準備。」

  白休命卻一臉為難:「方才是我失言,納征之前便將婚期定下,有些不合規矩,還是改日再重新算一算吧。」

  「白休命!」阿纏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氣得撲到他背上,趁他轉頭時,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還留了個小巧的牙印。

  白休命很配合地讓她啃了一口,眼中是淡淡的笑意:「婚期定在兩個月後,現在將喜帖寫好,正好趕得及送去龍族。」

  「那你還不快點。」阿纏催促。

  白休命只得背著她,將人送到書桌旁安置下來。

  又是遞筆,又是磨墨,殷勤備至,總算是換來了一個滿意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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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昨天 01:11 |只看該作者
番外四

  阿纏思來想去,覺得不能只送一張喜帖,否則阿綿可能會直接氣暈過去。

  一個月後,來自大夏的使者將喜帖送到了夜沉手中,阿綿則收到了來自阿纏的親筆信。

  阿綿為了防止他偷看,剛拿到信就跑了,完全沒感覺到這件事的不對勁。

  夜沉從使者手中拿過並未封口的信封,然後從裡面掏出了一張喜帖。

  他皺著眉打開喜帖,只看了一眼就啪地合上,過了一會兒又打開看了一眼,試圖找到自己剛剛眼花的證據,可惜失敗了。

  他捏著這燙手的山芋,開始在心中暗數:三、二、一……

  宮殿外,雨水彷彿瓢潑一般,毫無徵兆地下了起來。

  夜沉彷彿能夠預見,未來的一個月,他可能都見不到太陽了。

  他嫌棄地看了眼喜帖,問恭敬立在一旁的使者:「你們人族為什麼這麼喜歡成親?」

  那位使者張了張嘴,遲疑道:「為了……名分?」

  夜沉嘖了一聲:「白休命這婚,就不能不成嗎?」

  使者聽他這麼說,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原以為來龍族送信也只是跑個腿,怎麼現在看來,這位龍王對白大人很是不滿呢?

  「這、這……下官也做不了主啊?」使者哭喪著臉回道。

  他就是個信使而已啊,白大人的婚事,哪是他可以置喙的。

  夜沉將喜帖扔到一旁:「行了,你可以走了。」

  那使者長舒了口氣,朝他行禮後,飛快地走了,生怕晚一點,這位看起來脾氣不大好的龍王就會翻臉。

  這場雨一下就是兩個多時辰,天已經快黑了,雨水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他又等了一會兒,始終不見阿綿回來,只能起身去尋人。

  循著阿綿的氣息,他直接找去了龍池。

  龍池是族內小龍們平時修煉的地方,大大小小的池子數以百計,夜沉過去的時候,看到半山腰的大池子裡有小龍在打架,大概是在搶地盤。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沿著山路往上。山頂溫度低寒氣重,池子也小,鮮少有小龍願意上來。

  不過偶爾會有意外,還沒找到阿綿,夜沉就先看到了一條小白龍,小白龍泡的池子有些小,它尾巴露在外面,不時晃動一下。

  它身上的龍鱗不像其他小龍那樣漂亮,偶爾能看見斑駁,不過勉強算得上整齊,從鱗片上來看,它已經是一條健康的小龍了。

  似乎感覺到了夜沉的氣息,小白龍抬起頭,聲音清脆地喊了一聲:「王上。」

  夜沉認出了它,這小龍若是按人類的輩分來算,該叫他一聲舅爺爺。這條小龍不是在龍族出生的,在外面漂泊了幾年才回來,還弄了一身傷。

  阿綿挺喜歡這條小龍,經常會和它一起玩。

  「嗯。」他隨口應了聲,又問,「怎麼自己在這兒,被欺負了?」

  「沒有,是他們太吵了。」小白龍毫不掩飾對族兄們的嫌棄。

  夜沉笑了下,又問它:「知道阿綿在哪嗎?」

  「阿綿在最上面的池子裡,剛才還聽到她在哭,現在沒聲音了。」

  夜沉點點頭,繼續往上走,等到山頂時,腳下已經是厚厚的冰層,天上落下來的雨似乎都混了冰碴。

  山頂上只有一個池子,寒氣四溢,池子四周的冰很厚,將池水圍在其中。

  池中並無人影,不過往日裡澄澈剔透的池水,此時水面上正在不停地冒水泡。

  夜沉站在池邊看了好一會兒,池子裡的泡泡噼噼啪啪的炸開,又冒出來一堆新的泡泡。

  難怪小白龍聽不到哭聲了,這是把自己哭化在水裡了。

  他實在有些哭笑不得,上前幾步,俯身將手探入池中。

  寒池的水從夜沉指縫間劃過,原本只有水的池子中出現了人形輪廓,那輪廓逐漸清晰,最終變凝成了阿綿的模樣。

  阿綿還在水中抽抽噎噎,夜沉握著她的手,將漂在池子裡的她拽了出來。

  出了池子,阿綿身上的水嘩啦啦地往地上落,她絲毫不覺得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

  「還打算哭多久?」夜沉一邊問,一邊牽著著她往山下走。

  「你管我,我要哭到地老天荒!」阿綿抽空瞪了夜沉一眼,「都怪你帶我回來,阿纏才會被陰險的人類騙婚!!!」

  雖然夜沉覺得阿綿對白休命的形容很貼切,但是騙婚……她一定是對她姐姐有什麼誤解。

  如果真有人被騙婚,白休命才是那個需要被擔心的人。

  不過在養阿綿之後,夜沉學會了一個深刻的道理,在她不講理的時候,千萬不要試圖和她講道理。

  「那你不去參加他們的婚禮了?」

  「去!」阿綿哭得更大聲了。

  臨近秋日,這場綿延不絕的雨終於從龍族澆到了上京。

  司天監的官員們每天都在戰戰兢兢地懷疑人生,明明觀測過天象,也推算過日期,白大人成親前後幾日都是晴天,怎麼突然雨就下個不停呢?

  眼看著距離大喜之日不到五天,那幾位負責推算天象的官員們都快要把頭髮薅禿了,若是成親那天還在下,別說是頭髮,他們幾個的烏紗帽怕是要一起沒了。

  最後實在無法,其中一位消息靈通的官員提議道:「聽聞白大人邀請了一位龍王來上京觀禮,實在不行,求監正去請那位龍王幫忙算了。」

  提出餿主意的官員被幾名同僚盯著看了半晌,最後大家默認了這個備選方案。

  可惜被寄予厚望的龍王並不能左右上京的雨勢,而唯一能讓雨停的阿纏正由著妹妹滿床打滾,自己則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修指甲。

  阿綿滾夠了,頂著亂蓬蓬的頭髮從阿纏的床上坐起來,氣鼓鼓地問:「你是不是被那個人類騙了?」

  「我像是會被人騙的嗎?」

  阿綿認真想了想,覺得這個猜測確實不太靠譜,於是繼續猜:「那就是他勾引你,你被美色所迷,太不要臉了!」

  阿綿只顧著自己生氣,沒注意到阿纏的眉梢都挑了起來。

  這個猜測倒是沒什麼,問題是阿綿為什麼會往這個角度猜?

  她之前見阿綿與夜沉在一起時,以為阿還沒有開竅,現在看來,是偽裝得好。

  阿纏從椅子上挪到了床邊,湊近阿綿問她:「為什麼你看起來好像很有經驗?」

  阿綿頓時一僵,飛快否認:「沒有。」

  「哦……」阿纏才不信,「真的嗎?」

  阿綿眼神飄忽了一下,但很快又將注意力轉了回來,沒有輕易被阿纏將思緒帶跑:「這不重要,說正事呢。」

  「那你說吧。」

  「我不同意你倆的婚事!」阿綿挺直身體,頗有氣勢。

  「行吧,那你想好帶我逃婚的路線了嗎?」阿纏配合地問。

  「當然沒想好。」氣勢瞬間弱了下來。

  「那你繼續哭吧。」

  「我就知道,你心裡只有他。成親這麼大的事,竟然最後一個告訴我嗚嗚……」阿綿從善如流地抹起了眼淚。

  阿纏很想說並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但這其實不重要。

  哭了一會兒見阿纏還不過來哄,哭聲頓時提了一個音階:「嗚哇……哇……」

  「好啦,我要是不成婚,我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阿纏揉揉阿綿的頭髮,把她的頭髮弄得更亂了一些。

  「哼,都是藉口。」阿綿把頭扭到一旁。

  阿纏幽幽道:「婚事原本定在五年後,要不是上次分開時你又哭又嚎,我怎麼會把婚事提前?」

  「真的?」阿綿忽然有點心虛,當時就是習慣性哭一哭,誰知道阿纏那麼擔心她。

  「不然呢?」阿纏斜她一眼。

  阿綿立刻抱住阿纏的手臂:「我就知道阿纏對我最好了。」

  阿纏哼哼:「知道就好。」

  「那我和白休命一起掉進水裡,你救誰?」

  阿纏呆住。

  「我就知道我不是你心裡最重要的人了!」阿綿又開始嚎。

  阿纏揉揉太陽穴,好想把妹妹扔出去,誰能來救救她?

  雖然阿綿對阿纏的佔有欲爆發了一下,但她到底還是被阿纏哄好了,姐妹兩個湊在一起開始欣賞阿纏最近收到的漂亮首飾。

  她心情好,外面接連下了幾日的雨終於停了下來。

  雨停後,屋頂的積水依舊順著屋簷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原本坐在屋中翻看話本的夜沉忽然抬起頭往外看去。

  一道身影從院牆翻過,姿態瀟灑地落入院中,來人正是白休命。

  他身上還穿著朱紅色官袍,手中拎著一小壇酒,見夜沉看過來,便抬手將那壇酒扔了過去。

  夜沉翻手接住,打開聞了聞,雖然不是靈物釀的酒,但味道不錯,是好酒。

  他取過桌上的茶杯,倒了兩杯酒,推給白休命一杯,等他坐下後開口問:「不是說你們人族男女成親前不能見面嗎?」

  「沒見。」頓了一下,他補充道,「她現在沒空見我。」

  夜沉當然知道阿纏為什麼沒空,因為阿綿現在也沒空見他。

  從來到上京之後,那姐妹倆恨不得黏在一起,完全沒有旁人插足的餘地。

  白休命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轉頭問夜沉:「你們什麼時候走?」

  夜沉把玩著手中茶杯,表情一言難盡:「我想現在就走,你覺得行嗎?」

  白休命想了想,好像不怎麼行。

  夜沉看他一眼,冷嗤一聲,這也是個不能做主的。

  「不想我來,你就別往龍族送喜帖。」

  「你以為我願意送嗎?」白休命抓過酒壇,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那你以為我願意來嗎?」夜沉哼了聲。

  可惜這事兒,他倆說的都不算。

  倆人沉默下來,碰了碰杯,同是天涯淪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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