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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燈旺旺] 穿成瘋批權臣的炮灰原配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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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0 00:28:5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章 噩夢成真

  沈清起坐在崖邊,夜風鼓動著他的衣袂飄蕩。

  他從暮色蒼茫坐到月上柳梢。

  他一動不動的望著懸崖下,一方平台上的沈雲起。

  沈雲起沒有與二哥對視,而是悶著頭坐在下面的平台上。

  沈清起移目,攏起兩指,探於躺在他旁邊人事不省的老楊的鼻息之上。

  兩個時辰之前,他們三個人原本快快樂樂的進山伐木。

  沈清起的輪椅放在鋪子裡,他摘了頭上的冪籬,此刻坐在車板上,抬望眼,望連綿起伏的青山,望雲蒸霞蔚。

  這時候,他的心情還很好,最大的煩惱就是他的脖子因得落枕,仍是歪著的。

  他還沒有意識到災難即將降臨。

  直到沈老三接過了老楊手裡的馬鞭,一切都變了。

  沈雲起雙眼發光:「二哥!駕馬是不是這樣的!」

  說話的同時,沈雲起手裡的鞭子在空寂之中打了個轉兒,話音未落,一鞭子狠掣在馬臀之上。

  「駕!」沈雲起罕見的大笑著喊。他模仿著昔日二哥馳騁馬上的驍勇模樣。

  可戰馬與牲口怎能同日而語?

  又況且正確的落鞭是要配合馬的節奏而去給馬匹指令,絕非盲目鞭打。

  他這種近乎於虐待動物的行為,直接導致了馬受驚。

  馬驚嘶一聲,猛地向前直衝,帶著他們三個人以風馳電掣的速度在山坡奔跑。

  若非沈清起眼疾手快抓了車板欄桿,他非要被甩下去不可。

  老楊驚恐大叫,「阿牛勒馬!快勒馬!」

  老楊緊緊握著馬的韁繩,化名為阿牛的沈老三也握著韁繩,試圖勒馬。

  無濟於事。

  樹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嗖嗖嗖地在眾人眼前飛過,伴隨著強烈的顛簸之感,馬見得遠方懸崖驟然掉轉身軀。

  突然襲來的失重感,使得老楊和沈雲起手中的韁繩也脫手了。

  他們即將被甩出去。

  電光火石之間,沈清起忍著劇痛,用腳勾住車板欄桿防止被甩出去,他根本決定不了先救誰,下意識的拽了離自己近的老楊一把,另一隻手尚未搆到另一邊的沈雲起時,沈雲起已經起飛了。

  沈雲起單飛出去。

  沈清起和老楊自車板上滾下去,老楊不幸腦門撞在了樹上,當場昏過去了。

  沈清起顧不上去看老楊那邊,因為他弟弟已經飛到懸崖下面去了。

  沈清起踉蹌的站起身,強忍著雙膝刺骨的痛意,朝著懸崖那邊奔去。

  沈雲起幸運的摔在了下方平台之上,他看見了懸崖處露出二哥的臉,他急呼:「二哥!你沒事吧?」

  沈雲起的表情漸漸凝固了。

  因為他看見二哥的眼眸從盛滿擔憂,漸漸轉變成噙滿怒意。

  沈清起就那麼幽幽的望著下面,狼一樣的目光鎖定在沈雲起的臉上。

  天地萬物,山川河流,彷彿靜止。

  斗大的圓月在沈清起的背後。

  「咔」地一聲脆響,沈清起忽然扭正了自己的腦袋。

  沈雲起心裡跟著一抖,他感覺不到任何劫後餘生應該有的慶幸,他知道他即將面臨一場更大的災難。

  沈清起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將老楊拖過來,癱坐在地,試圖叫醒他,讓他去給霍齊報信。

  因為沈清起的雙腿此刻根本再動彈不得。

  但老楊沒有甦醒。

  於是,三個人,從天亮等到天黑。

  沈雲起期間問過二哥:「二哥,怎麼辦?要是沒人來救咱們怎麼辦?」

  「那便死在這。」

  這是沈清起與他說的唯一一句話。

  夜已經深了,被黑暗籠罩的山林之中傳來嗚咽的狼嘯之音。

  沈清起就那麼望著下面的沈雲起。

  他此刻在思考一個問題:

  如果今日與沈老三同行的是辛月影,會是什麼結果。

  會跟著沈老三一起雙雙飛下懸崖。

  想到這裡,他眼中的慍怒便更濃烈了。

  他稍稍動了動,雙膝的痛意襲來,他仍動彈不得。

  沈老三終於按奈不住,他沉聲望著上峰的二哥:「二哥,你腿是不是很疼?」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老三:「二哥,你別著急,我試著爬上去!」

  沉默,依舊窒息沉默。

  沈老三嘗試往上爬,可是懸崖太過於陡峭,他根本沒什麼能借力的東西,他試了幾次,均以失敗告終。

  而且他背部落地,脊背生疼,雙臂無法展開,更使不上力氣。

  「二郎!二郎!你怎麼了?」

  遠方傳來了辛月影倉惶的聲音。

  她跑到沈清起的身邊,顧不上細問,讓一個小弟趕快先把瘸馬找來。

  她屈膝蹲在他的身畔,驚慌失措的問:「你腿疼不疼?老楊……」

  她頓住了,詭異的望向人事不省的老楊那邊,沉聲道:「他還活著嗎?」

  沈清起點頭:「還活著。」

  辛月影鬆了口氣,蹲在沈清起的旁邊,心疼極了:「疼不疼?啊?碰著沒有?到底出什麼事了?」

  「沒事,不疼。」他說。

  辛月影:「先不要動,等瘸馬來了再說。」

  辛月影撓撓頭:「好像差點什麼事沒問似的。」

  她眼睛往上翻翻,陡然驚醒:「沈老三呢?」

  沈清起沒有什麼反應。

  下面傳來了沈老三低沉的聲音:「我在這。」

  辛月影朝著懸崖下面看過去,赫然見得平台上的沈老三:「啊!你怎麼在這?摔著沒有?」

  「沒摔。」沈老三說。

  辛月影連忙對剩下的一個小弟道:「你快去找人帶著繩子來……」

  「無須去。」

  沈清起打斷了辛月影的話。

  辛月影知道沈老三肯定闖了大禍,俯視崖下的沈老三:「到底出什麼事了?」

  沈老三垂著臉,將事情原委說了。

  說完之後,辛月影也沉默了。

  跟她的夢真的很像呢。

  她噩夢成真了。

  辛月影明確知道這絕非是什麼金手指預知夢,這是她在睡覺時,大腦閒來無事,以大腦對沈老三的了解,展開一場假設性的夢罷了。

  遠方的狼嘯之聲在圓月之下倍顯淒厲。

  「嘖嘖。」她也感到很生氣,站起來,探著頭,負著手,搖搖頭,立在崖邊望著沈老三:

  「朝辭沈家彩雲間,出發伐樹人未還,遠山狼聲啼不住,馬車已過萬重山。」

  在沈老三困惑的目光之中,辛月影收回了目光,回頭望向沈清起:「生氣歸生氣,人還是要給弄上來的。」

  沈清起:「他既有本事下去,也得有本事上來。」

  辛月影走過去,輕聲將適才遇到搜尋謝阿生的人與沈清起說了。

  沈清起眸光流轉,凝神思忖。

  辛月影:「我還以為你們是因為他們遇險,我讓霍齊把他們敲暈,帶去挖坑埋屍的地方了。」

  沈清起一怔,抬眼望著辛月影:「你敲的很好!」

  辛月影聳聳肩膀,笑了:「這沒什麼。」

  上次把謝阿生帶回來的時候,他倆也是類似這樣的對話。

  她想起了沈老三:「先把老三弄上來,回去看看他們是什麼來頭?」

  沈清起也想壓一壓自己的火,也冒出了想先把沈老三弄上來,緊著去辦正事的想法。

  但他只要稍稍想到今日如果換成月月,那股子莫名的邪火瞬間便頂了上來。

  他稍稍探身,垂臉望著崖下的沈老三,目光陰森:

  「就好好在下面,待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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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0 00:29:1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一章 功虧一簣

  瘸馬是小弟直接從沈家把他找回來的,當時瘸馬正在夏氏緊閉的門板前,致力於勸寡婦改嫁的事,不情不願的帶著藥跟著過來。

  瘸馬先給老楊醫治,在老楊幾處大穴上下了幾針,老楊醒轉,「哇」地一聲吐了。

  沈清起給了老楊一筆可觀的藥費,以及精神損失費。

  「愚弟無知魯莽,使你受驚了,一點心意務必收下,切莫推辭。」他說。

  老楊是個實在人,不好意思收錢,架不住沈清起和辛月影的堅持,於是老楊只好收下了。

  一個小弟背著老楊下山了。

  見老楊走了,辛月影說服沈清起先把沈老三弄上來,有什麼話回家再教訓自然就是了,給他獨自丟在這,很可能要被餵狼。

  沈清起一句話也不說。

  他仍感到惱怒,惱怒的並非是沈老三的愚蠢魯莽導致了他的雙腿劇痛,而是他的那個假設。

  如果今天與之同行的是月月的假設。

  想到這裡,沈清起今日鐵了心不肯讓沈老三上來。

  瘸馬過來,將沈清起的褲腿挽上去,登時大驚:

  「啊!這是怎麼弄的?怎麼這麼嚴重!不行!得先回家治,這裡山風冷,絕不能進風!」

  瘸馬這話說完,辛月影馬上停止為沈老三說情。

  她站在崖邊,俯視沈老三,繼而蔑視,最終:he tui。

  沈老三自知闖禍了,在下面低著頭,不發一言。

  馬車路過了埋坑的地方,辛月影先和小弟下去把霍齊叫回來。

  辛月影拎著裙子往山坡上走,跟在辛月影身後的小弟,眼神漸漸有些慌亂:

  「九爺,我怎麼覺得這地方特別瘆得慌?」小弟輕聲道。

  辛月影回頭看他:「怎麼的?」

  小弟搓了搓胳膊:「感覺這地方陰氣特重似的,說不上來,跟去墳地的感覺差不多。」

  辛月影聽完這話沉默了。

  「怎麼樣!」坡上傳來了霍齊的聲音。

  辛月影舉目看去,見得四棵大樹綁了那四個男人,正在昏迷之中。

  而霍齊,手執鐵鏟,正在挖坑,為之後的埋屍做準備。

  霍齊嗓門略大了些,驚醒了一個,驚覺自己動不得,大叫:「你們……」

  霍齊一記手刀,又給他敲暈了。

  辛月影將來龍去脈簡單的給霍齊講了講,告訴他,沈清起的意思是先把這四個人帶回去。

  辛月影讓小弟留下來給霍齊幫手,她率先回家。

  瘸馬站在院子裡,見辛月影回來,迎著她過來,神情凝重:「完了,這算是功虧一簣了!他以後就站不起來了!這條腿徹徹底底的廢了!」

  辛月影心裡咯噔一下。

  受死吧!沈老三!

  她目放厲色的環繞院子,尋找作案工具。

  瘸馬拈拈鬍鬚,搖頭:「哎喲,年輕輕的腿就廢了,徹底淪為一個廢人,真真是可惜了,哎。」

  辛月影神情一滯,轉頭看向瘸馬。以她對邪惡瘸馬的了解,他配料表裡就沒有同情這一項。

  她試探的問:「那,依你之見呢?」

  瘸馬眼睛睜大了不少,殷勤道:「不如我留在這裡,每天早晚的給他敷藥泡腳什麼的,你別急,我來想辦法,且試試看。

  但這是個長久的過程。

  我看你這邊屋子也多,我去東廂看了看,是個通鋪,我有地方住,要是東廂不方便,我住西廂和晚晚擠一擠也不是不行……」

  至此,辛月影才反應過來瘸馬在危言聳聽,他根本目的就是為了他自己撈得住在這裡跟夏氏相處。

  辛月影揚眉,冷眼看著他:「腿既都廢了,那就不治了。」

  她瞪他一眼,扭身朝著主屋方向走。

  瘸馬心裡萬般懊惱,他自以為這番說辭天衣無縫。

  先將病情說得嚴重無比,繼而引得大家恐慌,在眾人手足無措的時候,瘸馬振臂一呼:

  我來想辦法!!!

  之後經他假模三道的診治一番,沈清起能行走,到時不單突顯他的醫術精進,更能撈取住在沈家的資格,甚至在治療期間,他說什麼,想必晚晚都會悉心聽從。

  但他忘了這番說辭有一個巨大的漏洞:

  那就是腿徹徹底底的廢了,人家就不需要大夫了。

  「別啊。」瘸馬拖著殘腿跟在辛月影的身後:「那是你丈夫,你怎麼不上心呢?嗯?死馬當活馬醫唄?啊?再商量一下,行嗎?」

  辛月影回頭看他:「給我個實話,他腿什麼時候能站起來。」

  瘸馬終於意識到辛月影已經看透了他的伎倆,兩隻手交錯進了袖筒子裡:「最短十天,最多一個月吧。」

  辛月影挑簾進了屋,這才發現瘸馬仍舊沒跟她說實話。

  因為沈清起已經站起來了,他正站在面盆架前洗臉。

  沈清起用帕子擦了擦臉,看向辛月影:「敷了藥之後好多了,沒事了。」

  辛月影惡狠狠地回頭瞪著瘸馬。

  瘸馬心裡很難過,他明明危言聳聽的對沈清起說過,如果你動了腿下了地,很可能會瘸。可人家不信,為了讓媳婦安心,竭力自證沒事。

  好一個寵妻滅醫的臭小子!瘸馬心灰意冷的轉身離開。

  沈清起坐在了炕上,用帕子擦了擦手:「待得霍齊回來,讓霍齊去將沈雲起弄上來。

  弄上來之後,讓他滾!」

  「啪」地一聲,帕子落在了桌上。

  他語調稀疏平常,但他叫了沈老三的大名,辛月影便知道,小瘋子大概真的生氣了。

  沈清起:「告訴霍齊,一文錢別給沈雲起,孟校尉亦不可收留。」

  外面傳來了謝阿生的驚恐聲音:「你們幹了什麼!?」

  辛月影順著窗子往外瞅瞅,見謝阿生蹲在那幾個人面前,探著對方的鼻息。

  辛月影回過神來,問沈清起:「外面那幾個是幹什麼的?跟謝阿生一夥的是嗎?」

  沈清起頷首。

  辛月影:「他們來這做什麼?」

  「找人。」沈清起若有所思道。

  辛月影湊到沈清起耳邊:「要是他們不忙的話,等他們醒了能不能給咱們再蓋間房,因為我主要是考慮咱娘和孟如心一起住可能不太舒坦。咱們給咱娘再蓋一間獨立的……」

  「喂!你們倆口子將我的人打成這樣!還讓我們給你們蓋房是嗎!!!」謝阿生被憤怒淹沒。

  霍齊:「你嚷嚷什麼!」

  沈清起挪了挪,推開窗子望著謝阿生那邊:「不蓋也可以,你們另尋他處。」

  謝阿生氣得渾身發抖。

  辛月影在沈清起耳邊,嘴不動的哼哼:「牲口棚也讓他們擴建一下,灰灰和馬住在一起,老搶不到吃的。老話說了,驢馬不同槽,好像風水上也不太好……」

  沈清起看向謝阿生那邊:「再擴建一下牲口棚。」

  「夠了吧你們!真要蓋四合院是嗎!」謝阿生大叫:「我千里迢迢的翻山越嶺來了這,是來辦正事的!我不是上你們家當長工來的!」

  沈清起眯眼看著謝阿生:「莫急,眼下除了等待,沒有他法,不過我想,似乎他們也快到了。」

  謝阿生一怔,陷入沉思之中。

  謝阿生朝著屋子走進來,卻沒挑簾,立在外面。

  辛月影便知,謝阿生這是同著她在屋,不好進屋與沈清起交談。

  他竟然還懂得男女大防。

  嗚嗚嗚,這小子辦完事走人之後,不知還找不找得到這麼講文明懂禮貌的長工了呢。

  辛月影帶著霍齊去找沈老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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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0 00:29:2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二章 豬八戒照鏡子

  崖邊。

  懸崖處露出辛月影的臉,她擠出一個笑容,望著崖下的沈雲起:「我有一個好消息和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沈雲起枯坐著,悶聲道:「好的吧。」

  「你哥決定讓你上來了。」她說。

  沈雲仰起頭,望著辛月影:「那壞消息是什麼?」

  辛月影尷尬的對著他笑:「你將實現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單飛。」

  沈雲起沒聽懂,困惑的望著她:「什麼意思?」

  霍齊放了繩子下去:「還是先上來再說吧。」

  沈雲起廢了一番周折終於攀上來。

  辛月影這才發現沈雲起的手肘處的衣裳磨破了,皮肉擦傷了。

  辛月影給他帶了藥,讓霍齊給他上藥。

  沈雲起坐在地上,辛月影將排骨遞給沈老三:「餓了吧,吃點東西吧,吃飽了……」

  吃飽了好上路。

  這話太晦氣,她止住了。

  沈雲起沮喪的坐在地上,沉聲道:「我二哥是轟我走的意思嗎?」

  辛月影:「對,就是這個意思。」

  沈雲起:「二哥的腿怎麼樣?」

  辛月影:「倒是沒什麼大事。」

  霍齊給他上完了藥,寬慰他:「三爺,你別害怕,二爺如今在氣頭上,等他氣消了,這事就過去了。」

  霍齊說完了話,去馬車前整理沈雲起的包袱。

  沈雲起看看遠處整理包袱的霍齊,他心裡清楚,這事過不去的。

  他感覺的出來,二哥不是單純生他氣這麼簡單的。

  他抬眼,望著辛月影:「你聰明,你感覺我二哥為什麼要轟我走?」

  辛月影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意:「他可能怕我死你手裡。」

  話糙理不糙。

  假如今天換成辛月影,確實沒有什麼生還可能了。

  三人很可能一起飛出去。

  沈雲起很懊惱。

  他沉聲道:「可是,如果是跟你一起出去,我就不那樣了。」

  辛月影說,真的嗎?我不信。

  沈雲起垂著臉:「我當時問我二哥,是不是這樣駕馬,其實我想讓他教我駕馬。」

  辛月影意外的望著他:「不對啊不對啊,難道你不應該是,回頭對著你二哥邪魅一笑,然後說,『二哥,我給你表演個絕活兒』嗎?」

  沈雲起皺眉望著辛月影,聽不懂她說什麼:「什麼意思?」

  辛月影看著沈老三,突然之間感到沈老三有些心酸。

  沈老三最仰慕的人是二哥,希望有一天能成為他二哥,結果沒成為二哥,成為了山野阿牛哥。

  好歹沈老大,沈老二昔日也曾騎著高頭大馬馳騁疆場。

  可沈老三沒經歷過這個,甚至不曉得戰馬和牲口的區別,因為沒人教過他。

  好不容易和二哥出來一趟,想抓住這一次難得的機會,讓二哥教他騎馬,結果釀成大禍。

  辛月影很同情沈老三。

  但同情歸同情,該滾還是得滾的。

  沈清起已經下了逐出令,辛月影再跑過去跟沈清起講情,會直接讓沈清起認為他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沒人想當豬八戒。

  而且事不過三,這一次,已經是沈老三第三次闖禍了。

  辛月影攏著腿坐在沈雲起的面前:「老三,說實話,其實我覺得這次也有意外的成分。

  但是你依然有很大的問題。

  你本意是想讓你哥教你騎馬,你為什麼不直接問呢?

  大凡是個正常人,人家拿不準的時候,總該先問一聲如何落鞭,然後再下鞭子吧?」

  沈雲起垂著眼:「我沒想到馬會受驚,我以為,我哪裡做錯了,我哥會提醒我的,我哥腿那樣了,我怕問多了,他心裡別扭。」

  辛月影:「但您一番風騷操作之後,人家心裡跟腿都別扭了。」

  沈雲起不說話了。

  辛月影:「有句話說出來挺冒犯的,但我實在忍不住。」

  她無語的看著沈雲起:「你哥還沒菜到需要你替他保護什麼的地步,也包括自尊這一項。

  你迷惑行為在於你有話不直接說,然後直接行動了?

  這才是最氣人的!今日,你但凡下鞭子之前問你哥一聲,馬依然受驚了,他都不可能轟你走。

  因為那是他教的出問題了。

  你也說過啊,你二哥昔日天之驕子,傲骨嶙峋,睥睨八方。

  還記得這些形容詞嗎?

  到頭來被你個老六拿來當菜鳥?他能不氣嗎?

  他自問不是神,無法占卜你下一次迷惑行為是什麼時候,所以他當然會怕你的迷惑行為再傷及無辜了。」

  沈雲起垂著臉,沉聲道:「我沒想到這點。我知道,我不聰明。」

  「這你倒不用在意。」辛月影回頭瞟一眼遠處整理行李的霍齊,回過頭來,輕聲對沈雲起道:

  「你看霍齊,他其實也不太聰明。

  但是人家做事有分寸。

  人家幹什麼事之前,都先問一聲。

  你看,這個問一聲,有時候就很關鍵了。

  因為一旦出了問題,這就不算你責任,有人來追究,你可以說,你問過上面了呀,對不對。」

  辛月影清清喉嚨:「當然,我也不是教你一些卑鄙的法子推卸責任,而且我相信以霍齊的為人,人家只是習慣於服從你二哥,畢竟軍人的天職是服從。

  我的意思是,你下次遇到拿不準的,你開口問問,知道嗎?你問我,或是問你二哥,問娘親,這都行,我們總歸不會害你的。」

  沈雲起沉聲道:「我還有下次的機會麼,我哥都轟我走了。」

  辛月影:「算了,你別灰心,嫂子給你想的那個跑腿的活計,你先幹著。」

  沈雲起:「幹不了啊,馬車都被我弄沒了。」

  辛月影給沈雲起拿了銀袋子:「你之前給我的錢,我未曾動過,你拿著去置辦個驢車吧。

  馬肯定是不能再讓你碰了,但是驢相對安全一些,受驚亂跑的速度也會比馬小很多。

  你暫時先別給鋪子送木料了,我讓大李帶人去伐樹。

  你先給人跑跑腿,從最低點做起。」

  辛月影嚴肅的看著沈老三:「跑腿若再惹了禍,下一步就真的只剩要飯一條路了。求求你長點心吧,人家也有高開低走的,您這直接低開低走,再低,真沒地方走了。」

  沈雲起點點頭。

  辛月影思考沈老三住在何處的問題。

  她那幫朋友,風格迥異,瘸馬下毒風,關外山監獄風,刀疤地痞風,漂亮姐姐踩人風。

  沈老三去了任何一個地方投宿,一旦話不投機,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於是,辛月影告訴他:「你拿著錢,先去東街的雲來客棧住吧。」

  他接過了銀袋子,幽幽望著辛月影:「我還能回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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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搗鬼

  辛月影:「你得讓你哥看到你長進才行,但這個長進呢,可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

  辛月影眼睛一轉,往沈雲起旁邊湊了湊,低聲道:「不如你幫我辦點事,若立功了,我自有話去幫你說情。」

  沈雲起望著辛月影:「什麼事?」

  辛月影摸摸下巴,眯著眼道:

  「我那鋪子,今日一整天,愣是沒開張。

  就說桌子貴沒人買吧,可便宜的東西我那也有啊,可就是沒人進來。

  我那地點興旺,來往人也多,照理,左右也應該進來個詢價的吧?可怎麼就沒人進呢?」

  沈雲起:「你懷疑有人給你搗鬼?」

  辛月影若有所思:「我不敢太肯定,先觀察觀察,如果一連數日都沒人進我那鋪子,肯定是被人搗鬼了。」

  沈雲起:「我能做什麼?」

  辛月影:「如果你能接到跑腿的活是最好的,跟人攀攀關係,聊聊大閒,這也鍛煉你。

  再者,記清楚,搞調查的時候,去離咱家木匠鋪子最近的木匠鋪著重調查,因為只有那才可能是咱們的市場對手。」

  沈雲起點頭:「行。」

  辛月影把手裡的小包袱遞給沈老三:「這裡面除了排骨之外,還裝了粽子,娘太生氣了,不來送你了,你理解一下。」

  霍齊扛著扁擔過來,扁擔前後掛著沈老三的大小包袱:「走吧三爺,上路吧。」

  沈老三接過了手裡的扁擔,扛在肩膀上,往前走了幾步,停駐腳步,回頭望著辛月影:「嫂子。」

  「怎麼的?」

  月光下,他扛著扁擔,顯得很孤苦伶仃:

  「我以為你巴不得我走呢。」

  他垂著臉,聲音悶悶的:

  「我以前與你那般犯渾,此番我遭了殃,你沒看我笑話,更沒給我二哥吹枕邊風,你還幫我出主意。

  嫂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給你辦這事。就算辦完了,我哥還不讓我回家,我也不怪你,往後誰欺負你了,就是欺負我……」

  辛月影:「嗚嗚嗚,老三吶,別說了別說了,你快走吧,不然我怕我忍不住要回去幫你去說情了。」

  「嗯!我走了!」

  辛月影:「好的。」

  沈雲起孤影闌珊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送行完沈老三,辛月影和霍齊上了馬車回家。

  二人坐在車板前。

  霍齊趕著馬車,心裡也不太舒服,沉聲道:「一會兒你回去勸勸二爺吧,我估計二爺把弟弟轟走,心裡一定也不舒坦。」

  辛月影:「我怎麼勸?他把人轟走的,我過去說,『呀,二郎,快別生氣了吧,為這點事也不值當呢,我受點委屈沒干係的……』

  嘔……賤不賤吶?

  二郎為了我,甘當惡人,我不給他爭氣,還給他掣肘,最後顯得我是個寬宏大度的好人,他成了要媳婦不要弟弟的人了。

  很多話不能挑明了的。

  說情也不是現在說的,要等二郎消氣,也要讓老三辦點實事出來,到時候這件事就過去了。」

  霍齊想想,似乎覺得也是,嘆聲氣:「我看三爺額頭的傷疤心裡就不舒服。

  你知道嗎,二爺其實很疼三爺的,小時候有一次二爺帶著三爺出去玩,回來的時候三爺腿受傷了,那時候三爺歲數小,一直哭,大人問怎麼傷的,他倆都不說,老將軍給二爺打了一頓……」

  辛月影:「他爹怎麼總打人吶!!!」

  「別打岔。」霍齊道:「後來我給二爺上藥的時候才發現二爺的胳膊和腿也都傷著了,我問二爺,他才說是三爺惹的禍,幫他瞞著是怕爹打三爺。」

  霍齊連連嘆氣:「三爺走了,我心裡都不舒坦,尤其看到他額頭的傷疤,心裡跟針紮似的,估計二爺得更難受,或許二爺今夜又要睡不著覺了。」

  霍齊嘆氣沉悶的聲音使得氣氛相當沉重。

  沈老三要是平日那般囂張氣焰,辛月影得放掛鞭炮,舉著桿子在沈老三身後噼裡啪啦的熱烈歡送,慶祝他沈老三單飛。

  大概是人之將走,其言也善。

  沈老三居然還跟她說了幾句交心的話,辛月影想起這個,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

  當二人站在籬笆院外時,霍齊與辛月影都愣住了。

  院子裡擺著桌子,夏氏下餃子了,捧著熱騰騰的餃子出來:「餃子來嘍!」

  沈清起見他們回來了,笑著招手:「過來吃餃子。」

  「慶祝一下。」他說。

  沈清起甚至開了瓶黃酒以表慶祝。

  辛月影坐在桌前,夏氏對辛月影道:

  「丫頭!老三不出去歷練歷練,他永成不了器!若沒你,便就沒有我和老三的今日,他還敢不聽話!轟走他是對的!該!活該!」

  儘管夏氏心裡也心疼沈雲起,但還是說了幾句寬慰著辛月影的話。

  眾人有說有笑的吃完了餃子,已經不早了,辛月影去洗漱了。

  夜深人靜,花壇裡的蛐蛐兒都安然的睡去。

  辛月影泡在浴桶裡,水桶邊熏著一爐香,艾草的氣味裊裊圍繞室內。

  辛月影有些熱,伸手將小窗推開透透氣,探頭去看外面,見得沈清起坐在葡萄藤下。

  這角度只能望到他一個背影,沈清起斜斜坐著,支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撫摸著額頭。

  就算看不到,她也知道,他的指肚所落的地方,是沈老三額頭傷疤的位置。

  辛月影沐浴之後擦著頭髮出來,見沈清起還沒睡下,他垂著臉正在做輪椅。

  小瘋子似乎真的失眠了呢。

  聽得她走來的腳步聲,沈清起回頭看向她,臉上帶著若無其事的笑容:「去歇著吧,我弄完這架子也睡了。」

  辛月影走過去,蹲在沈清起的輪椅側邊,她仰頭望著他。

  沈清起撂下手中的架子,垂眸望她:「怎麼了?」

  辛月影沒說話,一雙澄澈的眼睛巴巴地盯著他。

  沈清起劍眉輕揚,薄唇勾勒一抹笑意:

  「你不會覺得,我將沈雲起轟走,會心生內疚吧?」

  沈清起直接笑出聲了:「他險些將我甩到崖下,我豈能留他繼續胡作非為。」

  他轉頭繼續安框架。

  衣角被辛月影扯扯,他一頓,轉頭看著她。

  辛月影一雙眼眸水光瀲灩,揚起手,朝著他勾勾手指頭。

  沈清起率先看向東廂那邊,輕聲問:「怎麼?想讓他們再蓋什麼……」

  他說著話,將耳朵側過來,附耳聽。

  兩個人離得近了,沈清起撲鼻而來一抹淡淡的茉莉花兒香氣。

  這是辛月影用的皂角的味道。

  辛月影仰起臉,倏爾親向他的臉頰。

  蜻蜓點水似的一個吻,卻具有將沈清起剎那定住的力量。

  辛月影紅著臉,在他的耳廓輕聲說:「謝謝你一心護我,還不肯承認,怕我內疚,這是獎勵你的用心良苦。」

  她羞澀的低垂著臉:「如果你能不委屈你自己,那麼我會更高興!」

  話說完了,辛月影跑走了。

  沈清起還怔在斑駁的月光下,清幽茉莉花的香氣似乎留有余香,他甚至沒有聽清楚她適才說了什麼。

  但大約也清楚,她領了他的情,愛她護她的這份情。

  他回頭望她,他的小仙女已經輕靈靈的跑進了房間裡去。

  沈清起抬起白皙修長的手,指腹落在她吻過的地方。

  他這一夜,對於沈雲起愛恨交織。

  恨沈雲起魯莽無知,終有一天殃及池魚,釀成大禍。

  卻也不忍,卻也擔心,卻也內疚。

  兒時,沈雲起跟在他身後,滿眼豔羨的撫摸著他穿過的鎧甲,奶聲奶氣的問他,二哥,我什麼時候能長大,什麼時候能帶我去戰場殺敵!

  大牢之中沈雲起趴在地上甘願學狗叫,為他博一個生機。

  自團聚之後,沈雲起總是裝作漫不經心,不肯看向他的輪椅,也鮮少與坐在輪椅上的他目光對視。

  可父與子,兄與弟,雖有骨血相連,卻也有一道奇怪的屏障橫在彼此之間。

  【不要介意我的自尊,因為我的自尊早被敲碎了。】

  【不要保護我,我可以保護你。】

  【你仍然可以像從前那樣信任我。】

  這些話,他很難直白的說出口。

  一個滾字,遠比說出這些來的容易。

  他這一夜萬般復雜的情緒,卻伴隨著辛月影的一個吻徹底澆滅。

  流風拂過,草木微顫,空山寂靜。

  心思驀然之間清明。

  大好時光,或許不必心急,愛與恨之間,仍可留沈雲起一個喘息之地。

  以後多加防範,防患於未然,悉心教習,或許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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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0 00:29:55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四章 鬧鬼

  四日後。

  沈雲起脖子上掛著個木牌子,上面寫著:

  跑腿,運貨。

  他戴著草帽,立在牆下,手裡拿著個粽子,垂著臉剝粽子。

  這是他調查的第三家店,也是離清月木匠鋪最近的一家鋪子。

  裡面的客人不少,詢價的也多。

  有人覺得價錢高了,搖搖頭說了聲:「再轉轉。」轉頭要走。

  掌櫃的大聲道:「這附近就我們一家木匠鋪子。」

  客人:「胡說,我見隔壁街新開了一家。」

  掌櫃的嗓門極大:「什麼?!你要去那清月木匠鋪?好家夥,你膽子可真大啊!他家隔壁死了好多人!買他們家的家具,多晦氣吶!再把晦氣傳到您家裡去?」

  他聲音極大,大得連外面的沈雲起都聽得見。

  裡面有人問:「啊?那個木匠鋪隔壁死了人?啥時候的事?」

  「隔壁那酒肆的掌櫃,弄死了好多人命!聽說衙門派人連夜挖出十幾具屍首!夜裡還請了道士去施法呢!你想想吧!若是真乾淨,能找道士做法驅鬼?可邪門了,他們那半夜總有哭聲!」

  他誇大其詞,無端捏造,嗓門洪亮:

  「那都是橫死冤死的鬼!最難請走了!且就在清月木匠鋪的隔壁,你買他們家的家具,那不乾淨的東西若是鑽進了鏡台裡,好家夥,那可是把鬼買回家了,你這就徹底的家宅不寧了喲。」

  屋子裡傳來滿堂噓聲。

  沈雲起一口將粽子塞進嘴裡。

  走到綁驢車的樹前,一拳落在樹幹上。

  怒氣稍稍下去了些,他抬頭,望著木匠鋪子的匾額。

  鴻運木匠鋪。

  他回到木匠鋪牆下,從懷裡掏出第二顆粽子,剝粽葉。

  裡面的算盤珠子噼裡啪啦作響,有人訂了個鏡台,夥計幫忙抬出去,掌櫃的也跟著出來:「當心點啊!咱這都是好木!不摻假!比那清月家的強多啦!」

  掌櫃的矮瘦,短小精悍,兩隻眼睛不大,透著精明的光,出來一眼瞥見了沈雲起,笑容一僵。

  他到底是幹了虧心事的,提防的走到沈雲起的面前,冷聲質問:「你小子,站我鋪子牆下做什麼?」

  沈雲起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牌子:「接活的。」

  掌櫃的回頭看了看那鏡台,自己家的馬車都出去送貨了,還要在這且等一陣呢,於是問他:「多少錢?」

  沈雲起:「一文錢。」

  哈哈!掌櫃的心裡竊喜,這是碰見了個傻小子!

  竟然不知道問地點的!這鏡台是要送到城裡的,來回至少一個下午,他心裡高興極了。

  他搓搓手:「行,你拉著我們客人走吧?」

  沈雲起:「好啊。」

  掌櫃的心花怒放的叫了個夥計與之同行。

  沈雲起將驢車停在一個茶棚處,讓客人等等,他給客人和夥計付了茶錢,說自己先送別的貨。

  客人沒說什麼,夥計自然樂意,正好坐在茶棚前喝碗茶。

  沈雲起獨自回了清月木匠鋪。

  辛月影到今天還沒開張,依舊無人問津,正準備晚上關了鋪子去問老三的調查情況呢。

  沈雲起將來龍去脈與辛月影說了,說完之後,沉聲道:「嫂子,我想把他們家的貨直接丟河裡去!然後回去揍那掌櫃的一頓,行麼?」

  嗚嗚嗚,感天動地,他沈老三居然知道惹禍之前先前問一問了。

  有點長進,但不多。

  辛月影:「把貨送到,然後記住,趁著夥計不在時,你跟買家說,咦?奇怪,這怎麼感覺不對勁呢?鏡子裡好像有東西似的。

  問起你,你就說,沒事沒事,我或許眼花了。

  送完還接他們家的活,凡接到的活就說不對勁,買家問你哪裡不對勁,你就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不敢多說,讓買家自己尋思去。」

  不是玩兒鬼怪怪談嗎,那就對著玩兒吧,我玩死你。

  沈老三點頭走了。

  辛月影對大李道:「我出去一趟!」

  大李:「東家幹什麼去?」

  辛月影:「報仇雪恨去!」

  夜已深,燈籠被風浮動,明明滅滅的光影落在辛月影的臉上。

  辛月影的面前站著一個男人,披頭散髮,一身白衣。

  這男人是霍齊。

  他臉上塗著鋥光瓦亮的白色粉末,眼睛下面被火紅色的胭脂塗了兩道血淚。

  一眼望去,很像野鬼。

  霍齊強壓憤怒,怒視辛月影:「咱說好了,就這一回!」

  辛月影點頭:「嗯,保證就這一回!」

  辛月影熄滅手裡的燈籠,朝著巷子跑進去,在拐角處,沈清起正把玩著手裡的彈弓。

  辛月影朝他笑笑:「就這一回。」

  沈清起倏爾一笑:「再有下回也無妨。」

  嘖嘖,高下立判。

  遠處傳來打更聲響。

  辛月影對遠處的野鬼霍齊道:「準備!」

  霍齊回頭瞪辛月影一眼。

  更夫走在街上,打了個哈欠,敲鑼:「小心火……」

  燭字尚未出口,眼前一個白影「呼」地一閃而過。

  「嘻嘻嘻嘻嘻嘻——」霍齊捏著嗓子,尖利的聲音撕裂了寂靜的夜空。

  野鬼霍齊憑虛淩風,一個跟頭飛落於鴻運鋪子的屋簷上。

  驀然回首,月光下,一張慘白的臉,兩道猩紅的淚。

  剎那間的對視,更夫的汗毛登時豎起來。

  「嘻嘻嘻嘻嘻嘻嘻——」伴著毛骨悚然的笑聲,野鬼猛然躍下,落入鴻運木匠鋪的院中。

  更夫面目扭曲,腳下發力,朝著前面狂奔:「鬧鬼了!鬧鬼了啊!鬧鬼了啊!」

  驚恐的聲音一出,惹得狗也跟著狂吠。

  等了良久,有倉促腳步聲響,鴻運木匠鋪的掌櫃帶著兩個學徒匆匆趕來。

  「那更夫說什麼渾話!怎麼可能鬧鬼!鬧鬼也該是他們清月木匠鋪子鬧鬼!」

  「師傅啊!快進去看看啊!深更半夜的,別說那個字啊!不吉利啊!」

  掌櫃的姓吳,此刻本就怒火中燒,聽得學徒這話,勃然大怒,回首給了他一巴掌:

  「住口!我鴻運木匠鋪大吉大利!要晦氣也是他們清月木匠鋪晦氣!」

  學徒挨了一巴掌,捂著臉不敢多說話了。

  「鬼找也是找他們家!就找他們家!」他惡狠狠的說著話,從懷裡取鑰匙:「他們家隔壁死了那麼多人,有鬼也聚在他們家……」

  話音未落,一記飛石打向他的後脖頸。

  沈清起收起彈弓,辛月影將他的輪椅拽了回來。

  吳掌櫃兩眼一黑,應聲倒地。

  兩個學徒驚慌失措。

  「師傅!師傅!」一個搖著吳掌櫃大喊:「師傅!怎麼了!」

  另一個學徒跪在地上望向蒼穹,誠心祝禱:「各路大仙,若是師傅有何衝撞了你們的地方,切莫見怪啊,放我師傅一條生路啊各位大仙!」

  有趕夜路的人路過,見這倆學徒瑟瑟發抖的模樣,停了腳步,探頭往這邊看:「這是咋了?」

  半晌,聚了五六個人,挑大糞的也來了,疑惑問道:「適才我聽得更夫說見鬼了,是你們家嗎?」

  學徒驚惶:「別說那個字了呀!我們掌櫃的莫名其妙的暈過去了啊!這怎麼辦啊!」

  瘸馬背著藥箱子一瘸一拐的走過來,一身凜然正氣:「咦?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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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猛鬼

  挑大糞的認識瘸馬,對學徒道:「這位是馬大夫,咱們村裡醫術有名的好嘞!給你們掌櫃的看看吧。」

  學徒:「大夫大夫,快救救我們師傅吧。」

  瘸馬彎腰,甚至懶得抱著殘腿蹲下,捏出一根銀針淺淺刺向吳掌櫃一處大穴。

  此為禁針大穴,刺深了登時去西天,刺淺了即刻翻白眼兒,手足亂顫。

  一針下去,吳掌櫃渾身痙攣,躺在地上翻白眼了。

  「哇呀呀,此絕非尋常之病!此乃邪病啊!」瘸馬大驚。

  眾人大懼。

  周圍沒有一絲聲音了,詭異的寂靜,只有吳掌櫃躺在地面摩擦所發出的簌簌聲響。

  學徒聽得後背冒涼氣:「什麼是邪病啊?」

  不待瘸馬答話,趕路的人先答了:

  「這是惹上髒東西了!」

  學徒問道:「那怎麼治啊?」

  瘸馬:「鬼神都厭穢物,你問問周圍住戶,誰家有雞血,你討隻雞來,霍開脖子,灑他一頭雞血試試看。」

  學徒連忙跑到巷子裡,逢門便拍:「有人嗎有人嗎,我家師傅中邪了!惹了髒東西,急需雞血救命啊!」

  漸漸的,出來觀望的人家越來越多了。

  眾人打著燈籠望著在地上摩擦的吳掌櫃。

  終於討來一隻雞,學徒一刀抹了公雞的脖子,朝著吳掌櫃臉上灑血,公雞振翅,雞毛亂飛,吳掌櫃落了滿臉雞毛雞血雞糞。

  瘸馬假麼三道的彎腰探探鼻息,又給他別的穴位下了一針,吳掌櫃不發顫了。

  「見效了,見效了!!!」眾人欣慰道。

  瘸馬搖搖頭,說:「可是,他雖然不顫了,人還沒醒啊!穢物驅邪,人沒醒,可能是穢物不夠穢啊!」

  挑大糞的試探的問:「大糞夠穢嗎?若是潑他一身大糞,會不會有效?」

  瘸馬:「好的,你也可以試試。」

  瘸馬深藏功與名,退至角落,回頭望著巷子深處,奸險的目光與黑暗深處梳著一把雙螺髻的女人對視,二人奸笑對視。

  辛月影眯眼,冷笑:姓吳的,你潑我髒水?我潑你大糞!

  大糞無情潑向吳掌櫃。

  惡臭彌漫。

  吳掌櫃仍未醒轉。

  眾人拾柴火焰高,有人提出:「我家有豬糞?要不試試豬糞?」

  「誰家有糞都澆吧,人能醒就好啊!」

  「尿行嗎?我家裡正好有一壺。」

  有人小聲問:「我能對著他臉上直接撒泡尿嗎?憋很久了。」

  吳掌櫃被各種奇怪的穢物淹沒,但他仍未甦醒。

  有人捂著鼻子對那兩個學徒道:「快去請道士過來吧,這準是被髒東西撞得不輕。」

  一個學徒跑去找道士了。

  來了個道爺,遠遠一瞧,掉頭走了:「弄不了。」

  學徒急得汗都下來了:「怎麼弄不了?您不是專驅髒東西的嗎?」

  道爺拂塵一揮:「這也太髒了,我弄不了這麼髒的。」

  道爺無情離開。

  辛月影小手一揮,朝著遠處的瘸馬下達指令:「撤!」

  翌日。

  鴻運木匠鋪裡。

  吳掌櫃呆坐房內,他身體已經洗了很多遍了,此刻仍有一股莫名惡臭繚繞身邊。

  路人走到門前,俱都捂著鼻子加快腳步。

  吳掌櫃眼神呆滯,生無可戀的坐了很久。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街道的人遠遠對著鴻運木匠鋪指指點點,添油加醋的說著昨夜吳掌櫃中邪的事。

  正午時分。

  關外山帶著一群黃袍道士浩浩湯湯的來在鴻運木匠鋪門前。

  「呸!」一口濃痰淬在地上,腳尖重重的一擰,關外山惡狠狠地揮揮手。

  黃袍道士圍了一圈,嘴裡念著奇怪的咒語,對著鴻運木匠鋪開始念咒。

  路人很快圍過來觀瞧。

  吳掌櫃渾身一抖,強打精神跑出了門外:「關爺!這是怎麼回事……」

  關外山流露一抹諱莫如深的神情,搖搖頭,不語。

  道士繼續施咒。

  吳掌櫃自懷裡摸出了碎銀子,塞到關外山的手裡:「關爺,給句明話,這怎麼回事啊這?」

  關外山接了銀子,在手裡惦惦,面露不屑。

  吳掌櫃咬咬牙,從懷裡摸出了一錠銀子,塞進關外山的手裡:「關爺!到底要幹什麼?!求您給個明話!」

  關外山抻抻袖子,大喝:「聽好了!這地方鬧鬼!猛鬼!」

  「哎喲,果真鬧鬼喲。」眾人一片唏噓。

  這明話還不如不給了。

  吳掌櫃連連截住關外山的話:「根本沒有的事!您別亂說啊!關爺!我這買賣還幹不幹了啊?」

  吳掌櫃眼見著周圍聚來的百姓越來越多,他大叫:「我這裡不可能鬧鬼!要鬧鬼也是清月木匠鋪!

  清月木匠鋪的隔壁死了好多人!屍首都砌牆裡去了!那都是冤死橫死的鬼!清月木匠鋪才鬧鬼!」

  一個道士仔細回憶了一下那個矮個子紅衣女人教給他的話,眯眼回憶片刻,這才回頭看向吳掌櫃:

  「你整日將鬼怪掛在嘴邊上,故而,將那邊冤死的鬼都吸引來你這裡了,貧道掐指一算,誰買你家的家具,算是倒了血黴。」

  這話從道士嘴裡說出來,頂吳掌櫃平日裡叨叨八百句的。因為這算是得到了業內人士認證。

  吳掌櫃大驚:「你這老道胡說什麼!」

  道士:「貧道是告訴你,不要總將鬼掛在嘴邊兒上,不吉不利,你這一屋子鬼怪,我們很難清理的乾淨。

  好了,你不要鬧了,我們替你免費做法,你稍安勿躁。」

  吳掌櫃如遭雷擊。

  遠處的圍觀人群,有人輕聲道:「是啊是啊,吳掌櫃,你別再胡說了吧,你這些日子確實神神叨叨的,你老是把那個字掛在嘴邊上,衝撞了什麼也正常啊!」

  「是啊,你昨夜還昏過去了,你忘啦?可邪乎了!你渾身發抖,都翻白眼兒了!」

  「沒錯啊!昨夜更夫親眼看見一個又高又壯的猛鬼,怪笑著朝你的院子裡撲進去了!這種事可不能不信啊!」

  眾人七嘴八舌,吳掌櫃臉色鐵青。

  關外山叉腰看著道士對著鴻運木匠鋪門前做法。

  不會兒,法事結束了,關外山帶著人走了。

  吳掌櫃踉蹌回了屋。

  他目露寒光,死攥雙拳。

  一個學徒輕聲問:「師傅,咱這裡用不用掛點什麼辟邪的東西啊?」

  「放你娘的屁!這是遭了人算計!」

  吳掌櫃怒不可遏,對著學徒回首一巴掌甩過去。

  他咆哮:「這是他清月木匠鋪子在算計老子!」

  小學徒被搧倒在地,捂著臉,委屈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卻也只能忍著滿腔心酸說一句:「師傅打得好!師傅打得好!」

  吳掌櫃踢開擋路的小學徒,朝著外面衝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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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的活祖宗

  吳掌櫃朝著清月木匠鋪怒衝,他鐵了心要將清月木匠鋪與關外山沆瀣一氣的事索性挑明!

  仗勢欺人,魚肉鄉裡,草菅人命,凡能扣的帽子都給他們扣上先!

  管他三七二十一,反正風言風語說出來總有人信!

  人走一半就被一群獐頭鼠目的小弟攔住了。

  一個豹頭環眼的彪形大漢拳頭掰得咔咔作響:「我們九爺,想請你喝杯茶。」

  吳掌櫃一怔:「誰是九爺?」

  「先走吧!」幾個人把吳掌櫃夾起來了。

  吳掌櫃兩腿離地了:「放我下來!放開我!你們還有沒有王法!」

  辛月影趕過來的時候,發現吳掌櫃被橫吊樑下,外面傳來骰子的喧鬧聲。

  熟悉的老地方,時移世易了呢。

  辛月影撩衣擺,坐在對面的八仙椅子上,單腿踏於椅子面上,抬眼,睥睨吳掌櫃。

  吳掌櫃怒道:「你是哪個?」

  「我……」她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是你爹!」

  吳掌櫃一楞。

  辛月影怒道:「沒搞明白我是誰之前,你就敢與我叫囂?吃了豹子膽!給我弄下三濫?」

  刀疤站門口,怒聲道:「老九!甭跟他廢話!直接先卸條胳膊再說!這小王八蛋,敢弄咱們的木匠鋪,他是活膩了!日他娘的。」

  辛月影:「不要急躁,素質還是要注意保持的,這樣,你先去休息一下,容我先跟他單獨對線。」

  刀疤說,行,需要卸胳膊的時候你喊我。

  吳掌櫃幡然醒悟:「你……你是清月木匠鋪的東家!」

  辛月影:「正是在下。」

  吳掌櫃:「你竟然敢綁了我!竟然還敢仗勢欺人!你還有沒有王法!」

  辛月影:「我憑我自己本事仗的勢!我憑什麼不能欺你?!

  這就怕了?小東西,我還沒開大呢,等我開了大,我讓你直接上雲端!山那邊!」

  辛月影冷眼瞪著吳掌櫃:

  「不是玩鬼怪怪談嗎?來啊?互搞!看是你本事大還是我本事大!我弄死你!

  昨夜,猛鬼出街,今晚,僵屍先生,明天,我讓你山村老屍!!!

  我有的是戲唱,不是喜歡玩陰間的東西嗎?我陪你好好玩兒!我讓你直接下地獄!

  敢潑我髒水?我繼續潑你大糞你信嗎?

  我讓人把你綁了丟糞池子你信嗎?!」

  「你怎麼才肯收手?」吳掌櫃慫了。

  辛月影:「你小子不傾家蕩產,我不可能收手!」

  「我知錯了還不成嗎」吳掌櫃哀求。

  「不成!這事沒完!」

  「我喊你姑奶奶行嗎?」吳掌櫃淚都快下來了。

  辛月影:「不行!你喊我爺爺都沒戲!」

  吳掌櫃:「給我留條活路行嗎?我一大家子人指著我養活,我也沒轍了!我怕你搶我生意,真的,我也不容易,沒辦法才出此下策的。」

  辛月影出離憤怒,她怒聲質問:

  「五天!五天!!你知道這五天我怎麼過的嗎!你知道嗎!

  周圍的店鋪門庭若市,就我這裡無人問津。

  欲箋心事,我獨語斜闌!

  逢人我躲著走,我就怕有人問我開沒開張。

  怕人尋問,我咽淚裝歡!」

  突然毫無徵兆的念上詩詞了……吳掌櫃難以置信的望著辛月影,眼中流露著畏懼而又不太理解的神采。

  他像看一個瘋子一樣的神情望著辛月影:「你……你別激動……」

  辛月影仍在激憤怒罵:

  「不激動?讓你碰見這件事你不激動一個給我試試看!

  你給我損失了多少客人?若非你小子搗鬼,說不定我一早就賣出個大的了!

  拜你所賜,我創業未半口碑先崩!

  一個鋪子最重要的就是口碑!我好好的清月木匠鋪子,讓你搞成了晦氣木匠鋪子!

  你捏造我鋪子鬧鬼,說我的東西晦氣!現在弄得人盡皆知!

  我花了那麼多心思在這鋪子上,讓你小子給我斷了財路!

  你害我精神恍惚!

  你害大李佯裝忙碌!

  你害我小弟重操舊業!

  你想這麼容易就算了!門都沒有。」

  吳掌櫃:「多少錢,你說個數,我賠了你錢還不成嗎!你放我一馬!咱們有話好商量!」

  「五百兩,一天一百兩,直至我什麼時候開張為止。」

  「什麼!!!」

  「不給就算了,你就在這樑下吊著吧,來呀!給他澆桶大糞醒醒盹兒先!」

  辛月影站起身來欲往外走。

  「我給我給!」吳掌櫃咬著後槽牙:「我給你!容我去票號取銀子!」

  辛月影:「把票據給我,我帶人去取錢。」

  吳掌櫃沒轍了,只能答應。

  暮色闌珊,照著吳掌櫃失魂落魄的身影。

  他步履蹣跚的回了鋪子,今日,他損失了五百兩巨款。

  噩夢仍未結束,鋪子裡擠了滿堂的人,客人們手裡拿著單子,將兩個小學徒和夥計們圍住,爭先恐後要退款。

  見吳掌櫃回來了,人群「轟」地一下衝過來,將他團團圍住:

  「你這屋子不乾淨!我這套家具不能要了!我是給我家丫頭辦喜事訂的嫁妝!太晦氣了!這損失你得賠我們!」

  「昨天買的鏡台我不要了,就連送貨的小子都瞧出來裡面有髒東西!」

  「退錢啊!道爺都說買你家家具的人要倒黴了!」

  「快退錢啊!你這屋子一股子屎味兒,熏死我了!你快著點!」

  吳掌櫃仰天怒吼一聲,扒開人群,衝回家裡。

  他奔跑在夕陽之下。

  踹門進屋,衝至屋內,一把將抽屜拽下來,取了家裡的銀票,在妻兒驚恐的目光之中,拂袖而去。

  吳掌櫃的妻子一把將人拽住:「當家的!做什麼去!」

  吳掌櫃怒道:「我給縣太爺送錢去!他如今才上任,正是想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良機!」

  妻子大驚:「當家的!這是咱們全家的積蓄!這錢沒了,孩子怎麼養活!婆母如何奉養!當家的……」

  盛怒當頭的吳掌櫃一把推開妻子:「不弄倒清月木匠鋪!我誓不為人!!!」

  吳掌櫃闊步朝著衙門挺進。

  摘了鼓槌,猛擊鼓面。

  「大人啊!小人擊鼓鳴冤!」

  他含淚暴喝。

  縣令升堂,三班衙役位列兩旁,伴著「威武」之聲,吳掌櫃被請進堂內。

  堂上坐著一個梳著雙螺髻的女人,新上任的縣太爺站著,此女坐著。

  她兩條腿兒搭在案上,慵懶望著堂下的吳掌櫃。

  還是她辛月影。

  吳掌櫃五雷轟頂。

  衙門大門關上,隔絕了光明。

  黑暗籠罩室內。

  新上任的縣太爺姓許,彎腰站在辛月影旁邊陪著笑臉兒:

  「陸大人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好生照應著您夫婦二人。您瞧,這麼點小事,何勞您親自走一趟呢?遣個人過來便是了。」

  辛月影手裡拿著個小令牌,上面寫著「斬」字,小小的令牌遊走在她尖尖的下巴之上。

  她朝著下面的吳掌櫃努努嘴兒:

  「你好呀,老吳,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又見面了呢。」

  老吳身子打了個晃,當場跪下了。

  他一個頭磕在地上:「祖宗,我的活祖宗,我知錯了……」

  活祖宗手裡的斬字令牌遊走於髮端:「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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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下無敵

  吳掌櫃匍匐在地,誠惶誠恐的開口:

  「今晚小人就收拾包袱滾蛋,從此離開牛家溝,再也不會出現在您面前礙您的眼。」

  辛月影笑了:「呵呵,注意聽,我說的是……不殺你的理由。」

  吳掌櫃磕了個頭:

  「店鋪裡的家具,全是您的了。

  雕花兒黃花梨的拔步床一套。

  紅木床一張,金絲楠木美人榻一張,紫檀羅漢床一張,花鳥八扇屏,琺琅家具兩套。

  還有些閒七雜八的東西,加在一起也值不少錢了!

  另有小學徒兩名。

  那倆學徒打小跟我左右,我手把手的授他們手藝,他們早就過了三年學徒兩年效力了,挑樑出師自立門戶不成問題,是我黑心,是我無賴!我為了賺錢,一直壓著不放他們離開。

  把他們送給您!就當是去您那邊打個雜吧!」

  他對著辛月影再磕倆響頭:「您饒我一命吧。」

  辛月影垂眼望著他:「你好像挺有錢的,五百兩,適才沒打奔兒就給我拿了。

  這會兒興師動眾的擊鼓鳴冤,自也不會空著手來見縣令吧?」

  吳掌櫃猛磕頭:「您瞧小人這記性。」

  他說著話,從懷裡掏出一摞銀票,高舉過腦頂,畢恭畢敬:「這是小人多年積蓄,此乃全部身家!大人明鑑,小人不敢隱瞞半字。」

  辛月影垂著眼,眯眼望著吳掌櫃:「嚯,不少錢呢。這麼多錢拿來賄賂官員,這是想把我往死了弄呀。」

  她頓了頓,笑了:「不過,你有一家老小要養,總不可能把自己全部身家性命都拿來賄賂縣太爺吧?

  你攜家帶口的,估計玩兒不起破釜沉舟吧。」

  她頓住,撤了雙腿,雙手支在桌案:「我料你必有壓箱底的好料。」

  吳掌櫃渾身一僵,垂著頭一動不動。

  辛月影揚眉一笑:「不說?無所謂,我體諒你,你也有家人要養活的嘛。

  你和媳婦吳柳氏有生有一女一兒,長女七歲名招娣,小兒子四歲名騰達,你老母親六十有八,閨名李大花。」

  吳掌櫃渾身發抖。

  這根本不是體諒,這是赤裸裸的恐嚇,他全家老小多少歲,叫什麼名字,對方俱都清清楚楚。

  對方黑白通吃,全家老小的性命,全在她的一念之間。

  「嘭」地一聲巨響,吳掌櫃嚇得渾身一震。

  辛月影拍案而起:

  「你給你兒子取名騰達,給你閨女取個招娣的破名字?

  我就看不慣你這種重男輕女偏心眼的王八蛋!

  不說?行!我把你兒子先做了,我瞧瞧還招的來弟嗎!

  我給你閨女改名叫無弟!

  我讓她天下無敵!」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吳掌櫃根本聽不明白!這說的是怎麼解決鋪子的問題麼!為什麼又突然跳轉到了招弟這件事上!!!

  這樣毫無章法的亂拳,吳掌櫃根本無力招架:

  「小人回去就給閨女改名!您隨我去趟鋪子,我把壓箱底的好貨給您看,您過目方知。」

  吳掌櫃自認今天出門大概沒看黃曆,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便是:

  「求您放我一條生路吧!」

  辛月影揚眉:「可以,如果真的是好貨,我也不把你往絕路上逼,你這一摞銀票我就不要了,畢竟你還有妻兒老小養活。

  回去我拿了東西,你別忙著滾蛋,先站你的鋪子門口,給來來往往的老百姓大聲講明白了,是你犯賤,無端捏造神鬼之事污蔑我清月木匠鋪!

  你連站三日!解釋明白了,你就給我滾蛋!」

  吳掌櫃磕頭:「是是是!小人明白!」

  辛月影帶著小弟們一起去了鴻運木匠鋪搬貨。

  沈雲起正好也在鴻運木匠鋪簷下,見辛月影來了,跟著一起進去。

  辛月影挺直腰桿,得意叉腰,朝著沈老三挑挑眉毛,指指金絲楠木美人榻,朝著沈老三奸笑:「我的了。」

  沈雲起嗤之以鼻。

  辛月影得意洋洋指指雕花兒黃花梨的拔步床:「也我的了。」

  沈雲起不值一哂。

  辛月影手指滿堂家具:「全是我的了!」

  沈雲起不屑一顧,直接埋頭剝粽子了。

  吳掌櫃神情恍惚的帶著辛月影上了二樓。

  期間一腳踩空,他險些栽下去。

  吳掌櫃行至一處貨架前,搬開架子,橫推開架子後面的暗門。

  暗門之後有一鐵門,打開鐵門,抽出一方長箱子。

  將枕頭鎖打開,裡面裝著一人高的長木。

  「咦,什麼爛木頭。」辛月影嫌棄。

  吳掌櫃愕然看著辛月影,這女人竟有臉開木匠鋪?!

  這種金貴的木頭竟都不識!

  原是個外行!太妙了!

  吳掌櫃把握時機,連忙訕笑:「您好眼力,這確實不值錢,裡面有好貨,有金絲楠木呢,我把裡面的金絲楠木給您過過目。」

  沈雲起蹲下了,眼睛陷在那木頭之上難以自拔:「這是好東西!這個好!」

  吳掌櫃心裡咯噔一下。

  沈雲起雙眼發光,回頭望著辛月影:「嫂子!這是柘木,這個好!」

  吳掌櫃才燃起的星火希冀,瞬間被無情踩滅。

  「什麼木?」辛月影沒明白。

  沈雲起:「柘木,這是好東西,可鍛槍柄!」

  吳掌櫃生無可戀。

  辛月影看了一眼吳掌櫃:「你別閒著,把裡面的金絲楠木給我拿出來瞧瞧。」

  吳掌櫃神情恍惚的去了裡面。

  辛月影輕聲問:「這很值錢嗎?」

  沈雲起看了一眼吳掌櫃那邊,將聲音壓得只有她和辛月影能聽見:

  「這種木材很稀有,爹爹打了場勝仗,皇上曾賜給我家一塊這樣的木頭,我親眼見過,與這個一模一樣!我爹拿來鍛造槍桿,這東西是頂好的木,民間難見。」

  辛月影萬沒想到,百無一用的沈老三居然還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她問沈雲起:「值多少錢?」

  沈雲起:「這不好估價,萬兩總是有的,若有人愛這個,便能給你更多。」

  吳掌櫃將金絲楠木也抽出來了,恍恍惚惚的打開箱子,請辛月影過目。

  辛月影問沈雲起:「這金絲楠木你瞧著行嗎?」

  沈雲起走過去,蹲在箱子前,埋頭嗅了嗅。

  淡淡的楠木香氣繚繞鼻尖。

  這熟悉的氣味具有將他一瞬間拉回童年的力量。

  夏日裡,家裡滿堂金絲楠木的家具隔絕了暑熱,屋外傳來的蟬聲此起彼伏。

  娘親坐在金絲楠木七屏圍榻上,小小的他躺在娘親柔軟的懷抱裡,聽著娘親哼唱著綿軟悠長的歌謠,聽著聽著,他就在娘親溫柔的懷中進入了甜甜的夢鄉。

  「娘……」沈雲起淚水奪眶而出,他捂著臉,埋頭抽泣,肩膀聳動。

  吳掌櫃驚愕的看著沈老三:「他……他這是在幹什麼?」

  這都能讓沈老三回憶起娘親了,辛月影便知,這金絲楠木定也是好貨,她敷衍吳掌櫃道:

  「他認金絲楠木樹當乾娘,許多年沒有見到這種品質的乾娘了。」

  吳掌櫃僵在當場,他終於意識到,他原來真的在和一群沒有邏輯可講的瘋子作對。

  瘋子!他們是一群瘋子!

  辛月影問沈雲起:「這能值多少錢?」

  沈老三沒有心情回答多少錢,捂著臉繼續悲泣。

  「你這說的都是外行話啊!」吳掌櫃終於忍不住了,他突如其來的暴喝,或許他也離瘋不遠了,他聲嘶力竭的質問:

  「你幹木匠的!一寸楠木一寸金,這難道沒學過嗎?!黃金有價樹無價,你竟然不知曉的嗎?」

  辛月影心虛,清清喉嚨,虛張聲勢的回嘴:「嚷嚷什麼!我師傅忘教我了!」

  吳掌櫃一愣,靜下心來,咦?難道這天底下還有比他更黑心的師傅嗎?

  不過吳掌櫃此刻再無心情去深想這個,他絕望的望著辛月影:

  「這您總能放我一條生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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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南下

  清晨,莊稼人還未甦醒,路上行人鮮少,金燦燦的陽光染了半壁城牆。

  一輛馬車朝著城門行駛。

  吳掌櫃彷彿老了十歲,此番大起大落之下兩鬢竟生了微霜。

  他站在鴻運木匠鋪子前連喊了三天,是他犯賤捏造鬼神,污蔑清月鋪子。

  他這張臉算是丟盡了,就算辛月影不轟他走,他也沒臉再在這地方待下去了。

  吳掌櫃此刻喉嚨冒煙,嗓子發出的聲音猶如破鑼:「娘,我二大爺家的小舅子家的堂兄聽說做了開封府的府尹,沒錯吧?」

  「好像是有這麼個事。」

  吳掌櫃目露陰毒的光:「那就好辦了。呵,以為弄個縣太爺就能無法無天了!真當咱們家沒人了!咱們去開封府!我拿著銀票找府尹幫忙!我就不信,弄不死他們!」

  城門盤查的衙役攔了馬車。

  吳掌櫃帶著家眷下馬車接受盤查。

  旁邊停著一輛精緻的馬車,車窗紫紗簾輕輕半挑,露出半張芙蓉面,朱唇輕啟:

  「有空去打聽打聽,京城姓閆的大人是當朝幾品大員。

  記清楚,得罪了清月木匠鋪,便是得罪了我顏傾城,得罪了我顏傾城,便是得罪了閆大人。

  今日清月木匠鋪的東家高抬貴手放你一條生路……」

  朱唇輕輕揚起:「下次,若再敢叫囂,便無此般生機。」

  吳掌櫃恍惚的看過去,精緻的馬車已經悠然離開。

  吳掌櫃一個跟頭厥過去了。

  辛月影和顏傾城在馬車裡聊了良久,一不小心誤了時辰,到鋪子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

  大李見辛月影來了,滿臉喜色:「東家!開張了!開張了!

  咱們賣出去了一面雕花紅木鏡台!五十兩!」

  大李連喊兩聲「開張了」辛月影卻根本高興不起來,因為那雕花紅木鏡台是從吳掌櫃那無情掠奪來的贓物。

  也就是說,她自己的東西至今沒有賣出去。

  「那兩個新來的小夥計呢?」

  大李告訴她在後院。

  辛月影去了後院,見得沈清起也來了。

  他易了容,坐在輪椅上,手裡把玩著骰子,正懶散的望著對面簷下的兩個小夥計雕花兒。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冰冷的目光盯毛了,右邊的回過頭,擠出一絲笑意來,指著自己雕好的牡丹花給沈清起看:「爺爺,您過過目。」

  爺爺壓根沒看他那邊,移目看向步入院中的辛月影:「這倆小的似乎有點手藝。」

  他跟沈老三都是見過頂級世面的,能得他一句誇讚,必定是有真手藝在的。

  辛月影走過去瞧瞧,登時大喜,這一團纏枝牡丹花雕得栩栩如生,雍容華貴。

  她移目看看左邊那位,正用刻刀在木上雕刻一隻象頭,別的不提,只說那形象生動的大象雙眼竟然能讓人看出溫柔而平和的目光。

  魯班投胎也就這意思了吧。

  怪不得吳掌櫃能攢下那麼多的積蓄,確實有他一手過人之處。

  若非吳掌櫃人品太差,辛月影都想給吳掌櫃薅過來給她當長工了。

  她努力讓自己不要流露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表情,佯裝淡然的看向這兩個小夥計:「還可以,你們叫什麼名字?」

  個子稍高的先說話:「我叫趙財,是哥哥。」

  另一個矮一些的開口:「我叫趙喜,是弟弟。」

  原來是哥倆。

  哥哥趙財:「我五歲跟著吳掌櫃學藝,弟弟是六歲送去的,今年我十七歲,弟弟十四歲。」

  沈清起鼻腔之中輕輕噴出一絲輕「呵」,冷聲道:「跟人家一比,沈老三當斬。」

  辛月影看向沈清起:「這事若無老三出力,還真不會這麼快解決呢。我瞧老三長進了不少呢。」

  沈清起:「那便讓他繼續在外,想必興許還能更有長進。早知如此,早就該轟走了他。」

  誒?他怎麼這麼考慮問題?

  辛月影回過神來,看向趙氏兄弟的木雕:

  「我挺納悶的,吳掌櫃為什麼要跟我過不去呢?」

  他要手藝有手藝,要主顧有主顧,還有這倆得力幹將,他就算什麼都不做,辛月影沒準也就被他擠死了。

  弟弟趙喜撇撇嘴:「他就這樣,大凡開一個木匠鋪子,先給人造謠,之前遇見的人都老實厚道,有的知道他背後使了絆子,人家或許人品好,自認倒黴就走了。」

  無意之間罵了倆人,一個是無奸不商的老吳,另一個是並不老實厚道人品堪憂的辛月影。

  辛月影探頭看趙喜:「冒昧問一下,那夜是你挨了老吳耳雷子嗎?」

  趙喜一愣,抬眼看著辛月影,點點頭:「東家怎麼知道?」

  辛月影:「你這確實不太掌握說話的藝術,不過沒關係,你們以後就在我這好好幹吧。

  每月我給你們五兩銀子的工錢,每賣出去一件貨,我分你們一成的紅利。

  也就是說,如果賣出去五十兩的妝台,能得五兩。

  你倆輪班,一個前面賣貨,另一個在後面做工,教人。

  做好的工,做個記號,賣出去,還有一成的紅利。上五日可休一日。」

  她頓了頓,道:「這鋪子假如你們看到了問題,也可以和我說一說,咱們爭取多賣貨,大家有錢一起賺。」

  趙財和趙喜都聽傻了。

  他倆從前跟著吳掌櫃兢兢業業,不單要幹活兒,還得管買菜做飯帶孩子,一個月也只給點散碎銀子的零花,至今被壓著不讓外面尋工,更不讓自立門戶。

  吳掌櫃整天給他倆畫大餅,說以後給他倆開個分號。

  可這話掛在嘴上說了三年,分號沒開成,總號先黃了。

  利益突然緊密捆綁,哥哥趙財腦子快些,突然意識到這個鋪子的未來走勢將直接與他們的命運緊密相連。

  趙財雙眼發光,連忙將自己看到這鋪子的問題先說了:

  「東家,您這裡的東西奇是奇,可有錢人未必會認,有錢的財主認的還是好木。

  能賺大錢的,非得是紅木紫檀金絲楠木這類,賣出去一套,有時能吃三五年。

  咱們村木匠多,城裡的很多財主都來咱們這買家具,我師父也有老主顧,有的喬遷了新居,他們寧肯坐著馬車趕三四天的路程去我師傅那買。

  他們不為便宜,為的是師傅的手藝,如今我們哥倆來了,這手藝上的事情您不用擔心。

  另一個,便是他們看重的是師傅用的木好。」

  瞧瞧!瞧瞧!這是挖來了倆寶!

  辛月影目放奇光,仔細聆聽:「他的木是從何處弄來的?」

  趙財:「我正是要和您說這個,今日大李哥和我們說,您是去山裡伐木,若是榆木柴木這些結實耐用的,還是咱們北方的木料比南方好,因得北方四季分明,木裡濕度少,不會開裂。

  可若是如金絲楠木,紫檀木,金絲楠木,黃花梨,這類金貴的木料,還是南方的好,那邊濕熱喬木繁茂。

  師傅從前在南方有專門的進貨樹農,每年秋高氣爽時,師傅會帶著我們南下進木料,您若想賣給城裡有錢的財主,賣上個高價,最好還是得用好料,這樣才能入他們的眼。」

  辛月影遲疑了,南方啊。

  她倒是想去,可是一路路途遙遠,小瘋子必然不肯讓她獨自去的。

  若是讓這哥倆帶著大把銀子去進木料,給她來個捲包會,顯然也不太行的。

  沈清起看出了辛月影眼中的遲疑,他望著趙財:「南方哪裡?」

  「離江南不遠,小地方,鬱城。」趙財說。

  沈清起:「我正好要去那邊找人,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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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起航

  小瘋子能去辦什麼事情呢?

  辛月影懷疑小瘋子根本什麼事情都不打算去辦。

  他很可能只是看出了辛月影的動心,他想陪她去而已。

  畢竟她要錢不要命,曾經為錢敢販私鹽。

  下趟江南根本不在話下的。

  可他的腿未必能適應的了南方的環境,於是,辛月影告訴趙氏兄弟說她再想想。

  兄弟二人出去了。

  辛月影:「我覺得咱們不需要舟車勞頓的去南方弄什麼好木,這窮鄉僻壤的,能有幾個財主啊,我運來那麼多,萬一賣不出去怎麼辦……」

  「月月。」

  沈清起抬眼望著她,明明唇角還帶著一抹笑意,可那雙眼睛裡卻盛著沉重的情緒。

  「你想去。」他語氣肯定的說。

  他坐著,辛月影站著,本該她是居高臨下頗有氣勢的那一方,卻不知為何,被他這雙鋒利的目光注視之下,她心虛了。

  辛月影罕見的沉默。

  她仍不肯吐口答應,南方濕冷,他的膝蓋未必能受得了。

  沈清起倏爾揚手,食指朝她勾了勾:「過來。」

  辛月影僵持一陣,最終往他的方向湊了湊,她蹲下來了,抬眼看著他。

  沈清起稍稍探身,兩個人離得極近,幾乎咫尺之隔,她甚至能感覺得到他的鼻息。

  「我不委屈我自己,你也別委屈你自己。」他微微偏著頭,在她耳鬢輕聲問:「好不好?」

  辛月影半垂著眼,仍未吭聲,甚至抬手搓了搓耳朵。

  因為有點癢。

  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沈清起率先敗陣。

  他直起身,心平氣和的和她講道理:

  「我們走水陸,很快的,來回不過一個半月而已。

  如若你擔心我的腿,你可以與我同去問瘸馬。若他說可以,咱們就動身,若是不行,那便算了。」

  辛月影答應了。

  瘸馬這邊正好沒有病人,兩個人將來意說明,瘸馬告訴辛月影:「沒問題,放心去。」

  辛月影見他這般篤定,心中不免起了疑竇:「你確定嗎?」

  瘸馬說,我確定,放心去吧,沒事。

  辛月影將信將疑。

  沈清起便問她:「這你總能心安了?」

  辛月影不僅沒有安心,甚至開始懷疑沈清起和瘸馬沆瀣一氣。

  可她轉念一想,應該不會。

  因為沈清起始終與她在一起的,應該沒有機會和瘸馬串供。

  沈清起看著辛月影憂心忡忡的樣子,垂著眼望著自己的膝蓋,勉強的擠出一絲笑意來:

  「若你實在擔心我的腿,你自己去也無妨,我讓陸文道派人與你同行。」

  辛月影知道,若再這麼堅持下去,只會讓沈清起感覺頹喪,於是她搖搖頭:「不是啊,我就是在想,咱們什麼時候啟程。」

  沈清起:「咱們今天就能走,陸文道有船留在這,可坐他的船去。」

  這完全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兩個時辰之前,辛月影人還在鋪子,兩個時辰之後,她已經登船了。

  辛月影甚至感到有些恍惚。她移目看向船艙的角落,那裡整齊的碼放著行李,連家裡的樟木箱子都搬來了,那些箱子裡放著的都是她的衣裳。

  直覺,是直覺告訴她,這裡面一定有事。

  別的不提,就說這兩個時辰之內通知城裡的陸文道,再弄來一艘船,甚至還滴水不漏的把行李打包帶走,這根本是很難辦到的事情。

  辛月影移目望著角落,瞥見一片綠葉,她鬼使神差的走過去,仔細觀瞧,這是一片粽子葉!

  她往別的地方看了看,見得遠處又有一片。

  她一路跟著粽子葉下了台階,在走廊的窗前,找到了正在眺望江景的沈老三。

  沈老三見她來了,朝著跑過來了:「嫂子!」

  他看上去興致不錯,辛月影難以置信的問他怎麼會在這。

  沈老三:「我哥說,要帶娘一起去遊山玩水,結果娘說要給我包粽子不想去,我哥說,那便帶著我一起。」

  他頓了頓,伸手撓撓胸口,朝著辛月影露出一抹笑:「我一聽這就是個藉口。

  嫂子,定是你給我說的情吧,嘿!謝你了!」

  辛月影一聽這話就更不對勁了。

  第一,面對上進自強的趙氏兄弟強烈對比之下,她根本沒機會給禍國殃民的沈老三說情。

  沈清起當時沒有完全消氣,甚至說出沈老三當斬這種氣話,可此刻居然不計前嫌的帶著他了。

  第二,夏氏明明不想去,一向不喜歡強人所難的沈清起為什麼非要帶著她去。

  是什麼讓沈清起非要帶著夏氏。

  是瘸馬。

  和沈清起串供的邪惡瘸馬!!!

  辛月影抬眼望著沈雲起:「瘸馬在哪個房間。」

  沈雲起走到走廊,指了指一間房。

  恰在此刻,房門打開了,瘸馬穿了一身嶄新的衣裳,髮髻束得一絲不苟,他挺直脊梁,對著對面的門板笑嘻嘻的喚:「晚晚啊……」

  瘸馬不經意看向辛月影這邊,眼眸一顫,臉色大變,迅速扭身回房。

  辛月影一個健步就衝過去了,趕在房門掩上之前,她擠進來了:「你跟我說實話,這怎麼回事!」

  瘸馬皺眉,朝著辛月影齜牙笑了笑:

  「什麼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我來這裡呢,完全是因為我關心你丈夫的腿,我……」

  「你再不說實話,我就去告訴晚晚,你是個一言不合就打量著給人下毒的邪醫!」

  瘸馬嘴很硬,絲毫不懼要挾,一口咬死了:「我真的是來關心你丈夫的腿的!你們遠行,帶著個大夫在身邊,總沒壞處。」

  「你不說,打量著我不知道是不是?

  他腿明明不成的對吧?你怕到時他腿真的有什麼意外,我肯定會找你麻煩,所以不肯答應幫他一起瞞我。

  但是當他搬出了讓晚晚與你同行,你就答應了是嗎!」

  瘸馬咽了口唾沫。

  好丫頭,夠機靈。

  辛月影破案了。

  瘸馬清清喉嚨,一把將辛月影扒拉開,板著臉沉聲道:「知不知道對於一個病人最重要的是什麼?」

  辛月影眯眼觀察著瘸馬,想判斷他有沒有說實話。

  瘸馬一揮手:「是心情呀!他一心想帶你遊山玩水,你們夫婦二人同遊大好河山,心情舒暢,他病自然好的也快,你要知道,這全身的經絡都是通著的。」

  瘸馬的話鋒毫無預兆的轉走:「我跟你丈夫達成了約定,到時候你們玩你們的,我和晚晚玩我們的,咱們兩家最好是誰也別打擾誰,這行嗎?」

  辛月影此刻只有一個想法,她想直接回家。

  可是船艙起起伏伏,顯然已經揚帆起航了。

  她真的上了賊船。

  瘸馬大概是為了彰顯自己的醫德,寬慰辛月影:

  「我給他新換了藥,這藥一直敷在他的腿上,只要他別摘,精心著,別受寒,根本就沒事!你瞧,我屋子裡帶了這麼多藥呢。」

  瘸馬竭力自證:「你覺得若是去了一回江南腿就折了廢了,再也站不起來了,這可能嗎?你不覺得這太荒謬了嗎?

  若是如此,住在南方身患腿疾的人怎麼辦?人家是直接得削大腿還是怎麼的?」

  瘸馬面露哀求:「你回去別問他成嗎?他跟我說你越晚知道越好。

  他知道瞞不了你多久,可他想讓你沒有負擔的跟他出去玩,你晚知道一天,就能高高興興地跟他玩一天。

  人家一片苦心,你擔待點,行嗎?」

  辛月影垂著臉,聲音很小:「可是,我擔心他的腿會疼啊。」

  她頓了頓,沉聲道:「他腿疼的時候,一向都死撐著不說的。」

  辛月影從房間裡出去,她心情很低落,走到樓梯處,仰頭,見上面坐著沈清起。

  他洗去了臉上的易容,臉頰十分蒼白,手裡拿著粽子葉,垂著眼望著辛月影,壁燈明明滅滅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

  他望著她,竟倏爾笑了,那雙好看的眼睛在燈火的映照下格外澄澈:「月月,如果我腿疼的時候,會告訴你的。」

  「我不死撐。」他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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