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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1 00:06:47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章 漏洞

  顏傾城推她一把:「這種話怎麼好意思問吶?萬一是我會錯意呢?」

  辛月影嚴肅的望著顏傾城:「信我,你絕對沒有會錯意。」

  因為這位閆大人最後就是將漂亮姐姐的貞潔奪了。

  顏傾城怔了怔,也有些拿不準了。

  半晌後,閆景山走了進來,手中提著一個竹籠,籠中裝著一隻白鴿。

  他望著顏傾城笑了笑:「城城,這些日子我要走訪不少地方,你將此鴿子帶走,倘若有事需我相助,可隨時給我飛鴿傳書。

  留於此地的家奴接到信鴿,便會給我送去,也免你空跑一趟。」

  讓辛月影感到意外的是,閆景山猶豫了一下,看向辛月影,似有話想單獨與顏傾城說。

  辛月影一眼就明白了:「閆大人,我人有三急,您二位先聊。」

  辛月影扭頭出去了。

  庭院寂靜。

  閆景山一雙銳利的眸子看向顏傾城。

  閆景山聽出了這個故事有一個嚴重的漏洞,那便是,這丈夫若真的待這妻子一心一意,沒道理任由愛妻聲名敗裂。

  所以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這個丈夫在說謊。

  另外一種,是妻子在對顏傾城說謊。

  閆景山不關心這個丈夫說謊的問題。

  他關心的,是辛氏會不會對顏傾城有所隱瞞。

  於是,閆景山問顏傾城:「你心中所傾慕之人,可與辛氏夫婦二人相識?」

  顏傾城點點頭:「他是他們家的長工,誒?你怎麼知道的?」

  長工兩個字兜頭砸下來,打亂了閆景山接下來所有想說的話。

  閆景山幾乎有一瞬間認為是他自己聽錯了。

  「長工?」他瞪圓了眼睛。

  「長工!」顏傾城語氣肯定:「咋了?」

  閆景山愕然,忽而仰頭發出乾癟的兩聲笑,笑得滿庭淒涼。

  他笑夠之後看向顏傾城:「長工?你竟看上了一個長工?」

  顏傾城微微蹙眉:「咋了?!」

  閆景山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他自懷中取出了一厚摞銀票,撂在桌上。

  顏傾城看了一眼,見得竟是一萬兩一張的銀票,她一怔,驚訝望著閆景山:「你這是何意?」

  閆景山:「適才……」他抓起杯子,猛灌一口涼茶,試圖澆滅自己的憤怒:

  「適才聽你無意之間說,你如今還在青樓。」

  他頓了頓,冷眼看著顏傾城:「這並非是幫你贖身!算是……算是上次不歡而散的賠罪。畢竟,你贖身的事情,不該我操心!」

  他眯眼,望著顏傾城,袖子裡的拳頭攥得死死的:「是該那位長工操心的問題!可他是個長工!他恐怕操心再多也沒辦法設法救你出風塵之地!!!」

  顏傾城:「我贖完身了。」

  「什麼?」閆景山一愣,問她:「是那長工幫你贖身的?」

  他洩了口氣,恍然點頭,喃喃自語:「也行,一個長工有法搭救你,也算他小子不是等閒之輩,他日必當前途無量。」

  顏傾城:「不是他幫我,是我這姐妹幫我贖身的,她家開鋪子的,有積蓄,她家老頭兒是府尹的幕僚,也有人脈啥滴。」顏傾城並不打算給閆景山透露太多。

  閆景山邪火又攻上來,直接氣笑了:「那麼,你中意的那位長工,他為你做了什麼?」

  一時無聲。

  顏傾城癟嘴,氣鼓鼓的蹙眉,攪動著手裡的帕子:「他好像不喜歡我。」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辛月影站得遠,猛然聽得院中爆發出閆景山的怪笑聲。

  嚇得遠處侍立的僕人都跟著驚慌:「什麼動靜?是大人在笑嗎?大人怎麼了?怎麼這動靜?」

  大人瘋了。

  沒想到還是瘋了。

  他甚至沒有正常的挺過一個時辰。

  辛月影無奈擰擰眉頭。

  閆景山正在院中踱步,笑得癲狂而憤怒,他白皙的臉此刻漲紅了,兩隻眼睛幾乎瞪出來。

  他徹底被激怒了。

  閆景山怒不可遏的朝著顏傾城衝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眼眶猩紅:「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你看上了一個長工,並且那位長工,卻看不上你?你是這意思沒錯嗎?!」

  顏傾城蹙眉,也覺得這事挺丟人:「嗯吶。」

  「啊!!!」閆景山仰頭發出一聲怒吼,一把拂了桌上的茶盞,瓷碗炸開,漸了滿地碎瓷,銀票也紛紛落在地上。

  閆景山的手撐在案上,整個人都顫慄著。

  顏傾城也很生氣:「哼!你又摔盆砸碗!我走了!」

  閆景山的眼睛仍是猩紅,他極力的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顏傾城走向月洞門前,被閆景山叫住:「城城!」

  顏傾城回頭看著他。

  閆景山:「你可有想過一個問題麼。」

  他閉著眼,額頭卻聳著一根青筋:

  「辛氏的丈夫,倘若當真為她著想,怕拖累辛氏,自當該為她料理好後半生。」

  他抬眼,極力的克制著情緒:「在這世上,女人犯了七出,要遭世人唾罵,倘若他丈夫當真為她籌謀,斷不會不為她計議此事!」

  他就差直白告訴顏傾城,這個丈夫很可能把人家家裡的長工指給了這位妻子。

  閆景山適才的癲狂使得顏傾城一時沒反應過來。

  兩個人隔著很遠,顏傾城想了想:「我也有件事想問你。」

  「講!!!」閆景山的手仍然在顫抖,他仍然在憤怒於顏傾城看上了一個長工,而那個長工還看不上她這件事。

  顏傾城:「上次可是我會錯了意?我以為我再來求你,你會……你會……」

  顏傾城沒有說下去。

  閆景山撐著石桌,他沉默了長久。

  大概是努力的在將這怒氣咽下去,他聲音格外低沉:「你沒有會錯意!」

  閆景山轉頭看向顏傾城:

  「如果你找我,是為了求我替你贖身,好讓你奔赴另一個男人的身邊。

  我會毫不猶豫的奪走你的貞潔!

  這世上的男女之情沒有始終單向付出的情感!

  如果有,那必為一方一廂情願的執念。

  真情永遠是真情。

  執念,則會變成恨,化為魔。

  真情可助你向前行。

  執念可推你入火坑。

  如果你因為一個男人,而不惜來求我助你贖身,那代表著你已經入了執念!

  因為,就算是個長工,倘若心中有你,他也不會讓你來求別的男人為你贖身!

  肯讓你去求別的男人為你贖身的,要麼是他心中沒你,要麼就是他貪圖你的金銀!

  與其讓你恨那個長工,倒不如,讓你來恨我。

  早晚有一日,他傷你遍體鱗傷之後,在你報復了他之後,你也會來找我尋仇的。」

  他帶著一抹冷笑,兩隻眼通紅:「反正閆景山在你心中,不也始終是個好色之徒麼!」

  顏傾城疑惑的抬眼看看他。

  閆景山的頭髮都有些亂,他盛怒當頭,顏傾城沒好意思再問他,那你到底是不是個嫖客的問題。

  她轉身欲走,被他叫住:「等等!」

  閆景山背對著顏傾城,花了良久才稍稍整理好了情緒,他將桌上的鴿籠抓起來,動作幅度太大,鴿子都受了驚,咕咕叫著振翅,在籠中撲騰。

  閆景山率先走了出去。

  他出來之後左右看了看,見得辛月影,大步流星衝到她的面前。

  辛月影見他怒髮沖冠的模樣,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大人,你別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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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1 00:07:0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一章 長工

  閆景山仍處於激動之中,他兩隻眼死死瞪著辛月影:

  「你替城城贖身,是她恩公,作為回報,給你一個金玉良言!

  記好!十月十八之後,你別開鋪子!」

  閆景山回頭,怒視顏傾城:「有事!!!讓長工去外面拋頭露面的跑腿!!!」

  他把長工二字壓得極重。

  辛月影驚恐點點頭:「多謝大人指點。」

  閆景山將籠子一把塞進了辛月影的手裡,扭頭走了,仰天大笑:

  「長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長工!!!好一個長工啊!!!!!」

  顏傾城要被氣死了,瞪了閆景山的背影一眼,帶著辛月影扭身走了。

  二人來在門外,閆景山竟然也一同出來了,閆景山的馬車在前面為顏傾城的馬車開路。

  前後有不少的護衛隨行。

  顏傾城和辛月影上了馬車,見辛月影探頭看著前面的馬車不解,顏傾城便告訴她:「他一貫如此,我們見完面,他會送我回去。」

  這不比豬蹄生香?

  上次沒記錯的話,豬蹄生是不情不願的,半推半就的送她回家的。

  辛月影放下車簾,問顏傾城:「怎麼樣,你問了嗎?」

  顏傾城點點頭,將話原原本本的敘述了一遍。

  辛月影心裡咯噔一下。

  閆景山這是發現了,發現了辛月影這個故事之中的漏洞。

  辛月影:「第二個問題你問他了麼?」

  顏傾城:「我瞅他跟瘋了似的笑話我看上一個長工,我瞅著來氣,沒問!他一臭嫖客!還笑話起長工了!」

  原文之中,顏傾城最後根本沒有找閆嫖客尋仇。

  愛憎分明的她踩了孟如心,踩了謝長工,卻沒有去踩閆嫖客。

  這是為什麼?

  辛月影望著顏傾城,不語。

  馬車到了一處荒僻的郊外停下。

  一個小廝走來,輕聲道:「閆大人去前面順道抽查一下築牆,請二位稍等片刻。」

  遠處正有築工建造築牆。

  監工早就不知道去了哪棵樹下睡覺。幹活的也就二十來個人,當中還有十來個人湊在一起喝酒。

  一個瘦弱男人走過來,問自己能不能去方便一下。

  喝酒的男人冷聲道:「憋著!這建高牆是為了防土匪防敵寇的,若誤了工期怎麼辦!」

  瘦弱男人實在忍不住了,沉聲道:「若是真趕工期,你們還整日聚在這遊手好閒的喝酒麼?你們一直以來幹什麼活了?一直是我們幹的呀!」

  男人站起來了:「你敢廢話了?信不信我明天就告訴李總兵你偷奸耍滑,直接把你弄走服徭役去。老劉當初就是得罪了我才這麼走的,你也想去是吧?

  呵呵,到時候讓你白幹活還沒錢拿!我他娘是李總兵的長工,你是短工,你還敢問起我來……」

  身後有人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男人回頭,見得後面站著一個高挑的男人。

  閆景山深邃的眼睛露出一抹詭異的光:「原來閣下是長工啊?」

  周圍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皆跪下了,帶刀侍衛冷聲開口:「這位是咱們工部尚書閆大人,奉旨巡視抽查築牆。」

  眾人誠惶誠恐的跪下異口同聲:「拜見閆大人。」

  閆景山笑了笑,大步朝著牆下去了,築牆尚未搭建完畢,這不過是個半人的高土牆而已。

  他回頭看向那先頤指氣使的長工:「那位長工,請你過來。」

  長工回頭左右看看,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無聲和閆大人確認。

  閆景山:「對,就是你,莫看他人。」

  長工過去了。

  閆大人:「跪下。」

  長工跪下了。

  閆大人:「小長工,請用你的腦袋,撞一撞牆。」

  長工愣了一下。

  閆景山兩隻手豎進了袖管裡,努努嘴,示意他快點。

  長工跪在牆下,用腦袋撞牆。

  「砰砰砰」三聲響。

  土牆脆弱的土渣便已脫落,登時露出開裂的縫隙。

  閆景山叫了停,於開裂的縫隙之處伸手一摳,城牆的土渣脫落,他繼續向裡面挖,挖出了稻草。

  「哈哈哈哈哈哈!」閆景山一腳踹向土牆:「好活!好活啊!」

  他抬腳繼續踹牆:

  「這就是長工幹的活!!!」

  他一腳一腳的踹著牆面,土牆搖搖欲墜,簌簌落土,沒人敢上去攔。

  他怪笑著嘶吼:

  「長工!幹的!好!活!」每語氣停頓一下,他便踹一腳牆面:

  「長工!幹的!好!活!長工!長!工!長!工!!!」

  其餘長工都很害怕,感覺這位閆大人對長工惡意很大。

  半晌,趕來了個男人,倉皇跪下:「下官福滿城總兵李大信拜見閆大人!」

  李大信見了地上的稻草,萬般惶恐,膝行而上,「請大人息怒!」

  閆景山抓著手裡的稻草,扭頭瞪著李大信:

  「築牆是為了防賊防寇,不是為了勞民傷財,為官者食朝廷俸祿,便要忠君愛國,不負皇恩浩蕩。

  你的職責是要鎮守一方,為老百姓安居樂業。

  憑這個,可抵禦不了外敵,保衛不了百姓啊。」

  李大信一聽這話,深感自己職場生涯已到了盡頭,連連磕頭:「下官惶恐,下官該死啊!但是大人,這不是下官一個人能決定的事……」

  「把這個長工先宰了!以儆效尤!」閆景山垂眼怒視那長工。

  李大信愣住了。

  閆景山當眾說了一腔假大空的話,一個字沒提怎麼處理李大信的問題,更沒問他聽命於誰,而是直接殺了一個小長工。

  這不存在殺雞儆猴,因為長工根本算不上一隻雞。

  李大信剎那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李大信這才鬆口氣:「是是是,小人必當照辦。」

  閆景山:「你免禮。」

  李大信小胖手揮揮,一眾人統統退避了。

  牆邊只剩下了閆景山和李大信兩個人。

  李大信試探得問:「不知閆大人到訪,有失遠迎,還請到舍下一聚,為大人接風洗塵?」

  閆景山笑了笑:「不急,這幾日且還有事忙,過些日子我再與你一聚,你好好做做準備!」他眯眼,望著李大信笑了笑:「來日方長,不急於一時。」

  李大信一瞧,徹底放心了,這就是個貪官兒啊,做什麼準備?不就是給他準備些好禮物嗎!

  李大信點頭:「是是是,下官一定多做準備,大人放心。」他移目看著城牆,輕聲試探:「大人,這牆,若推了重築,恐怕會誤了工期,您看這如何是好?」

  他委婉的問閆景山,這稻草渣工程需不需要重築。

  閆景山眯眼,望著李大信促狹一笑:

  「此地邊陲小地,朝廷確實將服徭役之人都發去關塞重地築牆。

  你確實也有你的難處,但為難,你也得想辦法克服一下。

  小李啊,你好好的幹。

  皇上英明,隆恩浩蕩,必不會教有志之人埋沒於鄉野!」

  閆景山還是說了一腔假大空。

  聽上去沒有意義,被任何人聽走也抓不到把柄。

  官場白菜聽了或許會拿不準他的意思,但李大信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他不是棵白菜,剎那就明白了閆景山不管這事。

  李大信:「多謝閆大人指點。」

  閆景山轉頭走了。

  閆景山在眾人的簇擁之下登上馬車,漆黑的車廂,他臉色驟然陰沉,垂著眼看著自己手中死死抓著的稻草。

  他笑了,以唯有自己能聽得見的聲音自言自語:

  「不就是比誰更爛,比誰更惡麼?這還不容易麼?這簡直易如反掌!」

  他垂眼望著自己因得激動而略有些發抖的手:

  「沈大哥,這就是你用滿身的傷,用一腔的血,用生命守護了一輩子的國啊!」

  他眼眶濕潤,手抖動得越發劇烈。

  「哈哈哈哈哈!」

  滿腔淒楚,化為笑聲:

  「哈哈哈哈啊哈哈!」

  閆景山一把扯開車窗的簾子,惡狠狠怒視跪在地上的李大信。

  李大信一激靈。

  閆景山目眥盡裂地咆哮:「弄死適才那個長工!!!」

  李大信倉皇磕頭:「是是是,一定弄死他!下官這就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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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脆弱

  顛簸的馬車之中。

  顏傾城此刻正倚在辛月影的肩膀上,手裡拿著那把鷹骨笛,垂眼把玩著。

  她笑著說:「閆嫖客懂個屁,我沒跟他說,謝阿生是你家老頭的同黨,我瞧得出來,謝阿生絕非凡銀。」

  「凡啥人啊。」辛月影生無可戀的說:「那就是個太奶!」

  「啥?」顏傾城稍稍抬頭。

  「妹啥。」辛月影將她腦袋放回到自己的肩膀上。

  馬車到了牛家村下,閆大人的車停在牌樓邊。

  兩輛馬車稍稍並駕。

  閆景山的車簾沒有挑起。

  顏傾城隔著半透紗簾瞪了他的馬車一眼,催促二奎:「走了二奎!」

  二奎駕馬前行。

  馬車行駛一陣,辛月影挑起車窗,回頭望去。

  見得閆景山不知從何時下了馬車。

  他一身白衣,負手立在夜下,目送著顏傾城的馬車漸行漸遠。

  「他下馬車了!」辛月影回頭看著顏傾城,抻抻她的袖子示意她看看。

  顏傾城蹙眉:「嘁,不用理他,他每次都這樣。」

  她不屑:「貪圖我色相的嫖客我見多了,還有跪著目送我馬車遠離的。」

  換別人說這話,辛月影絕對會認為對方在炫耀。

  可顏傾城說這話,辛月影只覺得人家在闡述一件事實。

  辛月影問她:「閆大人和你認識多久了?」

  「不少年頭了,都忘了多少年了。」顏傾城混不在意的說。

  辛月影:「他提過給你贖身嗎?」

  「提啊,何止他提過,很多人都提過,可我跟他幹啥?

  沒名沒分的,他是個官員,你見過哪個官員光明正大娶個妓子的?」

  辛月影:「可他家裡沒有妻子啊。」

  顏傾城:「可他有兒子啊,他兒子能容我?」

  辛月影:「那要看他的態度了,而且,那兒子可不是親兒子。

  他若敢欺負你,我讓我家老頭掐死他,讓我幹爹藥死他,讓我家老三禍禍死他!

  反正他不會有好死!」

  顏傾城抬頭望著他:「怎麼的,你覺得閆嫖客值得我托付啊?」

  辛月影望著籠中的白鴿,又看看顏傾城手中的鷹骨笛,若有所思的開口:

  「我倒是覺得,一隻活生生的鴿子,比一隻死鷹的骨頭強了百倍。」辛月影指了指鴿子:

  「鴿子可在你有難時,放下手中機要,隨時能來助你,這鷹骨笛能有啥用呢?」

  顏傾城不以為意:「嘁,凡是於風月場裡見到的男人,再好,也都是個嫖客而已。」

  哎,一日為嫖,終生為嫖。

  閆嫖客洗刷嫖客成見,可謂任重道遠。

  馬車停在了老槐樹下。

  辛月影下了馬車。

  顏傾城望著辛月影:「你真的不去青樓和我住嗎?」

  辛月影搖搖頭,她張了張嘴,擠出一抹笑容來:「漂亮姐姐。」

  「嗯?」顏傾城應了一聲。

  辛月影望著她,鼓足勇氣的開口:

  「謝謝你願意跟我做朋友啊。

  謝謝你平時耐心的聽我聊我和我家老頭兒的故事,和我一起去吃好吃的館子,一起買衣裳,謝謝你願意和我分享你生活中的煩惱,謝謝你對我毫無隱瞞。

  謝謝你把我當成你最好的朋友,和你在一起,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

  就算咱們什麼話都不說,一起躺在床上發呆,都覺得特別有意義。

  認識你,真的是我辛月影三生有幸。」

  顏傾城疑惑的望著辛月影:「好端端說這個做什麼?」

  辛月影直直的看著她:「閆嫖客今日和你說的話,你回去好好想一想。」

  辛月影:「想通了,你還願意找我玩的話,咱們去買衣裳!」她垂眼看了看自己懷裡的箱子:「我家老頭出錢!入冬了,女人,我給你買貂,買好貂兒!」

  辛月影的眼中,流露一抹不捨:「如果……如果你事忙,也沒關係的,但是你一定記著,你特別好,人漂亮,心地好,漂亮的外表和美麗的靈魂,你都有了!

  你記住啊,再見到閆嫖客的時候,要問問他為什麼去風月場。」

  辛月影朝著顏傾城擠出一絲笑意:「我走了!」

  顏傾城疑惑的望著辛月影的背影,馬車尚未到達青樓,她便叫了停。

  「停車!」顏傾城抓著手裡的鷹骨笛,驀地掀開車帷:「去後山!」

  馬車行駛後山,行於孟校尉的家門口,二奎下去敲了敲門,說是想請謝阿生來。

  顏傾城不知自己在馬車裡等了多久。

  深夜的山巒,格外靜謐。

  馬車輕輕一晃。

  車帷挑開,顏傾城和謝阿生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恰如當初他們初見時的那樣。

  「顏姑娘,你找我?」謝阿生似乎預感到了顏傾城要與他說什麼。

  顏傾城握著手中的鷹骨笛,遞給他:「把這個還給你吧。」

  謝阿生一怔:「顏姑娘這是什麼意思?當初你救我一命,我身無長物,無以為報,這才將此物贈與你。」

  顏傾城彎唇笑了笑,堅定地將手中的鷹骨笛給了對方。

  「萍水相逢,舉手之勞,不算什麼,此物我不能再收了。」

  心也要收了呢。

  顏傾城垂眼笑了笑:「傾城一生都在風月場中,你幾次推辭,幾次迴避我的目光,我又怎能看不出你落花無意呢。

  從前只當是心裡存個念想,如今這念想不能再存了。」

  謝阿生接過了鷹骨笛:

  「顏姑娘,對不住。」

  「沒什麼對不住的。」顏傾城一笑。

  顏傾城:「我心裡有一個猜測,或許是我多想了,若我說得不對,謝公子請莫見怪。」

  「顏姑娘請講。」

  顏傾城:「小月若是對你說了什麼狠話,請你別放在心上。」

  謝阿生吃驚的望著顏傾城。

  顏傾城垂眼笑了笑,「我也是見她今日反常,仔細想來,方覺不對。

  我甚至可以猜得出她會如何迴避你,如何對你窮盡惡毒之言,或是故意在你面前表現粗鄙不堪。

  如果她這樣做了,請你海涵。

  我想,她是因為害怕失去我,才會這樣對你。」

  謝阿生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

  謝阿生面露內疚,挑起車帷欲走,又放下手,看向顏傾城:

  「顏姑娘,你是個善良真誠的好姑娘,愧對你一腔真情,是謝某鬼迷心竅,有眼無珠。」

  「注意你的措辭。」顏傾城挑起鳳眸,眸中填滿恫嚇。

  顏傾城的臉色驟然冰冷:「你喜歡她,絕非是你有眼無珠。

  我顏傾城也絕非善類,這世上你喜歡誰都不成,唯獨喜歡她,算你小子有眼光。」

  一個對她不理不睬的狗男人。

  和一個永遠陪伴她鼓勵她的好姐妹,當然是要選姐妹啊。

  毫不猶豫的選姐妹。

  顏傾城垂眸一笑:「謝公子,恕不遠送。」

  顏傾城人到瘸馬家門口時,已是天光大亮。

  「嘭」地一聲,顏傾城踹門而入。

  辛月影正躲被窩哭泣呢,嚇得慘叫一聲,驚從坐起:「什麼人!」

  顏傾城罵罵咧咧走進來了:「狗男人,老娘以為他是個什麼好玩意,沒成想他是個西門慶吶他!算我看錯人了!」

  她怒視辛月影:「你也是!幹啥不直接說!我有那麼脆弱麼,姐妹兒?!」

  她衝過來了:「起開!給我勻點地兒,今兒我擱這補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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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小石頭

  趙氏兄弟回來了,帶回了許多的木料,大家如火如荼的在後院忙碌著。

  而清月鋪子的掌櫃,此刻正在柳氏裁縫鋪和顏傾城買衣服。

  這已經是辛月影陪顏傾城來的第六趟了。

  由於顏傾城始終沒有一件看得上眼的貂絨裘衣,掌櫃的又不想放過這單生意,凡進了好裘料,必要先給她過目。

  辛月影這邊廂正坐在美人榻上,望著顏傾城。

  顏傾城漂亮的丹唇開開合合,語速極快,指指點點貂裘需要的各種細節,掌櫃的連連點頭,旁邊還跟著一個記錄的小夥計。

  掌櫃的臉都笑僵了,時不時用袖子擦擦臉上的汗水。

  甭說站著的掌櫃的,連坐在這裡一下午的辛月影也撐不住了。

  「你快點吧,我餓死啦!」辛月影催促。

  「著啥急!我再囑咐他兩句嗷!

  我要白狐裘,白滴,雪白雪白滴,我走在大雪之中,就能和冰天雪地合二為一滴那種白!

  但平時,陽光一照,艾瑪,這雪白之中又透著五彩斑斕,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掌櫃的擦了擦汗:「能明白,能明白。」

  顏傾城:「還有紅色狐裘這色不對,我要那種火紅火紅的,但是呢,又不能特別鮮豔,那樣的顏色才不豔俗。

  還有這個黑色滴我要花裡胡哨那種黑,你能明白不?我不要特深沉的,我要花裡胡哨,這詞你明白不……」

  掌櫃的遭遇無良甲方了。

  這一下午白的五彩斑斕,紅的毫不鮮豔,黑的花裡胡哨,掌櫃的臉上依舊得被迫保持著笑容。

  辛月影坐得實在累了,站起來溜達,走到窗邊眺望,站了好久,忽而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昔日那吃垃圾的小破孩恰好經過。

  他依舊打著赤膊,赤著雙腳,大概凍得很冷,兩隻手正搓著胳膊。

  這小子怎麼還遊手好閒?連身衣裳也不給自己置辦嗎?

  辛月影和顏傾城說了一聲出去一趟,下了樓梯,走出去,跟在那小童後面。

  小男孩亦如往日去了不遠處的蓬萊酒樓後院,辛月影也過去了。

  小男孩卻沒有再往前走的意思,站在陰暗的巷子裡,回身仰頭望著她:「你跟著我幹什麼?」

  辛月影:「我恰好路過。」

  小男孩沒再深問,皺眉望著辛月影:「那日你說,再看見你時直接跟你說餓了,姑姑,你這次能給我頓飯吃嗎?」

  「可以。」辛月影點頭。

  辛月影帶著他去了酒樓,買了飯菜,付了租賃食盒的錢,小男孩問她去哪。

  辛月影想給他買身衣裳,但沒直說:「我和我朋友出來的,我朋友還在裁縫鋪子呢。」

  小男孩點點頭,沒多說話。

  辛月影提著食盒帶著小男孩回去,顏傾城還在二樓挑選衣裳。

  辛月影問那小夥計哪裡能吃點東西,她和顏傾城在這花了很多錢,算是大客。

  夥計很熱情的帶著辛月影來在一樓後院的小石桌上,給他們上了壺好茶。

  辛月影沒有給小男孩買大魚大肉,普通的三菜一湯,兩碗米飯。

  這小子不知道幾天沒吃飯了,冷不丁吃大魚大肉,腸胃必定不消化,輕則積食,重則撐死都有可能。

  小男孩狼吞虎咽的把飯菜吃得乾乾淨淨,打了個響嗝兒,這才有力氣朝著辛月影擠出一抹討好的笑意:

  「姑姑,你真好呀,謝謝你。」

  「甭說這個。」辛月影一擺手:「少拿我當冤大頭。」

  小男孩笑容止住了。

  辛月影:「上次與你說讓你找個地方當學徒,你怎麼不去?」

  小男孩:「我爹娘不讓。」

  辛月影:「他們就讓你這麼在街上閒逛?」

  小男孩一樂:「我也不是閒逛。」

  辛月影:「那你是做什麼?」

  小男孩咧嘴笑了笑:「隨便溜溜。」

  這小子嘴裡一句實話都沒有。

  他擦擦嘴巴,望著辛月影討好的笑:「姑姑,我吃飽了,不耽誤你了,在院子裡坐得太久,我冷,我先走了。」

  他說完了話,人也不走。

  辛月影直接氣樂了:「你想要衣裳,就直接跟我開口要,你拐彎抹角的,這不還是拿我當冤大頭麼。」

  小男孩的笑容僵住了。

  辛月影沒動,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小石頭。」

  辛月影點點頭:「行吧,我今天心情不錯,可以給你買身衣裳,但你得知道,我通常心情很少不錯。」

  「知道了。」

  小石頭討好的笑了笑。

  辛月影帶著他去了鋪子,小孩子的成衣並不多,在一樓的角落裡,夥計耐心的給辛月影介紹,她則讓這小孩自己挑選。

  但小石頭並沒有像別的小童一樣好奇的四處張望著衣裳和綢緞,他只是掃了一眼櫃上的棉襖,便抬眼仔細觀察著夥計的臉色。

  他甚至回頭,打量堂內所有的人。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遠處。

  辛月影回頭看過去,那邊站了三個人,正低聲竊竊私語著什麼。

  辛月影垂眼,看著小男孩的手抓著褲子。

  辛月影:「你都回頭看著他們了,他們還在繼續議論,可見他們大概是沒說你壞話的。」

  小石頭愕然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垂眼看著櫃上的棉衣:「你不用特意觀察別人的目光,也不用思考他們是如何看待你的。

  不要別因為別人,耽誤你自己現在要做的事。」

  她指了指桌上的棉衣:「選,選自己喜歡的。」

  小石頭愣愣的望著櫃上的棉衣,他抓了抓自己的褲子,回過神來,這一次,他認真的看了看。

  探出小髒手,指了指中間那件深棕色的棉衣。

  他昂頭望著辛月影。

  辛月影對著小石頭,朝著夥計的方向努嘴,示意他自己說話。

  小石頭看向夥計:「我要這個。」

  「好嘞好嘞。」夥計殷勤點頭:「小少爺您可真有眼光啊,這是本店賣的最好的衣裳!您小小年紀眼光就這麼好,以後長大了必定前途無量呀!」

  小石頭稚嫩的臉上露出一抹童真的笑容。

  不是討好,不是奸詐,而是屬於他這個年齡才有的笑容。

  得了夥計的誇獎和鼓勵,他徹底將注意力放在了挑選衣裳和鞋子上,這一次,他再也沒有看過人們的臉色和目光。

  他只選了一雙鞋子一件棉襖和一件裡衣。

  選好等待的時候,他目不轉睛的望著櫃上的虎頭帽子。

  那帽子紅黃相間,老虎大大的眼睛活靈活現,豎起圓圓的耳朵以純白羊羔毛勾邊,十分鮮活可愛。

  辛月影佯裝渾不在意的對夥計道:「那帽子還行,也給我們包起來。」

  小石頭大概是怕辛月影破費:「那帽子我不要了,我就穿這一身就行。」

  辛月影:「都說我今天心情好了。再多給你買一身衣裳你倒著穿,不過你記著,下次碰見我,沒準我心情就不好了。」

  她頓住,倚在櫃上,垂眼看著小男孩:「所以,還是得自己想想辦法,不能老指望別人心情好,你說對吧?」

  她聲音不大,體諒到小石頭的面子問題,只將聲音壓得他們彼此能聽得見。

  小石頭沒說話。

  掌櫃的打好了包袱,遞給小石頭,小石頭接過之前小髒手先在褲子上蹭了蹭,這才接了包袱。

  辛月影上了二樓,去看顏傾城,見她還在那提要求,一時半會兒應該是完不了的。

  辛月影下來,對小石頭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辛月影想看看這小石頭家裡是什麼無良父母,任由這麼小的孩子天天出去吃垃圾。

  小石頭跟著辛月影出去了。

  倆人走在街面上,小石頭抱著懷裡的包袱,抬眼望著辛月影:「姑姑,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說。」

  「說。」

  小石頭找了個巷子,率先進去了。

  辛月影緊隨其後。

  陰暗的小巷,兩個人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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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1 00:07:4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四章 難處

  小石頭的臉上褪去了童真,盯著辛月影看,仔細的打量:「你跟別人不一樣,你好像總是能猜得到我在想什麼。」

  辛月影若無其事的揉脖子:「因為我聰明唄。」

  小石頭:「往日裡給我倆子兒或給我餐飯的人不少,但像你這樣變著法子的想讓我憑自己自力更生,想讓我憑自己給自己掙臉面的,你是第一個。」

  辛月影垂眼看著對方,這小子比狗老三還成熟。

  小石頭:「可我沒法自力更生,我有我的難處。」

  辛月影蹲下來,與小石頭平視:「你可以給我講講你的難處。」

  小石頭靜了長久,忽而一笑:

  「其實也算不上難處,再過些時日,或許我的難處也就沒了。」

  辛月影望著小石頭:「困難永遠不會自己消失。」

  小石頭沉默的看著辛月影,驀地一笑,道:

  「我姥爺就快來接我了,我常聽人家講,隔輩親,我姥爺會對我很好吧?」

  辛月影嚴肅的看著小石頭:「未必。我姥姥姥爺對我就很冷漠。

  你別指望別人,親生父母也別指望,你就指望你自己。」

  小石頭抿了抿唇,眼睛左右轉轉,也不知在想什麼。

  辛月影知道這小子還是不太信任她的,於是對他道:「你想告訴我的時候,可以隨時去清月木匠鋪子找我。」

  小石頭一愣:「你開鋪子的?」

  辛月影點頭:「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去我那當學徒,有人教你手藝。」

  「我去不了,爹娘不讓。」他一笑,轉了話鋒:

  「姑姑,你請我吃了飯,還給我買了衣裳,你總能看透我心裡的想法,所以,我給你個好處吧。」

  「十月十八,你別開鋪子了,別上街,更別進福滿城,你在家好好待著。」

  一個小乞丐,和一個當朝二品大員說出了幾乎同樣的話。

  他甚至說出了比二品大員更具體的話,不要進福滿城。

  辛月影臉色微變。

  小石頭十分敏銳發現了辛月影眼中流露的神情,他迅速提防,抱著包袱轉身撒腿就跑。

  辛月影在後面追:「回來!回來!我不傷害你!喂!幹什麼跑啊!」

  小石頭兩條腿像是踩了風火輪似的狂奔,他彎彎繞繞了幾圈,竟不見人影了。

  辛月影找了大半晌,一無所獲。

  這小子不對勁。

  她若有所思的回了柳氏鋪子,見顏傾城恰好戴著冪籬出來:「我找你半晌,你幹什麼去了?」

  「我見到一個很可疑的小童。」她腦袋有些亂。

  「閆大人十月十八日有什麼安排嗎?」辛月影問顏傾城。

  顏傾城道:「你咋知他有安排,有人設宴請他,他叫我去呢。」

  顏傾城攪攪帕子冷聲道:「上次又跟我摔盆砸碗滴,不想去了,正愁咋拒他呢。」

  「最好是去。」辛月影嚴肅的看著顏傾城:「跟在他身邊,比較安全。」

  辛月影眼眸左右亂轉,「我先回趟鋪子。你先回青樓,我晚一些時候去找你!」

  辛月影說完了話朝著家裡回去。

  她懷疑這個小石頭很可能是布泰耶和布泰耐要找的人!

  小石頭的母親是大漠的和親公主,父親是皇帝!

  通常來說,作為和親公主遠嫁的,一般不會有君王獻出自己的親生女兒。

  可是大漠王當初正被沈家打得幾乎滅國。

  當時沈老將軍執意要乘勝追擊徹底消滅大漠人。

  而皇帝卻在這時候不准沈將軍繼續進軍。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沈老將軍半生沙場與大漠為敵,眼見唾手可得,焉能放過此良機。

  他抗旨了。

  皇帝也是在那時候,堅定了對沈家痛下殺手的決心。

  皇帝看著沈家日益壯大,本就愈發忌憚。

  滿朝文武,乃至街頭巷尾的百姓無不稱道沈家精忠驍勇。

  倘若沈家乘勝追敵,徹底消滅了大漠人,日後必定功高震主。

  皇上緊急下了詔令,道道施壓,更隱晦的以沈老將軍的髮妻以及三子為挾逼他回京。

  皇帝調回了沈家的主力軍。

  要大漠王獻出最珍愛的女兒作為和親公主,在這樣的情況下,大漠王只能忍痛割愛,將自己的親生骨肉獻給皇帝。

  這皇帝也是個人才,為了防止沈老將軍日後威脅到他的政權,他想了個刁鑽的計劃。

  他先與大漠的和親公主生下孩子。

  再派自己的親信出征率兵去敵方。

  兩軍對壘,到那時候他把這大漠的和親公主掛在城樓上威脅大漠王,讓他自願歸順。

  如此一來,皇帝的親信有了功勳,皇帝再給沈家直接安插個裡通外敵的栽贓,奪了兵權。

  他兵不血刃。

  但人算不如天算,皇帝的計劃被和親公主識破了。

  枕邊人是真心還是假意,長年累月下來怎會感受不到呢。

  又況且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中原人和大漠人之間的民族衝突早已根深蒂固。

  和親公主傾盡渾身解數,買通了一個老太監,生產之際用一死胎渾水摸魚,偷偷讓那老太監將嬰兒迷暈,帶出宮外。

  而後,和親公主為了免受俘虜致使父王為難,當眾從城樓上跳下去了。

  老太監艱難給大漠送了封信,連同這個計劃一並送給了大漠王,並將會面地點選在福滿城中。

  正是十月十八日。

  因得兩邊路途遙遠,待得大漠王收到信又派了兩個兒子來中原的時候,事情已經過去了六年。

  而這個小孩子,每一年的十月十八都會與老太監去福滿城等待大漠人。

  第四年的時候,老太監也死了,小孩子自己獨自生存了兩年,他天真的以為,大漠的姥爺會將他接走救他出火海,但他沒想過的是,迎接他的將是另一場更為巨大的悲劇。

  皇權沒有親情可言。又況且這小子的身上流淌著皇帝的血脈,大漠王對於一個身體流淌著敵人血脈的孩子毫無所謂的隔輩親。

  小瘋子在養病,辛月影不打算告訴他這件事。

  她準備先找謝阿生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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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1 00:08:1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五章 療傷

  辛月影趕到孟校尉家門前的時候,發現孟家的人不知道去了哪裡。

  院子裡只有謝阿生一個人坐在搖椅上,他右手捧著一把茶壺,左手枕著腦袋,在不遠處,晾著他剛洗過的衣裳。

  「你怎麼來了?」兩個人同時說出了相同的話。

  和漂亮姐姐消除了隔閡,辛月影不再對謝阿生張口罵街了。

  但她還是好氣。

  她實在忍不住的問他:「您真是一點主線劇情都不走啊?」

  給那小破孩忘得乾乾淨淨,讓他活吃了數月的垃圾。

  謝阿生沒聽懂:「走什麼?我沒法走,我不是很想回大漠去了。」

  謝阿生把茶壺放在了一邊,但沒站起身來,兩隻手支在了腿上,俯著身,也沒看辛月影,表情頹喪:

  「布泰耶派出烏力的隊伍沒回去,我擔心他們還會再來找麻煩,所以我得守在這裡。」

  「我相公怎麼樣了?」辛月影隔著籬笆問他。

  「你想看他,便自己去看吧。」

  辛月影想看,可是小瘋子沒有給她寫信,她看了看家的方向,收回目光,看向謝阿生。

  辛月影試探的問:「你不打算回大漠了嗎?你是來這裡辦事的嗎?」

  「事情辦得再漂亮,我父王也只當我是個陪襯而已。

  他對我的稱讚賞識,不過是為了激勵大漠未來真正的君主而已。」謝阿生垂著臉,指尖劃著地上的土。

  「大漠人對我這種身上流淌著中原人血液的人,成見很大,王位,血統才是最重要的。」他心灰意冷的說。

  辛月影是真的有點想安慰這個頹喪的倒黴蛋,可是安慰也不該是她來安慰,尤其是知道了對方的情愫。

  既不能給他想要的,那就不要觸碰對方脆弱的地方。

  辛月影:「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先療傷吧。」

  「什麼傷?」

  「情傷。」他說。

  他依舊耷拉著腦袋,看上去真的有點慘:「這幾天在想你說的話,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或許,我的確是卯著個勁兒,在與沈清起做一種對比。

  這或許是來源於戰場上的一種習慣。

  我得仔細想想我的事,明年再做打算吧。」

  他來了這,先洗了半年的衣裳,又打算再療半年情傷。

  辛月影問他:「那你父親派給你的任務是什麼?方便透露嗎?」

  謝阿生抬眼望著辛月影:「我父王派給我的任務是讓我找到我的侄子,可我怎麼出去找?

  找也不是現在找的,如今我自身尚且難保,稍有不慎,不單會連累你們,日後恐怕還要連累無辜百姓遭殃。

  布泰耶勢要趁此良機將我一網打盡,又況且,呵……」

  謝阿生一笑:「那小子的母親必定囑咐他,一定要記著和布泰耶舅舅走。」

  找也不是現在找的。

  沒錯,原文之中謝阿生是等小石頭和布泰耶已經相處了兩年之後,才去找那小子的。

  但小石頭來到謝阿生身邊以後,那小子被布泰耶折磨得性情大變。

  善良的如心姑娘提出這小子可能是想大漠的姥爺了,鼓勵謝阿生將這小子送回大漠。

  小石頭的人生路,徹底開啟悲劇生涯。

  辛月影目光流轉,聽出他的話音:「你的意思是說,布泰耶有可能先找到那個小童了,他故意不露面,用那小童當誘餌?」

  「你真的很聰明。」他頹喪的說。

  的確有這種可能,但是布泰耶應該目前還沒有找到,如果當時有人跟蹤小石頭,在辛月影追他的時候,就應該會有大漠人來攔住了。

  也就是說,布泰耶的人現在還沒有到達。

  辛月影看了看謝阿生,他有點進步,到現在為止,沒有說出逼死強迫症的押韻話,這相當於瘸馬拈絲微笑,漂亮姐姐遮臉說「嘻嘻」,謝阿生面對喜歡的人,喜歡說一說押韻話。

  看來療情傷確實有點效果。

  辛月影點頭:「行吧,那你自己先療著,我有點事,先撤了。」

  謝阿生垂著臉,沒接茬。

  辛月影想起什麼,囑咐他:「別告訴我相公我問了你這件事,他腿傷著,且先讓他安心養傷。」

  謝阿生抬起臉,失落的望著辛月影:

  「我故意對他說你來找我這情況?讓你丈夫為此而感到瘋狂?我喜歡你這件事確實並不太高尚,但我布泰耐還不至於這麼卑鄙吧?」

  「別……別……別說……你別……」辛月影從他說出最後一句話的第一個字就開始就阻止,仍沒阻止他說出最後一句沒押上的韻。

  她面容扭曲,崩潰跑走。

  辛月影回了鋪子,從長計議。

  布泰耶兵肥馬壯,來了這裡,除了要做了謝阿生,帶著小石頭回去,他必定不會空手而歸,大漠人從前沒有沈家制衡的時候,比活土匪還惡劣。

  來了一個地方燒殺搶掠,搶完就跑,回大漠揮霍,揮霍完再來搶。如此循環多年,直至遇見了沈老將軍,才打破了這億種循環。

  辛月影眸光流轉,坐於後院叫停諸位銅錘幫會的一眾小弟。

  「今日國家有難,諸位英雄管不管?」她目放精光。

  「不管!」大家異口同聲。

  「日他娘的,前幾天又征徭役,稅錢又漲了!我兒子三歲!也他媽算人頭稅了?聽著都新鮮!」

  「這他媽跟明搶有什麼區別?」

  「他媽的遲早完蛋!改朝換代才好!」

  趙氏兄弟和大李驚恐的看向後院。

  大李反應快一些,趕緊將大門關上了。

  「好志氣!就佩服你們這心口如一的!」辛月影站起來了:

  「小的們!聽我言,狗朝廷這麼辦事,遲早完蛋!

  老百姓都這麼寒心了,何況外面虎視眈眈的敵人呢?

  家國大事咱們管不了,可老百姓招誰惹誰了?按我說的做,咱們的家人,或可免於一場刀兵之災。」

  小弟們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讓銅錘幫會的小弟們出去地毯式搜索那小童,主要集中在城牆附近。

  因為原文之中,那小童是在城牆下畫了一隻老鷹的圖騰這才與布泰耶得以見面的。

  她囑咐小弟們,一旦看到了那小童,一定不要打草驚蛇,速速來報。

  在十月初七這日夜裡,便有小弟發現了小石頭的蹤跡。

  辛月影帶著章七手火速趕過去。

  在馬車上,她與章七手耳語。

  章七手是被迫被刀疤弄過來的,他經歷了被沈清起掐脖的恐懼才消弭。

  但他也深知一個被窩子睡不出兩個人的真理。

  此刻看著辛月影目放精光的樣子十分害怕,他提心吊膽的勸慰她:「老九老九,你別激動,你慢慢說。」

  辛月影還在叭叭。

  馬車到了,辛月影率先躍下馬車,有個小弟指了指遠處。

  辛月影看過去,見得那小石頭正倚著樹幹前睡覺,他死死抱著懷裡的包袱。

  辛月影塞給小弟一個小金餅:「拿去!兄弟們好好吃酒去!」

  小弟們興高采烈地走了。

  辛月影看向章七手。

  章七手無奈的點點頭,繞至遠方。

  辛月影躡手躡腳走過去,蹲在熟睡的小石頭的面前:「嘿!怎麼在這碰見你了?」

  小石頭一激靈,下意識的從地上彈起身來,轉頭就跑。

  辛月影一笑,也不追他:「跑什麼呢?我又不會吃了你,你幹什麼這麼防備我?」

  小石頭聽得姑姑的聲音,剎住腳步,他回身,警惕的看著辛月影。

  辛月影:「你別害怕,我沒帶著任何人,你過來呀。」

  小石頭沒有往前走。

  辛月影從懷裡掏出一包乾糧,丟在遠處的樹根下:「這裡頭是乾糧。」

  小石頭沒有過去。

  辛月影聲音極輕:「小子,你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在還不熟悉的情況下,我就選擇信任的人,你別讓我失望。否則,姑姑可是會生你氣的喲。」

  小石頭聽不懂辛月影在說什麼,眯眼看著她。

  辛月影沒有任何聲音,以口型告訴他:「布泰耐派我來的。」

  小石頭目光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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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1 00:08:2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小雜種

  小石頭深吸口氣,想開口,很快被辛月影搖頭止住。

  小石頭死咬著唇,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極輕:「布泰耶才是我的親舅舅,我的親舅舅來了嗎?」

  辛月影搖頭:「我不清楚。」

  小石頭沉聲道:「王老公和我說,我阿媽臨終前交代過,要讓我跟著我的親舅舅布泰耶走。

  她說,布泰耶是大漠神鷹的化身,是大漠王最出類拔萃的兒子,他擁有最雄壯的兵和最勇敢的猛士。

  他有神鷹的庇佑,所以我必須跟隨神鷹的步伐!」

  辛月影:「你阿媽那是在CPU你。」辛月影擺擺手,覺得不嚴謹:「放眼整個大漠,可以說都被CPU了。

  大漠人是跟隨CPU的步伐。

  或者是SUV

  不過這個不重要。」

  小石頭:「啊?」

  辛月影:「我的意思是,這大漠人要當真有神鷹,當初何至於被打得屁滾尿流啊?公主被送來和親的時候,神鷹在哪裡?」

  小石頭沒說話。

  辛月影問他:「所以你不跟我走,對吧?」

  小石頭堅定地搖頭:「跟著布泰耶舅舅走,這是我阿媽的遺願,她為了我付出了珍貴的生命,所以我必須要聽她的話。」

  辛月影眯眼看著他:「你聽得懂大漠話麼?」

  小石頭上前兩步,緊緊抱著包袱,連連點頭:「王老公找過一個大漠的走商人,教了我很久的大漠話。

  我說的可能不太流利,但是我能聽懂,我也能好好學。

  我去了大漠一定聽姥爺的話,一定聽舅舅的話,我一定會乖的!

  如果你見到了布泰耶舅舅,請你告訴他,讓他快來接我!

  王老公死在了路上,這一路我們遇到過太多的危險!

  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明天了,求你,姑姑,求求你快些讓神鷹舅舅帶我走吧!

  我想回到神鷹護佑的地方!」

  他極力的和辛月影說,請不要拋棄我。

  辛月影:「我不知道布泰耶是好人還是壞人,但是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你那個太奶舅舅,是個好人。

  你們都是中原人和大漠人所生的孩子,你們的情況是相同的,他會善待你。

  你跟我走,我那個地方雖然沒有神鷹庇佑你,但有一群神經能庇佑你。那幫人,絕對比神鷹管用,真的。」

  小石頭沉聲道:「可我不能違背阿媽的遺願。」

  辛月影點頭,苦口婆心不如現實一耳光。

  辛月影沉聲道:「如果你見到了太爺,她問你關於太奶的事情,你該怎麼說?」

  小石頭眼睛骨碌碌一轉:「說我不知道。」他望著手裡的包袱:「這個是好心的姐姐給我買的!」

  「好小子,前途無量!」辛月影凝視著小石頭,聲音極輕:

  「小石頭!記好我的話,這次不算人生的選擇。

  即便選錯了也沒關係,你不要怕犯錯,勇敢去嘗試已經很厲害了!

  如果當敵人太強大的時候,你要忍,要裝傻,要示弱,要極力的討好對方,拿出你的看家本領!

  如果遇到了能逃跑的生機,在那一剎那,你要拿出全部的勇氣去換取逃生的機會!」

  她眯眼看著小石頭:「姑姑就在外面等著你!別怕!」

  小石頭聽得一頭霧水。

  辛月影站起身來,朝著小石頭跑過去,試圖最後撈一撈他,直接把他搶走。

  小石頭很機靈,剎那跑遠了。

  小石頭跑得遠了,霍然回頭,見得姑姑還站在遠方。

  姑姑穿著紅色的衣裳,身影凝成很小很小的樣子。

  「姑姑……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我不能違背阿媽的遺命。」

  小男孩淚水模糊了眼眶,極力的眨了眨眼睛,仔細的望著那束紅色身影,他的聲音極輕:「等我在大漠混出個人樣,我會回報你的!」

  他自言自語的說。

  很多年後,當小石頭已經成長為大石頭的時候,他依舊無比清晰的記得這一幕。

  漆黑的夜晚,荒僻的樹林中,所有的一切,至黑至暗。唯獨那一抹紅色,是浩瀚天地間唯一明亮的顏色。

  十月初九。

  夜。

  巍峨的城牆下,小石頭緊抱著懷裡的包袱走到城牆的角落裡,撥開雜草,將自己畫上的雄鷹圖騰用石頭再次勾勒了一遍。

  他左右看看,還是沒有人來。

  他肚子很餓,拆開包袱,將最後一塊乾糧吃完。

  這是姑姑留下的乾糧。

  當時姑姑離開之後,他不敢吃掉乾糧,怕姑姑給他下了迷藥,被送到布泰耐舅舅那邊去。可他最終餓極了,裡頭就算裝著毒藥他也得吃。

  事實證明,他沒看錯人,姑姑是好人,她沒給他下迷藥,他的乾糧只剩了最後一塊,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小口,又包好,放回包袱裡。

  小石頭垂眼,看著包袱裡的虎頭帽子。

  老虎的眼睛像是在看著他似的,他起了玩兒心,臉往右邊挪,老虎的黑眼珠又像是往右邊看他。

  他咯咯笑了笑,觸碰虎頭帽子之前,先將小黑手在褲子上蹭了蹭,這才摸摸老虎的眼睛。

  這虎頭帽子以前他在很多小孩的腦袋上都見過,如今他也有了,不單有了,還比那些小孩戴著的做工都好,都威風。

  他想著,自己如果戴著這個虎頭帽子跟著布泰耶舅舅回大漠,一定沒有小孩再笑話他是沒鬍子的老太監撿來的野種,是髒兮兮的小乞丐。

  到那時候,一定不會再有小孩遠離他了,誰跟他玩兒,他可以把這個虎頭帽子借給對方戴一戴。

  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雙牛皮靴子,小石頭心中一震,順著靴子往上看,看到了一張高顴骨細長眼的男人,他的右邊臉頰生長著一團烏黑的胎記。

  男人的脖子上戴著一隻鷹圖騰的金鏈子,在月光下熠熠發光。

  這是布泰耶舅舅的猛士才配擁有的項鏈!

  男人垂眼看著他:

  「我是撒爾諸,是尊貴的布泰耶王子麾下十位忠勇猛士的其中之一。」

  他說到尊貴的布泰耶王子時,拳頭垂向胸口,以示尊敬。

  小石頭目光放亮,迅速收拾包袱:「我是烏金珠的兒子,是我母親讓我來的!」

  撒爾諸點頭:「神鷹為我們指路,讓我們見到了你,看在大漠神鷹的份兒上,跟我們回到大漠去吧!」

  小石頭臉上綻放著笑容,他站起身來,期望的望著他:「我的舅父在哪!我想見我的舅父!」

  「你不要著急,我們這就帶你去見你的舅父。」

  他移目看向手下,用大漠話開口:「咱們等了兩天,那個大雜種布泰耐還沒有露面,我看還是把這個小雜種先帶回去,先不要報給布泰耶王子,最好,咱們能把大雜種抓到,這樣,便就是立了大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石頭愣住了。

  撒爾諸一愣,垂眼看著他,以大漠話問道:「你聽得懂大漠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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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看家本領

  小石頭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直直望著高大的男人:

  「什麼?我想見我的舅父布泰耶,我的母親臨終之前告訴我,讓我一定跟隨神鷹的腳步!」他重復著自己先前的話。

  撒爾諸提防的目光消失殆盡,回頭和幾個大漠人冷笑:

  「我猜這小雜種也是聽不懂大漠話。瞧瞧他這副枯瘦孱弱的鬼樣子吧。

  布泰耶王子果然說得沒有錯,鷹與雛雞生下的孩子,怎麼指望他能飛!」

  一群人哄笑著。

  小石頭也跟著嘿嘿傻樂。

  他們上了馬車。

  小石頭緊緊抱著懷中的包袱,像是抓著一根救命稻草。

  他意識到了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娘親口中所向披靡的神鷹舅舅並不在乎他,甚至,厭惡他。

  那麼姥爺呢?娘親口中,那個慈祥的,親切的姥爺呢?會善待他嗎?

  小石頭討好的望著撒爾諸:「我真的能回到大漠見姥爺了嗎?姥爺是大漠的王,對嗎?我常常聽娘親提起他,他一定很想念我吧?」

  撒爾諸冷笑:「是啊,是啊,他很想念你呢。」

  他扭頭望著另一個人,以大漠話開口:

  「這小雜種居然認為他也配見到大漠王?

  他卑鄙的父親奪走了咱們草原的明珠,踐踏了我們的自尊!生下了這種不倫不類的小雜種。

  他竟然還指望大漠的王會想念他?」

  另一個人以大漠話開口,幽幽的看著小石頭:「布泰耶王子臨行前,大漠王曾單獨告誡過他,這小雜種是仇人的兒子,他融合了蠻子的血,必定詭計多端!咱們不能不防著點他。」

  撒爾諸看向對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怎麼能肯定他聽不懂大漠話呢?」

  搖搖晃晃的車廂,眾人看向小石頭。

  小石頭的臉上帶著笑,他極力的讓自己忍住不要哭泣,他緊抱著懷中的包袱,一遍遍的告訴自己。

  姑姑說過,做了錯的選擇也沒關係。

  姑姑說過,拿出看家本領來。

  姑姑說過,會在外面等著他的!

  一個大漠人指著他,笑呵呵的,語調溫溫的,嘴裡卻說著惡毒的話:「小雜種,你以為你能看得見大漠王嗎?

  大漠王已經命人收拾好了馬圈,你就等著回去吃馬糞吧!

  接你回去,不過是為了用你來要挾那個惡毒的父親而已。

  他用卑鄙的計劃,踐踏了我們草原的明珠,我們會將他這個惡毒的計劃告知草原的百姓,讓大漠人看看中原人有多麼的卑鄙!

  有朝一日,當我們逐鹿中原時,會讓那些南蠻子看清楚,他們效忠的君王,有多麼的卑鄙!!!」

  小石頭咯咯咯的笑著:「大漠話真好聽呀!我一定會好好學的呀!」

  馬車裡傳來男人們哄笑的聲音,小石頭也跟著極力的笑著。

  夜深,牛家村的一間客棧之中。

  房間裡睡著十五個大漠的男人,屋子裡酒氣汗味混成一團。

  章七手趴在瓦頂,撬開瓦片,露出一隻眼睛望著下面。

  章七手從前是聽說過大漠人很窮的。聽說戈壁灘一望無垠的大沙漠,大漠人追逐水草為生,沒有固定住所,也是因為窮,這才眼饞地大物博的中原。

  後來被中原人打得幾乎滅國,好像一下子更窮了。

  但這麼窮,是他章七手沒想到的。

  十五個人,一個小隊伍,擠在一間客房之中,且這群人還是大漠的王子派來的。

  就說中原這邊一個外出辦事的小捕快,住宿條件都比這強了幾百倍吧?最起碼是能有單間可住的。

  怪不得這幫孫子老憋著想逐鹿中原呢。

  章七手目光落在小石頭的臉上。

  黑夜之中,小石頭坐起來了,抱著懷中的包袱,提防的左右看看。

  他鬼鬼祟祟的站起身來,邁過了呼呼大睡的男人的腦袋,挪到門板前,上面插著一把銅鎖,小石頭知道門板打不開了,他躡手躡腳的走到了窗邊。

  他踮起腳,輕手輕腳將窗子推開了一道縫隙。

  他將包袱繫好在胸口。

  一隻大手一把拽住了他瘦弱的腳踝,小石頭慘叫一聲,被直接摔在了地上。

  「啊!!!」他磕了下巴,但他根本顧不上管下巴的疼痛,抬眼看到了撒爾諸凶悍的目光。

  一記響亮的巴掌甩到了小石頭的臉上:「你想逃?!」

  撒爾諸用大漠話開口:「小雜種你果然聽得懂大漠話!既然這樣,你便聽好了!你已經到了我們手裡,除死之外,你永逃不掉!」

  又是一記響亮的巴掌甩過來。

  小石頭死死抿著唇,他知道,尖叫呼救都沒有用,所換回來的結果,就是會被他們堵上嘴,牢牢捆綁住。更有可能還會把他迷暈。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一聲沒叫,只驚恐的望著撒爾諸:

  「叔叔,我熱!我想開窗子!叔叔,你為什麼打我呀?叔叔,到底怎麼了?」

  陸陸續續的也有人醒來了。

  撒爾諸以大漠話質問:「開窗子?那你帶著這包袱幹什麼!」

  小石頭搖頭:「我聽不懂啊,叔叔,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打我?怎麼了呀!」

  有人說:「他是問你,為什麼開窗子要帶著包袱。」

  「哦哦!」小石頭連忙將自己手中的包袱打開,摸出了一塊小金餅:

  「我有這個!我裡面有這個!我怕丟了呀!這是個好心的員外郎給我的,王老公說,阿媽說過,我們大漠人最喜歡的是金子,所以我阿媽的名字,叫烏金珠。我一直很珍愛這金子!」

  漆黑的房間裡,晃動著金餅。

  所有人直直的看著那金餅。

  撒爾諸一把將金餅奪了,很快過來搶他的包袱。

  小石頭眼睜睜的看著姑姑給他買的衣服被撒爾諸翻出來。

  撒爾諸以為會有更多的金子,卻沒想到只有些衣服而已。

  撒爾諸一把將衣服踩在地上,骯髒的鞋子踩著顯眼的虎頭帽子,他憤怒的看著小石頭,用中原話告訴他:

  「中原人是十分危險而狡猾的!你不要往外面亂跑!否則只會給我們引來禍端!

  十八日,會有一批我們的將士洗劫福滿城,他們勢必會將捕快和兵調去福滿城應援,我們那時候才能趁亂帶著你離開這裡,把你平安送到神鷹舅舅的懷抱中,明白嗎?」

  小石頭垂眼望著被撒爾諸踩在腳下的虎頭帽子,連連點頭:「我聽明白了!我聽明白了!」

  清月木匠鋪子。

  暗室。

  章七手敘述之後,全場嘩然。

  銅錘幫會的小弟們憤怒了。

  「他們想打劫福滿城?我聽我爹說從前大漠人經常打劫咱們這裡!他們每次劫了福滿城,下一個地方就是牛家溝!各種玉石店,金店,進去就搶,見人就宰!見著女人就擄走!」

  「這幫狗,當咱們是白菜吶?說洗劫就洗劫了?」

  趙財沉聲道:「咱們要不然就報官吧?」

  刀疤:「你真天真啊?啊?他媽的官兵加在一起若能湊出個二百人來,我把腦袋給你。」

  趙財驚訝:「怎麼咱們這只有點人鎮守?」

  刀疤:「就這還是我多說的。咱這邊陲小地,你打量著,別的地方不被洗劫吶?

  他們這一路過來,是走一路搶一路,更重要繁華的城池,那損失的金額可是咱們幾十倍幾百倍!

  那繁華地段才配的兵多,咱們這,屠了村子,加起來也損失不了多少,明白嗎?」

  「那咱們就活該死啊?」

  嘴大漏也在這:「咱們告訴百姓去?也好讓百姓們有個預防。」

  這他特長,他自信只需要一天,可以滿城盡知。

  辛月影看向嘴大漏:「沒用,你空口無憑的說出來,沒有人會信,必須讓他們眼見為實。」

  堂內剎那安靜了。

  辛月影眯起眼,看向經常給她趕車的小弟:

  「你!速回孤家,派沈老三前來覲見!」

  是時候讓敵人嘗嘗沈老三的危害了。

  小弟轉頭往外跑。

  辛月影指著他急呼:「傳孤旨意!讓沈老三掛粽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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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大漠集團

  沈雲起掛著大粽子朝著辛月影走過來。

  夕陽,照著他脖子上一串綠油油的大粽子。

  辛月影先是問他:「你哥怎麼樣?」

  沈雲起點頭:「我姐夫挺好的。」

  辛月影然後再問:「我一直很好奇,天都涼了,你粽子葉怎麼總是這麼油亮的?」

  沈雲起:「我娘說把粽子葉先煮一遍,瀝乾水分,然後儲存在……」

  「老三,最近搗大樹了嗎?」

  辛月影打斷他。

  沈老三沉聲道:「我娘不讓我走遠,家裡的樹,我姐夫又不讓我搗,說是你種的。」

  辛月影點點頭:「一定忍很久了吧。」

  沈老三沉聲道:「孟校尉家裡那倆小崩豆整天嘰嘰哇哇的亂叫!他閨女孟如心還老跟她繼母吵架,他們可真煩人!關鍵我姐夫還養傷呢!」

  辛月影:「有真人你搗不搗?」

  沈老三目光亮了,看向辛月影:「搗誰?」

  「大漠人。」

  沈老三眼睛更亮了:「什麼?真的假的?我也能打大漠人了嗎?你確定是大漠人嗎?」

  沈家的男人都打過大漠人,就他沒打過。

  他早就躍躍欲試了。

  辛月影:「千真萬確,隨便你打。」

  沈老三驀地笑了,笑過之後提防的看著辛月影:「你別到時候又躺。」

  「放心,這回,我肯定是不躺!」

  「附耳過來!」辛月影和沈老三耳語幾聲。

  沈老三聽過之後眯眼看著辛月影。

  辛月影站在院中,冷笑:「天涼了,讓大漠集團破產吧。」

  沈老三扭頭就走。

  辛月影有點不放心,追出去了:

  「誒誒誒,你記著啊,別拿花瓶砸!字畫古董什麼的你盡量遠離啊!誒誒誒,還有還有,值錢的東西你都別碰啊!聽見了嗎!啊?回答我一聲!」

  「知道了!」他不耐煩的回。

  客棧。

  一樓堂內客人擺了很多桌。也有進來定房間的,生意正是紅火的時候。

  一個掛著大粽子的男人走進來了。

  「客官您是打尖兒還是住店吶?」小二問。

  「找人!」沈老三冷聲回。

  他登上二樓台階,去了走廊裡。

  章七手抬眼看了一眼一間房間。

  沈老三敲門。

  屋子裡一群大漠人瞬間安靜了,眾人提防摸向被子中藏著的鋼刀。

  撒爾諸示意他們不要衝動,擺擺手,率先問:「什麼人?」

  「我!開門!」

  沈雲起中氣十足的回。

  這麼自信的回答,給撒爾諸整得有點懵,他以為是族人來了,走過去,將門打開了一道縫隙。

  「幹什麼的?」撒爾諸冷眼看著他,繼而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大粽子,疑惑。

  沈雲起:「你們這房間裡昨夜怎麼有小孩叫喚的聲音?叮咣亂響,吵得我一宿沒睡!」

  撒爾諸一聽這話,便以為不是敵人,將門敞開了一半,出了房門,臉上陪著笑臉:「我們是來走商的,孩子淘氣,真是對不住。」

  沈雲起:「我昨夜一宿沒睡著!一句對不住就算了?」

  撒爾諸現在不能把事情鬧大,因為他的同伴隊伍還沒有來。

  如果撒爾諸帶著人從這裡跑出城,沒有同族人的接應,城門會有把守的侍衛盤查,帶著小石頭,萬一那小子呼救,很可能會惹是生非,而且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要在臨走前,與趕來與大隊伍一起洗劫這裡的金樓玉器店。

  「那你說怎麼辦?」撒爾諸耐著性子問他。

  沈雲起:「賠錢吧。」

  撒爾諸強忍著怒火:「你想要多少錢?」

  沈雲起一愣。

  這話辛月影沒教他,他揚眉,真誠的問撒爾諸:「一千一百兩,怎麼樣?」

  撒爾諸右邊臉頰上的黑色胎記在劇烈的顫抖。

  沈雲起的語氣愈發的平和了:「我其實不是訛你,因為我欠了我姐一千一百兩。

  你要是拿不出來這麼多,或者一千零五十兩也行,因為我這些日子已經還了我姐五十多兩了。

  但是,你最好是有,我想多給我姐一些。

  我欠她這麼多錢,如果可丁可卯的還回去,這事辦的挺沒面子的,你懂我意思麼?」

  撒爾諸不懂!他憤怒著!卑鄙的中原人!趁火打劫!如此狡詐!他強忍著怒意:「我沒有那麼多錢!」

  沈雲起希望落空。

  他很失望,恢復了麻木的表情,繼續和對方按照辛月影教他的說:

  「沒錢,那跟我去報官。昨夜你們鼾聲如雷,還有小孩吱哇亂叫!搞得我不得安寧!」

  他一把扯住了撒爾諸的衣襟:「來啊,跟我去官府!!!」

  撒爾諸緊緊攥著拳頭,惡狠狠地咬著牙,兩個人拉拉扯扯的到了走廊,撒爾諸終於忍不住了一把甩開了沈雲起的手,他本能地喊出了一句大漠話:「狗蠻子!」

  沈雲起一拳頭揮過去了。

  事情發生的太快,撒爾諸毫無防備,撞向牆面,牆面的木雕畫搖搖欲墜。

  沈雲起第一反應先把搖搖欲墜的木雕畫扶穩。

  免得到時候搞出賠錢風波。

  他這才扯著撒爾諸將他換了個地方,一拳頭搗過去,撒爾諸鼻血滋出來了。

  沈雲起又揮一拳,這一次,被撒爾諸躲過了。

  撒爾諸到底還是有身手的,他不願意露出身手打草驚蛇,他的眼中瞪出殺意,可卻也知道,此刻不是動手良機。

  趁著撒爾諸猶豫的時刻,沈雲起狂叫一聲,一記頭錘撞向撒爾諸的腦門,撒爾諸踉蹌兩步,一腳踩空了,從樓梯上滾下去。

  章七手趁機大叫:「這個大漠人罵咱們南蠻子!帶他去官府!」

  撒爾諸賊心虛,下意識的朝著外面跑出去。

  屋子裡的人聞聽動靜,趕忙抱起小石頭拍開窗子,從二樓跳下去。

  小石頭的臉頰上留著鮮紅的巴掌印,目不轉睛的望著被遺留在地上的,踩得黑漆漆的虎頭帽子。

  眾人趕來房間裡,屋子已經空了。

  章七手掀開被子,露出明晃晃的鋼刀,拿起桌上放著的金鷹鏈子。

  有個年長的老頭驚恐的大叫:「他們不是普通的大漠商人!他們是士兵啊!是大漠的士兵啊!

  我小時候見過戴著這樣金鏈拿著這種鋼刀的大漠人!

  這是大漠人要打劫咱們了!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他們一定是要裡應外合的!他們從前就是這樣的手段啊!」

  十五個大漠人,帶著小石頭在街上狂奔。

  辛月影等在巷子中。她的計劃是放虎歸山。

  因為烏力的隊伍已經消失了,如果再將這十五個人一網打盡,那無異於告訴布泰耶,謝阿生和小石頭就在這裡。

  製造一場意外,讓大漠人認為是他們自己出了紕漏把小石頭弄丟了,又引起了百姓的警惕,這群人自然不敢跟布泰耶如實上報。

  他們只能去別的地方,假裝無事發生,繼續尋找。

  她此刻站在這條巷子之中很久了,遠方走來一隊長長的送葬隊伍。

  為首的刀疤披麻戴孝,旁邊的大李打幡兒,一群小弟哭得齜牙咧嘴。

  抱著小石頭逃亡的幾個大漠人朝著這邊猛衝過來。

  狹路相逢。

  大漠人往左邊跑,送葬隊伍往左邊挪。

  大漠人往右邊跑,送葬隊伍往右挪。

  「轟」地一聲,棺材板落在地上了。

  「啊———衝撞了我們老大的英靈了啊!!!」刀疤仰天嚎啕:「幹他們!」

  紙錢飛飛撒撒,戴白孝的人,佔據了這街面半壁。

  小石頭被大漠人緊緊夾著胸口,在這片雪白色的人群裡,他輕而易舉的瞥見站在巷子裡的那一抹紅。

  姑姑!

  是時候了!

  小石頭低頭猛咬了大漠人的胳膊一口,刀疤眼疾手快,拿著手裡的棒子迎頭敲了那大漠人一棒子。

  大漠人脫了了手,小石頭落在地上,他拼盡一切的奔跑,擠開了圍觀的百姓,朝著暗巷的方向跑過去。

  小石頭飛撲在辛月影的身上,辛月影牢牢接住,帶著他扭身跑回暗室的方向,順便,將他夾在腋下。她奸笑:「嘿嘿!我也撈得夾別人了嘿!」

  大漠人想追,身後有趕來的捕快大喝:「別讓他們跑了啊!他們不是普通的商人!他們是大漠的兵!」

  聽得這聲,這些人沒命的朝著外面逃跑。

  他們跑到了城下,把守的官兵正和關外山聊大閒。

  但關外山餘光瞥著這群大漠人,一個,兩個,三四五……一直數到十五個。

  關外山才滿意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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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醍醐灌頂

  十月十八。

  福滿城周圍的所有村莊,家家戶戶門庭緊閉。

  金樓,票號,玉器店,絲綢鋪,青樓,乃至米鋪,均上了最厚的門板。

  百姓有很多躲在衙門裡,有很多躲在家裡的地窖中,也有的,躲在銅錘幫會的密室裡。

  這裡,幾乎猶如一座死城一般的寂靜。

  唯有一處九層高塔,笙歌不停。

  官員們仍然設宴,宴請閆景山。

  最精銳的士兵鎮守塔上,設弓弩,確保著官員們的安全。

  他們並不擔心大漠人的洗劫,因為城牆已經關閉,即便屠了周圍的村落,損失並不大。

  遠有更繁華的地方損失更為慘重。

  伺候好閆景山才是最重要的,他能見到皇帝,他的一句美言,遠比這些官員兢兢業業苦幹來得重要太多

  滿桌的府尹官員統統聚在這裡。

  顏傾城隔著一道輕紗,坐在紗簾之中,漫不經心的撩動著琵琶。

  閆景山目灑席上的一群貪官污吏,忽而開口問道:「福滿城府尹陸文道因何缺席。」

  幾個官員搶著說話,李總兵搶到了,殷勤笑著:「回大人話,他爹身患腿疾,正於他爹膝下盡孝呢。」

  閆景山笑了笑:「還是個孝子。」

  「是啊是啊。」一群人附和著。

  李總兵:「那陸文道的確是個孝子,隔個五六天,就得回去看看他的老父親。」

  閆景山沒說什麼。

  「大人!東邊起火了!」有侍衛來報。

  閆景山站起身,行於欄桿前眺望。

  一行官員跟在他的身後。

  所有的官員,沒人去看遠方的大火,他們目不轉睛的望著閆景山的背影。

  夜風吹動著閆景山寬大的袖袍,他望著遠方:「那是田地起了火麼?去查查,怎麼回事。」

  「是是是。」一群官員爭先恐後的出去。

  官員都出去了,侍衛也隨之退下。

  唯有工部侍郎崔淮沒有出去。

  崔淮四十來歲,看著比閆景山老成不少,伸手摸了摸鷹鈎鼻,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官員。

  見他們走了,這才行於閆景山身畔,輕聲道:

  「福滿城府尹陸文道,肯放棄於大人身前大獻殷勤的良機,堅持為父盡孝,看來或許倒是個可用之人?」

  閆景山哂然一笑:「若是個可用之人,此番他不在,這一眾官員焉能不趁機摸黑栽贓?可用之人,絕混不到府尹這個位置上來,一丘之貉罷了。」

  閆景山望著遠方起火的方向:「大漠人此番進不來城池,村子裡又搶不到金銀,這便是火燒田地以洩私憤。」

  崔淮沉聲道:「這群狗韃子,燒了老百姓的田壟,只怕百姓更要雪上加霜了,此番徭役賦稅又漲了很多,百姓本就苦不堪言了。」

  崔淮看向閆景山:「大人,咱們何不讓這些貪官也出一出血,給田地損失的百姓放一些賑災款?派一些賑災糧?趁著您在這裡,他們必然會爭先恐後的表忠心。」

  閆景山憑欄而立,望著遠方的大火,負手沉默一陣,點頭:「去辦吧。」

  荒郊營地,帳內燈火輝煌。

  布泰耶的面前跪著九個男人,這是他的忠勇親兵。

  本來應該是十個,不過,烏力已經死了。

  布泰耶怒不可遏的看向撒爾諸:「蠻子怎麼會提前布防?是誰走漏了消息!」

  是撒爾諸走漏了消息,抓到了小石頭卻沒有上報,可他知道,如果如實交代,他必要人頭落地。

  他膝行而上,仰頭望著布泰耶:「必定是烏力走漏的消息!如今他的一隊人馬至今沒有回來!肯定是他出的岔子!」

  布泰耶憤怒的望著撒爾諸:「可你為何能全身而退?」

  撒爾諸:「我們到時,城內城外已經盤查的十分嚴密了,那時候我就有所懷疑,我因此將鋼刀和金鏈埋在了土中,這才得以入城。

  我們找了很久,沒有找到狡猾的小雜種,城內越發的盤查嚴密,最後只能被迫離開。」

  撒爾諸抬眼,對視上布泰耶懷疑的目光。

  他心中猛然一沉,將拳頭砸在胸口之上:

  「撒爾諸以大漠神鷹起誓,絕沒有半句謊言!

  若撒爾諸隱瞞半字,就讓大漠的神鷹懲罰我,讓神鷹的爪牙摘掉我的頭顱,啃噬我的身軀!」

  聽得以大漠神鷹起誓,布泰耶懷疑的目光這才消了些許。

  但他仍舊很憤怒:「父王派我來尋找小雜種,這麼簡單的事情,竟然還能出岔子!那狡猾的小雜種也不知道藏在了哪裡,照理說,他應該急於見我才對。」

  撒爾諸想趕快把布泰耶的注意力從小雜種的身上轉移走:

  「很可能被布泰耐先找到了,咱們還是朝著大漠的方向快些回去,以免被布泰耐捷足先登!」

  布泰耶覺得很有道理:「傳令下去!火速回大漠!」

  撒爾諸終於鬆了口氣。

  「報——黑衣使者來見!」帳外傳來一聲呼喚。

  跪在地上的撒爾諸冷汗下來了。

  「你們先下去!」布泰耶冷聲道。

  撒爾諸站起身,冷汗涔涔,兩條腿都有些發軟,他恍惚的出帳,見那黑衣使者頭戴黑色頭兜,朝著這邊走來,撒爾諸停在原地。

  黑衣使者行於撒爾諸身畔,停駐腳步,以微弱的聲音和他說:「放心,我會為你保守秘密。但你欠了我一個人情。」

  話說完了,黑衣使者這才移步前行。

  撒爾諸驚魂未定。

  黑衣使者垂著眼,頭兜遮住了他的臉,他笑呵呵的說:「絕不能回大漠,布泰耐沒有找到那小雜種。」

  布泰耶眯眼看著他:「你如何得知?」

  黑衣使者:「我連夜調了縣令的口供,有人清清楚楚的看到幾個大漠人帶著一個小童奔跑於鬧事。」

  布泰耶眯眼看著黑衣使者:「是誰?是烏力……」他頓住,沉聲問:「還是撒爾諸?」

  黑衣使者笑了笑:「自然是烏力。」

  「布泰耶,小童還在這附近,布泰耐,必然也在。城內的官兵,只有八十人。

  你的父王派給了你一個最簡單的任務。

  派你來掠奪一個只有八十人守衛的城池。

  而你的叔父,舅父,他們所去的城池鎮守的官兵是你的幾十倍,上百倍。

  你兩手空空的回去,只怕你的父王要惱羞成怒了。」

  「消息被烏力走漏了!他們城池緊閉,我如何攻入?」布泰耶沉聲道。

  黑衣使者:「時日長久,城門還能這麼永遠的關著麼?時日長久,老百姓還能這麼永遠躲著麼?

  把你的大隊伍調過來,屯兵在此,等到城門打開,一舉攻城。」

  布泰耶沉聲道:「我沒有補給,這些隊伍分成小隊,去各路地方搶完就撤,如果把他們調回來,我這上千兵馬屯兵在此地,吃什麼?」

  黑衣使者笑了笑:「我給你糧草供給。安心的等著,城門遲早會開,到那時,你可以屠戮百姓,搶了他們的金銀,帶著美貌的女人,回去獻給你的父王。

  哦,對了,至於那個小雜種……」

  黑衣使者頓了頓,笑道:「從哪裡找個小孩不能找呢?那小孩根本不重要,你們大漠人該不會真的以為拿著他,就能挾我們的皇帝了嗎?

  皇帝會在乎麼?

  莫說是一個與和親公主所生的,且皇帝自小沒有撫育養過,毫無感情的兒子。

  就算是貴為一國之母,親手養育栽培的太子,一旦威脅了皇帝的政權,皇帝會殺得毫不猶豫。

  大漠王遲早會意識到這一點,到那時候,那小孩根本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金子!

  你們之前被沈家打得幾乎滅國!如今你們的國家,上上下下正是貧瘠之時,打仗打的是金子,有了金子才能造兵器,才能造弓弩,餵養強悍的馬匹,你的父王,最需要的,是金子。

  這一戰,你要打得漂亮,要讓你的父王,看到你的本領和長進!

  如果你的父王看到了你的長進,布泰耐,也將變得不再重要了。」

  布泰耶醍醐灌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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