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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2 01:32:5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一十章 薅

  清月木匠鋪子裡擠滿了人,起先大家是為了照顧辛月影的生意,後來由於人越發的多了,許多來採買的外村人也以為有什麼便宜可撈。

  漸漸地,人開始越來越多了。

  刀疤本是閒來無事路過,忽見鋪子門口擠了這麼多的人,還以為裡面出事了,他擠進人群,看見了大李,由於太過喧鬧,他只能扯著嗓子喊:「老九呢?老九呢?」

  「在庫房!」大李大喊。

  刀疤鞋子都被人踩掉了一隻。

  他費了番力氣在人潮裡搶回鞋子,鑽去了庫房,站在辛月影身後穿鞋:「太他娘太嚇人了這陣仗,我他娘離著老遠瞧,還以為是仇家的幫會來尋仇了。」

  他不經意一瞧,見得辛月影正站在庫房裡埋頭點票子。

  她兩隻眼睛冒出詭異的光。

  陸文道,沈清起,小石頭坐在庫房的小胡床上,逆光望著辛月影。

  庫房很寂靜,唯有數票子的刷刷聲。

  一張張票子數下來,辛月影漸漸開始激動了。

  她攥著手中的票子於庫房踱步:「輪椅還剩幾把?」

  刀疤一愣,樂了:「老九,說多少次,你婦道人家說幾不說把。」

  「這不是玩笑的時候!」辛月影陡然看向刀疤,嚇得刀疤一激靈。

  沈清起:「剩五把。」

  辛月影面色焦慮:「人手不夠了。」

  刀疤:「咱們銅錘幫別的沒有,人,管夠。」

  辛月影仍在踱步:「剩下的那些大多都是凶神惡煞的,我瞧著不是善茬,且素質太差,難以管理,還沒來及培訓。」

  辛月影越走越快:「老七在哪?」

  刀疤:「睡覺呢,他們幹盜竊的,白天睡大覺,夜裡精神兒足。」

  辛月影腳不沾地:「別讓他睡了,給他薅過來先,他輕功好,跑得快,讓他把暗室做完的貨運回庫房清點。」

  刀疤看她有點眼暈。

  庫房的氣氛莫名緊張,眾人一言不發的看著左右踱步的辛月影。

  她兀自叨叨:「你一會回我家,把霍齊薅過來。

  還有!把孟如心也給朕薅來!她白吃了朕這麼久的閒飯,讓她幹點正事!

  他倆會做輪椅。

  我娘也會,若我娘也願意來,你給她也薅,呃不是,請過來,把我娘也請過來。」

  刀疤看她有點瘆得慌:「……嗯。」

  外面傳來了大李的聲音:「東家!不好了!快看看去吧!有人排隊打起來了!」

  辛月影陡然看向陸文道,嚇得陸文道人往後仰。

  辛月影:「你,速去前線維持秩序!」

  「哦哦,好好好。」陸文道起身朝著外面跑,邊跑邊喊:「本官在此!誰在打架?!讓本官看看是誰在打架!」

  小石頭咽了口唾沫,輕聲問:「我舅舅的手下們也一直閒著,先前還聽他們幾個說想找活計,但是快過年了一直沒地方要他們,你需要他們嗎?」

  辛月影慎重的想了一下:「與你舅舅的那幾個手下說清楚需要做什麼,和所獲得的報酬,做一天的工,我一個人給一兩工錢,他們負責鋸木。

  倘若那幾人有半點猶豫,切莫強求。

  他們若願意,就把那幾個手下薅過來!」

  小石頭點頭,跑出去了。

  沈清起:「沈老三要不要薅過來?」

  「薅薅薅!他必須薅!」

  她止住腳步,面帶驚悚的看著沈清起:「若沈老三掛粽子,務必先將他粽子薅下去!」

  沈清起:「……好。」

  辛月影忽而目光一亮,看向刀疤:「你把送貨的調回來,讓他們做輪椅,讓那些沒培訓過的兄弟跟著沈老三送貨去!」

  刀疤看了一眼沈清起,沒太好意思說,你是怎麼敢讓那混球帶著另一幫混球去送貨的呢。

  他很委婉的問辛月影:「你確定嗎?因為剩下的那些兄弟可都不是善茬兒。」

  刀疤餘光瞄了一眼沈清起,將聲音壓低:「有幾個還跟你小叔子打起來過,就是當初販私鹽的時候……」

  「啊啊,別提私鹽那事!提那事我頭暈。」她終於站定了。

  沈清起:「我和沈老三去送貨,這總出不了岔子了。」

  辛月影終於靜下來了,她想,外面陰天了,她有些擔心沈清起的腿,她不知道他的腿會不會疼。

  但想來即便問了,他也還是那兩個字:不疼。

  於是,她問:「你沒易容,可以嗎?」

  沈清起:「如今此地府尹陸文道一手遮天,再者,如今臨近年關,即便上面的人來暗訪,也總要過年。況且閆景山帶著的那些官員都住在青樓裡,沒事的。」

  辛月影:「要不,你幫我在這做輪椅吧,我和小石頭看著沈老三。」

  「我腿不疼的。」他抬眼望著辛月影:「都好了,你看。」

  他說著話,動了動膝蓋:「真的不疼。」

  辛月影愣住了,歪著頭細察著沈清起,努力的判斷著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沈清起站起來了,對她道:「真的沒事了。」

  辛月影猶豫不決。

  關鍵沈老三帶隊送貨,她心裡確實沒底。

  需要送貨的都是大客戶,供桌,圓桌多以值錢的好木所製,倘若都被沈老三砸了,她就不是躺炕那麼簡單的問題了。

  她得一頭磕死在沈老三的粽子上。

  辛月影嚴肅的看著沈老二:「那好吧,咱們一起去。」

  午後,一輛長長的車隊停在巷子對面,時不時會從巷子的暗室裡運出貨物來裝車。

  辛月影坐在頭車板前,看了一眼沈老三,他胸前沒有掛粽,而是掛孩兒。

  綁在沈老三身前的小石頭看著辛月影點頭示意她放心。

  辛月影也點點頭,鼓足勇氣的回頭看向後面的車隊。

  第二輛驢車板上坐著一個凶神惡煞的大漢,額頭刺一「囚」字。

  她心裡一個咯噔。

  再往後看,是個戴黑色眼罩的獨眼龍,獨眼龍咧嘴笑,用僅剩的一隻眼瞟著一個路過的婦人。

  待那婦人路過他身畔時,他色眯眯的吹了個哨子。

  婦人不甘示弱,緊了緊懷裡的菜籃子,淬了一口:「賊眉鼠眼的東西,當心我喊我男人來摳你眼珠子。」婦人說完話加快腳步跑走了。

  獨眼龍失去的那隻眼珠子可能就是這麼沒的。

  再往後看,是個不知道在哪場鬥毆之中失去了右手的男人,他殘肢上綁著個閃閃發亮的銀鈎子。

  他抬起胳膊,用銀鈎子騷騷頭髮,笑罵獨眼龍:「哎喲,哎喲!被罵了嘿!你也不行呀你!這野蹄子若敢跟我猖狂,我今兒非把她敲走卸條胳膊。」

  獨眼龍歪嘴一樂,目露陰狠的光:「急什麼,你瞧我一會再碰見那蹄子的,跟老子犯烈,我看她是活膩了。」

  辛月影沒眼看了。

  沈清起坐在第二輛驢車上,很自然的給了刺囚男一條抹額:

  「遮一下。」

  刺囚男也很自然的接過來綁在額頭:「我這他娘的還是當初犯事時關外山給我刺的,別讓我看見關外山那小子,看見了,我囊死他。」

  沈清起付之一笑:「你當初犯了什麼事?」

  刺囚男:「小事,搶劫票號了。」

  沈清起坐在車板上,單腳踏在車板上,手搭在膝蓋上:「有點意思,怎麼劫的?」

  刺囚男提這個來了興致,口沫橫飛開始給沈清起講述起來了。

  沈清起也聽得很認真,甚至問對方最後是哪裡失手導致被刺囚的。

  刺囚男:「也怨我了!我他媽的帶個雛兒,就不應該帶他……」他一頓,看向沈清起:「沈爺知道雛兒的意思嗎?」

  沈清起:「知道,年紀小,沒經驗。」

  刺囚男:「行啊沈爺,江湖春點都能聽得懂。」

  沈清起直接上黑話了:「我還是個怎科子(小孩)的時候,跟著我上排琴(兄長)拉桿子(拉起一支隊伍)剿匪。學過點。」

  這話一說完,不單刺囚男,連後面的人都轟然激動了。

  毫無預兆,聲勢浩大,一群男人狂歡起來,「沈爺原不是個空子!(外行)」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用著黑話跟沈清起聊起來了。

  一時氛圍變得輕鬆了許多。

  辛月影稍稍鬆了口氣。

  她抬手一抹腦門的冷汗,移目看向沈老三,見他開始剝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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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0:00:15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十一章 社死

  辛月影驚恐的看著沈雲起:「你哪裡來的粽子!」

  沈雲起扭頭她:「懷裡帶著,你吃麼?」

  辛月影無聲的搖頭。

  沈雲起剝好了粽子,遞給了小石頭。

  小石頭舔舔嘴唇,口水四溢,肚子也咕嚕嚕的滾了一滾,他咽下口水,擺擺手:「我不吃。」

  沈老三稀疏平常的張大嘴巴,將手裡的粽子朝著嘴裡塞,在嘴唇將要接近到粽子的時候,辛月影抬手,把他粽子奪了。

  沈老三瞪大眼睛:「你搶我粽子幹什麼。」

  辛月影把粽子掰開,放在鼻尖聞了聞:「我聞著好像有點餿了呢?」

  沈老三說,不可能,娘早晨新包的!

  辛月影不搭理他,咬了口,將另一半遞給小石頭:「你幫我嘗嘗,是不是有點餿了。」

  小石頭接過了粽子,張口咬了一大口,軟軟糯糯的糯米,豆沙極甜,真好吃啊。

  他塞了滿口,咀嚼著,看向辛月影:「沒餿!」

  辛月影:「不可能,再嘗嘗。」她問沈老三:「還有粽子麼?」

  沈老三要錢沒有,要粽子有一串。

  他從懷裡又拿出一個,看了看上面的白繩:「這是大棗的。」

  辛月影:「我倆嘗嘗這個,我感覺好像米有些不新鮮了。」

  沈老三:「不可能!」

  他加快速度剝粽葉,遞給辛月影,辛月影又掰開分給小石頭。

  小石頭舉著粽子望著辛月影甜甜的笑:「沒餿,特別好吃,大棗的也好吃!」

  「對啊!我娘早晨包的,不可能餿!」沈老三又給小石頭分了一半:「好吃你就多吃點,這東西挺好吃。」

  小石頭遲疑了一下,這一次張開手接過了粽子:「謝謝小叔叔。」

  沈老三還挺慷慨:「謝什麼,我這有的是,你想吃隨時告訴我。」

  這種想吃而不好意思吃的感覺,辛月影小時候體會了太多,怕惹人嫌,也怕給人找麻煩。

  她看著小石頭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她絲毫沒有意識到,她的臉上也凝出一抹笑意。

  坐在後面車板上的沈清起,目不轉睛的望著辛月影臉龐蕩漾開來的笑容。

  沈清起是第一次見到辛月影這樣的笑容。

  似三月春風般和煦,又似春江水般溫柔。

  他很難準確的形容,她美麗的臉龐上洋溢的笑容具體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但他能肯定的是,她遞給小石頭那顆粽子的同時,一定也彌補了她兒時的某些遺憾。

  伴隨著貨物裝好,辛月影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警惕的看著沈老三:「出發,你注意你的情緒。」

  沈老三情緒穩定的點頭:「我知道。」

  不知道是因為沈老二坐鎮,還是因為沈老三真的成長了,此番送貨空前順利。

  分道各自送貨時,也都井然有序。

  忙碌一下午,那群凶神惡煞的小弟到底都是不服管教的,表情一個個已經開始流露不耐煩之勢。

  辛月影及時止損,給他們發了銀子,讓他們繼續不務正業去。

  暮色四合時,辛月影和沈清起帶著沈老三和小石頭去送最後一批貨。

  五張圓桌,送貨地點小石頭很熟悉,是虎子家。

  虎子此刻沒在樹下刨土,而是在家外的土圍牆下刨土,他身上甚至還穿著晌午小虎子給他的棉襖。

  由於有棉襖御寒,虎子的鼻孔下面沒有鼻涕。他呆呆的看著沈老三胸前綁著的小石頭:「你不是說明天才來要棉襖的嗎?」

  小石頭張嘴想解釋,沈老三已經帶著他轉身搬桌子去了。

  「你放他下來吧。」辛月影道。

  「哦。」沈老三把小石頭鬆綁,兩個人同時伸展雙臂鬆快鬆快。

  辛月影對小石頭道:「這不用你幫忙了,你跟他玩兒吧。」

  小石頭點點頭,轉身去找虎子解釋了。

  虎子娘聽見了院外的動靜,走出來相迎:「這麼快啊!我還當是明日才送來呢,快快,上屋裡暖和暖和。」

  虎子娘很熱情的將他們讓到屋子裡去。

  沈清起和沈雲起把桌子放在了屋子裡,虎子爹來幫手,將賬結了。

  虎子娘忙著給辛月影倒水:「快快,去屋裡,坐炕上,炕上暖和。」

  辛月影在暗室裡的時候和虎子娘聊過幾句,兩個人還算熟絡。

  虎子娘十分熱情,把他們往屋裡的炕上讓,辛月影倒是不累的,卻擔心沈清起的腿,想讓他去屋子裡暖暖,於是她便沒有推辭,和沈清起沈雲起去了溫暖的屋裡。

  虎子娘給三人倒了熱水。

  辛月影好奇的問虎子娘:「大姐不是說過家裡只有三口人嗎?怎麼訂了五張桌子?」

  虎子爹幫著把桌子放在角落裡去,接了話:「我爹娘走得早,每年過年我都陪我媳婦去她娘家過。

  她娘家人多,這桌子挺好,我給我岳丈,大姐,大舅哥他們每家都帶一張。」

  辛月影嘴甜,張口就奉承:「姐夫有心了,怪不得訂的還都是好木,哎呀,大姐你好福氣呀你。」

  虎子娘一聽這話笑得合不攏嘴,嘴上卻說:「福氣啥,有時候可氣人著了。」

  虎子娘是個愛聊的,拉著辛月影聊起了家常。

  辛月影手裡拿著熱水,她想讓小石頭也喝一口熱水暖暖,於是和虎子娘解釋了一句,走了出去。

  沈清起便也跟在了辛月影的身後。

  小虎子蹲在樹下挖土,依依不捨的看著身上的棉襖,抬眼望著小石頭:「你是要把棉襖要回去了麼?」

  小石頭也埋頭用小鏟子挖土:「你過完年,有了新的穿再給我這個也行。」

  小虎子驚訝:「真的嗎?」

  小石頭點頭。

  小虎子看了看小石頭身上嶄新的棉襖,恍然大悟:「原來你有新棉襖穿了啊。

  你爹娘真好啊,居然現在就讓你穿新棉襖了,我可慘了,我爹娘非得讓我初一才能穿新棉襖,哎,我真羨慕你。」

  小石頭手裡的鏟子頓住了。

  他埋著頭,抿著唇,不知為什麼,他沒解釋。

  羨慕。他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一天會被別的小孩羨慕。

  小虎子問:「哪個是你爹啊?綁著你的那個嗎?」

  「不是。」他否認,埋頭,將聲音壓得極輕:「穿紅棉襖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特別漂亮的那個是我娘。

  個子最高的,長相很英俊的,那個人是我爹。綁著我的那個人,是我爹的弟弟。」

  辛月影立在土圍牆的裡面,垂著臉,倏爾回身想往回走,但她不知道沈清起在她身後,辛月影回身的太快,猝不及防險些撞在了沈清起的懷裡,杯子裡的熱水一蕩,沈清起眼疾手快,接過了她手裡的杯子。

  辛月影揚眉,擠出一絲笑容來,帶著一抹懇求的語氣,極為小聲說:「那什麼……能不能別去戳穿他?」

  她竭力的撐起笑意:「這會兒咱們去戳穿他,他可能是得社會性死亡,簡稱,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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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0:00:2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十二章 小螞蟻

  沈清起有很多話想問辛月影。

  諸如,你遇到的那些明明想吃,卻不好意思吃的東西都是什麼?

  你和哪個小童玩耍時,偷偷摸摸的告訴對方,你有一對很愛你的父母。又是卻被誰戳穿當場,致你無地自容。

  還有很多很多話想問她,你從前可曾挨餓受凍,可曾遭人冷眼,可曾孤苦無依。

  你最無助的那些時日,是怎麼撐過來的。

  可這些問題,一旦問出,便是重揭了她的傷疤。

  他想,倘若這世上沒有小石頭。他大概一輩子也無法如此深切的了解到辛月影的過去。

  沈清起極力壓下心底湧上的滿腔心疼和酸楚,抬手撫了撫她腦袋。

  像是安撫似的,辛月影倏爾便放鬆下來了。

  靜了一陣,聽得外面的小孩說起了別的,沈清起這才走出去,將水杯遞給小石頭。

  小石頭緊張極了,咽了口水,他生怕虎子說出什麼話來。

  沈清起將他手裡的杯子遞到了小虎子的手裡,驀然彎身,在小石頭和辛月影錯愕的目光中,沈清起將小石頭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語調輕揚的問小石頭:「一會想吃什麼去?」

  小石頭震驚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石頭騎在了沈清起的肩膀上,渾身緊繃著,紋絲不動,大氣兒都不敢喘。

  沈清起帶著他走到了遠處的山坡上。

  辛月影也很震驚。

  她逆光望著遠處的沈清起,望著望著,她的眼睛紅了。

  忽然之間有點想猛女落淚。

  她淚眼婆娑的望著沈清起的身影,深深地吸口氣,又忽然之間想到快過年掉眼淚可能會影響明年的財運。

  淚腺立刻閉上。

  封死。

  她吸了吸鼻子,扭身回院。

  小石頭錯愕的回頭看向小虎子那邊,見小虎子蹲在地上,朝著院裡喊:「爹爹!我也想騎脖梗兒!」

  「騎老子胯骨軸子吧你!上回你小子尿我一後背你忘了是嗎?」院裡傳來了虎子爹的暴喝聲。

  小虎子心裡遭到劇烈暴擊,「哇」地一聲哭了,捂著臉,嚎啕大哭:「石頭哥他爹就讓騎,沒到年初一就讓穿新衣!憑什麼我不行?」

  虎子爹:「你跟人家比比別的吧!人家這麼小就幫家裡送貨了!你就知道刨土!大過年的!你瞎咧咧真他娘喪氣!再出聲老子打你了!」

  小石頭驚恐的回頭和沈清起解釋:「我……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誤會了你是我爹,我……我……」

  「登高望遠,什麼感覺。」沈清起忽然之間打斷了小石頭的話。

  小石頭黑燦燦的眼睛眺望遠方,人便楞住了。

  他第一次以這樣的高度俯仰山河。

  峰巒疊嶂的遠山連綿起伏,山巔繚繞在雲霧之中,青山腳下是那條綿長的紅蓮江水。

  江水被嚴寒封住,冰面落了一曾白白的霜。

  零零散散過江的行人,遠遠看過去,像是搬家的小螞蟻一樣渺小。

  小石頭抬頭望著頭頂的蒼穹,厚重的雲層將天壓得很低,太陽藏在烏雲裡,有絲絲縷縷的金光從雲裡透出。

  他抬抬手,彷彿蒼穹唾手可得。

  這種感覺很奇妙,他坐在沈清起開闊的肩膀上,像是坐在一座偉岸而屹立不倒的山峰之上。

  「感覺很好。」小石頭呆愣愣的說。

  沈清起:「淩人之上,淩於山河之上,淩於萬物之上,這感覺自然會很好。」

  小石頭:「冰上的人像小螞蟻。」

  沈清起:「是啊,人,不會介意螞蟻的目光。

  他們渺小到讓你不再需要介意他們的目光,更聽不到他們的非議了。

  只要你足夠高,高到雲泥之別,你甚至不屑於踩死一隻螞蟻了。」

  小石頭並沒有體會到沈清起話中的深意,他只是想起了沈清起的腿是疼的,於是,他輕聲說:「姑父,放我下去吧?你腿疼不疼?」

  「一會你姑姑來了,不要鬧著下去,否則,她會知道我腿疼的事。」沈清起輕聲告訴他。

  小石頭一怔,垂著眼望著沈清起。

  沈清起:「她是了解你的,知道你並不想下去。如果你吵著要下去,定是因我的腿疾。」

  他沉聲道:「我不想讓她擔心。」

  小石頭點頭:「我知道了。」

  身後傳來了聲音,沈清起帶著小石頭回身看過去,見得辛月影和沈老三坐在車板上,朝著這邊過來了。

  辛月影抬眼望著沈清起,四目相接,兩個人都笑了。

  沈清起沒有把小石頭放下來,他走在馬車旁邊,辛月影和沈老三坐在車板上。

  小石頭就那麼坐在沈清起的肩膀上,一路回了喧鬧的長街,他是人群裡最高的人,一覽無餘每一個人的頭頂。

  他甚至看見有幾個小孩向他投來了羨慕的目光。

  辛月影給他買了一個紙風車,他把紙風車高高的舉起,五彩斑斕的彩紙迎風呼呼的旋轉著。

  一切不真實的像是一場夢一樣。

  三個人去了酒樓用飯。

  沈清起讓小二去清月木匠鋪子把陸文道弄過來。

  陸文道很快的趕來。

  先是簡單跟辛月影說了一下這會兒鋪子的客人已經少了很多,沈清起便把他叫到一邊去聊兵法。

  小石頭仍處於興奮中:「姑姑,小叔叔,你們知道嗎,姑父好厲害好厲害,他會講兵法,太厲害了。」

  辛月影有一句沒一句的跟他說著。

  沈老三一句話也沒說,悶頭吃飯,咽下一大口,忽而看著辛月影:「姐,我想喝酒。」

  辛月影斜斜看著他:「喝完你駕馬算酒駕。」

  沈老三咀嚼著嘴裡的米飯,臉色看上去很不好。

  辛月影一楞,好奇的問他:「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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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三章 晴天霹靂

  沈雲起嘴裡咀嚼的速度漸漸變慢。

  沉了良久,他才開口:「以前大哥和爹總讓我騎脖梗。」他煩躁的搓了搓胸口:「想他們了。」

  辛月影:「你二哥讓你騎過嗎?」

  沈雲起看向遠處和陸文道講兵法的沈清起:「姐夫不讓我騎。」

  沈老三的脊背貼在椅背上,垂著眼:「姐夫的兵法是大哥啟蒙的,大哥也給我講過《孫子兵法》。」

  他看向辛月影:「但大哥總是偷偷背著娘教我,因為娘怕我學會了,心野了,定要吵著去戰場。

  大哥大概是被爹指使的,總是趁娘不在偷偷給我講上幾句。

  有時候看似大哥是讓我騎在他肩膀上摘樹上的果子,實際他嘴裡叨叨著兵法。

  有時候看似大哥是在府裡陪我撈魚,實際他也在我耳邊給我講兵法。

  娘老來監視,我倆東躲西藏像做賊似的。

  那時候我光顧著採果子、放風箏、撈魚玩,沒心情聽他說兵法。

  大哥帶著我東躲西藏說兵法時,他跟我說,記著啊,小老三,咱們這樣這也是當中一句,『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

  有利就行動,不利就停止。

  我只記住這麼一句了。」

  沈老三的眼睛紅著,臉上卻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辛月影安安靜靜的聽著,罕見的沒有戲謔他。

  說罷,說破無毒,這還是在排毒階段。

  太陽落山了,他們才回鋪子。

  單子太多了,大家都在趕工。

  大李忙不過來,問辛月影:「早上還見趙家哥倆,怎麼一天沒見他們?」

  辛月影:「他們去做別的了。」

  她去了櫃上清點單子。

  客人已經都走了,廳裡,後院,眾人忙忙碌碌的各司其職。

  小石頭尚未學會編藤,他便跟著章七手去暗室把小弟們製作好的輪椅運上來。

  小石頭下了暗室,章七手搬著桌子,朝著遠處的房間努努嘴兒,讓小石頭幫忙把輪椅運上去。

  小石頭點點頭,朝著那邊走過去。

  忽而一間房間裡傳來了一句大漠的聲音。

  「淩駕於雲端的神鷹啊,請你賜予我神的力量,請你助我出牢籠,誅滅這群卑鄙的南蠻子。」

  聲音挺熟,小石頭打開門,見得撒爾諸被鐵鏈綁著,他明顯虛脫了,閉著眼反反復復的叨叨著。

  這個小石頭是知道的,從前那個大漠商人也教給過他這樣的話,說是當危險時,念叨這個,神鷹便會前來解救於他。

  但那夜,一場戰事,小石頭徹底醒悟,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神鷹。

  撒爾諸抬起眼睛,眯眼看向小石頭,他認出了小石頭,起先是輕蔑的笑了笑,又很快錯愕,撒爾諸的眼珠開始不安的轉動。

  他似乎極力的思考,最終,撒爾諸的眼中凝出驚恐的神采。

  撒爾諸揚眉,望著小石頭,以大漠話開口:「你到底聽得懂大漠話麼?」

  小石頭感覺他有話想說,於是點頭,用大漠話回:「聽得懂。」

  撒爾諸竭力撐起頭顱瞪著小石頭:「你知道他為何收留你嗎。」

  「誰?」

  「沈清起。」

  小石頭心跳漸漸加速,他一言不發的望著撒爾諸。

  撒爾諸:「他想報仇!」

  撒爾諸自上而下的打量著小石頭,眼中盛著輕蔑:「沈清起想利用你報仇而已。因為你那卑鄙的父親,殺光了他的全家!」

  像是晴天霹靂一樣。

  小石頭踉蹌後退,脊背猝不及防撞在了堅硬的門板上。

  他腦海空白,聲音發顫:「你胡說八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沈清起是兵部尚書沈長卿的次子,兵部尚書,是一個手掌重權的官職,沈長卿當年威高震主。皇帝忌憚他,誣陷他,置他滿門抄斬。」

  滿門抄斬。

  小石頭腦海裡浮現著適才沈雲起提起家人時,眼中含著淚光的模樣。

  他的表情扭曲而驚恐。

  各種各樣的問題朝著他襲來,小叔叔一定是不知道的,否則不會願意把他掛在胸前,不會分給他好吃的粽子的。

  姑父呢?

  姑父知道嗎,姑父知道他是誰嗎?

  小石頭驟然之間想起了那夜。

  沈清起一身鎧甲,遙遙望著小石頭,擲地有聲的說:

  【你給我仔細看著,看看大漠是否有神鷹庇佑。】

  小石頭從頭冷到腳底。

  姑父是知道的,從一開始便知情。

  那麼為什麼還肯對他好?

  為什麼教他兵法,為什麼給他買衣裳,為什麼肯將他放在肩膀上。

  小石頭緊皺著眉,絞盡腦汁的試圖理解沈清起做這一切的目的是什麼。

  撒爾諸見得小石頭面白如紙的模樣,鄙夷的望著小石頭身上嶄新的棉襖,看著他腳下穿著的棉靴:

  「他收留你,給你禦寒的冬衣,給你三餐溫飽,小恩小惠略施捨給你,讓你以為他真心撫養你。」

  撒爾諸的聲音猶如滾滾沉雷:「就連草原上的兔子都知道,再仁慈的狼,也不可能真心撫育一隻鮮嫩肥美的兔子!」

  小石頭喘息著,兩隻手劇烈的顫抖著。

  撒爾諸也漸漸激動開來,他迫切的看著小石頭:「如果你還記得你尚有一半大漠人的血統,你一定不要讓他得逞!

  一旦沈清起手掌重權,他一定會屠戮大漠人!

  大漠是你母親的故鄉!你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母親的故鄉葬送在卑鄙的南蠻子的手中!

  他們會焚燒我們的草原,把我們的女人擄走玷污,把我們的男人殺光!

  你的母親用性命換回了大漠調養生息的餘地,你不能讓她的家鄉毀在你的手中!」

  撒爾諸激動著:「你目前雖然什麼都做不了,但不要著急,你可以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雛鷹終有一天會羽翼豐滿,當那一天來臨,你要毫不留情的殺掉沈清起為大漠人報仇!」

  落針可聞般的靜。

  撒爾諸急不可耐的催促:「你聽到沒有!看著我!看著我!」

  小石頭顫抖的手,忽而靜止,他看向撒爾諸。

  撒爾諸:「他在利用你!你一定不能讓他得逞!這是個陰謀!」

  小石頭:「我知道。」

  小石頭的聲音不大,卻格外的低沉:

  「我知道,他為何待我好。

  他告訴我,姑姑愛吃的食物,愛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他寧肯忍受著雙腿的疼,假裝無事發生,也不肯讓姑姑擔心……」

  小石頭陡然大叫:「他是因為愛姑姑所以才愛我!他是真心待我的!」

  小石頭渾身發著抖,他憤怒的望著撒爾諸:「如果姑父要屠了大漠,我跟著姑父一起去屠!!!」

  他狂吼:「那日你的話,我聽得清清楚楚!你們口口聲聲喊我小雜種!還說大漠王收拾好了馬廄等我回去!

  母親為了我失去了寶貴的生命!她以死換了我的活路!

  你們是怎麼報答她的?她的家鄉是如何報答她的!

  你們是如此憎惡我。

  你們只看重我身體裡流淌著一半中原人的血,可你們忘了,我身上也流淌著大漠的血!

  我是草原明珠烏金珠的兒子啊!

  布泰耐舅舅告訴我,我的母親金珠子是草原上最驕傲的女人!她善待每一個大漠人!她幫助過很多大漠人!

  你們是怎麼對待她的兒子的!

  她用死換了我的生啊!

  她臨死都堅信著她的父親會接納她的孩子!堅信著她的族人會善待她的兒子!

  她是那麼的信任你們!

  可你們背叛了她的信任。

  到底是誰卑鄙?是你們卑鄙!

  我做錯了什麼!憑什麼你們不拿我當人看!」

  撒爾諸聽得這話,心中一沉,他無論如何不能讓沈清起得了權勢,既然從大漠這邊沒有辦法說服,於是,他想到了小石頭的父親。

  撒爾諸深吸口氣,被小石頭搶了先:

  「還有我那個所謂的父親!我巴不得姑父宰了他!

  我娘死了兩次!一次是死在狗皇帝的手裡!

  還有一次,是死在了你們大漠人的手裡!我恨你們!

  你們都想利用我!

  可姑姑不利用我!姑父是因為愛姑姑才會對我好!他更沒有利用我!還有布泰耐舅舅!他也不曾利用我!

  是你現在又在利用我!是你這隻大漠豬想利用我!」

  小石頭眼睛紅了,他越說越激動了,他尖叫著:

  「我操你媽!我遲早跟著姑父屠了大漠,我操你媽!我遲早跟著姑父屠了狗皇帝,我操你媽!我遲早屠你這隻大漠豬!」

  由於小石頭不會說那三個字的大漠話,他當中直接穿插著中原話。

  他悲憤的轉身,打開門,赫然見得沈清起負手立在門外。

  小石頭心驚膽戰的看著沈清起。

  他六神無主,可他除了那三個字,剩下的都以大漠話與撒爾諸開口。

  小石頭不願意挑明了這事,他怕,怕直面最尖銳的矛盾。

  小石頭抬眼,望著沈清起擠出一絲笑來,用中原話問他:「姑父,你怎麼來了?」

  沈清起負手,狹長的眼,注視著地上的撒爾諸,沈清起咧嘴笑,對小石頭以大漠話開口:

  「殺了他。」

  沈清起大漠的口音,甚至比小石頭還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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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0:10:49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十四章 割頭顱

  一把匕首丟在小石頭的面前。

  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沈清起的表情淡淡的,可那雙眼底卻盛著不容撼動的威儀。

  冷冷的目光落在撒爾諸的臉上,激得撒爾諸渾身一顫。

  沈清起以大漠話告訴小石頭:「我給你兩條路,你自己選。

  一,如果你適才所謂的報仇,只是恐嚇他而已。

  那麼你可以從這裡乾乾淨淨的走出去。

  往後的人生,你繼續過著隱姓埋名的人生。

  但這不代表你能擁有一個平平淡淡的人生,因為你的出身注定不平凡,你還是會遭到別有用心之人所利用。

  還是會聽見非議,流言,看盡鄙夷的目光。

  但是,姑姑和姑父,還有你的舅舅布泰耐,以及家裡的親人,都不會離開你。

  二,如果你適才所謂的報仇,是認真的。

  那麼,你需要按照我說的做。

  先割捨掉你的婦人之仁。

  勇敢的拿起地上的匕首,像個戰士一樣,殺死你的敵人。

  此後,我不僅帶你報仇,還會親手將你托舉,把你舉到最高的地方去,我讓你淩駕於人,於萬物,於錦繡山河之上。

  自此以後,你少了一對姑姑和姑父,多了一雙將你視如己出的父母。」

  小石頭張著嘴,呆愣愣的望著沈清起。

  身後的撒爾諸怒不可遏:「你別信他!他是利用你!他完全是在利用你!只有你當他的兒子,你才會甘心聽命於他!他才能完全掌控你!他在騙你!」

  撒爾諸刺耳的咆哮在小石頭的耳邊嗡鳴,可他一個字也沒有聽清,他用一種近乎於仰視的角度去看沈清起:

  「你真的願意讓我做你的兒子?」

  小石頭難以置信,再次與沈清起確認。

  沈清起垂眼望著小石頭:「是,你做我的孩子,聽我的話,我給你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但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或者我妻,我會讓你付出慘痛的代價。」

  小石頭心若擂鼓,他想一口答應,可是當他看到地上的匕首時,他猶豫了。

  小石頭回頭去看撒爾諸,他恨透了這個人,可這是一條活生生的命,他根本不知道該從何處下刀,結束這條命。

  於是,他想到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他看向沈清起:「把他丟到冰窟窿裡去行不行?」

  沈清起:「不行,如果做我的孩子,則必須要聽命於我,現在,我要讓你克服你的婦人之仁。」

  沈清起語氣淡淡的催促:「將他的頭顱割下來,親手遞給我。」

  小石頭當然要選第二條路,因為可以做姑姑和姑父的孩子。

  他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匕首,回頭看向撒爾諸。

  小石頭雖然恨透了撒爾諸,他曾經搧過小石頭的巴掌,用惡毒而輕蔑的語言重傷過小石頭。

  可是用手上的匕首,還要割掉對方的頭顱,再親手遞給沈清起。

  這無疑對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小石頭手中的匕首在發抖,他看向沈清起,重問:「我找馬爺爺討一副毒藥,給他灌下去行嗎?」

  「不行。」

  沈清起的回答言簡意賅。

  小石頭咽了口唾沫:「或是讓小八叔卸他條胳膊,他血流乾了……」

  「不行,必須你親自動手,割下他的頭顱,親手遞給我。」他將語氣,壓得更重了些。

  小石頭的呼吸漸漸加快,他臉色慘白,移目看向撒爾諸,他鬼使神差的想,要怎麼把刀子插進他的脖頸。

  他從前乞討時,看過有人家在殺豬,屠夫手起刀落,一刀插進脖頸,豬慘叫著,哀嚎著,渾身顫抖著,淌了滿地的血。

  當時他覺得好玩。

  但現在,他覺得不太好玩了。

  尤其當撒爾諸兩隻眼凝出幾盡乞求的目光,那是活著的欲望。

  他一遍遍的和小石頭說著什麼話,但小石頭太緊張了,一個字也沒聽。

  辛月影和瘸馬刀疤一起下暗室運東西,三人已經站在遠處聽了大半晌的牆根兒了。

  一句沒聽懂。

  因為裡面說的嘰裡呱啦全都是大漠話。

  瘸馬看向辛月影:「剛才好像提我了。」

  辛月影:「提你了?」

  瘸馬:「對,馬爺爺,我聽見這麼一句。」

  刀疤說:「我怎麼好像也聽見小崽子提我了呢?」他不太自信的學了一下小石頭的口音:

  「蝦八酥?這是不是提我了?蝦八酥?小八叔?蝦八酥……」

  辛月影:「裡面沒動靜了,走,瞧瞧去。」

  三個人躡手躡腳的又往前面湊了湊。

  裡面聽不見任何聲響。

  辛月影墊腳,抻長脖頸仔細觀瞧,忽而瞥見小石頭的臉色慘白,時不時低頭看著手中的刀子,又看向撒爾諸那邊。

  小石頭的眼中交織著驚恐,他閉上了眼,胸膛起起伏伏的,試圖壓下眼中的憤怒。

  這種感覺很熟悉,辛月影手刃四血老鐵時,也是這副慫樣。

  她恍然明白了什麼,加快腳步衝過去了,但卻用著稀疏平常的語調問:「誒?你們在這幹什麼呢?」

  刀疤和瘸馬也過去了。

  沈清起垂眼,望著小石頭,冷笑:「婦人之仁,你讓我失望了。」

  這一句話,他不是用大漠話所說。

  於是,辛月影便更確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她問沈清起:「你教他殺人是不是?」

  沈清起沒有回答。

  刀疤懷疑的望著小石頭手裡的刀:「不會吧,老九,你可能誤會了吧。」

  瘸馬說:「就是,誰會教一個六歲小孩殺人啊。」

  小瘋子會。

  辛月影自問不可能猜錯。

  小石頭這種鬼靈精,沒有人能逼他做不願意做的事情,除非,小瘋子給他開出一個誘人的條件。

  這才會使得小石頭拿著手中的匕首在躊躇。

  辛月影望著沈清起:「你就是在教他殺人吧?是不是讓他殺了人,認你我為父母,是這樣吧?沒錯吧?」

  刀疤和瘸馬訥訥看著沈清起。

  眾目睽睽下,沈清起坦然的承認了:「沒錯,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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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0:11:0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十五章 幾歲能殺人

  辛月影還沒來及說話呢,瘸馬反應巨大:「哎呀!這麼小的孩子,你怎麼能教他用刀殺人啊?這太過於血腥了!」

  瘸馬看向小石頭:「缺毒藥你跟我說啊!何必用刀?」

  刀疤:「用毒藥殺人也不行啊,這小崩豆才六歲啊!」他看向小石頭:「他是罵你了,還是怎麼了?這樣,我來幫你卸他條胳膊解解氣就行了,你現在太小,別學殺人。」

  辛月影也說:「對啊,沒錯啊,他才六歲啊,六歲怎麼能殺人呢?」

  沈清起問她:「那幾歲能殺人?」

  辛月影認真的思考了一下,嚴肅的看著沈清起:「幾歲最好是都不要殺人。

  為什麼要殺人呢?對吧,咱們有話可以好好說嘛。」她轉眼看向小石頭。

  她大概是想以身作則給小石頭做一做表率,格外和藹的看向撒爾諸:「這位兄台,你好,請問你怎麼稱呼來著?」

  小石頭:「他是撒爾諸。」

  「豬兄你好,你不要怕,我們都是一群好人,不會傷害你的。

  你在這裡好好的改造,等你改造好了,改過自新,我這正好缺人手,你來給我當長工,好不好?」

  在死,和當長工之間,撒爾諸當然是選擇當長工:「我幹,我什麼都能幹,只要你別殺我!」

  「你看看。」辛月影看向小石頭:「這才對嘛,不能隨隨便便老動刀子,以德服人!咱把道理給他擺一擺,他不就回頭是岸了嗎,對吧,來,小石頭,你把刀先放給我。」

  小石頭沒給刀子。

  小石頭很擔心,辛月影是不是因為不願意讓他做她的孩子,所以才這麼說。於是,他鼓足勇氣的問她:

  「你真的覺得殺人是很大的事情麼?可是,霍叔叔說你殺了五個人了。」

  「哈哈哈哈哈,這孩子,哈哈,哈,呵……」辛月影尷尬的笑了笑,她極不自信的清清喉嚨:

  「我必須要和你解釋一下,一血二血三血,全是意外。

  四血是我殺的沒有錯,但那是因為我若不殺他,我們都活不了,他憋著要告發我們啊。」

  小石頭好奇地問:「那你拿那把鐵槍頭虐殺的那個人也是因為不殺他咱們都活不了了,是嗎姑姑?」

  「哦哦,你指的是五血。」

  那確實不是。

  辛月影沉默了。

  她自問沒有資格說教,於是尷尬的笑了笑,看向瘸馬,試圖求助。

  給朕上!

  瘸馬點頭表示明白了,拖著殘腿上前一步:

  「小石頭,這個事是這樣,染指殺戮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尤其以刀劍所殺,你這一刀子下去,濺你滿臉滿身的血,你這麼小,能承受的了嗎?來,聽話,給我刀子。」

  小石頭死死攥著手裡的刀,一言不發。

  瘸馬急了:「這倒黴孩子不聽話是吧?啊?屁大點的歲數,怎麼憋著殺人呢?你再不聽話我藥你了啊!給我刀子!」

  小石頭垂眼,仍不給他刀子。

  辛月影抻抻瘸馬的袖子,湊到瘸馬耳邊,嘴巴不動的跟瘸馬哼哼:「他是因為二郎給他開出的條件!他想喊二郎爹爹,喊我娘親。」

  瘸馬恍然大悟,瞪向小石頭:「小子,怎麼你很在意一個稱謂嗎?」

  小石頭抬眼望著瘸馬。

  瘸馬:「你姑姑一直喊我瘸馬,我一直喊她炫影,那又怎麼著?」

  瘸馬陡然挺直脊背,一巴掌落在辛月影的肩膀,「那又怎麼著?」

  他拍得辛月影一個趔趄,辛月影沉聲道:「不是,你別激動,你先冷靜點,你這給他造成的心理陰影不比用刀子殺人小。」

  瘸馬沒搭理炫影,陡然大喝:

  「那又怎麼著了?

  我沒錢了她給我錢,我挨欺負了她替我出氣!她還給我買衣裳!買鞋子!打酒喝!

  如今,我!搬上山了!跟晚晚一起同居。

  晚晚知道是誰嗎?」

  他語調突然輕快,揚眉,面帶笑意的比劃:

  「就是你夏奶奶,挺漂亮,個挺高的那個,挺有氣質,知道哈?」

  瘸馬繼續步入正題:「炫影爺們病了我用我畢生所學給他醫治!

  她今兒個忙不過來,我撂下我手裡的活兒馬不停蹄趕過來給她幫忙。

  若她婆家人敢給她受半分氣,我藥死他們!」

  他頓住,補充道:「當然,這裡面不包括晚晚。」

  小石頭皺眉望著瘸馬,他感覺瘸馬有點不太正常。

  瘸馬:「炫影幹的,都是閨女幹的事,我瘸馬幹的,都是爹幹的活!

  稱謂,有那麼重要嗎?

  一聲爹和閨女,能改變什麼?

  這世上多少親生父母得了閨女把閨女丟窯子換錢的?

  多少口口聲聲喊著爹的兒女,對父母不聞不問的?

  小子,聽好了,稱謂,不重要!」

  小石頭似有所觸動,目不轉睛的望著瘸馬。

  可是,如果真的不重要,姑父為什麼給了他兩條路。

  孟如心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衝到了沈清起的面前,沉聲質問:「你為什麼教一個孩子殺人?」

  眾人皆愣住,看向孟如心。

  她脖頸還掛著數道淤青,這是宋姨用鞭子鞭撻過的痕跡。

  孟如心顯得十分激動,質問沈清起:

  「你憑什麼要教一個孩子殺人?你有什麼資格這樣做?孩子是這個世上最純潔最乾淨的!

  你難道要玷污了他純潔的心靈你才滿意嗎?

  沈哥哥,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麼殘暴的人?

  你還是我從前認識的那個沈哥哥嗎!

  沈哥哥!你回答我!回答我啊!」

  由於瘸馬和刀疤這一次也站在孟如心這邊,故而,兩個人都沒說話。

  連瘸馬也沒提藥死孟如心的事。

  辛月影一把將孟如心扒拉開了:「去去去去去!添什麼亂呢你?滾蛋!」

  這一把,將孟如心扒了個趔趄,孟如心激動的大叫:

  「他在教孩子殺人啊!教孩子用刀子殺人啊!他怎麼能教孩子殺人呢?你們這麼殘暴就算了!還教孩子嗎?他才六歲啊!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小石頭愕然看著孟如心,所以她的意思是,姑父在利用他麼。

  辛月影叉腰咆哮:「你爹教孟子明耍大刀那不是在教他如何殺人嗎?

  你這麼閒著沒事幹,回家問你爹幹什麼教你弟弟殺人!你少攙和我們家的事!」

  辛月影噁心的抹了把臉:「還有,你門牙都沒了,說話你給我注意點!你他媽唾沫星子噴我一臉!」

  辛月影朝著遠處的小弟嚷嚷:「叉走她!給她送宋姨那去!快快快!真討厭!」

  兩個小弟將孟如心左右架走了。

  辛月影嫌棄極了,抬眼看向沈清起:「她噴到你了嗎?」

  沈清起搖搖頭。

  辛月影對瘸馬和刀疤道:「我先跟他們聊一聊。」

  瘸馬和刀疤很配合的離開了,臨走前雙雙瞪了一眼沈清起。

  二人紛紛對於沈清起教小孩殺人表示不滿。

  他們走之後,辛月影瞥了一眼沈清起,對小石頭道:

  「你別搭理那個沒門牙的,她腦袋有點問題。

  你姑父讓你這麼做呢,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沈清起微微一怔,有一些意外的望著辛月影,他並沒有想到,她居然會這麼說。

  辛月影看向沈清起,詢問:「是什麼道理?」

  沈清起:「我要讓他克服婦人之仁。」

  辛月影點頭看向小石頭:「那就明白了,你看,還是有道理的,但是呢,你還是要量力而行,因為這現在不是你死我活的情況。

  如果他碾壓你,你無力反抗,然後你還說你寬宏大量不跟他計較了,那你就是孟如心。

  孟如心,你知道是誰嗎就是那個沒門牙的小婊砸。

  她真討厭吶她,有病似的,掐了她脖子了都,還沈哥哥長沈哥哥的短的。」

  辛月影說著話回頭看向沈清起,目放戾光:「你最近搭理她了嗎?她怎麼還喊你沈哥哥?」

  「沒有!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沈清起登時覺得危機四伏,輕聲提醒:「你跑題了,跑題了。」

  小石頭微微皺眉,姑姑怎麼和馬爺爺有點像。

  他咽了口唾沫。

  「哦哦哦,對對。」辛月影回過神來,重回正題:「但是現在問題是你已經將豬兄絕對碾壓了,這時候,你確實也可以選擇仁慈和趕盡殺絕。

  所以,婦人之仁,是要克服,但也要分情況。」

  小石頭抬眼望著沈清起,用大漠話問他:

  「我可以告訴姑姑,你和我說的話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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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0:11:1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十六章 會有很多雕

  沈清起以中原話回答小石頭:

  「當然可以,我和她之間沒有秘密,還有,你不要在她面前說她聽不懂的大漠話。」

  辛月影點頭:「對,沒錯,你姑父這話說得對,咱們之間沒有秘密。」

  小石頭抿了抿唇,看著辛月影:「姑父說,給我兩條路選。」

  他將沈清起適才的話,一五一十的與辛月影說了。

  辛月影聽完靜了一陣,鎮靜的思考之後,蹲下身來,凝目望著小石頭:

  「姑父之所以這麼說,是因你提到了報仇,如果你想跟著姑父去報仇,是必須要勇敢,要克服婦人之仁的。

  姑父不止一次的也跟我說過,做事做絕,不留後患。

  如果決定報仇,那麼,你不僅僅要殺死想致你於死地的敵人,還要殺死可能想致你於死地的敵人。

  但目前的問題是,您才六歲。

  您拿著一把刀戳進豬兄的脖子,然後他會抽搐,會掙扎,會濺你滿身血,然後您再用刀子繞頸一周……

  走你!豬兄腦袋下來了?

  然後您再把豬兄血淋淋的腦袋瓜子親手遞給姑父。

  這像話嗎,像話嗎,像話嗎!

  而且你是個聰明人,你也想到了這些,所以你才猶豫了。

  但我認為你並不是婦人之仁,因為你提出要找瘸馬要毒藥了呀。

  好,現在問題回到報仇這兩個字上。

  你提到了報仇,所以姑父為你想了這兩條路。他也擔心你不敢下手,於是和你說會將你視如己出。

  現在問題的關鍵是,你覺得報仇更重要,還是姑父給你許諾的更重要。

  你是因為什麼想下手的?」

  小石頭垂著眼,聲音極輕:「因為姑父說,我割下他的人頭,可以當你們的孩子。」

  辛月影:「好,那麼,適才馬爺的話,你得給我聽進去,因為稱謂真的不重要,行動才是最重要的。

  姑父少時可從未讓他親弟弟騎過脖頸。

  姑父雖給了你兩條路。

  但是,這不代表你的未來僅僅只有這兩條路。

  還有你自己想走的,千千萬萬條路。

  通常作為長輩為你想的路,也就只有一條或是兩條了。

  不會太多,不是我們不夠愛你,而是因為,這世上真真正正了解你的只有你自己。

  只有你自己才清楚,你想走一條什麼樣的路。

  如果你現在拿不定注意,那麼不必著急。

  人生很長,長路漫漫,我們陪你一起,咱們一起往前走走看。

  你記住姑姑的話,未來,無論你走哪條路,在路上你都會遇到很多形形色色的人陪你。

  但是到頭來,終究還是你自己一個人在往前走。

  所有人,都只是陪你走一段路而已。」

  小石頭凝視著辛月影,他忽而有些莫名哀傷:「一段路?你們只能陪我走一段路?」

  辛月影點頭:「是啊,生老病死,所以注定了我們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但是姑姑和姑父會盡量努力的陪你走的久一點。」

  她倏爾揚起一個溫柔的笑容,撫摸著小石頭的腦袋。

  小石頭突然就放鬆了。

  沈清起凝目望著辛月影。

  他有些抽離的在想,他與辛月影共同走過的這條漫漫長路,最後會是誰先離開呢。

  他垂著眼,望著自己的雙膝,隱隱作痛的腿,像是無聲的和他說,應該是他先離開這世上。

  連撒爾諸也帶著一抹錯愕的表情看著辛月影。

  卑鄙無恥的南蠻子,會這樣充滿愛意和善良的去關懷小石頭麼?

  在撒爾諸對南蠻子的認知裡,他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撒爾諸想不到她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小石頭抬眼看向沈清起,「姑父,是姑姑說的這樣的麼?」

  沈清起只是望著辛月影的身影:「她說的,便是對的。」

  小石頭心中的滿腔不解終於豁然開朗。

  原來姑父沒有利用他。

  原來姑姑很愛他。

  馬爺爺說,不必在乎稱謂。

  是啊,稱謂,那是說給別人聽的東西。

  姑姑和姑父所做的,一直是爹娘才會做的事啊!

  這就夠了。

  小石頭將刀柄的一端遞給了辛月影。

  辛月影接過了他的刀子,拍拍他的屁股:「去幫我幹活兒去,看著點沈老三!」

  「好!」小石頭脆生生的應了,歡快的跑出去。

  辛月影從沈清起的手中找到了刀鞘,輕輕的一聲,刀鞘合上。

  辛月影朝著沈清起齜牙:「再敢教他這個,我不饒你。」

  沈清起目光灼灼的望著她:「你不問我,可曾想過利用他麼?」

  辛月影十分意外:

  「你能容他,這已是難事。

  你給了他選擇,你沒有逼迫他。

  如果他想走的路,恰恰正好是你所需要的,那更不是利用。」

  她牽住了沈清起的手,十指交織在一起。

  他摩挲著辛月影的手,有些傷感的想:

  這樣善解人意的小仙女,他怎忍心捨她而去,丟她一人在這世上。

  沈清起凝目望著她:「我容能他,不是為你,你別有負擔。

  我有私心的,萬一他能走我想讓他走的路,借著他的身份,我能省力許多。」

  「什麼意思?」

  沈清起捏捏辛月影的鼻子:「不告訴你。」

  「啊你不要掐我鼻頭!影響財運!」辛月影搖頭閃躲,咯咯的笑著。

  撒爾諸沉默的望著眼前的兩個人。

  隔壁房間提著彎刀的謝阿生也沉默了。

  謝阿生是想來看看他們把小石頭留在身邊有什麼別有用心的目的。於是借著前來做工為名,他也來了。

  他躲著辛月影走,並不想碰見她引發不必要的尷尬。

  謝阿生自問自己近來情傷療得很有成效。

  他聽見了沈清起和小石頭的對話。

  很顯然,沈清起有心利用小石頭。

  沈清起居然教一個六歲的小孩子用殘忍的方式殺人,謝阿生無法容忍,於是抽出了自己的彎刀,打算和沈清起拼了,直接新仇舊恨一起算。

  可謝阿生沒想到,這樣的一場尖銳的矛盾,會被辛月影用這樣稀疏平常的方式化解。

  她將大事化為了小事,最後,幾乎當成了笑談。

  她甚至對沈清起一句苛責都沒有。

  當他們站在不同的立場時,兩個人居然會默契的走到對方的立場去。

  她說:你能容他,已是難事,你給了他選擇,你沒有逼迫他。

  他說:我能容他,不是為你,你別有負擔,我有私心的。

  耳邊,傳來了辛月影和沈清起打情罵俏的笑聲。

  衝突和矛盾在他們的面前,只是用來將他們變得更加親密的東西。

  沈清起啊,他上輩子到底積了什麼德,能擁有一個這樣的姑娘。

  謝阿生是真的以為,辛月影會衝過去,像孟如心那樣大聲質問沈清起為什麼在教一個小孩子殺人,是不是在利用他。

  兩個人或許會吵起來。

  最好辛月影再給沈清起一巴掌。

  然後他們就決裂了。

  他想,小石頭那麼聰明,也一定會反應過來自己被利用。

  謝阿生也會衝過去,將激動的辛月影帶走。

  這一箭,會有很多雕。

  他想,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要是這樣的話,辛月影會不會成為小石頭的舅母了?

  謝阿生猛然意識到自己那些很齷齪的念頭又像是雨後春筍一樣的往外冒了,他抬手給了自己的腦門一下,極力晃晃腦袋。

  謝阿生走出房間,沉默的將木材往上搬運。

  療情傷,任重道遠。

  入夜,清月木匠鋪仍在如火如荼的加點趕製之中。

  後院眾人忙碌得揮汗如雨,數九隆冬,有人打著赤膊在鋸木,頭頂冒出白霧來。

  一輛馬車下來了一個男人。

  男人身上披著黑色的風兜。

  料峭的夜風搖曳著他寬大的袖袍。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提防。

  黑衣男人朝著清月木匠鋪子走了進去。

  他就這麼長驅直入的從前廳走到了後院。

  後院點著燈籠,灑了一地月光。

  黑衣男人緩緩將頭上的兜帽摘掉,陰鷙的目光灑在院中一眾長工的臉上。

  他是閆景山。

  今夜,他要好好找找,具體是哪個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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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0:11:3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十七章 做人的參差

  辛月影正和沈清起夏氏瘸馬以及沈雲起在庫房編製。

  小石頭睡在辛月影身後的竹藤床上,身上蓋著沈清起的裘衣。

  辛月影打了個哈欠:「咱們編完這點回去睡吧。」

  夏氏也被傳染了個哈欠:「沒事,還不睏呢。」

  瘸馬也被傳了:「再做點吧,明天還不知道會不會有客人呢,把活兒往前趕。」

  辛月影正想再打個哈欠,被大李一聲尖叫嚇回去了。

  「啊!東家!快看看去吧!阿牛和一個男人吵起來了!阿牛要是動手了,咱們一晚上可就全白忙!」

  辛月影像箭一般衝出去了。

  後院圍了一群人,她撥開人群,猩紅著兩隻眼,見得沈雲起正和閆景山爭吵,沒有發展到鬥毆的地步,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她仔細聽。

  閆景山咆哮:「我問你是哪個長工!」

  辛月影的邪火登時竄上來了,他媽的,老小子閒著不幹正事,天天憋著沒完沒了的找長工長工。

  這邊大忙忙的,他還在這裡添亂來了!

  沈雲起大吼:「我憑什麼告訴你!你多大歲數的人,天天拿彈人小弟弟說事,你有病吧你?」

  小弟?辛月影看向沈老三。

  閆景山:「你不聽話我還彈你小弟弟!我瞧你這渾性子便是你小時候我彈你彈少了!」

  閆景山目光鎖定在沈雲起的兩腿之間,怒吼:「再犯渾我真彈你了!」

  沈老三臉紅脖子粗:「你真有毛病!你以為我不敢打你是嗎?!」

  辛月影終於意識到沈老三當日所說的小弟弟是什麼意思了。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一個小叔子會跟嫂子談論小弟弟這件事。所以導致她此刻才納過悶來。

  這小弟弟,徹底把辛月影激怒了。

  後院兒判官,判定完畢。

  她果斷過去給了沈老三後腦勺一巴掌:「嚷嚷什麼!?」

  沈老三後腦勺毫無防備挨了一巴掌,捂著腦袋看向辛月影,他氣憤的喘著粗氣,又看向辛月影身後的沈清起:「哥!她打我!」

  沈清起笑了:「是姐夫。」

  沈清起笑得揚眉吐氣:「你姐打你,姐夫一個外人,如何管得?對吧?老三,暫且受著吧,那是你姐,你親姐,姐夫能怎麼辦呢?」

  「啊!!!」沈老三眾叛親離了。

  他仰天狂怒一聲,扭頭衝出人群跑去外面搗大樹了。

  睡得睡眼朦朧的小石頭跟在沈雲起的身後奔跑:「小叔叔!你別亂跑啊!」

  小弟們散開了,眾長工繼續幹活。

  閆景山對於後院判官的審判感到很公道,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輕聲道:「實在抱歉,叨擾了。」

  辛月影:「你可不就是叨擾了!你簡直太叨擾了!」

  閆景山一愣。

  辛月影:「你過來什麼事,就是來找長工的是嗎?」

  閆景山默認了。

  辛月影:「閆大人,你能幹點正事去嗎你?」

  閆景山:「我有正事嗎?皇上讓我幹正事嗎?我不幹正事兒尚且他還對我存殺念,我幹了正事,我死的更快!」

  他眼睛在後院的長工臉上梭巡:「到底是哪個長工,你照實與我說了吧!」

  辛月影沉聲道:「快過年了,漂亮姐姐定的裘衣始終不合心意,你給她找找。

  她要白的五彩斑斕的白,要紅的毫不鮮豔的紅,要黑的花裡胡哨的黑。

  閆大人,你幹點正事吧,別尋思長工了,長工根本不重要。

  投其所好,這才是正道!你明不明白呀?!」

  閆大人似乎有被觸動到,眼眸一轉,轉身要走。

  被沈清起叫住了:「閆大人,我有兩句話想問你。」

  沈清起帶著閆景山去了柴房,柴房裡的燈油快熬干了,燈光微弱。

  沈清起出去了一趟,再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摞票據。

  他遞給閆景山,閆景山心有旁騖的接過票據,走到燈下,眼睛還往窗外瞟了一眼有沒有長工,不經意低頭一瞧,登時神情嚴肅。

  「這是私鹽往來票據?」閆景山借著燈一張張看了看。

  他回頭看向沈清起,目光犀利:「此乃李榮授意?」

  沈清起一怔,他和陸文道待太久了,甚至有點不適應和聰明人對話了,於是,他問閆景山:「你怎麼知道是李榮。」

  閆景山:「私鹽數目如此龐大,除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內閣首輔李榮,還有誰能行使這麼大的權利?」他頓住,沉聲道:

  「可李榮一向忠於皇帝,他設計扳倒沈家,立下大功,皇上自不會薄待他,他的錢,早就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了。」

  沈清起一笑:「李榮自不缺錢,可若是與他結黨之人缺錢呢?倘若有人以利誘之呢?」

  閆景山眯眼望著沈清起:「你的意思是,他在幫別人賺錢?」

  閆景山開始分析:「李榮本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金錢利益自不會動搖他,如今他要錢有錢,要權有權,更不會冒著滿門抄斬的風險,鋌而走險與人合謀竊國,除非……」

  閆景山目光一震,愕然看向沈清起:「除非他知道,皇帝已是日薄西山,後繼無人了!」

  閆景山短暫的震驚之後,又兀自分析開來:「與李榮合謀之人,那個人,才是真正想竊國的人!

  或許那個人不需要許諾給李榮多麼巨大的利益,只是告訴他,如果對方稱帝,李榮仍可保得首輔之位。」

  閆景山恍然大悟:「這一切便說得通了!」

  沈清起目光游移至闌珊的燭光之上,他定定的出神,在想另一件事:

  陸文道為什麼會這麼蠢,閆景山為什麼會這麼聰明。

  為什麼做人的參差會這麼巨大。

  閆景山眸光流轉,忽而惶惑的望向沈清起:

  「可是,皇帝如今也才四十有三,春秋正盛,太子如今雖只有九歲,早年身子是薄弱了些,可皇帝這幾年帶在身邊養育,太子這幾年似乎身體大好。

  今年祭天典,我還遠遠瞧見過,不像是身體不好,時日無多的樣子啊。」

  「他當然不會讓你們瞧出什麼古怪,那是國本,國之根基。

  即便病入膏肓,蕭宸瑞寧肯讓他這個病秧子兒子死撐著,也要對外咬死了太子身體健壯。」

  沈清起看向閆景山:「這四年之中,蕭宸瑞可有再生子?」

  閆景山:「沒有,有人上奏,以皇帝子孫單薄,請他為國家將來著想開枝散葉,把他氣夠嗆呢,於朝堂之上大發雷霆。」

  閆景山看向沈清起:「你不會也懷疑,皇帝無法生育了吧?」

  閆景山沉聲道:「這麼多年,一直有這樣的風言風語,當年我與沈大哥也曾有此懷疑,皇上昔日共有八子,陸陸續續的夭折了七個,還剩了一個病秧子被立了太子,那病秧子被皇帝終日帶在身邊,親自養育,寸步不離左右,卻得以保全。

  當時我和沈大哥都懷疑,這一定是有人設計的。

  只不過連皇帝都沒能查出來,我們更無從而知了。」

  閆景山沉吟良久,看向沈清起:「養在深宮之中的那個太子如今有兩種可能,一,真的太子已經死了,如今只是個替身。二,太子即便活著,很可能也命不久矣。

  帝無所出,不僅會被視為不祥,諸王必定虎視眈眈。

  一定有人找到了李榮,將自己的計劃和盤而出,那個人許諾李榮,一旦他登上皇位,可保李榮如今地位不改。

  而這個人,便是昔年殺死皇帝諸子之人,他在用很多年,精心布了一盤大棋。」

  閆景山沉聲道:「甚至或許當年沈家被誣陷,也有此人一筆!」

  閆景山捋順了所有,看向沈清起:「你放心,如今皇帝外派我公幹,不過是想把我趕走到遠離權利之地。

  但如果那個人想竊國,他自會來找我閆景山共謀天下。

  我索性以在此督查修建城牆為由,靜候此人,一旦此人浮出水面,我自會告訴你。」

  沈清起的目光繼續游移於燈火處。

  他想:所以,陸文道這個蠢貨,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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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0:11:46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十八章 多管閒事

  沈清起和閆景山在柴房裡的對話,沈清起只說了沒超過五句話。

  閆景山不僅僅全都聽懂了,甚至明白了沈清起想讓他做什麼。

  一點就透。

  許多話,更不用再挑明了說,這種感覺,真的久違了。

  從前沈清起沒覺得閆景山有什麼過人之處,他甚至認為閆景山做事優柔寡斷,甚至有些迂腐呆板的地方。

  拜陸文道所賜,沈清起對於閆景山的負面評價現在全都推翻了。

  他是真的認為,閆景山,昔日官拜吏部尚書,可謂實至名歸。

  沈清起看向閆景山:「還有一件事。」

  閆景山點頭:「我明白,你與陸文道去邊塞述職,家裡的妻兒老小,我自會替你照應。」

  沈清起想說的話又一次的被對方猜到了。

  這次,沈清起甚至沒掩飾住眼中流露的驚訝。

  閆景山忽而笑了笑,凝目看向窗外:「昔日沈大哥每逢出征之前,總會來找我一聚,臨別時,總不忘與我交代一句,『閆老弟,我家裡的妻兒,托你幫忙照看一下啊。』」

  一時室內寂靜無聲。

  閆景山忽而斂神,眸光變得銳利許多:「二郎,倘若你的目的是為沈家昭雪,閆景山肝腦塗地鼎力相助。

  如果……」

  閆景山沒有說下去。

  沈清起:「我曾想過,如有一日,大漠人進攻城池,我定會袖手旁觀,屆時天下大亂,群雄逐鹿,自有人揭竿而起,我隨便加入哪個陣營,反了狗皇帝。」

  燭燈在沈清起的瞳仁裡映出一束火光。

  閆景山最怕的也是這個。

  他看向沈清起:「若到那時,便是險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你幸好沒有這樣衝動做事。可見你身懷大義,不愧為忠烈之後。」

  沈清起冷笑,他閉了閉眼,慢聲道:「我之所以沒這樣做,跟百姓陷不陷入到水火裡去沒什麼干係。百姓死活與我何干?我巴不得他們陪我一起水深火熱。

  我是因我爹。

  所以那一日,我選擇站出來。

  我爹用一生征戰,是為了百姓免受戰亂之苦。

  風清雲霽日月明,時和歲豐天下平。

  我怕我袖手旁觀,他日九泉與我爹相見,我無顏去見他。」

  閆景山好奇的望著沈清起:「怎麼你信這個嗎?」

  他十分疑惑:「記得昔年咱們一起去進香拜佛,你對著滿殿神佛大放厥詞,連個頭都不肯磕的。」

  沈清起目光漸漸的溫柔,他倏爾一笑:「如今信了呢,但我仍不會給什麼神佛磕頭。」

  柴房安靜長久。

  半晌,沈清起想起了閆霽安的事,移目看向閆景山:「你與我爹給你們自己留了個後患啊。」

  閆景山一怔,看向沈清起。

  沈清起滿面陰鷙的望著閆景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閆景山沉聲道:「霽兒的事,你知道了?」

  沈清起哂然一笑,默認了。

  閆景山:「霽兒是無辜的,且我撫育他多年,早已將他視如己出。」

  沈清起:「那麼,他呢?」

  閆景山:「霽兒自然對我很是孝順,他並不知情。」

  「孝順?若是當真孝你順你,你為何如今還不肯放權,不肯隱退?你絕非貪戀權位之人。

  我怎麼聽說,是閆霽安那小子求你再多幹幾年,你才將自己置於這般如履薄冰之地。」

  閆景山:「霽兒又不知情,他成家立業了,我在其位,他做事總有方便之處。我身為人父為他籌計將來也無錯啊。」

  沈清起:「呵,無錯?好一個無錯。」

  閆景山沉聲道:「你在冷笑什麼?怎麼,若依你之見呢?」

  沈清起看向閆景山:「把他叫過來,你下不了手,我來替你解決了他。」

  閆景山震驚的看著沈清起:「且不說霽兒可有任何開罪於你的地方,只說他可是你的親弟弟!你怎能下此毒手?」

  「他是陰謀所產生的東西,從一開始,已經注定了是個錯。」

  閆景山沉聲道:「你適才親口所說九泉之下無顏面對你爹,若你親手屠戮了你的弟弟,你認為你就有顏面去見你爹了?」

  沈清起笑了:「我只是幫我爹扶正他的錯誤決定。我爹一定會感謝我這個決定。

  我爹若在天有靈,或許,從他看到閆霽安恬不知恥的勸你再幹幾年,我爹必然已經後悔當初的心軟了。

  閆霽安的身上到底沒有凝你之精血,我建議你,最好別當他是你自己的孩子。

  把他騙過來,我親手宰了他。

  視如己出那種話,騙騙小孩也就罷了。

  你還是早點娶妻生子吧。

  終有一日,他人大心大,你垂垂老矣。

  當他掌握你的全部身家性命,當他不再需要你,他的真面目自會浮出水面,你往後餘生,只剩了心寒二字了。

  他鳩佔鵲巢之日,便是你心如死灰之時。」

  沈清起移目看向閆景山,見他兩隻眼睛瞪圓了怒視自己,沈清起輕挑的笑:

  「你別這麼看著我,我當你是我爹的摯友才會說這種話。

  我又怎麼不知道,這種話說出來不中聽?可我爹這一輩子,就你這麼一個知己,所以,我不跟你搞虛偽那一套。閆大人,忠言逆耳利於行。」

  閆景山沉聲道:「你既不認霽兒,那麼他便是我的兒子!這便是我自己的家事!你傷我兒一根毫毛你試試看!」

  沈清起目光輕蔑:「好啊,好一個家事,那便是我多管閒事了。

  不過閆大人,你想讓你的霽兒好好的活,最好捂好了他,千萬別讓他出現在我的面前。」

  閆景山說不過沈清起,他氣得擺手:「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你年歲尚輕,沒有親手撫養過孩子,我不怪你有此謬論。」

  沈清起薄唇掛著冷笑,目光游移至窗外,狹長的眸子忽而變得邈遠:

  「如若我有一個養子,在我想隱退之日,他敢處於私欲,求我再幹幾年,置我安危於不顧,我會毫不留情殺了他。

  但我想,我們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因為早在他違背了我任何一個意願之日,或是他讓我妻寒心之時,我早已經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了。」

  再往下聊沒有必要了。

  閆景山自問也不是來跟沈清起抬槓養子事件的。

  閆景山望著眼前站著的人,這是沈大哥的骨肉,自雲端跌入塵埃,經歷世事變遷,看盡世態炎涼,他想法偏激了一些固然也正常。

  思及至此,閆景山嘆聲氣,閉上了嘴,不再吭聲了。

  良久之後,閆景山忽然凝目隔窗望著外面。

  一個身上打著赤膊的男人從遠處緩慢走來。

  男人身姿頎長,小麥色的肌膚,面容英俊,那雙澄明的眼明亮如珠,眼睛極純粹,極乾淨。

  男人走到牆下,彎身選擇木料,選好之後,將木料扛在了肩膀。

  閆景山鬼使神差的出去了。

  沈清起凝目看向謝阿生的身影。

  沈清起彎唇笑了,他不多管閒事了。找了個好地方,兩隻手交疊在前胸,靜看一場好戲。

  閆景山很狡猾,他沒有單刀直入的問謝阿生你是不是那個長工。

  他只是試探的對著謝阿生的背影喊出:「顏傾城,你怎麼來了?」

  長工回頭了。

  閆景山細察著對方的神情。

  謝阿生的眼中流露一抹驚恐,左右看看,似乎想迴避。

  沒有男人會想迴避顏傾城。

  這就是那個看不上她的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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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0:11:5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十九章 一場好戲

  閆景山終於找到了一直想找的長工。

  但他此刻非常鎮靜,甚至看上去十分從容。

  閆景山迎面走向謝阿生,臉上流露一抹看似溫和而平易近人的笑容:

  「原是我認錯人了,適才我當你是閆經成呢,我還說,你怎麼矮了呢?」

  謝阿生疑惑地看著閆景山,難道他聽錯了?

  不可能,謝阿生一向耳聰,他自問不會聽錯,對方喊得就是顏傾城,且說的是,顏傾城,你怎麼來了。

  謝阿生防備的望著閆景山。

  閆景山和藹的笑了笑:「小長工,你一個人扛一根這麼大的木頭,累不累啊?」

  謝阿生自上而下的看著這個古怪的男人,移目看向沈清起那邊,問他:「他是何人?」

  沈清起聳聳肩膀,歪歪腦袋:「我今天新學了一句話,不多管閒事。」

  謝阿生瞪沈清起一眼。

  他防備的看著閆景山:「你幹什麼的?」

  閆景山奸笑:「你不要如此防備我,我沒有別的意思。

  我是見你一個人扛著一根這麼沉重的木頭,太累了吧?

  這些人太無良了,簡直沒有人道!

  苦力也不是這麼用的!

  你不如跟我走吧?我帶你去個好地方怎麼樣?我自會好生待你的。」

  謝阿生皺眉:「你到底是什麼人?」

  閆景山:「我是個商人,看這裡單子多,想來跟他們夫婦二人談一談合作而已,我那邊也需要人手,錢給的很多哦。」

  謝阿生確實想找個活計,他並不打算回大漠去了,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連他的手下都想出去找個活計了。

  於是,謝阿生問閆景山:「具體做什麼?」

  閆景山樂了:「這個麼,說來話就長了,來,你先把木頭放下,你且聽我慢慢道來。」

  閆景山殷勤道:「我來幫你。」

  閆景山話音未落,兩隻手去拿木頭的另一端,佯裝幫助謝阿生卸下木料,謝阿生肩膀打了個斜,準備將木頭放下。

  閆景山目光一狠,覷準時機抱住木頭這頭,朝著謝阿生的頭掄過去。

  謝阿生閃身一躲,仍是遲了,右耳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登時天旋地轉,但他到底是個練家子,竭力撐著不讓自己栽倒在地,抱住另一端木料奪了回來,朝著閆景山的左耳砸過去。

  兩個人雙雙倒在地上。

  一動不動了。

  沈清起鼻腔裡噴出一聲笑意。

  他悠哉哉走過去了,很平靜的垂眼掃了一眼地上的兩個人。

  目光落在閆景山的臉上,沈清起慢條斯理的說:

  「閆大人,我不多管閒事,確實感覺還挺不錯的,能看一場好戲呢。」

  沈清起的目光游移至謝阿生的臉上。

  他想,如果謝阿生的手下來了,那幾個大漠人一定會懷疑是他沈清起所為。

  思及至此,沈清起直接事不關己的吹著哨子,負手悠閒的出去了。

  哨聲很悠揚,且尤為輕快。

  閆景山和謝阿生是後半夜才被人發現的。

  第一個發現的是霍齊。

  柴房處傳來霍齊的暴喝聲:

  「辛老道!你他娘還有完沒完!

  到底要湊夠幾條人命你才罷休!

  這他娘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他娘又來活了!

  日!

  我鏟子呢!鏟子呢!!!

  誰看見我鏟子了!!!」

  辛月影趕來,震驚的看著地上躺著的兩個人。

  她臉白如紙,兩腿一軟,人往後仰,沈清起將她接在懷裡了。

  辛月影倚著沈清起,眼前一片黢黑,兀自叨叨:

  「死了?

  漂亮姐姐的男人們都死了?

  他倆是漂亮姐姐的白月光與朱砂痣。

  白月光閆景山無法照耀了。

  朱砂痣謝阿生徹底消亡了。

  還雙雙湮滅在我的鋪子裡……

  我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她會信嗎?」

  沈清起側耳仔細聽,聽到最後,抬眼看了看天色。

  嗯,確實時辰到了。

  「啊——這回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辛月影翻了翻白眼,有點想暈。

  瘸馬腿腳慢,才趕過來,走去一瞧,給二人號脈,抬眼看霍齊:「瞎咋呼什麼?!沒死。」

  這聲沒死,把辛月影從死亡線拉回來了。

  她後腦勺抵在沈清起的胸膛,高昂下巴,右手被沈清起架著,她勉強動了動食指,聲音嘶啞:

  「給朕醫好他們!愛妃的白月光與朱砂痣,都給她留著!讓朕的寶貝心肝兒愛妃自己選。」

  沒人知道她又在胡言亂語什麼東西。

  瘸馬去拿藥箱子,著手給二人針灸。

  霍齊將兩個人並排躺在一起,給打著赤膊的謝阿生披了件白色棉襖。

  辛月影被沈清起攙著,看著躺在地上的閆景山與謝阿生。

  看著看著,她突然站直了,探頭,眯眼,仔細再看。

  辛月影鬼使神差的走過去了。

  她彎腰,仔仔細細的看了又看。

  白月光和朱砂痣都有著濃密的劍眉,挺拔的鼻梁,就連眼睛的走勢都有些相似。

  只不過,白月光閆景山的眼睛更為凹陷一些,大概是因得長年累月的操勞,使得閆景山眼部周圍的膠原蛋白流逝了不少。

  可這卻恰恰使得閆景山看上去眼部更深邃,更有些男人成熟的韻味。

  再看那朱砂痣謝阿生,他靜靜躺著不動,眉目放翁的舒展著,此刻不再像一匹草原上狂飆的憨野馬,反而顯得溫潤恬淡。

  謝阿生從不穿白色,這白色的棉襖裹在他的身上,細看之下,竟還有幾分書生意氣。

  看著看著,彷彿月亮在散發出灼人的月輝,那耀眼而磅礴的威力,將朱砂痣的紅灼得不再刺目,灼得漸漸模糊,最後,只剩了滿眼的月光朦朧。

  辛月影陡然大喝:「啊!我知道啦!」

  瘸馬嚇了一激靈,一針差點囊進白月光閆景山的死穴裡。

  他瞪著辛月影:「一驚一乍幹什麼!嚇我一激靈,這紮死了算誰的?!」

  「沒有白月光,那也不是朱砂痣,從頭到尾,就只有白月光!」

  她前言不搭後語的自言自語。

  她兩隻眼睛散發著詭異的光芒。

  辛月影看向霍齊:「有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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