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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0:23:5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五十章 丹毒

  將軍府在修葺,眾人順理成章的住在了皇宮裡。

  宮裡沒有孩子的太妃被發落至陵寢,說是發落,其實也是變相的還了她們自由。

  大家集體住在慈寧宮,主殿是辛月影和沈清起住,偏殿是朱川洛一家以及瘸馬一家,其餘的小屋是刀疤章七手他們住。

  朱家的房子也在修繕。朱川洛收到了女兒的死訊,回了牛家山給女兒料理後事去了。朱子明和朱子靜每天早朝過後作為皇帝伴讀也跟著去上課。

  下午時是院子裡最喧鬧的時候,宋氏拎著兩條血淋淋的狗皮晾曬到院子裡,說是入冬給三個小孩做狗皮帽子。

  夏氏問她從哪裡扒的狗皮。

  宋氏很得意:「豹房,那裡老虎豹子啥都有,還有大象呢,我活這麼大歲數,頭回見到那麼大的活物,乖寶昨天告訴我,大象,叫啥來著?什麼噴他?愛裡噴他?昨兒你和老馬沒去瞧,真虧!」

  宋氏不經意看向瘸馬的房間,見得從門板裡往外冒白煙,她大驚:「喲,是走水了嗎?」

  夏氏回頭看了一眼,蹙眉:「不是,老馬煉丹呢。」

  宋氏:「啥?」

  夏氏:「這些日子天天研究煉丹毒,他說用丹爐不僅能煉丹,還能煉出來的毒藥碎末更不易察覺。我也是怕他一眼瞅不見再走了水,昨天幫他一起盯著。」

  沈老三掛著蕭朗星回來了,倆人滿頭熱汗,蕭朗星手裡拿著一把小弓,大笑著說:「我今天和小叔叔去跑馬了!好快活啊!」

  朱子明追在後面:「小叔叔!你掛我啊!都說好了掛完石頭哥哥就掛我的!別說話不算數啊!」

  宋氏惡狠狠地回頭:「小王八蛋你又目無尊長!囑咐你多少次要讓你改口叫皇上!」

  霍齊兩手豎進左右袖筒子裡,蹲在主殿的窗根下,沉聲道:

  「二爺,您得注意身體啊,再一個,這大白天的……」

  「啊啊啊!我又想起來牛鼻環了!不行!不行!」裡面傳來辛月影絕望的尖叫聲:「霍齊!你給我滾開啊!!!」

  伺候的宮女太監不少,都是宮裡的老人兒了,他們沒見過這樣的陣仗。

  「啪」地一聲,一個男人的手搭在太監的肩膀,太監戰戰兢兢的回頭,眼神兒往上走,赫然見得一個凶神惡煞獐頭鼠目的男人。

  男人打著赤膊,右邊肩膀刺了隻猛虎,冷聲問道:「有飯嗎?餓了。」

  「有有有,奴才給您準備去!」幾個太監忙不疊的出去了。

  男人一笑,對著院外喊:「小八哥!有飯啊!過來吃!」

  「嗯,一會兒的,我先跟這小宮女聊幾句。」刀疤一身飛魚服,一手搭在紅牆上,抵著牆色眯眯的望著手足無措的小宮女:

  「哪兒的人啊?嗯?多大了?叫什麼名兒?嗯?別怕我呀,嗯?哥就是隨便跟你聊聊。」

  陸文道從老遠提著兩盒子東西往前趕,喘籲籲的,大肚子上下顛顛的往院子裡走:「娘!我給您買點心了!爹!您在嗎?爹?有事!兒子有事找您!」

  陸文道高升了,如今是兵部侍郎,他對此頗有微詞,說自己是個文官,不想做武將,話裡話外求過幾次辛月影,讓她幫忙勸勸沈清起給他調去戶部。

  對,就是掌管稅收的戶部。

  「這天底下,就沒有把黃鼠狼放雞窩裡養的道理。」這是辛月影的回答。

  沈清起和辛月影好半晌才從房間裡出來,沈清起站在辛月影的身後,給她綁好有些鬆落的紅色髮帶。

  陸文道恭敬立在院中,欲言又止,最終神情嚴肅的說:

  「刑部……翻出來點卷宗。」

  沈清起給辛月影繫髮帶的手一頓,他神情變了。

  宮女太監捧著菜肴送進來了。

  沈清起輕聲對辛月影道:「我去一趟。」

  他下了石階,臉色更白了,辛月影在他身後喚他:「誒!你吃了飯再走啊!」

  他駐足回身望向她。

  她站在陽光下,笑吟吟的也望著他。

  四目相接,他抿唇笑了笑,聲音有些艱澀:「好啊!」

  他回去了,和眾人吃了一餐飯,他讓陸文道也過來一起。直至他陪著辛月影吃好了一餐飯,這才帶著陸文道出去了。

  臨走時沈清起說:「晚上可能回來的晚些。」

  辛月影笑著:「好!」

  晚飯時,沈清起也沒回來。

  宋氏問蕭朗星:「小石頭,你今天學了啥?」

  「我不是小石頭了。」蕭朗星皺眉說。

  「哎呀!瞧我!我該叫皇上的呀!」宋氏十分緊張。

  蕭朗星笑著:「我是小星星!沈朗星!我是沈朗星!叫我朗星,或是星星!」

  辛月影踢了踢他的腳,看向那些宮女太監,輕聲道:「你們先下去吧。」

  「是。」

  太監躬身退下了。

  辛月影輕聲道:「忘了嗎?我和你說過,別當著他們的面說你姓沈。」

  蕭朗星冷眼盯著外面的宮女太監:「我就是要說給他們聽,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我姓沈,也能當皇帝。」

  瘸馬很快撂下筷子,眼睛一轉,問道:「怎麼?你聽見了什麼風言風語嗎?」

  蕭朗星的目光落在右邊的那個小太監的臉上:

  「那人叫小豆子,我聽見他跟人抱怨,說狗肉就是狗肉,上不了筵席。一群沒見過世面的村裡人,把好好的一個慈寧宮禍禍成什麼樣了。

  他還說,說我八成是沈清起的親兒子,根本不是什麼蕭家的孩子。」

  眾人移目看向小豆子。

  辛月影冷聲道:「夏嬤嬤,宋嬤嬤,紮他!」

  「來了!」宋嬤嬤的袖子又挽上去了,瘸馬跑出去拿藥箱,把針灸包遞給她倆:

  「最後給我留口氣兒,我試試我新煉的丹毒靈不靈。」

  夏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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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0:24:0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五十一章 就住在這

  辛月影看向蕭朗星,見他微微皺著眉,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了,這是他的重大缺陷。

  但辛月影沒法勸,她看著屋子裡的這群人。

  沒有一個生性豁達的好人。

  唯一勉強算得上不太在意別人的看法的,是沈雲起。

  就沖他敢在皇宮還我行我素的掛著胸前的一串大粽子來回溜達,這就勝過這世上太多人了。

  辛月影探頭望著坐在對面吃飯的沈雲起:「老三,你覺得別人的看法重要嗎?」

  沈雲起一愣,抬眼望著辛月影:「重要。」

  辛月影很誠懇的問他:「重要的話,那麼,你為什麼每天掛著大粽子走來走去?你不怕別人笑話你嗎?」

  沈雲起低頭瞅瞅自己的粽子,抬眼望著辛月影,攥拳:「誰笑話我,我搗誰。」

  果然沒有一個正常人。

  她想了良久,眸光一亮。

  謝阿生。

  據大李來信,謝阿生每天的生活很規律,到了鋪子幹活、泡茶、大腦放空的愣神兒,浣衣、回家。

  他真的算是個為數不多的好人,他的心態很穩,這邊沈清起的團隊都已經入駐紫禁城,開始一手遮天了,那邊大漠聽說快分裂了,謝阿生仍然無動於衷。

  辛月影眸光流轉,輕聲問蕭朗星:「你想你舅舅了嗎?」

  蕭朗星一愣:「想他幹什麼呀?他每天除了洗衣裳就是愣神兒。」

  辛月影:「你給他寫封信,就說想他了,可以把這些事都告訴他,也可以問問他願不願意來宮裡。」

  蕭朗星樂了:「舅舅肯定不願意來的,他和姑父也不親近,他來宮裡幹什麼呀?難不成去浣衣局嗎?」

  說是這麼說,但蕭朗星還是寫了封信寄出去了。

  他很快收到了謝阿生的回信:

  我在這裡住得很好,遠離喧囂和聒噪。

  掙的錢雖然有些少,但我的心情是和樂的,小石頭,你在他們身邊,舅舅很放心。

  有句話舅舅一直想要對你講,待人接物你不要總是多想。

  人性經不起揣摩和考驗,很多事要學會視而不見。

  如果有人瞧不起你無所謂,你也可以瞧不起他們。

  還有很多含沙射影指桑罵槐,你更不必介懷。

  這種人是最膽怯的,是最懦弱的,是不敢當你面叫囂的宵小,何必與他們一般見識?

  舅舅從小也被人看不起過,現在還不是很開懷的活?

  每個人都有缺點,誰都會面對被人品頭論足。

  不爭不搶,不急不躁,過好你自己想過的每一天,那便是最好。」

  辛月影和蕭朗星望著這封信沉默了。

  辛月影好想撕了這封信。

  蕭朗星抬眼望著她:「讀的好難受啊,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

  蕭朗星說完了話,又認認真真的看了看。

  辛月影不知道他能不能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每個人的性格是不一樣的,有些人天生生來達觀豁達。

  人,是群聚性的動物,注定了不可能要脫離集體而獨立存在,永遠能保持特立獨行。

  就好比他們住在宮廷,卻不守宮廷的規矩體統,隨性散漫的生活,便是打破了傳統。

  起先,只是宮人們的流言蜚語,後來,漸漸傳至朝堂之中,有人直抒己見,當面抨擊了這件事。

  所換來的結果很糟糕,那個官員被下大獄了。

  沒過多久,朱家的府邸修葺好了,朱川洛怕給沈清起惹麻煩,帶著宋氏搬走了。

  之後將軍府也修葺好了,但辛月影和沈清起沒有住到將軍府裡,依舊在皇宮裡住著,沒有人敢對此提出任何異議。

  辛月影提過幾次要搬回將軍府,一向對她百依百順的沈清起,很乾脆的拒絕了。

  「就住在這。」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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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0:24:2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五十二章 祠廟

  祠廟已建好。

  那恢弘的廟宇裡供奉著一個完全不存在的人。

  蕭朗星被告知祭拜的那一日,必須要當眾哭出來。

  以來彰顯他的孝道。

  蕭朗星找到了辛月影,十分為難的說:

  「我哭不出來啊,閆大人和內閣的一些大臣跟我說,必須要哭出來,只有這樣才能顯得我孝順。這太噁心了吧,為什麼要上去大哭啊?」

  辛月影:「不哭,會有很多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的議論你,說,咦,皇帝都不哭他的母親,他對他的母親都如此冷漠,以後怎麼能對百姓孝順呢。

  還會有人說,皇帝為什麼不哭呢?難道這個女人不是他的親生母親嗎?有沒有可能他就是大漠人的孩子呢?

  所以閆大人他們讓你哭。

  你不想哭也可以,因為有你姑父在,他會用他的方式,幫你把那些嘴賤的人都治過來。」

  辛月影望著蕭朗星,讓他自己做選擇:「到時候你哭不哭都行,若實在哭不出來,便咧嘴乾嚎幾嗓子做做樣子也就罷了。」

  蕭朗星說:「我還是覺得哭好吧。可是我哭不出來呀,今天姑父帶我走了一遍,他跟我說,哭不出來就算了吧。

  他說,如果有人非議,他就幫我把那些非議的人直接殺了。

  可我總覺得沒必要殺人。姑父選中的那些首輔機構的官員,一個個都是清官。

  雖然我從前沒見過清官什麼樣,可我知道貪官什麼樣,就像陸文道那樣,永遠不會逆著咱們說話,以姑父的喜好為主,其他人的生死,國事,於陸文道無關。

  清官是恰恰相反的,那群人不會討好姑父,甚至有時候會說姑父不愛聽的話,他們眼裡不揉砂子。

  其實和他們相處反而挺好的,因為他們有話都當面說了,不會背地裡拿咱們當傻子。」

  辛月影驚訝的望著蕭朗星。

  他變了,從一棵瀕臨枯死,枯枝紮人手的小樹苗,漸漸生長,在紮人的刺裡結出了生機勃勃的綠葉。

  辛月影認認真真的想了想,她帶著蕭朗星出宮了。

  馬車搖搖晃晃的,最終停在了遠郊。

  辛月影和蕭朗星下了馬車。

  她牽著蕭朗星的手抬頭,走到城樓下,望著高高的城樓:

  「我一直想帶你來這個地方。」

  蕭朗星好奇的望著辛月影:「這是哪裡?」

  辛月影望著那高高的城樓:「我聽閆大人說,這便是你的親生母親跳下去的地方。」

  蕭朗星抬頭望著城樓。

  辛月影拍拍他的肩膀,兩個人都呆呆的望著那高高的城牆站了很久。

  蕭朗星:「好高啊。」

  辛月影:「是呢。」

  靜了長久一陣,辛月影道:「祭拜之日,滿朝文武百官都在,但你可以當他們不在,你就仔細的想,把祭拜的人,真正的當成你的母親,去想,她當時需要鼓起什麼樣的勇氣才能往下跳。」

  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蕭朗星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戴冕旒,行了焚香禮,他跪在了殿內。

  滿朝文武皆跟著下拜。

  唯有沈清起站在那。

  蕭朗星頒布沈家昭雪聖旨那一日,特地對文武百官說過,沈清起有腿疾,上朝可賜座,面聖可免御前行禮。

  而這一次,皇上都跪下了。

  他仍沒有跪。

  他無疑是在明目張膽的昭告天下,如今朝堂之上,說了算的人,是他沈清起。

  蕭朗星跪在地上,周圍寂靜極了,閉著眼,撅著屁股,專注的回憶著那座高高的城樓。

  他母親跳下去的那座城牆。

  娘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娘這個字眼被辛月影取代了。

  他每每試圖讓自己想像著娘站在城牆上,奮不顧身一躍而下。

  那張臉就變成了辛月影。

  梳著雙螺髻,一身紅衣,站在高高的城牆上。

  她不可能跳。

  她面對欺負她的人,倒是有可能會立在城樓上罵街。

  罵最髒的街,歇斯底里的咒罵著每一個與她做對的人。

  她會抵抗到底,把每一個人罵的啞口無言。

  然後,突然之間毫無預兆的扭頭看向他,目光突然變得柔和而平靜,臉上還帶著一抹看上去有點可怕的笑意對他講:

  【別害怕啊!我這樣不對,你別跟我學。】

  蕭朗星想到這裡,甚至很想笑。

  他真的哭不出來,他想起辛月影以往所向披靡,飛揚跋扈的樣子,他越發的想笑了,蕭朗星死咬著下嘴唇,讓自己千萬別笑出聲來。

  身後靜得離奇,連鳥叫的聲音都聽得特別真切。

  他開始緊張了,所有人都等著他哭。他倉皇的抬眼,不經意的瞥見了靈位上的名字:

  李珠兒。

  他的母親叫烏金珠,金子是連烈火都不怕的。

  他驀地想起了舅舅的話,在舅舅的口中,金珠子也是個潑辣凶悍的少女。

  像姑姑一樣,也擁有很烈的脾氣呢。

  可她到生命的盡頭,沒有叫罵,沒有抵抗,而是匆匆的將皇帝的陰謀公布於眾。她之所以這樣做,只是為了製造一場混亂,也為了給他逃出生天的機會。

  她站在那麼高的地方,鼓起勇氣奮不顧身的躍下。

  是什麼讓這種貞烈剛強的女人轉了脾氣。

  是因他啊。

  想到這裡,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沉甸甸的東西敲了一下。

  「娘!」蕭朗星的淚水落下來了。

  像是決堤的洪水一般,一瀉千里。

  他一遍遍的喊著娘親,哭倒在地,連連磕頭。

  他含糊的說著:「謝謝你!」

  謝謝你,用你的死,換回了我的生。

  謝謝你,給我帶來的,如今的一切。

  他一哭,文武百官也跟著哭了。

  那一天,嗚咽的哭聲繚繞在祠廟內外。

  隨著時光的流逝,辛月影漸漸發現沈清起開始變得很不同了。

  重回最初她最初來到京城的問題,辛月影得出了答案,沈清起就是有問題了。

  他的話變得少了很多,眉頭總是難以舒展,覺也睡得不安穩,有時候他會徹夜輾轉反側。

  在他的床榻邊會擺著一把劍。

  他也會從黑夜裡驚醒。

  辛月影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樣的噩夢,她試圖問過他幾次,他只是緊緊地抓著她的手,一言不發。

  但是辛月影發現了一個規律,那便是他每逢做過噩夢之後,第二天沈清起下朝回來的時辰總會比平時晚一些。

  有時候辛月影會從他的衣角上看到鮮血,她問他是從哪裡染上的血,他只說是刑室,便轉了其他的話。

  她連嚇帶唬的審了一個常在沈清起身邊侍奉的小太監,那小太監帶著她兜兜轉轉的停在了一處極為偏僻的小院前,戰戰兢兢地和她說:「就是這裡。」

  但門鎖著,辛月影進不去。

  她讓小太監開門,小太監嚇得跪下了,誠惶誠恐的磕頭:「將軍夫人饒了奴才吧,這門的鑰匙只有大將軍有。」

  這夜,辛月影把擅長溜門撬鎖的章七手叫過來了。

  她非得看看這裡面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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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0:24:4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五十三章 該做的事

  這是章七手最擅長的,但他此刻站在門板前摸著鎖頭躊躇不定。

  辛月影:「怎麼的?這鎖你撬不開?」

  章七手咽了口唾沫,望向辛月影擠出一絲笑:「老九,錦衣衛紀律嚴明,我要是撬了這把鎖,一旦事發,我可能腦袋要搬家。」

  他見辛月影神情變了,連忙補充:「但你找我開口,我肯定幫你,這鎖我不能動,我翻牆進去看一眼,回來告訴你裡面是什麼,這行嗎?」

  辛月影答應了。

  章七手翻了個跟頭順利翻過去了。

  半晌他再翻回來的時候,直接一個跟頭栽在地上了。

  章七手腦袋上的帽子都歪了,他嚇得倚著牆面打哆嗦:

  「三個人。」章七手的聲音有些顫抖:「都不像人了呀,血肉模糊的在院子裡的籠子關著,朝著屋子跪著,屋子裡面擺著牌位,好像是二爺家人的牌位,供桌上有這個,我看了看,是卷宗。」

  那三個人,自然是李榮,喬忠,和蕭宸瑞。

  章七手靠著牆壁,從懷裡拿出了卷宗給辛月影:

  「卷宗是打開的,我取來時便是這一頁攤開在桌上的。」

  辛月影接過卷宗,垂眼看著:

  「白氏拒之,主審命至斷其拇指,白氏倚柱而笑,罵曰:

  『有死而已,斷我十指又何懼。

  『昏君無道,忠奸顛倒,構陷忠良,他日必人神得而誅之。』

  主審震怒之,令割其舌,盡數斷其指……」

  辛月影讀到這裡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這是沈家人當初受審時的卷宗。

  用冰冷的句子記錄著他的至親發生過什麼慘絕人寰的事。

  白氏,是他的母親,上面一字一句的寫著她的母親被人削斷了手指,被割掉了舌頭。

  她提心吊膽的往下看,翻過他的母親那頁,翻過他的大哥,大嫂,她甚至看到了沈清起和沈雲起。

  在面對無情的拷打和逼供面前,他們無一肯低頭,拒絕認罪。

  但是辛月影唯獨沒有找到沈清起的父親。

  有一頁,被沈清起撕掉了。

  辛月影將卷宗遞給章七手時,手也在發顫。

  兩個人離開那小院時,章七手神情不定,辛月影知道章七手一向膽子小:

  「被二郎發現,你往我身上推就行,或是我一會就告訴他。」她說。

  章七手:「那你還是跟他說吧,別讓他發現之後來問責我,他……」

  他止住了話。

  辛月影望著章七手恐懼的表情,

  她意識到了不對勁。

  沈清起很少給辛月影講關於朝堂的事,她也不知道他在忙什麼,於是,她找章七手套話:

  「怎麼,他欺負過你?又掐你脖子了?」

  「那倒不是。」章七手抬眼看了她一眼,左右四顧,聲音極輕:「他關了不少人了。」

  辛月影:「都關了誰?」

  「別的你可能都不認識,我說個你認識的吧,關了關爺。」

  辛月影愕然:「什麼?關外山?是關外山嗎?」

  章七手神情痛苦的點頭:「是啊!」

  關了一輩子別人的人,居然也被別人關了?

  「為什麼關關外山?」

  章七手咽了口唾沫:「好像是因為一個叫江廷廉的次輔。」

  辛月影震驚:「江廷廉?」

  章七手也很震驚:「怎麼你認識這個人嗎?」

  她確實認識,是書裡認識的。且對此人記憶深刻。

  當時譽王舉義時,謝阿生加入譽王陣營,興兵揮師京中營救他心愛的孟如心,一路打到江廷廉這裡時候,這江廷廉直接投誠了。

  他投誠倒不是怕死,他是想給老百姓一個活路,不惜背一個叛徒的罵名。

  他是個清官,只不過在譽王眼中,這個人不忠朝廷,將來也不會忠誠與他,所以譽王起先沒打算重用他。

  原文中,還是謝阿生說服了譽王,說此人是良才,可用之。

  後來,江廷廉也沒有讓譽王失望,譽王征戰之路,屢獻良策,天下平定之後,他就任首輔,兢兢業業,愛民如子。

  怎麼到沈清起這就要被宰了呢?

  辛月影決定要去見見這個人。

  章七手膽子小,讓他帶著辛月影去刑部顯然是不行的。

  辛月影出宮去了,她最先去了兵部,讓守衛把霍齊叫進來。

  霍齊是拿著鐵鏟出來的。

  神情很不好:「我跟你說了!下次這個事你找太監幫你!」

  他皺眉:「人在哪了?六血了是吧?」

  他話說一半見辛月影神情不對,這才意識到她有正事:「怎麼了?」

  「你知道關外山被關起來了嗎?」

  霍齊:「知道。」

  辛月影:「帶我見見關外山。」

  霍齊很為難,抬眼,見得辛月影神情焦慮。

  辛月影:「二郎就是有問題。」

  「是有。」這一次,霍齊沒有反駁,他把鐵鏟支在一旁,面容沉下來了,想了一陣,嘆聲氣:

  「我也瞧出來了,走吧,我帶你去刑部,我給你望風。」

  辛月影人到刑部大牢的時候,隔著鐵欄桿,見關外山正跟對面的一個男人飲酒。

  關外山滋個大牙嘎嘎的樂:「江爺!實不相瞞,我關外山這輩子就佩服有本事的高人,你是我見過的最高的高人!你品格最高!」

  辛月影覺得自己多餘來撈他。

  「咳咳。」她咳嗽兩聲,歪頭望著關外山:「關爺,實話說了吧,我在你心裡早就是路人了是吧。」

  關外山見得辛月影來,一楞,又大笑:「江爺!這位辛娘子也是高人!別瞧她是個姑娘!個矮……誒?怎麼走了!辛娘子,回來,錯了錯了,一時嘴快。」

  辛月影扭頭走人了。

  她想像中關外山大概是會被五花八門的刑具拷打折磨,萬沒想到,他此刻這麼悠閒。

  關外山攥著欄桿嚷嚷:「錯了錯了!不提個矮了行嗎!」

  辛月影這才回來。

  見那男人已經起身了,他四十來歲,很瘦,身上沒穿囚服,一身官袍染了塵灰。

  關外山給他介紹了一下,他對著辛月影俯身一拜:「在下江廷廉見過辛娘子。」

  辛月影開門見山的問他:「請問江大人是如何被調來京中的,又因什麼被下大獄?」

  江廷廉看向關外山。

  關外山笑了笑:「但說無妨!辛娘子深明大義!不是外人!」

  江廷廉無奈一笑:「此事說來話長了。」

  這事還要從當初陸文道一路去邊關上任的路上說起。

  陸文道到了一處小村,時任縣令的江廷廉作為地方官員應該接待。

  陸文道坐在馬車裡,扒開簾子一瞅這江廷廉滿臉菜色乾巴瘦的德行,就知道這是個不懂事的清官。

  但凡懂點事,也不至於四十來歲,還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贛縣令了。

  陸文道冷聲道:「行了行了,我趕路要緊,你把你名字告訴我的小廝,之後就繼續去忙你的吧。」

  豈料,江廷廉沒有起身:「卑職給大人帶了一些東西,請大人過目。」

  陸文道眼睛瞬間鋥光瓦亮,他兩步跳下了馬車,大笑:

  「哎呀呀!不早說呢?快快請起呀好兄弟!險些誤會了!來,咱們是先吃飯還是先走個過場?」

  江廷廉很疑惑的問陸文道:「走什麼過場?」

  陸文道兩眼一眯:「就是遛一遛,視察什麼的走個過場,你懂的!」陸文道拍拍江廷廉的肩膀,笑得很奸猾。

  江廷廉點頭:「那便請大人隨小人走一趟!」

  隨著陸文道跟江廷廉一路行走,陸文道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陸文道提著兩隻靴子,光著兩隻胖腳丫跟著江廷廉下了田。

  陸文道頂著腦袋頂的大太陽,聽得對方要繼續深入百姓家裡看一看村民家裡的現狀,陸文道實在走不下去了。

  半晌了,江廷廉沒說任何禮物的事情,白話的都是治水的問題,江廷廉想修河堤,沒有錢,請求陸文道給他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撥出一筆銀子。

  江廷廉已經自費蓋了一半了,他把多年積蓄都搭在這裡面了,再也拿不出錢了,他說今年夏季一旦雨水多再發生洪澇,老百姓又要遭殃了。

  陸文道感覺自己現在正在遭殃!

  他咬著後槽牙問江廷廉:「你到底給我帶了什麼禮物!」

  江廷廉從袖中拿出了個小布袋子。

  按照陸文道的經驗,這裡面會是小金子,或是小珍珠。

  他興高采烈地攤開小胖手:「來,本官瞧瞧是什麼品相。」

  布袋一撒,陸文道接了滿手的穀子。

  他笑容再次消失了,小珍珠一度險些從陸文道的眼睛裡掉出來。

  江廷廉沉聲道:「大人!這是今年產出的穀,裡面全是穀殼了,是空穀啊!長此以往,只怕百姓要面臨災荒了!建蓋河堤刻不容緩,可這裡太窮了,我們真的拿不出錢了!一旦飢荒襲來,只怕連城池都要遭殃!」

  「混賬!」陸文道氣得將手裡的穀子和靴子扔在地上,他惱羞成怒了:

  「本官跟你走了這麼遠的路!喝了一肚子西北風!踩了滿腳淤泥!不是為了聽你白話這些有的沒的!說到頭來,你是想找我要錢啊?要錢?信不信本官能要你的命!」

  江廷廉跪下了,悲愴一笑。

  陸文道憤怒轉身猛走幾步,霍地回頭指著對方:「你叫什麼名字。」

  「江廷廉。」

  陸文道惡狠狠地瞪著他:「你清高,你了不起!給我等著吧你!呸!」

  憤怒的陸文道罵罵咧咧的離開了。

  江廷廉跪在地上很久,望著手裡的布袋子,他想,自己仕途應該是到頭了,可百姓怎麼辦呢。

  之後,他收到了前往京中的消息,他以為是陸文道公報私仇,他沒有反抗,甚至很珍惜這個機會,他挨家挨戶的走訪了每一戶的百姓,弄了個萬民血書請求修河堤。

  他把這血書綁在身上,他抱了必死的決心,打算把事情鬧大,事情一旦鬧大,迫於壓力,河堤一定會修的。

  【死我江廷廉一人,換回全村百姓的生,值了!】

  江廷廉沒想到的是,首輔沈清起只和他隨口聊了幾句,便定了他內閣次輔的職。

  江廷廉腦袋瓜子當時是懵的。

  他身上還綁著萬民血書,甚至還沒來及扒開衣服,振臂吶喊,他居然就升官了?

  還是內閣次輔。

  他向沈清起提出了村落修河堤的問題,沈清起只是告訴他:

  「此等小事以後不必與我上報,你自行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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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0:24:5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五十四章 深明大義

  那麼江廷廉為什麼會被沈清起下大獄呢。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發現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沈清起在興酷吏!」江廷廉望著辛月影,聲音沉重。

  辛月影驚愕。

  因為原文中沈清起,架空皇帝之後,他玩過這個。

  江廷廉:「探子收到消息,大漠布泰耶已死的消息傳出去了,大漠已有分裂之勢。

  朝堂之中有兩派意見,一派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何不趁此良機一舉蕩平大漠。』

  另一派主張『攘外必先安內,當務之急該減輕徭役,降低賦稅,調養生息,以安民生。』

  兩派都有兩派的利弊。

  我與閆大人,皇上,內閣一眾官員都認為目前該以安民生,調養生息,暫減賦稅徭役。

  因為朝內許多官員都是從底層上來的,他們都深知百姓疾苦,知道當務之急該做什麼!」

  辛月影:「沈清起呢?他是什麼意見?」

  江廷廉:「他什麼意見都沒有。他在發展酷吏!」

  江廷廉又強調了一遍,他似乎覺得這個人很離譜:

  「他讓探子潛伏到每一個官員的家中,那些探子可以探聽到官員們聚會筵席上的高談闊論。

  一旦涉及到在背後抱怨沈清起,作為堂堂兵部尚書,兼任一國首輔,正事不幹,只會專權,一手遮天。

  那些人第二天會被帶到刑部受審。

  漸漸的,第一派主戰的不剩幾人了。

  但他是為了調養生息麼?

  不是,他沒有同意調整賦稅的決策,他只是為了集權,他在集中自己的權利!」

  辛月影:「你和他因為這個吵起來了?」

  「對。我不能由著他這麼做下去,興酷吏弊端重重,第一,會有探子公報私仇,涉險誣告,從而出現冤假錯案。

  更會有無辜的官員被屈打成招!長此以往,朝野之內人人自危,敢於直抒己見者越來越少,圓滑小人必將大行其道。」

  江廷廉頓住,沉聲道:「更重要的是,照著這樣的勢頭發展下去,皇上,最終只能成為一個傀儡。他日各地藩王,一旦知曉此事,會打著清君側的名義前來造反!」

  辛月影無從反駁,因為這正是沈清起最後的結局。

  被大頭朝下吊城樓的結局。

  江廷廉:「你猜他是怎麼說的?他說他要把蕭姓藩王殺光。他們自然造不了反了。」

  辛月影說:「這也可以呀。」

  把姓蕭的都殺了,那沈老二不就無法被大頭朝下吊城樓了嗎?

  她是這樣的思路。

  江廷廉愕然望著眼前的紅衣女人,又看向關外山,沒好意思問他,這是深明大義麼這。

  他緩了一陣,才道:「殺光封地諸王,蕭氏宗親,你可知,皇帝會留下一個暴君的罵名嗎?」

  辛月影誠懇的問:「暗殺不行嗎?」

  江廷廉再次看向關外山,這一次直接問出口了:「你確定這人是深明大義嗎?」

  關外山一樂:「嘿,我不太懂國事,她問啥,你就說啥唄。」

  江廷廉臉色很難看的解釋:

  「沒有不透風的牆,主少國疑,如今對於皇帝的身份風言風語已經不少了。

  再者,你知道殺光蕭家宗族是多麼龐大的一項任務?說著容易,做著太難。

  蕭家宗族也有門生親朋吧?難不成都殺光?

  就且當他都能殺光,好了,那皇帝徹底成了孤家寡人,古往今來,可有這樣的帝王嗎?皇上將成為一個被人詬病,口誅筆伐,被天下人唾棄的暴君!

  所以,你覺得沈清起這麼做,這會對誰不利?

  你覺得,他意欲何為。」

  沈清起在借刀殺人,在一石二鳥。借小石頭的手,殺蕭家的人。

  辛月影沒回答這個犀利的問題:「皇上對此怎麼說。」

  江廷廉無奈一笑:「皇上年幼,他不知道這些事。皇上只知道要殺端王,因為端王與譽王有所牽連。」

  辛月影看向關外山:「關爺,你怎麼被關進來的?」

  關外山:「我當時正在當差呢,他倆當著我面吵起來了,然後沈爺罷免江大人了,讓他滾。

  江大人還挺激動,扯脖子說,『滾之前話得說清楚,他質問沈爺是否是想專權。』

  沈爺樂了,說『你不必滾了』,然後沈爺看著我,讓我直接把他殺了。」

  關外山皺眉,沉聲道:「我問沈爺,『江廷廉是忠的,為什麼殺他。』沈爺說,『那你就跟他一塊下大獄吧。』」

  關外山回頭,看著角落裡的繡春刀:「沈爺說,若我不殺他,就一輩子跟他關著吧。」

  關外山一拍江廷廉的肩膀:「你放心!我關外山就算被關一輩子,我也不殺你!你是忠的,是清官,我為啥殺你!

  我關外山見過多少流水的縣太爺了,都他媽一個比一個髒,包括陸文道!

  但是,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真幹實事,把老百姓放在第一位的官,江大人,我敬仰你!你是好人,是忠的,我殺你,那我成啥了!」

  是呢,惡捕頭都懂的道理,沈清起怎麼不懂。

  小瘋子想幹什麼。

  辛月影轉頭走了。

  江廷廉的問題悠悠在她的腦海裡迴蕩著:

  【你覺得,這會對誰不利,你覺得,他意欲何為。】

  辛月影回了寢殿,等了良久,沒有等到沈清起。

  蕭朗星也沒有亦如往常過來找辛月影玩耍。

  天黑了,蕭朗星近身的小太監來找她,帶著個太醫,說是請她快去勸勸皇上。

  皇上下午回來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見,晚膳也沒吃,小太監擔心皇上龍體有恙,來求辛月影了。

  辛月影聽後一路朝著蕭朗星的寢宮去了。

  她到了寢殿,外面守著幾個太監對她行禮。

  辛月影走過去尚未敲門,裡面傳來了噔噔噔的腳步聲,蕭朗星將門打開,滿臉驚恐地望著她:

  「娘,我沒事,我只是有些害怕,你陪我待會行嗎?」

  辛月影見從沒見過蕭朗星這樣的一面。

  她讓太醫先回去了,獨自走進屋內,見得屋子裡的蠟燭被他盡數點上,燈火輝煌的。

  她將門掩好,看向他:「你怎麼不去找我?」

  「我不知道姑父在不在。」他咽了口唾沫,話裡毫無邏輯:

  「而且有點晚了,閆……閆師傅說,兒大避母,我……我感覺不太妥當……」

  「他那腐儒的玩意你往後少聽。」她走過去了,上了羅漢榻,蕭朗星爬上了羅漢榻的另一邊,他仍滿臉驚慌地樣子。

  「怎麼回事?」

  蕭朗星如實說了。

  蕭朗星下午與子明和子靜一起放風箏。

  蕭朗星帶著風箏奔跑在朱紅色的宮牆下,一拐彎,見得一隊太監提著泔水似的東西往前面走,他有些好奇的叫住了那隊太監:

  「這不是倒泔水的地方,你們提著這個是做什麼去?」

  太監行了禮,低聲道:「是給冷宮的人送去的。」

  「冷宮?」蕭朗星更好奇了:

  「這皇宮裡的嬪妃被沈大人派去守陵寢了,哪還有什麼冷宮的妃嬪。」

  太監跪在地上輕聲回蕭朗星:「皇上與奴才一去便知。」

  於是,蕭朗星回頭讓朱子明兄妹先回去。

  這隊太監帶著他去了一間偏僻的院子。

  門板是開著的,他走進去,好奇的望著這件荒廢的院子。

  雜草將磚縫擠得歪歪斜斜,蕭朗星往前走,推開了主殿的門,樑下半吊著一個男人。

  男人沒有四肢,兩隻眼睛也被挖出去了,他的肌膚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稀疏的頭髮披散著。

  在他的身後擺著一排靈位,靈位的桌子上除了貢果,線香。

  還有一把長槍。

  蕭朗星連連後退,看向那為首的太監:「那是誰呀?」

  「回皇上的話,這是太上皇。」

  太監說完了話,整齊的站在蕭朗星的身後。

  蕭宸瑞聽得皇上二字,動了一動,他太久沒開口了,只輕聲問:「是朗星嗎?」

  他的嗓子沙啞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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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0:26:35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五十五章 刺

  蕭宸瑞顫巍巍的說:「朗星,你要記著啊,沈清起是在拿你當傀儡。孩子,你一定要防著他。

  孩子,你記著父皇的一句話,龍椅只有一把,天底下的人卻都想坐上那把椅子。

  孩子,記著……」

  「別說,你別說話。」蕭朗星抓起了自己的袖子,他低頭望著自己的雞皮疙瘩。

  他產生了強烈的不適感,不是因為目睹了蕭宸瑞的慘狀,而是因為蕭宸瑞那飽含關愛,極具父愛的一聲又一聲的:

  孩子。

  他莫名覺得噁心,是生理上的噁心。

  他很想吐,他彎身張著嘴,嘴巴開始拉絲了。

  蕭宸瑞:「孩子,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了。我的胞弟,你的親皇叔被他構陷參與了譽王謀反,我的母親,你的親皇祖母,被他生生削斷了手指,孩子,別忘了這些,我們蕭家與沈家的仇恨,不共戴天啊,孩子,他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孩子,給父皇一個了斷吧,這些血債,你一定不能忘……」

  「你他媽的閉嘴啊!」蕭朗星「哇」地一聲吐了。

  他彎腰捂著肚子,對著半吊起來的蕭宸瑞吐了滿地。

  蕭朗星呸呸呸的淬著唾沫。

  他惡狠狠地抬眼望著蕭宸瑞:「我操你媽!誰是你孩子!我操你媽!你……」

  「原來他是故意的啊。」蕭宸瑞咧嘴笑了。

  蕭朗星止住了話。

  蕭宸瑞:「他故意要看你,今日肯不肯給我一個了斷了。

  如果我沒猜錯,在這間房,一定會有一把武器。

  如果你因我心軟,顧及你我父子之情,你給了我一個了斷,違抗了他的決定,今日之我,便是明日之你。」

  他詭異的笑了,顯得格外猙獰:「恭喜你了,通過了他的考驗。

  你猜,以後還會有這樣的考驗嗎?

  你就好好的,當他的狗吧。

  你以為宮女太監對你跪拜便是敬你?你以為滿朝文武給你磕頭便是拜你?

  錯啦,是敬的他是拜的他。

  因為他手上握著實權。

  哈哈哈哈哈,終有一日,你會切身明白我今日所言,但那一天,你已經沒有還手的餘地了。」

  蕭朗星也咧嘴笑了:「你別想激怒我,好好在這受罪吧,後半生,有你的罪受。」

  蕭朗星轉頭撞開了太監,他跑走了,在他的背後傳來了蕭宸瑞毛骨悚然的笑聲。

  蕭朗星面白如紙的望著辛月影:「他到底在笑什麼?我想不明白他在笑什麼。」

  辛月影卻想的很明白。蕭宸瑞在笑,他已經在他的兒子心裡,種下了一根刺。

  而這根刺,是沈清起允許被種下的。

  不會有那麼巧的事情,一隊太監故意的經過。

  她和章七手晌午才去了那地方,那把鑰匙,只有沈清起一個人有。

  章七手也沒有看到槍,而且那地方還有李榮,還有喬忠。他們三個人被鎖在籠子裡,面對著靈牌跪著。

  但下午的時候,卻只有蕭宸瑞被倒吊樑下了。

  蕭朗星沉聲道:「我有點害怕,我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麼。」

  他在害怕,蕭宸瑞說的是真話。

  但這個答案,辛月影沒有勇氣說出口。

  她把不安的蕭朗星哄睡著了,獨自出了他的寢宮,一出門外,見得沈清起立在外面等著她。

  兩個人無聲的走回去,唯有寒蟬淒切的聲音。

  沈清起大概是知道辛月影去見過江廷廉了。

  或許也會猜到,江廷廉會對她說什麼。

  所以,他下午就動手了。

  回到寢殿,辛月影將門掩上,回頭望著沈清起。

  「你今天是故意的嗎?故意讓朗星見到蕭宸瑞?」

  她開門見山的問。

  「對。」沈清起也坦然的承認了。

  辛月影:「你故意把槍放在房間裡,你想試朗星是否聽你的話?還是想,試他有沒有對他的親生父親心軟?」

  「兩者都有。」他望著辛月影。

  辛月影再次想起了江廷廉的話。

  【這會對誰不利?他意欲何為?】

  辛月影有些沒膽量的問下去了。

  她覺得這個問題往深了問下去,會面臨一個殘酷的局面。

  但迅哥兒教導過我們: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

  她喘息著,鼓起勇氣的望向沈清起:「你是在殺與不殺他之間徘徊嗎?」

  「對。」

  他輕飄飄的承認了。

  辛月影的心跟著一抖。

  她強調了一遍:「我指的是小石頭。」

  「我知道。」

  屋裡一陣漫長的寂靜。

  辛月影的手冰涼。

  她擠出了一個笑容來,輕聲問:「請問,你為什麼想殺他?」

  沈清起幽幽的望著她:「因為我沒打算放權給他,他終有一日,人大心大,會不甘於坐一個傀儡。」

  為什麼沒殺他,這自然不用問了。

  是因為辛月影。

  辛月影:「那你當初為什麼當初自己不做這個皇帝?」

  沈清起:「我現在也可以給他薅下去,但他還是活不了。」

  「為什麼。」

  沈清起:「如果他像最開始那樣耽於享樂,是個無心皇位的人,我自可讓他活,我甚至會讓他痛快的活。

  但他在認真學習如何去做一個帝王,他在國策上與我的見地持有很多不同的意見。

  例如,端王涉嫌曾與參與過譽王謀反之案,我不僅要殺端王,我還要殺光端王的兒子。

  他卻與我說,畢竟是涉嫌,尚無確鑿證據,難堵悠悠之口,他說如果做的太絕,很可能會引其他諸地藩王的恐慌,他們會以為朝廷要制衡打壓藩王,反引他們心生逆反,倒不如溫水煮青蛙,留著慢慢殺。」

  辛月影:「我覺得他說的沒錯啊。」

  沈清起:「留著慢慢殺的結果,是殺光那日,還是一樣會引各地藩王忌憚。甚至夜長夢多,給端王的兒子留以喘息之地,變節叢生。」

  辛月影:「我感覺你說的也在理。」

  沈清起:「像這種事,以後還會有很多,他做不到永遠聽我的。」

  辛月影好奇的望著他:「可是即便是你我的親生骨肉也做不到永遠聽你的吧?

  為什麼要永遠聽誰的,正常的交流討論,誰有道理就聽誰的,這不就可以了麼?」

  沈清起:「可是龍椅只有一把,最終的決策人也只能是一個人。」

  一陣漫長的寂靜。

  沈清起移開了視線,他輕聲道:「月月,咱們不說這些了吧。」

  辛月影沉靜了良久,輕聲道:「我以前看過一本書,有一句話寫的很好。

  『你那麼憎恨那些人,跟他們鬥了那麼久,最終卻變得和他們一樣,人世間沒有任何理想值得以這樣的沉淪作為代價』」

  她看向沈清起:「你志不在廟堂之上,何必為難自己,你如今在做的,是你不喜歡的事。」

  沈清起望著她:「你覺得我喜歡做的是什麼。」

  「疆場。」她一時一刻的猶豫都未曾有,幾乎脫口而出。

  辛月影太了解沈清起了。

  她見過沈清起運籌帷幄排兵布陣時的專注樣子,也見過他縱馬飛揚時的樣子。

  她也目睹過霍齊對他的袍澤之情。

  在那個地方,他有歷經過無數次生死考驗的戰友。

  他們可以無條件的信賴彼此。

  那才是他擅長且熱愛的事。

  沈清起又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麼,他踉踉蹌蹌的坐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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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1:58:04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五十六章 聊聊

  辛月影心口一痛,問道:「你腿疼?」

  「沒有。」他恍惚而抽離的抬起眼:「我不可能再把沈家人的性命,交給蕭家人的手中。」

  「我不放權!」他堅定的看著她:「我也不可能做一個愚人,遭人恥笑的愚人。」

  「什麼漁人?」辛月影疑惑的看著沈清起。

  辛月影望著他憔悴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心疼:

  「我沒有在逼你放權,我想試圖弄明白你怎麼了。」

  她目光柔弱了些許,輕聲道:「二郎,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和我說,我們一起分析一下,什麼漁人?我沒聽明白。」

  沈清起的喉嚨顫動一瞬,他垂著眼,表情極為痛苦,聲音很微弱,像是自己在和自己說話似的:

  「像我爹那樣,效忠君王,落得什麼結果?你也看到了。」

  辛月影:「但小石頭不是蕭宸瑞。」

  沈清起:「我不能肯定他絕不會成為蕭宸瑞。

  但我能肯定的是,自古忠良沒有好下場。

  我做不到像狗一樣一輩子哄著他,順著他。

  所以,我必須攥著權,他什麼都別想得到。」

  他漆黑的眼透著偏執的神采,他漸漸激動了,胸膛起起伏伏的:

  「我爹忠,但他身死之後,百姓誰給他說過一句話?老百姓都認為我爹謀反了!」

  辛月影:「那是因為百姓不知真相,你為什麼至今沒有將真相公之於眾?卷宗可以昭告天下的。拿出那卷宗,找出當事人,百姓才會了解原委……」

  「公之於眾?」他含糊不清的說了這四個字,打斷了辛月影,他驀地笑了:

  「他們只會有兩種想法,笑我爹愚忠。

  或是,壓根不信會有這麼愚的人。

  他們配麼?配我去告訴他們真相麼,說出來讓天底下的人恥笑他麼!」

  他神情復雜的笑了:「我爹,興許根本不在乎我給沈家昭不昭雪吧。」他抬眼,唇角蔓延開來一道冷笑,輕蔑的冷笑:

  「他生前全家命都不要了,身後名而已,他自也不在乎。」

  辛月影:「是你在笑話他是個愚人吧。」

  沈清起惱羞成怒的站起身,語速漸快:

  「說了這麼多,不還是不想讓我殺蕭朗星麼。

  可以,我不殺他,你不用跟我在這兜兜轉轉給他求情。」

  辛月影眯眼看著他:「我是在說你最近狀態很不好,你總是作噩夢,你做了什麼噩夢,你被什麼事情困擾。

  明明一開始你弄了一群清官在你的內閣之中的,明明你給閆景山吏部尚書的要職,也有給他分擔權利的意思。

  可為什麼突然大興酷吏了?為什麼突然之間又要殺了姓江的?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有這個轉變?可以說嗎?」

  「說出來你肯依麼?不能吧?到頭來,你還是不能允許我殺死蕭朗星對嗎?」

  繞來繞去,他一直在繞殺蕭朗星的事,辛月影問的是他鬱結的事。

  她急了:「此事無關蕭朗星,你大興酷吏的結果是會面對一個可怕的結局!你想過後果嗎?

  我現在問的是你鬱結在哪裡的問題,你徹夜寢食難安,你夢見了什麼,你在擔憂什麼!

  你殺蕭朗星可以,前提是如果蕭朗星白眼狼,敢做對不起你的事!哪怕有了這個苗子,哪怕是一種可能,我第一個去殺他!我絕不手軟!

  我想知道你和蕭朗星發生什麼事,你為什麼轉變如此巨大,僅僅是意見相左嗎?」

  「還有,我去過蕭宸瑞那,卷宗我也看過,我想你也知道了,爹的那頁……」

  「我撕了。」他神情復雜的望著辛月影:「只要留著我娘的那頁,就夠了!」

  「撕了?」她愕然:「上面寫了什麼?」

  「寫了他是個愚人!」他失控了,陡然嘶吼:「通篇下來,我只看到了兩個字!愚人!」

  他聲音極大,震耳欲聾。

  把毫無防備的辛月影心裡嚇了一顫,她第一反應是很慫包的眯虛著眼睛,撇著嘴,脊背往後仰。

  但很快,她意識到自己這個反應很慫包時,她也憤怒了,叉腰,虛張聲勢的喊:

  「你不要在這給我哇哇叫!

  你所問非所答,閃爍其詞,你還有理了?!」

  他的眼中因得激動而紅著,殺氣騰騰的模樣。

  他轉身朝著外面走。

  「嘭」地一聲巨響,沈清起摔門離去。

  巨大的摔門聲異常的真切,像是一記巴掌摑在她的臉上,也摑了她心裡一下。

  沈清起一夜沒有回來。

  第二天下了一場秋雨。

  淅淅瀝瀝的雨水順著簷下落下,像是晶瑩的珠簾。

  辛月影隔著雨幕,立在殿內,她站了好久,眼睛就盯著那扇門。

  宮女輕手輕腳走到辛月影身畔,輕聲問:「將軍夫人,用午膳吧?」

  辛月影眯著眼目放戾光:「他還摔門了?」

  宮女疑惑的抬眼看了她一眼,輕聲問:「將軍夫人?用午膳吧?」

  辛月影:「他居然還敢摔門了!」

  宮女抿了抿唇,輕聲道:「將軍夫人,還是……」

  「他憑什麼摔門呀?」她驟然大喝,嚇得宮女一激靈,驚惶跪下了。

  她昨夜其實沒有這麼氣憤,因為當時沈清起看著失魂落魄的,她只是專注於想找出他的鬱結。

  但她越想越生氣。

  他不長嘴,還摔門,把她晾在家裡一宿。

  這太可恨了。

  宮女們瑟瑟發抖的看著她在廳內踱步。

  午膳辛月影沒去吃。

  下午瘸馬來了,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怎麼沒去吃飯。

  辛月影歪在榻上,生無可戀:「沒事,我就是覺得有點累了。」

  瘸馬看了她一眼好奇的問:「累了?你是不是懷身子了?」

  「呵呵。」辛月影冷笑。

  瘸馬走過來,給她搭腕子號脈。

  並不是喜脈,甚至有悲脈的勢頭,

  瘸馬:「悲傷心而脈促,上焦不通,熱氣在中,你有什麼心事嗎?」

  辛月影搖頭:「沒有啊。」

  瘸馬沒細問下去,轉了話:「對了,我煉丹毒,藥用完了,今早去太醫院拿藥,你知道我在太醫院看見誰了嗎?」

  辛月影移目看著瘸馬:「誰啊?」

  「一個叫何邦的老頭,說是認識你,還讓我給你道謝。」

  「河蚌?」辛月影:「我不認識這個人,他謝我幹什麼?」

  瘸馬:「哎呀,你怎麼忘啦!他就是那個何雁娘的老子啊。」

  「哦——」辛月影拉長了尾音,她想起來了:「何雁娘怎麼樣?」

  瘸馬:「聽他老子說,她過得不錯,胖了不少。」瘸馬頓了頓,問道:「人家比你小,兒女雙全了,你倆怎麼個事,什麼時候要?」

  敢情繞來繞去,在這等著她呢。

  哎。

  他還摔門,誰給他生孩子。

  辛月影又生氣了。

  她若有所思的凝神望著外面。

  瘸馬仔細瞅了瞅她,瞧出了不對勁,眼睛一轉,背著手出去了:「我出去溜溜。」

  瘸馬當天出去再沒回來。

  入夜了。

  夏氏見瘸馬還沒回來,心裡隱隱的惴惴不安。

  她擔憂的朝著辛月影的院門走,忽而眸光流轉,夏氏轉頭去了御花園。

  沈老三自從督工祠廟的職閒了之後,被他哥哥調來錦衣衛了,每天在御花園當值。

  原因無他,這裡的樹多。

  夏氏一瞧,見得沈雲起揣著腰刀倚著大樹啃粽子,快步過去:「老三!刑部在哪?今兒個老馬臨走前跟我說,他說去趟刑部找二爺,到現在沒回來。刑部在哪啊?你帶我去吧?」

  沈雲起:「娘你歇著吧,刑部路遠,我騎快馬很快就回來了。」

  沈雲起走了。

  再沒回來。

  夏氏篤定是出了事,暮色四合,她找遍了也沒找到沈清起在哪,她出宮了,一路打聽著刑部,到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班房告訴她沈清起沒在這。

  夏氏急得不成,正巧見得閆景山從刑部出來,閆景山問道:「夏夫人?您深更半夜怎麼在這?」

  夏氏急急可可的跟閆景山說了,閆景山怒道:「胡鬧!」

  他叫來了馬車,親自將夏氏送回了宮門口,告訴她自己很快就回來。

  天亮了,閆景山也沒回。

  夏氏崩潰了,她哭著去找辛月影了。

  慈寧宮。

  辛月影得知此事沒有過多的震驚,她生無可戀的笑了笑:「這便是,大型葫蘆娃救爺爺現場。」

  夏氏沒聽懂,急得踱步。

  辛月影看向夏氏,恍惚的笑了:「沈老二還知道團戰先秒奶媽,呵,好小子,是個會打團的。」

  夏氏也沒聽懂:「奶媽?什麼奶媽?」

  「瘸馬是奶媽,能加血,有療癒功能。

  給沈老二把兩條腿療癒好了,沈老二一朝翻身就把老頭兒關了,一點都不手軟呢。

  好,真好,真好呢。」她恍惚的眯起眼,咧嘴笑了。

  夏氏依然沒聽懂,沉聲道:「丫頭,我還聽到了一些事,得跟你說,你別激動。」

  還有事?辛月影神態有些恍惚。

  她回頭,看向寢殿的精緻雕花床榻。

  呵,真好,連炕都沒了,躺不了炕,望不了房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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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1:58:1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五十七章 溫水煮青蛙

  夏氏嘆聲氣:「我是昨夜回來的路上,在馬車裡聽閆大人說的,閆大人和二爺如今好像針尖對麥芒很久了。

  好像是因為二爺派出去的那些探子引發的矛盾。但我當時心裡惴惴不安的,我沒太仔細聽。」

  辛月影回過神來,死水一樣的眼:「是因閆景山發現有沈清起派下的探子存在公報私仇,屈打成招的事?」

  夏氏點頭:「對對對,就是,你知道這個事?」

  呵呵。禍禍吧,接著禍禍,大不了一起團滅,也不錯呢。

  夏氏坐下來,望著辛月影,輕聲道:「還有個事,閆大人說,求我讓你去勸勸二爺。

  閆大人說,二爺下令要砍了江廷廉的腦袋。次輔被罷免,換上了陸文道。

  這怎麼行呢,陸文道人是挺好,真挑不出毛病,就說送我和老馬的那些東西,都是真金白銀的好東西。

  但他能當次輔嗎?他是貪官呀,這……這太荒唐了呀。」

  呵呵,這是殺雞給猴看呢。

  黃鼠狼子最終還是如願進了雞窩。

  沈清起如今不要清官了,他要聽話的貪官了呢。

  江廷廉保不了,因為沈老二要越塔強殺呢。

  還有很多的清官,最後都要死在沈老二的手裡,呵呵。

  攔不住了,接下來的局面,離沈老二大頭朝下吊城樓不遠了。

  辛月影移目望著院外。

  精緻而華美的庭院,佳木蔥蘢,怪石嶙峋。

  卻沒有石榴樹,也沒有她的葡萄藤,只有一群宮女和太監立在外面。

  環顧這間雕樑畫棟的大殿,安靜極了,說話都有回聲。

  卻沒有從前一家人圍在一起嘰嘰喳喳了。

  宋姨和朱川洛住在宮外。

  刀疤和章七手帶著銅錘幫的小弟們倒是留在錦衣衛當差,可是他們每天各司其職。

  大概錦衣衛的訓練比她專業多了,不知道是用的什麼方式,總之銅錘幫的兄弟們很少再來了,再不像從前那樣在她家裡進進出出的,看見有飯就進屋吃,吃飽了就走人。

  在這個地方,擁有著一個王朝千百年來森嚴的規矩和體統,這不是一個人,一個家庭的入駐所能打破的。

  宮女太監不需要做任何事,甚至不會反駁。他們畢恭畢敬的服從,履行著他們的職責。但宮女太監們越是井井有條恭順規矩,便越顯得他們格格不入。

  這才是頂級的溫水煮青蛙。

  沒意思透了。

  辛月影移目,望向門板。

  他還敢摔門了。

  夜色靜謐,秋風蕭瑟,金黃色的瓦頂凝了一層涼涼的霜。

  一身紅衣的辛月影衝到乾清宮,無人敢阻攔她,她就那麼長驅直入的進入殿內。

  殿內點著燭光,她看向一個太監,冷冰冰的開口:

  「你,讓沈清起給我滾過來。

  順便告訴他,一炷香之內他不滾過來給我個交代,我馬上就回家。」

  她盯著那太監,壓重了語氣:「讓他聽清楚,我是回我的老家!」

  辛月影站在殿內,沒過多久,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嗡」地一聲推開了殿門。

  沈清起喘籲籲的望著她。

  辛月影本能想張口質問他為什麼摔門。

  她努力的控制,控制,再控制,很好,她控制住了。

  她很為自己感到驕傲。

  她揚眉,挑釁的看著沈清起:「你看好本法師的風騷走位,記住我接下來的操作。

  這叫,『AP魔法傷害。』

  這都是你逼的。」

  沈清起雖沒聽懂,但他看著她臉上嚴肅的神情,便知她沒有說笑,他的喉嚨滾動著,眼中噙著不安,他走進來,宮女太監紛紛退了出去,大門關上了。

  「月月,你聽我說。」沈清起神色慌張的開口:

  「瘸馬去找我,問我是不是和你鬧別扭了。

  我給他解釋了。

  瘸馬聽後又質問我為什麼會把小石頭當成傀儡,他說那小子以後一輩子就是個傀儡了嗎。

  我說是。

  他跟我吵起來了,揚言要告訴蕭朗星,我只能把他關起來!

  沈老三來問我,我給他講了,可講不明白,他也很吵!我也給他一並關了,還有閆景山。」

  他喘籲籲的說完一句話,有冷汗自他蒼白的臉上落下,他沉聲道:「我這就放了他們去,你別生我氣。」

  沈清起恍惚的回身欲走。

  辛月影驀地出聲:「姓沈的。」

  他回頭望著她,這三個字似乎具有將他瞬間擊垮的力量。

  他眼中閃過一抹驚恐:「你別這樣喚我。」

  「現在,我問你什麼,你給我回答什麼。」辛月影冷眼望著他:「首先,我想知道你的噩夢是什麼。」

  沈清起攥起了拳,避開了她的視線。

  辛月影又問:「你從夢中驚醒,是因為夢見了父母受刑的慘狀,是麼?」

  他閉了閉眼,神情痛苦至極,聲音極輕:「不止。」

  他似乎不想說,睜開眼時,眼中盛著恐懼,他努力的壓下了眼中的恐懼,望著辛月影,朝著她神魂晃蕩的走過來:

  「月月……」

  「你就給我站在那,別動。」她冷眼盯著他:「告訴我,你夢見了什麼。」

  沈清起止住了腳步,他呼吸變得愈發急促了,眼下凝著一些淺淺的烏青,他的嘴唇極為蒼白:

  「我夢見你被拷打,夢見你被削了手指,夢見你的舌頭被割了。」

  他每說一個字,像剜心似的疼,他抬眼望著辛月影,滿臉憔悴:

  「所以你能理解我麼,我不能把你的安危放在別人的手裡!

  我緊緊抓著權,蕭朗星恨我也就恨了,可他不會恨你,不會傷害你。

  如果有一天,我把權利拱手給他,他聽信了別人的讒言,沈家一旦倒了,你怎麼辦?

  我是在將你的生死交在他的手裡。

  我不能做這個賭注。」

  他抬手指著那把金燦燦的龍椅:「你知不知道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最終都會變的。

  他們的每一個考量,不是從親情出發,不是從百姓出發,是從如何維持一個王朝的穩固而出發。」

  辛月影格外的鎮靜:「那日我問你,為什麼從一開始,你自己不坐這個皇帝。

  你給我的回答是,你現在也能把他薅下去。

  但你迴避了我的問題。」

  沈清起垂著臉,一言不發。

  辛月影:「因為你從一開始,看出了我喜歡小石頭,你是因我,才會收養他,你看出了我在照顧小石頭的時候,我也彌補了我自己小時候的遺憾。

  可是你的心裡其實根本就是恨他的。但你因為我,你向我提出要收養他。

  如果我知道你這麼恨他,我絕不肯答應的。

  讓他留在謝阿生的身邊,哪怕跟著謝阿生去洗衣裳都比如今這個境地好。

  你最初也沒有告訴過我,如果把他推上皇位,代價是讓他永遠做一個傀儡,不具有自己的意識的傀儡,我也絕不可能答應他孤身來京城。

  閆景山要帶他來的時候,他一開始也猶豫,我和閆景山吵起來了,但是當他聽得你在京城,他肯定的回答我,他要來,他要走這條路。

  他視你為父,視我為母,他對蕭家人沒有任何感情,甚至憎惡。

  如果當初你自己要坐上這個皇位,他會歡天喜地的認為,他擁有了一個皇帝父親。

  別的小孩我不敢保,但我知道,對於小石頭來說,他有多渴望一個健全的家庭,多渴望有一對父母,他和你提出相左的意見,恰恰是把你當做了父親,如果他視你為外人,他絕不會吐露自己的心聲,他會隱忍,會蟄伏,會在你面前展現他單純無知的一面蒙騙你。」

  沈清起皺著眉,他聲音有些混沌不清:「我高估了他,也高估了我自己。」

  他劍眉緊蹙著,眼中凝著怒意:「我是信任過他的,可他不配我的信任。

  你信麼?用不了幾天,他一定會去給蕭宸瑞一個了斷。

  因為他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了。

  他在意那些不相干的太監是怎麼背後議論他的。

  往後,他也會在意朝中的大臣對他的看法,他會在意別人認為他是個傀儡,而試圖想要奪回權利。

  當他奪回了權利,他一定會跟我算一筆新仇舊恨的總賬。

  他甚至會把對我的恨,轉嫁到你的身上。因為他知道,只有這個,才能將我真正的擊垮。

  你知道我是怎麼肯定的麼?

  我親眼看到他在祠廟哭得痛哭流涕!那絕不是裝出來的!他動了真情!

  他對著那牌位口口聲聲喊著娘親!

  他哭得肝腸寸斷!

  這意味著他根本養不熟!

  他對於一個未曾謀面的母親,能哭成這樣淒楚的樣子。

  這是血脈相連的力量。

  權利之巔,每天面臨的只有考驗,人性的缺陷會在這裡暴漏無疑,親生父子尚且不能全以信任,何況我與他?

  閆霽安,朱如心,便是前車之鑑。」

  鬱結的根源終於找到了。

  是他見到了小石頭在祠廟哭得痛哭流涕,他寒心了,替辛月影寒心。

  這一切是在最錯誤的時機發生的,因為那個時候,他目睹了卷宗,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兄嫂如何受刑。

  他看到了一生精忠報國的父親,落得滿門抄斬的結局。

  順著這根,蔓延出了無數多的枝幹和錯綜復雜的枝丫。

  沈清起偏執的一面最終被徹底激發出來了。

  他認為小石頭從一開始就沒有真的把辛月影當成娘親。

  鬱結在此,源於父對子的不滿。

  【既然你讓她寒心,那麼我沒收你所擁有的東西作為懲罰。】

  但這不是福滿城,父子的矛盾可以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弭。

  這是在廟堂之上,牽一髮而動全身,有太多人等著試圖見縫插針了。

  更何況,他們不是親生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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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1:58:3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五十八章 餘生的路

  沈清起從一開始就不是個好人,他是個瘋子,他發起瘋來,能將生死置之度外。

  打仗最怕遇到的敵人就是不要命的瘋子,所以這個小瘋子能在戰場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能連夜帶著一群像他一樣不怕死的人衝入皇宮,發動政變。

  他雷厲風行,做事做絕。

  但他不會是個溫和仁愛的君主。

  原文之中,他大興酷吏,屠戮蕭氏宗族,枉殺忠良,因此民心盡失,最後落得被倒吊城樓示眾。

  想到這裡,辛月影的心猛地被刺了一下。

  她看著沈清起,沈清起也在看著她。

  他那雙眼中,盛滿偏執般的陰鷙。

  這次是蕭朗星觸怒了他,下回又該是誰?

  他父親用身體力行讓他看到了忠良的結局。

  他留著母親那頁,給自己以警醒,永遠不要像父親那樣將心愛的女人置入水火。

  他悄然轉了心念,他劍走偏鋒了。

  辛月影想到這裡,心軟了,她沉聲道:「你想過那些忠良清官為什麼肯追隨你麼?

  他們從前不肯同流合污,因此在仕途上鬱鬱不得志。

  他們從答應你的那一天,就知道你是兵部尚書,知道你手掌首輔之權,知道你如果有一天權傾朝野指鹿為馬,皆在你一念之間。

  你想過那些人為什麼義無反顧地追隨你麼。

  因為你是沈長卿的兒子。

  同流合污,每個人都能做得到,能出淤泥而不染,能獨善其身敢鋌而走險,那種人我才佩服。

  他們也不是像孟如心那樣自認為自己心善,動動嘴皮子憤世嫉俗,不痛不癢的捨些小錢,慷他人之慨的俗人。

  他們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人,是身體力行將自己放在了最低處把百姓托舉至最高處的人。

  他們是火光。

  你想過這世上如果沒有了火光,會有多暗麼?

  你殺他們,便是踩滅了火。但火踩不滅,星火會藏在灰燼之中,有朝一日終可燎原。

  你想過這樣下去……」你可能會成為眾矢之的,可能會被倒吊城樓麼?這話沒出來,就被沈清起打斷了:

  「如果他們忠誠於我,聽令於我,服從於我,我自不會殺他們。忠良,忠字在前。做不到絕對的服從,那是愚良。」

  多說無益了。

  靜了良久,她忽而笑了:「我再問你一句話,你問過我,或者小石頭,他為什麼會哭得肝腸寸斷嗎?」

  沈清起:「我不需要聽他的解釋,我只看他的行動!

  所有人告訴他,必須要哭。

  只有我告訴他,哭不出來就算了。

  他沒有聽我的話。

  甚至哭得肝腸寸斷。

  他是在看到李珠兒三個字之後哭得肝腸寸斷的!

  我故意的,故意將李氏取了這個名字,我就是要看看他做何反應!

  當我親眼目睹了他堂而皇之當著眾人慟哭他的生身母親,你知道我當時是怎麼想的嗎?

  我想掐死他。

  他配不上你對他的疼愛。

  他已經背叛了我和他的約定。

  這世上的人背叛了我,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的,只有你。

  除你之外,即便凝你我之精血的親生骨肉,都不行。

  何況他呢?」

  突如其來的情話。

  但辛月影毫無感動可言。

  她知道沈清起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而已。

  辛月影仰頭笑了,移目看向沈清起:

  「三件重要的事先說前頭。

  第一,我不要你那麼沉重的愛,愛我之前,麻煩你先學好愛你自己吧。

  第二,我最恨不長嘴的人。你既不長嘴,也不配我追在你身後給你解釋,給你擺個中利弊,就按照你自己想的那樣認為下去吧。

  第三……你他媽跟我摔門!」

  忍到最後,還是沒忍住。

  她淚水奪眶而出,強壓的委屈和酸楚,盡數土崩瓦解。

  陪他一路走來,歷盡艱辛,她以為他們的愛情是天底下最有重量的,可忽然之間,愛也能變得很脆弱,脆弱到禁不起那一摔。

  那一摔,把她的心也摔碎了。

  她哭得委屈極了。

  沈清起目光一動,心也軟了:「月月……」

  「你給我站在那!別動!」她抬手抹了把眼淚,強忍著不讓自己哭,脊背挺得筆直,決絕的望著他:

  「沈清起,我放棄了福滿城的逍遙快活的日子,陪著你一路來京城,在這破皇宮裡悶著。

  這相當於我放棄了我自己想走的路,陪著你走一條你也不想走的路。

  我沒那麼無聊。

  我把你從深淵裡好不容易的拽上來,一個沒留神,你又跳下去了?

  這回,你自己在下面待著吧!

  餘生的路,我不陪了!」

  她眼中凝過一抹決絕的光,把心一橫,朝著紅柱迎頭撞了過去。

  辛月影一頭碰向堅硬的雕龍紅柱之上,伴著鑽心的疼,眼前天旋地轉,耳畔裡,聽得一聲淒厲的嘶吼聲。

  那是沈清起發出的悲鳴。

  有血順著她的額頭滑下,穿過她的眼,交織了她的淚水,滑下她的臉頰。

  她跌在地上,卻撞進了沈清起的懷抱裡。

  她抬起眼撐著不讓自己闔上眼,用盡餘力望向沈清起,他的額頭和脖子聳著青筋,她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這種恐懼到極致的神情。

  強烈的恐懼,不,不僅僅有恐懼,還有無助,他聲嘶力竭的大吼:「太醫!太醫!」

  他渾身都在顫抖,他望著辛月影,眼中凝著幾盡乞求的神色,他淚流滿面,好像在哀求她不要走,但她聽不見了,耳畔的嗡鳴聲把所有的聲響都蓋住了。

  眼前的景象愈發的模糊了,她愈發的冷,止不住的發顫,她下意識的轉頭,垂眼去看他的雙腿。

  他屈膝跪在冰涼的地磚上,緊抱著她,她抬抬顫抖的手,還是很想把手蓋在他的膝上,問一問他,地上涼,你的腿疼不疼。

  媽的,儘管他摔門,但還是好愛他。

  戀愛腦果然沒有好下場。

  辛月影腦袋一歪,眼前被黑暗徹底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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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1:58:46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五十九章 換人了

  燈火通明的寢殿,床榻前圍著一群太醫。

  辛月影躺在床榻之上,頭上包著一條白布。

  燈影在晃動著,沈清起焦躁不安的徘徊在太醫的身後。

  施針的太醫似乎已經感受到了身後人的反常,落針的動作愈發的慌張起來。

  「怎麼還沒醒。」沈清起的聲音發著抖。

  太醫渾身一顫,誠惶誠恐的回頭對著沈清起叩首:「回稟大將軍,恐怕不成了。」

  一句話將沈清起定住了。

  他衝過去了,一把薅起了太醫:「不成了是什麼意思?」

  「瞳……瞳孔散了呀,衝撞的力道太大了……」太醫戰戰兢兢地說。

  沈清起的眼眶紅著,渾身發著顫:「不可能,這不可能的。」他陡然嘶吼:「治不成她,我要你們的命!」

  殿內繚繞著他憤怒的吼聲,他像是一隻凶悍的猛獸。

  太醫嚇得連連叩首,他回身抓了個太監:「將瘸馬找來。」

  太監躬身欲退,又被他抓來,他的力道太大了,太監一個踉蹌,嚇得臉色慘白。

  沈清起:「別聲張,只把他一個人找來。」

  「是。」

  一個太醫摸著辛月影的腕子的手在發抖。

  沈清起察覺到了:「怎麼了?」

  「沒脈了!」

  太醫面目扭曲的說。

  「不可能!」他一把推開了那太醫,伸手觸碰到了辛月影的腕子,他也摸不到脈了。

  他瞳孔一震,屈膝跪在地上,慌亂的仔細摸她的脈。

  不可能沒有脈的,他不死心,探手觸摸她的脖頸。

  她全身冰涼的,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呢。

  「月月!」他理智盡失了,試圖將她喚醒:

  「睜開眼看看我,月月,你別嚇我,你別走。」他語調逐漸的亂了:「我不許你走!」

  「啊!!!」她驀地坐起來了。

  尖銳的一聲叫嚷。

  太醫嚇得通通坐在了地上,他們表情愕然的望著辛月影。

  「這不可能啊,這絕對不可能的呀!」太醫們聲音發抖,猶如見到了詐屍。

  只有沈清起笑了,他屈膝跪在辛月影的床榻,一把握住了辛月影的手:「月月,頭疼不疼……」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對視上了一雙極為陌生的目光。

  「沈狗?」她的聲音也變得粗厲了一些。

  像是晴天霹靂一樣的兩個字。

  他陡然靜下,他總是這樣,會在最關鍵的關頭冷靜得反常。

  這是他昔日為避世,霍齊弄了個假戶帖,上面的名是沈狗。

  這件事,只有霍齊,他,和辛四娘知道。

  不,不對,小仙女一定也知道的。

  沈清起的兩條腿發軟,他撐著床沿緩緩起身,坐在了床榻邊,他強撐著讓自己靜下,移目看向太醫:

  「你們先下去,沒我的令,誰也不准進來。」

  「是。」

  所有人都出去了。

  沈清起看向脊背貼著牆面,滿面防備的辛月影,他朝她遞手,擠出一個笑容:

  「我知道是你,你別想騙我,大不了我答應你,我不殺蕭朗星便是了。月月,你別這樣……」

  「月月……是誰?我……我為什麼會在這?我之前和你吵架了,當時……」她神情慌張,眼睛左右一轉,身子輕輕一顫,似乎是想起了當日下毒事發的場景,不敢往下說了。

  她眼神填滿不安的打量著這金碧輝煌的寢宮,移目看著沈清起的穿著,艱澀的咽了口唾沫,又看著他的腿。

  「你腿好了?」她的聲音與從前大相徑庭。

  粗厲低沉略帶一些沙啞。

  沈清起兩隻手輕輕的搭在辛月影的肩膀:「月月,你別裝了。我知道是你。」

  她縮著脖子,驚恐不安的看著眼前的沈清起,她渾身劇烈的發抖。

  「他媽的讓我進去!那是我閨女!沈清起!你欺負我閨女!我操你姥姥!我操你姥姥的姥姥!」外面傳來了瘸馬的咒罵聲。

  「放他進來!」沈清起回頭大吼。

  瘸馬進來了,看向辛月影額頭的白布霎時憤怒了,朝著這邊衝過來。

  她捂著腦袋慘叫:「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呀!」

  瘸馬抓了她的腕子搭脈,剎那愣住了。

  「怎麼?」沈清起站起身。

  她趁著這個時機下了床,欲奪門而出,被幾個宮人攔住了:「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瘸馬愕然的看著她:「脈息這般微弱,受了這麼重的傷,不可能說的了話,更不可能下的了床。」

  沈清起:「你也在騙我對吧?」他憤怒著:「你和她串通合起夥來騙我是不是」

  瘸馬沒搭理沈清起,他一瘸一拐的走過去,望著躁動不安的女人:「閨女,閨女,你聽我說!你撞了腦袋,聽爹說話……」

  「爹?」她吃驚的看著對方,她滿眼驚恐:「我爹早就死了啊,這是哪?你是誰?你們想幹什麼!」

  瘸馬:「你失憶了?」

  瘸馬讓她不要掙扎,抬手用拇指扒開了她的眼皮,仔細查探。

  「不是失憶之症啊。」瘸馬眯眼仔細看了又看。

  沈清起堅定極了:「她在生我的氣!她是騙我的!」

  瘸馬不知在想什麼,神情不定的嘟囔著:「她不可能下的了床,也不可能說的了話。」

  話音未落,沈清起親眼看著辛月影的右眼漸漸變得紅了,眼中凝出了一抹血來,順著眼中落下。

  「月月!你眼睛怎麼了!」他跌跌撞撞的走過去。

  瘸馬抖著手指著:「這是很重的傷!她不可能有這樣中氣十足的聲音!」

  他恍惚著,驀地意識到了什麼,看著沈清起:「她是失憶了……」他壓低了聲音:「還是……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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