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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3 01:58:5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六十章 印證

  沈清起搖頭,顫聲道:「她騙我呢。」

  沈清起就站在那,望著瘸馬走向她,替她擦拭眼睛垂下的血,他沒聽清瘸馬和她說了什麼,都是一些安撫的話,瘸馬帶著她走到了床榻,又在給她診治。

  她的眼睛充滿了疑問,充滿了不安。那目光生疏極了。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沈清起還是不信。

  他該怎麼印證呢。

  沈清起陰鷙的目光落在背對他的瘸馬身上,他想,如果自己拿著劍,背刺瘸馬,假意要殺他,那麼她眼中一定會流轉過擔憂的神情。

  可他狠不下心了。

  如果她真的只是騙他,她才碰了頭,傷成這樣,他還要執劍去背刺她的家人。

  這太混蛋了。

  他看著瘸馬將她頭上的紗布拆開,他看到了那道傷口,他猶如萬箭穿心。

  他神魂晃蕩的走過去,輕聲問:「月月,你頭疼不疼啊?」

  她用看著一個瘋子的神情看著他。

  瘸馬將她的傷口重新纏好,瘸馬只是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姐!」沈雲起和夏氏也衝進來了。

  「丫頭!」

  「老九!」刀疤和章七手帶著銅錘幫的人也趕來了,他們一身飛魚服,往日裡雖然訓練有素,可此刻見得此情此景,再有素也沒素了。

  章七手率先發問:「老九腦袋是你打的嗎……」他說著說著沒底氣了,瞧見沈清起渾身散發戾氣,章七手有點怵了,聲量見小:「還……還還是她自己撞的牆?」

  「你他媽以為人都跟你似的慫蛋撞大牆吶?閃開!」刀疤一把推開了章七手,不畏強權,怒聲質問:

  「這他媽明顯是被揍的!你揍她了是嗎!」

  「為什麼打人?」刀疤質問沈清起。

  沈雲起沉聲道:「不對,我姐夫不會打我姐!這點我能肯定。」

  刀疤:「他是你哥,你他媽自然向著你哥說話!」

  沈老三怒吼:「他氣我姐了!還把救命恩人馬爺下了大獄!他先六親不認的!他往後都是我姐夫了!」

  刀疤:「去你媽的!你們家太亂了!我不跟你掰持這個!

  我就問你哥為什麼打人!為什麼打女人?為什麼打我們銅錘幫的女人!」

  「我姐夫不可能打我姐!還有!你嘴巴放乾淨點!你要罵罵我姐夫去!是他惹的我姐!」

  夏氏膽戰心驚的望著瘸馬,她從沒見過瘸馬臉上有這樣的慌張,她看向瘸馬輕聲問:

  「老馬,怎麼回事?丫頭傷得很重麼?」她看向辛娘子:「丫頭,你別嚇唬娘啊,你怎麼這樣看著娘啊?是哪裡不舒服嗎?啊?」

  「娘?」辛娘子兩隻眼睛轉得厲害,她死咬著唇,沉默了。

  刀疤火氣上來了,一把推了沈清起的胸膛:「你他媽的啞巴了?!」

  沈清起踉蹌兩步,跌坐在地。

  連刀疤都愣了。

  他只是幽幽的看著她。

  可她根本沒有將視線往這邊挪動分毫。她不安的垂眼,不知在想什麼。

  沈清起張了張嘴,想和她說話,可是他嗓子啞的厲害。

  「行了!都出去!這她自己磕的!」瘸馬大叫著:「她需靜養!別添亂了!出去!」

  眾人出去了,夏氏坐在瘸馬身畔,輕聲問:「丫頭!你怎麼了呀?你在怕什麼嗎?你跟娘說,娘在這,不怕,咱不怕。」

  「晚晚,你也先出去吧。」瘸馬的聲音極為低沉。

  夏氏紅著眼,瞪了沈清起一眼,出去了。

  瘸馬拿了銀針,給她的一個穴位下了一針,她昏厥過去,瘸馬接手拖著她的後背,將人放在了枕頭上。

  靜了好久,瘸馬最終看向沈清起:「這到底怎麼回事?」

  沈清起抬眼望著瘸馬,目光木訥:「你是不是和她合夥騙我。」

  「我他媽的先前被你關著!」瘸馬壓著眼中的怒火,擺擺手:「先別吵這個。她這不是失憶之症。她也不是癔症。你既說她騙你,她是裝瘋呢對吧,是這意思嗎?」

  沈清起目光恍惚,他想開口說是。

  可他沒勇氣說出來。

  瘸馬站起來了,拖著殘腿走了幾步:「這樣,我他姥姥的把顏傾城找過來。」

  沈清起盯著她的睡顏:「顏傾城懷身孕了。」

  瘸馬眼睛一亮,步伐更快了:「太妙了!懷的正是時候!我告訴顏傾城我閨女瘋了,我讓顏傾城過來。顏傾城見她瘋了,必定大受打擊!」

  瘸馬眼珠子亂轉,流轉一抹邪惡的光:「我再趁機給顏傾城來副猛藥,讓她當著閨女的面小產,到那時候,咱倆觀察一下,看閨女有沒有擔憂!

  或是有沒有害怕緊張的神情。她和顏傾城最要好了,到那時候就裝不下去了,對對,就這麼辦。」

  瘸馬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沈清起啞著嗓子說:「別那樣。」

  瘸馬站定了,疑惑的回頭看著他:「什麼?」

  「如果她是裝的呢,她才磕了頭,別那樣了。」他絕望的望著她。

  瘸馬:「問題是我現在得弄清楚我閨女是真病假病,還是真瘋裝瘋!還是……」

  瘸馬止住了聲音,又搖頭:「不可能換人了,子虛烏有的東西,還真能鬼附身了?霍齊當時說她修仙就是玩笑話吧?不會不會,這太荒謬了!誰信呀!」

  沈清起眼眸流轉,他倉皇自地上爬起,踉蹌站起身:「我去找霍齊,我去把霍齊找來。」

  霍齊被找來了。

  天已經亮了。

  來時的路上聽得沈清起講了一件光怪陸離的事情。

  他一度覺得二爺瘋了,直至此刻望著對面腦袋上裹著白布的辛月影,他又覺得是辛月影瘋了。

  「辛老道,別裝蒜了吧。」霍齊冷眼盯著她:

  「什麼仙女附體,啥好人家的仙女不修仙,天天掏我家二爺?你看看給我們二爺掏的。」

  霍齊說著話,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魂不守舍的沈清起。

  又回頭看著辛月影:「行了行了,兩口子吵架有啥話能不能好好說,過來,我瞅瞅你腦袋怎麼個事,怎麼還一哭二鬧三上吊了?傻不傻,忘了我跟你說的話了嗎?」

  他壓低聲音:「你讓他跪搓衣板呀,你別來真的呀,磕出好歹來怎麼得了呀你,以往挺機靈個人,怎麼犯傻勁……」

  「我讓你問重點!」沈清起咆哮。

  霍齊嚇了一激靈,清清喉嚨,梗了梗脖子,他張嘴,卻覺得太荒謬了,回頭望著二爺:

  「不是,二爺,這世上怎麼可能真有仙女下凡?辛老道就是辛四娘,我之所以買了她,就是想讓她來給您寬心的。

  她當時小眼睛滴流亂轉,透著股風騷,我一瞅,誒!這行!這個定能給我們二爺寬心……」

  「你給我滾!」沈清起嘶吼:「滾出去!」

  霍齊耳朵要震聾了,扭頭出去了。

  「對,我就是月月。」她說。

  沈清起晃蕩起身,踉蹌兩步,兩條無力的腿鑽心的疼,他險些栽倒在地,旁邊的太監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她擠出了個笑容:「我是辛月英。」

  可她只是滿臉警惕的盯著沈清起的臉,再沒像往常那樣去看他的腿了。

  她眼中除了警惕再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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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5 21:58:2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六十一章 撒邪火

  沈清起守在她的病榻前。

  他就那麼專注地望著她。

  「我知道你不是辛娘子。」他堅定的說。

  「你到底想做什麼?」她瑟瑟發抖的問,像是望著一個瘋子的目光,她試探的說:「我不是辛娘子,我就是月月,你能不能別這麼死盯我了」

  宮女送來了晚膳,他親手給她餵飯。

  他端起紅棗參湯,仔細吹了吹:「月月,先飲蔘湯,這個補血的,你流了太多血了。」

  他說不下去了,喉嚨哽咽住。

  她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嘴唇,流露著想喝的神態,抬起眼,打量了一眼沈清起,擠出一抹笑來:「我不喝了,我不餓。」

  她聲音依然很粗厲,連口音都不同了。

  沈清起:「月月,別裝了,你知道我不會給你下藥的,月月,來。」

  燙金瓷勺在他的手中微微發顫。

  她死抿著唇,仍不肯喝。

  「若沒下藥你自己喝一口我瞧瞧。」她轉過眼來,語氣冰冷。

  沈清起喉嚨滾動一下,他照做了。

  「還有這別的幾樣菜,你都試吃兩口。」

  沈清起也照做了。

  她見他這般聽話,眼中流轉過一抹得意,揚眉道:「那你出去。」

  沈清起抬眼望著她:「我餵你吃。」

  她眼中流轉過一抹厭惡。

  那眼神像刀一樣紮在他的心口。

  「月月,別胡鬧了!」他幾盡哀求,潦倒極了。

  僵持了良久,她仍不肯吃。

  沈清起毫無辦法,他將雞湯撂下了,轉身出去。

  他頹然坐在了石階上,門板關著,夜風比往日都冷。

  他如墜冰窟。

  他仰頭,望著天邊那一彎月牙,望了良久,他自言自語的說:

  「不會的,小仙女不會捨我而去的,她知道……她知道她走了我也活不成的。」

  他的目光又堅定了一些:「這世上,只有她永遠不會捨我而去的。」

  遠遠走來一個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跪下行禮,低聲道:

  「稟告大將軍,閆大人想過來,被我們攔了,說是想替江廷廉求情。

  江廷廉明日問斬,他將抓著欄桿,一直嘶吼幾句話,求獄卒向您稟明,他說,『主少國疑,若酷吏誣告之風一旦盛行,國必將亂,百姓危矣。』

  蕭朗星一直鬧著要見將軍夫人,沈三爺和夏夫人去了,哄著他說,姑姑和姑父吵架了,先別去添亂。」

  他抬手捂著頭,十指嵌入髮絲裡,他的思緒亂極了,深埋著頭,神情痛苦至極:「江廷廉先留著。」

  沈清起的眼眸漸漸流轉過一抹陰鷙:「別控制蕭朗星走動,安排太監,便說他是傀儡,說給他聽!

  一旦發現他把蕭宸瑞殺了,把他給我弄過來!」

  「是。」

  蕭朗星這邊正和夏氏,沈老三待在御書房。

  他今天去上朝發現閆景山,沈清起都沒來,次輔被換成了陸文道,這使得他大惑不解。

  蕭朗星再也坐不下去了,他知道姑父和姑姑應該不會只是吵架那麼簡單的,他感覺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他想往外走,被沈老三攔著了:「你別去,我小時候爹娘吵架我都躲得遠遠的,因為我爹從我娘那受了氣,他沒地方撒,他左右看我不順眼,拿我撒邪火。」

  夏氏點頭:「對,孩子,聽小叔叔的話,別去,別過去。」

  蕭朗星擔憂極了:「他們為什麼吵架?」

  夏氏:「倆口子過日子,哪有不吵架拌嘴的時候呀?」

  蕭朗星:「可是閆師傅今日為什麼也沒來?次輔被換成了陸文道,這不是倆口子吵架這麼簡單的,定與國事相關。」

  夏氏眸光流轉:「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他倆吵起來了,你姑父受了氣沒地方出,拿江廷廉和閆景山撒邪火了。」

  「哦。」蕭朗星鬆了口氣,他信以為真了,一笑:「那算他倆不長眼眉。」

  蕭朗星沒再吵著要去見姑姑了。

  夜裡,夏氏讓沈老三陪蕭朗星同睡。

  兩個人左右兩邊各自躺在寬敞的羅漢榻上,沈老三支著胳膊,半條腿搭在榻下,盯著刻著浮雕鈎花彩繪祥雲龍騰的房樑。

  樑上彩繪的顏色豔麗,望得久了,周圍的一切都變得虛了。

  他忽而想起,辛月影當初生無可戀的盯著牛家山的破木房樑躺了好幾天的樣子。

  沈雲起心裡不住湧著心酸。

  如今他當差了,雖是錦衣衛,由於無品級,屬於地位最低的緹騎,發布匹,米糧,但是俸祿每月只有三十兩銀。

  他打聽過總指揮使關外山拿多少俸祿。關外山很得意的告訴他,五百兩銀。

  也就是說,御前當差,正三品的錦衣衛總指揮使,一個月才拿五百兩。

  那時候,他短短幾天,就給家裡禍禍出去了一千一百兩,那還是在家裡最貧瘠的時候。

  沈老三自問這事要換成他,他能把人直接搗死。

  但她沒打他,也沒罵他,沒過多久那事就過去了,她至今也沒有記恨過他。

  沈老三終於理解了當年大李他們在築地說過的話:

  【親姐也不過如此了。】

  「我姐要是不跟她過了,我也跟我姐走了,這差事我不幹了。」他說。

  蕭朗星坐起來了,驚愕的望著沈老三。

  這無疑是宣告他,你爹你娘可能真的要離。

  「這麼嚴重嗎?」蕭朗星沉聲問。

  沈雲起神情嚴肅:「我看著挺嚴重的,我姐又躺炕了,都不認姐夫了。」他移目看向蕭朗星:「他倆若離了,你跟誰過?」

  蕭朗星沒說話,靜了長久他都沒有開口。

  他緩緩躺下了。

  翻了個身,背對著沈老三。

  「我跟我爹過。」

  「什麼?!」沈老三坐起來了,憤怒的把蕭朗星揪起來:「我姐白疼你!你……」他想質問蕭朗星有沒有良心,卻見得小孩臉上盡是淚水。

  沈老三一怔:「哭什麼哭?」

  「我跟著她,會成為她的拖油瓶的。」他面目扭曲,死咬著下嘴唇,嗚咽的說:

  「她遇到喜歡她的男人,會因我不喜歡她了,拖油瓶,你知道拖油瓶嗎?我見過那種小孩!」

  他嚎啕大哭:「怎麼辦吶,他們要離了,我好不容易才有家的,他們為什麼要和離啊!」

  沈老三把小孩撂下了,靜了一陣,沉聲道:「那我還是別跟她走了,她帶個弟弟好像也不好改嫁。

  我還在這當差吧,起碼還有三十兩銀子呢,還能給她花。」

  昨夜的秋風吹落了滿庭枯葉。

  宮人們有條不紊的正在打掃庭中落葉。

  沈清起立在庭中一夜。

  他抬眼,望著蒼穹,不知道什麼時候,月亮已經不在了,太陽升起來了。

  他漸漸開始有些慌了。

  錦衣衛給他報信,將小石頭昨夜與沈老三的對話一並說了,他憤怒的抓了那錦衣衛的衣襟,瘋了一樣的歇斯底里:

  「那小子定是騙我的,他定是故意說與我聽的!

  他怎麼可能真把我家月月當娘親!

  他若當真那麼在意月月,他又怎麼會對生身母親哭得肝腸寸斷!

  他不怕我家月月心寒嗎!」

  他晃蕩的踉蹌兩步,淒聲大笑:「不可能,這不可能,他是騙我的,一定是的。」

  他抖著手,指著錦衣衛:「給我監視他,寸步不離的監視他!」

  「是!」錦衣衛轉身離開。

  錦衣衛才走不久,霍齊喘籲籲的來了:「二……二爺……出事了……顏傾城在宮門外,要見您。」

  沈清起目眥盡裂的望著霍齊:「是你告訴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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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假的

  霍齊並沒有告訴顏傾城。

  霍齊昨夜一宿沒合眼,越想越不對勁,好好的大活人,還能變成仙女飛走了?

  且還是她辛老道。

  這很不對勁。

  但是霍齊確實又覺得辛老道往日裡神神叨叨,總念怪咒。

  他索性起了個大早,去了京城的道觀。

  霍齊溜達了半晌,特地找到了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道,站在院中問他:「道爺,我問你個事,你們這個老道的行當,修到極致是什麼?」

  老道拂塵一揮:「自是羽化成仙,飛升九霄,位列仙班。」

  霍齊盤問:「你給我講講,具體是怎麼個飛法?」

  他和老道一問一答,聊得太投入了,沒注意前來酬神還願的顏傾城。

  她當初來了京城跟閆景山來這裡遊玩時曾拴娃娃祈求子嗣。

  此番有了身孕,顏傾城特地來還願,沒想到遇見了霍齊。

  顏傾城站在霍齊身後聽了大半晌。

  忽而聽得霍齊自言自語來了一句:「娘呀,辛老道還真能飛升了?」

  霍齊抬頭,一雙牛眼望著藍藍的天:「辛老道,你真飛了?」

  他仍然難以置信。

  顏傾城聽不下去了,自霍齊背後道:

  「啥飛升不飛升啊!我都聽明白了!你家二爺跟我姐妹兒幹仗了!忽悠他捏!我說我家老閆最近一直不讓我去皇宮是為啥,合著是他早知道!」她回頭對家奴怒聲道:「先回家!」

  「下回這種事得告訴我!我幫她治他去!」顏傾城瞪了霍齊一眼,扭頭走了。

  顏傾城回家了一趟,又去了兵部找霍齊。

  她非讓霍齊帶著她入宮。

  霍齊糾纏不過,只能進宮請示沈清起。

  「是她自己要來送死的。」沈清起眸光閃過一抹狠厲:「把她弄進來。」

  「二爺……」

  「把她弄進來!」他像是個青面獠牙的惡鬼一樣,猙獰的瞪著霍齊:「快去!」

  沈清起踉踉蹌蹌的走過去,他推門走進殿內,發現她已經醒了。

  四目相接,她目光仍然閃爍,充滿警惕和防備。

  他目不轉睛的望著她:「顏傾城要來看你,別裝了行麼。」

  「你惱我就打我罵我都行!」他淒厲的望著她:「你別這麼折磨我。」

  他彷彿下一刻就要失聲痛哭了。

  他渾身顫抖:「我已說了什麼都依你,還要怎麼樣?你還不滿意嗎?」

  他聲音越大,她臉上的表情越是恐懼。

  室內寂靜無聲。

  過了長久,她神情痛苦的說:「我已說我是月月了,你能不能別派人監視我,能別跟我嚷嚷了嗎。」

  她略帶討好的望著他:「我真的是月月,我是辛月英。」

  他們就這樣對望著。

  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

  外面傳來了太監的聲音:「稟大將軍,顏傾城求見。」

  沈清起漆黑的眸子深深的凝視著她:

  「她懷了身子,一旦認為你是辛四娘,她可就一屍兩命了。」

  她面露警惕,微微皺著眉:「你到底想幹什麼呀?我都說我是月月了,我是辛月英,你能不能別折磨我了?」

  沈清起目光漸漸沉下,他陡然嘶吼:「放她進來!」

  顏傾城走進來了,心中一驚,顫聲道:「小月!你腦袋怎麼了?」

  顏傾城的肚子才顯懷,卻不顯笨重,快步過去,坐在了床榻邊:「小月,怎麼回事?」她移目看向沈清起,質問:「她腦袋怎麼破了?」

  沈清起的目光落在她頭上的白布上,他望著她右眼,她的眼白處殘留了一抹充血的紅點,他心軟了。

  如果顏傾城小產,她會因此愧疚一生的。

  沈清起閉了閉眼,他出去了。

  他給她們兩個人說私房話的機會。

  他神魂晃蕩的出去,倚著紅柱栽在地上,他抬抬手,讓宮女關門。

  他閉著眼,也不知等了多久,忽而聽聞裡面傳來了淒愴的一聲尖叫。

  顏傾城跌跌撞撞的奪門而出,她愕然望著沈清起:「她……她不是小月!」

  沈清起垂著眼,沒搭理顏傾城,他想,她們姐妹二人自然已經悄然對過話了,此刻不過是唱戲給他看而已。

  一定是這樣的。

  「到底怎麼回事!小月呢?飛升?怪不得霍齊說什麼飛升!小月當真飛升了!我問你話吶!我的小月呢!」她失控的尖叫著。

  血,滴答滴答的墜在地上。

  沈清起木訥的移動漆黑的眸。

  有血順著顏傾城的腿下滑落。

  裙下墜了紅。

  他愕然昂頭看向顏傾城,見她滿臉淚痕,面白如紙,仰頭栽在了太監的懷裡。

  宮女尖叫:「不好啦!閆夫人見紅了!見紅了!」

  顏傾城被人抬走了。

  沈清起垂著眼,望著地上刺目的紅。

  一瞬間,他全身都僵了。

  他失音了,半張著嘴,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不可能的。

  他仍然不肯接受這個事實。

  一定是假的,是假血!

  如果顏傾城滑胎,便是真的。

  如果顏傾城胎兒保住,便是假的。

  是計,是苦肉計。

  他在心裡這樣的想著。

  下午,太監來稟:「大將軍,閆夫人腹中胎兒暫時保住了,閆大人求見。」

  他咧嘴笑了:「讓他把顏傾城接走,告訴顏傾城,她的戲唱的也不怎麼樣。」

  「是。」

  沈清起想站起來,可是他沒有力氣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月亮出來了,他就目不轉睛的望著天邊的圓月盤。

  他恍恍惚惚的昏睡過去,夢裡,他夢見了辛月影坐在床榻上,叉腰昂著頭,得意洋洋的和他說:「好了,我饒你了。」

  他笑醒了。

  渾身一顫,卻發現是一場夢。

  他崩潰了,從地上爬起來,神魂晃蕩的踹門而入。

  她抱膝坐在床角一隅,全身緊張的望著他。

  所有復雜的情緒化為最直接的憤怒,他邁步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腕子,他凶狠的質問:

  「顏傾城腹中的胎根本沒事,你們合起夥來騙我!還要裝下去麼?我知道是你!」

  她驚惶尖叫著:「放開我!你放開我!沈狗!你想幹什麼!」

  他死死錮著她的腕子,猩紅著眼,幾盡嘶吼:「你再裝下去,我把他們統統都殺了。」

  他像是窮途末路的人,他被逼到絕境了。

  她驚慌慘叫著,額頭的血滲出來了,他下意識鬆了鬆手。

  她倉皇下地,慌亂間帶翻了擺在床榻邊的小桌,桌上的殘羹碎了一地,鋪了滿地碎瓷。

  冷菜剩飯飛濺了他的皂靴上。

  滿地狼藉。

  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

  她奔至殿門前,拍著門板,死命朝著外面呼救:「救命啊!放我出去吧!放我出去啊!來人啊!救救我!」

  他猩紅著眼凶狠盯著她,牙縫裡迸出話來:「你再裝下去,我先剮了蕭朗星給你看。」

  夜深,蕭朗星寢殿外。

  三個人站在月洞門外竊竊私語。

  沈老三:「什麼?我姐變成仙女飛走了?」

  顏傾城揮揮手:「反正你二哥是這麼認為的。」

  霍齊好奇的看著顏傾城:「你都被識破了,你怎麼還不回家?」

  顏傾城:「不願意看見老閆,啥玩應,一直千方百計不讓我進宮,敢情他早就瞧出來她家老頭不對勁了,讓他等著吧,治治他。男銀,得治。」

  霍齊輕聲問:「當時只有你自己和辛老道在室內,她和你說啥了嗎?」

  顏傾城搖頭:「沒有啊,她一直問我,你誰,你別過來。但我一瞧那就是她,錯不了。

  我把腳丫子往床上一搭,『咔』裙子往上一掀,露出我腿上綁著的魚腸血袋。

  我跟她說,『姐妹兒,你瞧好兒吧』,我轉頭『嗷』一嗓子粗七了。」

  霍齊:「當時只有你二人在屋子裡,她都沒跟你說什麼?」

  顏傾城:「沒有,她可能是怕有人暗中觀察吧,但我觀察沒有哇。」顏傾城一揮手:「哎呀反正錯不了,就是她。」

  霍齊感覺不對勁:「有沒有可能真的是飛升了?」

  沈老三氣得直樂:「你可真有意思了,我姐如果是仙女,當初我敗了她一千一百兩,她還至於躺炕?她再去點石成金不就得了嗎?」

  霍齊沉聲分析:「可當初只有她知道你和夏夫人困在山寨,二爺都不知道這個事。

  我當時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說她是田螺姑娘,仙女來的。」

  顏傾城「嘎嘎」樂:「你可別跟我這扯犢子了!她要真有那個未卜先知的法力,你覺得她能救這個沈老三回來禍禍她嗎?

  啊?這位可是恩將仇報的少年。

  咱祥子可不是孟如心吶!就咱祥子那小腦瓜,老好使啦,掐指一算,咔咔一合計,一準不救他了。」

  沈老三也樂了:「對啊,我姐肯定是從小八那或是關外山那邊知道的。」

  顏傾城笑得花枝亂顫:「霍齊,你頭腦簡單我知道,但這麼簡單是我妹想到的。」

  沈老三:「我姐夫越來越離譜了,他怎麼連這種話都信?」

  顏傾城:「耐唄,這一耐,對方忽悠啥信啥,真滴。」

  霍齊:「我其實也覺得不可能,人家仙女不吃不喝的,辛老道能吃能喝的。

  仙女也不可能是她那樣整天罵罵咧咧的吧?

  再說了,仙女應該菩薩心腸,她人都殺了幾個了?

  最重要的是,仙女可不會沉迷寬心,狠掏我家二爺。」

  沈老三:「這事不可能。哪有什麼飛升,什麼仙女,不可能。我姐就是跟她治氣呢,嚇唬他。

  活該,準把我姐氣的不輕。他關我也便算了,把馬爺也關了?他有沒有良心?沒馬爺他站得起來嗎他?活該。」

  顏傾城:「對對,鐵定是忽悠他捏,該,活該!行了我家走養胎了,有啥事兒告我嗷!」

  月洞門裡,屏息凝神的蕭朗星震驚的聽著他們的交談。

  夜裡,他趁著沈老三睡著,躡手躡腳的下了羅漢榻,推門出去了。

  沈清起命令過宮人不要阻攔他,但蕭朗星沒有去蕭宸瑞那,他朝著辛月影的寢殿狂奔過去。

  黑夜裡,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寢衣,赤著雙足,奔跑在朱紅色的宮牆下。

  他滿腦子都繚繞著他們三個人的對話。

  大人不信這些東西,可想像力豐富的小孩子往往最是會相信的。

  又況且,當初姑姑是知道小石頭的身份的。小石頭至今想不明白她是如何得知的。

  他擔心極了,擔心他的娘親會變成仙女飛走了。

  他奔跑進來,推開了門,見得沈清起坐在寬大的椅子上。

  蕭朗星從沒見過沈清起這樣潦倒的樣子。

  四目相接,蕭朗星渾身一震,朝著辛月影那邊失魂落魄的撲過去:「娘!娘你怎麼了!」

  沈清起移目看向她那邊。

  她坐起來,朝著蕭朗星笑:「你別害怕,過來。」

  沈清起一愣。

  他死死攥著得手,幾乎青筋畢露。

  他窮盡一切辦法,都換不回她一個正眼,蕭朗星來了,她語氣溫和的與他相認了是麼?

  沈清起目眥盡裂的望著蕭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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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真的

  蕭朗星聽得她這麼說,也笑了,朝著床上爬上去:「娘!我嚇死了!我還以為你……啊!」蕭朗星尖叫一聲。

  她一把將蕭朗星扯入懷裡,手裡緊緊攥著一塊鋒利的碎瓷片。

  她兩步帶著蕭朗星下了床,尖叫著:「別過來!」她惡狠狠地看著沈清起。

  宮女和太監大驚失色,沈清起卻異常的平靜:「你們下去。」

  宮女太監退驚慌下了。

  沈清起只是望著她的手:「月月,你當心,別割破了你的手。」

  他朝著她走過去:「月月,把碎瓷給我,你別割傷了手……」

  待得沈清起行於她的身前,她驟然抬腿給了他的腿一腳。

  毫無防備的沈清起右腿吃了一痛,單膝跪在地上。

  他一動不動了。

  他終於意識到,這個人是辛四娘,不是辛月影。

  他終於確定了。

  「啊!」蕭朗星慘叫著:「你不是我娘了!你真的不是娘了!我娘呢!我娘去哪了啊!」辛月影不會用碎瓷抵在他的脖子上的,更不會踹沈清起的!

  蕭朗星也確定了。

  他嚎啕痛哭。

  沈清起的耳邊繚繞著蕭朗星的慟哭聲。

  他木訥的轉過頭,望著蕭朗星。

  蕭朗星的眼睛裡凝著絕望的神情,臉漲得通紅,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淌,他的脖子被辛四娘死死的掐著,兩隻手根本沒有掙扎。

  蕭朗星萬念俱灰了。

  「娘!我要娘!我要娘!啊!」他哇哇的哭,身子往下墜,打著挺,回歸了最原始的樣子,一個失去了母親,撒潑似哭嚎的孩子。

  他什麼都不管了,轉著身子撒潑,鼻涕口水糊了一臉,吹出好幾個鼻涕泡來。

  蕭朗星口中模糊不清的淒喝:

  「我不讓你走!你不能走!我不讓你走!娘!」

  他的哭聲起起伏伏的,最終轉為哀嚎,他哭得那麼無助,哭得那麼撕心裂肺,在漫漫長夜裡,哭聲顯得格外淒厲。

  辛四娘手中的碎瓷劃破了他的脖子,她動作粗魯,蕭朗星的衣裳被她胳膊夾上去,他狼狽的露出上半身,肚子起伏著,胸口深陷了好大的坑。

  涕淚橫飛的蕭朗星太過激動,臉也漲得越發的紅,最終昏厥在辛四娘的手中。

  沈清起終於絕望的意識到,他好像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

  辛四娘仍凶狠的用碎瓷抵著蕭朗星的脖頸和錦衣衛對峙:

  「別過來!給我輛馬車!給我裝金子!讓我離開這!我離開這我就放了他!你們都別動!」

  辛四娘粗厲的聲音,不斷地吼著金子,馬車。但沒有朝著跪在地上的沈清起看過來一眼。

  錦衣衛將她圍了,輕而易舉的將她制服了。

  無人敢傷害她,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沈清起的夫人,他們將辛四娘一記手刀切昏了,將她放在了床榻上。

  又將皇上帶回去了。

  沈清起屈膝跪在地上,攥著拳頭悲憤交加,無比悔恨的一遍遍的砸著地磚。

  淚水濺在冰涼的地磚上。

  他悔恨的想,自己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

  夜深。

  庭院寂靜,流風拂過,將燈籠吹得輕輕一晃。

  霍齊淬了口唾沫,看向沈老三:「他媽的,辛老道為了裝仙女下凡可真豁了。

  夠狠,直接把小孩嚇成這德行了。」

  夏氏:「有沒有可能是真的啊?老馬近來都去丫頭那醫治,我瞧他神情挺嚴肅的,他大概是怕我擔心,跟我說沒事沒事的,可我瞅著,這不像沒事啊。丫頭會不會真的是仙女下凡?」

  沈老三:「嘿,娘,那你信不信我是二郎神下凡?」

  夏氏瞪他一眼:「你哮天犬還差不多!」

  霍齊哈哈一笑,笑著笑著,又笑不出來了:「二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偏生信了辛老道是仙女下凡,二爺從前可什麼都不信的,記得嗎,閆大人還說過,他從前酬神,不但不磕頭,還對著滿殿神佛大放厥詞。」

  夏氏不經意一瞥,赫然見得窗子裡映出一道影影綽綽的人影。

  樑下,吊著蕭朗星的身影。

  她大驚失色:「壞了!孩子上吊了!」

  她推推門板,卻發現根本進不去。

  裡面鎖住了。

  「讓開!我來!」霍齊一聲吼,「呀!」了一聲,以身撞門,破門而入,赫然見得蕭朗星以帳簾為綾,吊在樑下。

  他臉上凝著痛苦的表情,卻沒有掙扎,手裡還抓著他的虎頭帽子。

  沈雲起搶步過去,將蕭朗星救下。

  桌子上擺著一倒地的椅子,沈雲起將小石頭放在桌上。

  蕭朗星捂著胸口喘息著。

  霍齊大驚,話更沒邏輯了:「你怎麼回事!我都跟你說了!那就是你娘!這世上根本沒有有鬼也沒有神!」

  蕭朗星一言不發的捂著胸口癱倒在桌上,他咳嗽了兩聲,也不哭鬧了,滿臉絕望的看著手裡的虎頭帽子。

  「這什麼?」沈雲起拿起了一張紙,垂眼看了看,沈雲起臉色變了,攥著紙,朝著外面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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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荒唐

  一張紙,用稚嫩的字跡寫著:

  【詔書:

  蕭朗星自願退位,由沈清起繼承大統,眾卿不得違逆,若有敢謀反者,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這紙在沈清起的手中攥得起了皺。

  他猙獰的望著脊背貼在門板上的蕭朗星。

  「為什麼寫這個。」他冷聲質問。

  蕭朗星抽搭搭的坐在地上,目不轉睛的望著躺在床榻昏睡著的辛四娘。

  淚水模糊了眼前的視線,他就眨眨眼睛,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了,不停抽噎著。肩膀,腦袋,每喘一聲氣就抽搐一下,吭哧吭哧的呼吸聲。他的兩隻手無助的攥著衣角。

  「我問你為什麼寫這個!」沈清起站起身來,朝著他歇斯底里的走過來,他咆哮著,猙獰極了。

  震耳欲聾的聲音才使得蕭朗星轉頭向他這邊看過來。

  「我想去找她。」他吸了吸鼻子,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望著沈清起:「這人間我不想待了!我待夠了!」

  他大吼著:「他們都笑話我!笑話我是個小傀儡!以前聽見這種話,我生氣,可我一點也不傷心,我知道我有娘護著!

  可我以後再沒有娘護著我了,再也沒有娘告訴我怎麼做了。我該和誰告狀呢,我又沒娘了。」

  他失聲痛哭:「為什麼我好不容易找到家了,為什麼又沒了,為什麼別的小孩生來就有家,有爹娘疼,為什麼就我沒有。

  為什麼讓我得到了又失去,為什麼老天爺專跟我一個人過不去!

  我做錯什麼了?

  我也不想姓蕭了,我姓蕭就對不起小叔叔,對不起你,對不起夏奶奶,對不起每一個人!

  你們都是因為愛她,才會愛我的。

  她沒了,家沒了。

  我死了就能去找她,我死了就不用姓蕭了!就再也不用覺得對不起你們了!

  我想去找她。

  她最懂我了!這世上只有她最懂我了!」

  沈清起踉蹌起身,幾盡恨意的望著小石頭:「如果你真的把她當你的母親,為什麼你那日會慟哭烏金珠!

  我明明告訴過你,哭不出來便罷了!你為什麼還要哭給那些不相干的人看!

  你為什麼還要堂而皇之的哭給天下人看!」

  「因為我感謝我娘!我感謝我娘給了我生命,讓我找到了家,有了爹娘!可我現在又不感謝她了!這人間太苦了!她還不如直接把我掐死!」

  沈清起咆哮的質問:「感謝她你就可以哭麼?你不怕月月看見了寒心麼?忘了我一開始和你說過的話麼,你永遠不准寒她的心。」

  蕭朗星一怔,連哭都忘了,只抽噎著問:「可是,是娘帶我去的城樓。」

  沈清起全身都僵了:「什麼城樓?」

  蕭朗星臉上掛著淚痕,兩隻眼睛左右閃爍,疑惑而不解的叨叨著:「我哭不出來,我去找娘……她說……」

  「她說什麼!」

  蕭朗星咽了口唾沫,將那日辛月影的話對沈清起說了。

  蕭朗星說完了,臉色愈發的白,愕然望著沈清起:「所以是我讓她寒心了,所以她才走的嗎?」

  蕭朗星像是兜頭被潑了一桶涼水,他從頭冷到腳底,震驚無比,思緒紛亂,兩隻眼睛閃閃爍爍的,最終,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紅柱,他忽然就放鬆了。

  他眼中閃過一抹孤注一擲的光。

  「娘!」他哀嚎著,朝著紅柱奔過去。

  沈清起瞳仁驟然一顫,下意識的衝過去了。

  他和蕭朗星站的近些,這完全是他下意識的一個反應,當他意識到自己這個反應的時候,他才明白過來,他似乎只是在跟一個孩子賭氣。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荒唐。

  蕭朗星撞在了沈清起的懷中,兩個人都倒下來了。

  蕭朗星慟哭:「我要去和娘解釋!不是這樣的!我要和娘解釋,我沒有不把她當娘親,放開我啊!我要和她解釋呀!她寒心了,我讓娘寒心了!啊!!!爹,怎麼辦呀!怎麼辦呀!!!」

  蕭朗星一頭扎進沈清起的懷中。

  如倦鳥入懷。

  沈清起低頭看著懷裡哭得肝腸寸斷幾盡絕望的蕭朗星,他終於意識到,是他自己把一切搞砸了。

  耳畔裡,蕭朗星尖銳的哭聲漸漸不再清晰,他的腦海裡悠悠迴蕩著辛月影的話:

  【我不要你那麼沉重的愛,愛我之前,你先學會愛你自己吧。】

  沈清起紅著眼,他滿身的戾氣消散了。

  蕭朗星在他的懷裡哭得撕心裂肺。

  靜了長久,沈清起想起了什麼,他眸光一亮,扶著蕭朗星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說:

  「聽著,是爹不對,是爹把娘氣走的,與你無關。我這就把她找回來,我知道怎麼把她找回來,你在家裡等著,等著我們回來。」

  蕭朗星緊緊攥著沈清起的衣襟,滿目扭曲的問他:「你說的是真的麼,你是在哄我麼?」

  「不是,不是哄你,爹說真的,爹從沒騙過你的不是嗎?」

  鬱城。

  這裡每逢到了雨季,總是陰雨連綿,空氣裡彌漫著潮濕的氣息。

  黑雲壓城,天色昏暗。

  車廂裡也黑漆漆的,辛四娘的手腳被捆著,她驚恐的望著坐在自己對面的沈清起。

  有冷汗自沈清起蒼白如洗的臉上一滴滴的落下,他的手死死的摁著右膝。

  右膝徹骨般的痛意攪得他幾乎快要窒息了,他垂眼,麻木的看著他的腿在以一種醜陋的方式不住的痙攣,顫抖著。

  冷風順著窗子吹進來,他顫抖著手,將辛四娘身上披著的風兜裹了裹。

  辛四娘害怕極了,她已不再求饒了,也放棄了抵抗,只閉著眼瑟縮著。

  「別著了風。」他神魂晃蕩的說。

  辛四娘眼眶紅了,淚水一顆顆的往下落,她哭了:「你這樣變著法子的折磨我,是不是因為我給你下毒?那毒藥是王屠戶給我的,你是個爺們就找王屠戶去啊,他就在牛家溝的東街,你有本事你找他去啊你,別這麼折磨我呀!」

  「噓。」他抬抬手,冰涼的手指輕輕遮在辛四娘的唇上,指尖輕輕向上抬,他仔細替辛四娘將臉上的淚水擦了。

  「你別哭壞了她的眼睛。」他有氣無力的說:「月月回來以後還得用這雙眼睛呢。」

  一道雷聲轟然炸響,驚得辛四娘渾身一抖。

  滂沱大雨落下來,順著車窗往裡打,他的腿更疼了。

  他想起了那一夜,她冒著這樣的雨勢,在黑夜裡,一個人從山上跑到山下。

  她膽子小,老鼠也怕,蟲兒也怕,是怎麼從野獸遍布的山上,一個人跑到山下去找瘸馬的。

  右膝徹骨般的痛意變得微不足道了,被心痛取代了。

  胸口這裡猶如刀絞,猶如剜心。

  他捂著心口,像是沉入大海之中的人,浮浮沉沉,迷茫,恐懼,窒息,發寒,都是瀕死的感覺。

  馬車停下了,他神魂晃蕩的下了車。

  瘸馬打著傘走過來,雨勢太大了,他只能追在沈清起的身後嚷嚷:「你還是等雨停了吧!」

  「幫我看著她,如果她回來了,你派人告訴我。」他晃蕩的朝著望月山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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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望月山

  望月山。

  這是他第二次來這個地方,上一次來這裡,他的腿還走不了路。

  那個時候,辛月影告訴過他,這是她的家。

  傾盆大雨將他澆透了,烏黑的衣衫將他身上的輪廓緊緊勾勒住。

  他仰頭,望著山巒長長的石階,目光最終落在了蒼穹。

  以往眼中的偏執,孤傲,盛氣淩人統統消弭,只剩了無助,頹唐,失魂落魄。

  他們一路走來,像兩棵緊密纏繞的藤,早已生長進了彼此的骨血裡,一旦分離,他們的身上還連著對方的血肉。

  她一定也不好過的。

  想到這裡,他心疼極了。

  他閉了閉眼,舉起顫抖的手臂,雙手合十,高舉過頭顱,屈膝跪下,像一個虔誠的教徒,稽首跪拜。

  他沿著長長的石階,一步一跪拜的上去。

  額頭重重的磕在地上,將石階上的雨水飛濺的七零八落。

  頭頂的蒼穹雷鳴閃電,傾盆大雨打在他的身上。

  他像是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連肉身都沒了,再沒可失去的東西。

  沈清起頎長的身影,在望不到盡頭的長階上,在起伏的山巒間,在飄搖的風雨裡,顯得渺小了。

  好幾次,他站起來,又險些栽倒在地,他有信念,信念撐著他往上。

  當他一步一磕頭的登上山峰時,天已經黑了。

  滂沱大雨不知從何時起變成了綿綿細雨。

  他額頭早就擦破了皮,血水被雨洗刷的只留下了一抹微紅的肉。

  他筋疲力盡的朝著佛殿踉蹌行去,重重跪在地上。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髮絲淌下,地上染了一地的水漬。

  鼻尖繚繞的檀香味,讓他漸漸沉靜了下來。

  他仰頭望著滿殿神佛,雙掌合於身前,他幾近虛脫了,極度的寒冷,渾身顫抖,仍極力咬清每一個字:

  「漫天神佛在上,沈清起在此立誓,願折壽二十載,終生持齋,一生修善,換我妻辛月影回心轉意,重回凡間。求神佛達我所願。」

  他生平第一次,以這種卑微的語氣開口。

  他將頭重重的磕在地上。

  站起身,再次行禮,直至叩滿三個,才踉踉蹌蹌的朝著殿外行去。

  他立在山峰邊的木欄前,望著山下的馬車。

  紛亂的雨珠和他眼中的淚水也將視線變得更加模糊,他極力的去眺望著山巒下的馬車。

  太遠了,根本看不真切,黑壓壓的一片,像是深淵。

  冷颼颼的風幾乎將他穿透了,他昂頭,去望天邊的明月。

  天地間,唯一的光亮。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因為她的名字,從此以後,他把這月亮也當成了專屬於他沈清起的了。

  「月月……」

  他聲音艱澀極了,淚水和雨水交織在一起。

  「我真的知錯了,回來……求你回來。」

  「你聽我給你解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的告訴你。」

  「我不要這樣悄無聲息的告別!」他淒聲大喝。

  他頹然佇立一夜。

  天亮了,峰巒疊嶂的遠山,青山浮水,一場雨把天地都洗得乾乾淨淨,遠方有五彩繽紛的彩虹。

  好一片人間光景。

  他無心去賞良辰美景,只耐心的等著她,等著她從雲端重新穿越回大地。

  他來之前封山了,沒有閒雜人等,從那石階上來的,只可能是她。

  又或者,是趕來報信的人,給他帶來她回心轉意的喜訊。

  可都沒有。

  他身上的衣裳也被暖陽烘乾了。可他還是很冷,冷到骨頭裡。

  太陽沉入西山背後。

  斜月升起。

  天地再次黑了。

  猶如山河寂滅,空了。

  斑斕的美景,萬丈紅塵,一切皆空了。

  他眼中蒙上了絕望。

  「月月!」他立在山巒之上吶喊。

  回應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回聲。

  「你不來,我便去找你。」他攥著拳頭,兩隻眼眶猩紅著:「上天入地,我也纏著你,你別想走。」

  他跨越了木欄桿,凝視著萬丈深淵,他咧嘴笑了。

  「神鬼殊途,施主切莫衝動。」身後有人輕聲開口。

  他回身去看,是一個身披袈裟,手執錫杖,鬚髮皆白的老僧。

  老僧的雙眸並不渾濁,在黑暗的夜中,卻顯得是那麼的澄明而淡泊。

  「神鬼殊途?」他含糊的念了這句話。

  月華灑了滿地的霜。

  芒鞋向前行了兩步,錫杖輕輕震地,老僧移目望向如墨山巒:「過去世,現在世,未來世,這便是佛家的三世因果。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後世果,今生做者事。

  佛家常講,菩薩畏因,凡夫畏果。

  萬般皆空,因果不空。」

  沈清起疑惑的看著那老僧:「你在說什麼?」

  老僧沒有回答他:

  「設若貧僧已於後世頓覺開悟,坐禪打坐以觀前世,卻發現,因貧僧於前世,一時勸告施主行善積德,卻為天下僧人招來滅頂之災。施主一怒之下,屠盡天下僧尼。

  施主又於後世受宿殃短命報。」

  「你勸告我行善?我屠盡天下僧尼?」沈清起疑惑的看著他,他能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見到這個老僧。

  老僧淡然一笑,兀自說著:「設若後世,有一女童,拎著手中摯愛的小書包,立於寺廟之外,虔誠叩首,許下心願,將視作珍寶的書包作為交換……」他言盡於此,望著他笑。

  「什麼心願?」他狐疑不解。

  老僧搖搖頭:「不可說。」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你知道月月在哪是不是?是她讓你下來見我的嗎?她在哪?」

  老僧抬眼望著沈清起,淡淡一笑:「終有一日,我們還會再見,待到那日,自然明瞭。

  施主,活在當下。

  心即是佛,莫向外求,來此作甚?」

  「我妻在哪?她在何處?」沈清起邁過了欄桿,鬼使神差的走向老僧:「但求方丈,解我心中所惑。」

  「莫向外求,活在當下。放下執念,若種善因,必得善果。萬物皆空,因果不空。」

  老僧話說完,大笑三聲,轉身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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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回家了

  沈清起回過神來的時候,那老僧已不知去向了。

  夜已深了,他席地而坐。

  夜風拂動著他的衣袖。

  耳畔一遍遍的迴蕩著辛月影的話:

  【不要你那麼沉重的愛,愛我之前,先學會愛你自己吧。】

  他坐了一夜,露水凝在他的髮絲之上,朝霞染透了半邊天,身後的寶剎傳來暮鼓晨鐘之聲。

  有小沙彌拿著掃把出來打掃落葉,沈清起回頭望向那沙彌,「勞小師父下山通傳,喚孫虎前來背我下山。」

  小沙彌答應了。

  孫虎很快帶著人上來了,將沈清起背下去。

  瘸馬憂心忡忡的走過來,朝著沈清起嚴肅的搖搖頭。

  沈清起沒有說什麼。

  大船返航了。

  沈清起的腿還是疼的,瘸馬每天都會給他過來醫治。

  瘸馬也問過他,以後該怎麼辦。

  「她會回來的。」他堅定的說。

  大船到達渡口當日,霍齊早就帶著人來接他了,他被人攙扶著從甲板上走到了岸上,他對霍齊道:

  「我想回家住。」

  「家?」霍齊很意外的望著沈清起。

  哪裡是家?

  這是霍齊的第一個反應。

  孫虎一拍霍齊肩膀:「將軍府啊!」

  霍齊這才反應過來,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能回將軍府了?」

  沈清起頷首。

  孫虎大笑:「二爺可還記得咱們從前在將軍府的日子?如今想來,我們那時好沒有規矩,餓了跑去後廚找吃食,每逢吃完還得帶回去點,越是這樣,老將軍越是歡喜,歡喜我們把這裡當家!從不見外!」

  沈清起抿唇笑了。

  霍齊哈哈大笑:「老虎你還有臉說啊?那時數你沒出息!你把大少夫人的燕窩喝了個精光,大少夫人又生氣,又顧著老將軍罩著咱們不敢跟你發火,陰陽怪氣的來了句,『老虎不是愛吃肉的麼,怎麼還把燕窩都給喝了。』」

  沈清起聽得燕窩二字,笑容僵了一僵,垂眼又笑了:「回家吧,我早就想回家了。」

  霍齊:「對了,皇上還在宮裡等著您和二少夫人呢,這些日子都是我和三爺一起看著他的,倒是不哭鬧了,那日皇上夜裡偷偷跑去了祭壇,三爺睡著了,我跟在他身後,他把他的虎頭帽子放在了祭壇的供桌上,跟菩薩叨叨,『菩薩,我把我最喜歡的這個送給你,作為交換,你把我娘放回來行嗎。』」

  霍齊沉聲道:「小孩挺可憐的,您和辛老道和好了嗎?」

  沈清起望著被帶出來的辛四娘。

  他看了她一陣,移回了目光,沒有回答。

  霍齊:「您是先去皇宮見皇上嗎?」

  沈清起鼻腔裡噴出一絲笑意,斜睨霍齊:「我見他幹什麼呢?」

  眾人一愣。

  沈清起:「我不想看見他。」

  霍齊:「可是……小孩挺可憐的。」

  「我也挺可憐的,拜他爹所賜,我爹娘大哥都沒了,我和沈老三也險些見了閻王。」沈清起說。

  霍齊:「那我該如何回稟?」

  沈清起:「你就照實說,告訴他,我不想看見他。」

  孫虎低聲勸:「二爺,還是別這樣吧,他雖歲數小,但也是皇帝,好歹也得……」

  沈清起劍眉輕揚:「皇帝?小畜生有朝一日惹急了我,天王老子我也給他薅下去。」

  沈清起推開了攙扶自己的人,朝著家的方向走:「告訴閆景山,往後,朝中大事小情由他跟他那幫酸腐文臣自行決定,我,只管我的兵部。」

  他頓住腳步,回頭望著霍齊:「還有,你把沈老三給我揪回來之前,先把他粽子薅了,別給我將軍府裡弄了滿地的粽子皮!」

  沈清起朝著家的方向邁步走回去了。

  霍齊和孫虎張著嘴望著沈清起的背影。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他步子似乎都邁得比以前開。

  孫虎沉聲道:「還記得傲天小白龍麼。」

  霍齊點頭:「嗯。」

  孫虎:「傲天小白龍回來了。」

  霍齊:「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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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國事

  皇宮門口。

  一群太監和錦衣衛躲了老遠,霍齊和蕭朗星單獨站在城門下談話。

  「他說不想見我?」蕭朗星愣愣抬頭看著霍齊。

  霍齊點頭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嗯。」

  蕭朗星憂心忡忡的問霍齊:「她回來了嗎?」

  霍齊點頭:「回來了,不是,她壓根也沒走啊,他們就是吵架了,不過這次我看二爺神清氣爽的,應是和好如初了。」

  蕭朗星:「和好了?意思就是她回來了,是嗎?」

  霍齊實在沒忍住:「二爺讓我給你帶這句話,你不想問問我,二爺為什麼不來見你嗎?」

  蕭朗星搖頭:「不想啊,他將這件事說出來了,我反而覺得是好事情。」

  蕭朗星:「那夜小叔叔入宮救我,我朝著他跑過去,他沒像往常那樣把我拴在他的胸前,他只是恨恨的看著我。我知道他想殺我,可他後來沒殺我,他挑明了和我說,冤有頭債有主。」

  霍齊驚愕:「有這種事?」

  蕭朗星點頭:「姑父從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鬥爭,其實我挺害怕他的,越是沒有這個過程,越是讓我害怕。」他垂著眼,蹲在了地上。

  霍齊也蹲下了。

  蕭朗星:「他什麼都不說,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說出來了,我反而倒安心了。」

  蕭朗星朝著霍齊笑了笑,「至少,我還可以彌補不是嗎?」

  霍齊無法回答蕭朗星。

  有那麼一剎那,霍齊感覺他自己是個無知懵懂的小孩,而對面這個孩子,比他成熟。

  霍齊佯裝深沉的點點頭。

  蕭朗星垂著臉,沒有看霍齊,輕聲問:「你確定她回來了嗎?」

  霍齊還是那句話:「她根本就沒走。」

  蕭朗星:「……」

  將軍府。

  偌大將軍府分西苑東苑兩個院落。

  兩個院落以流水劃分,中間連了一道拱橋,橋中還有一水榭。

  沈雲起恍惚的從拱橋過去,朝著東苑走。

  小時候他每次從這裡試圖偷跑過去,總有礙事的下人站在水榭把他攔住。

  因為東苑經常聚集了一群父親的部下,在東苑喝酒吃肉或是聚在一起玩樂。

  娘親不讓他跟他們接觸太深,生怕他心野了,鬧著要跟著父親去戰場。

  但總是會有爽朗的大笑聲從那邊傳來,有時還會有烤肉的香氣乘風蕩來,如果運氣好的話,還會看見幾個喝高的男人,站在荷塘畔邊用石頭打水漂。

  他們都是有功夫的,石頭能甩出去極遠,在水面輕盈的彈飛。

  大哥和二哥總是聚在那邊。

  他小時候羨慕的不得了,也曾偷偷跑過去看過。

  看大哥二哥和一群將士們圍坐在假山下飲酒烤肉,暢談戰場上的事。

  他也待不久,很快就會被夏氏發現,領著他的手,帶著他回來。

  這一次,沒有人阻攔沈雲起,他長驅直入的朝著東苑去了。

  穿過廊橋,又過小竹林,順著羊腿的肉香味,尋著豪邁的大笑聲,沈雲起見到了一群男人圍坐在篝火前飲酒烤肉。

  他們烤了一隻全羊。

  沈老三的目光最先落在沈清起的身上。

  沈清起坐在輪椅上,正與席地而坐的士兵聊著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沈雲起這一次居然有勇氣去看向坐在輪椅上的沈清起了。

  沈清起眼中的鬱色沒有了,像是從前緊繃著的人驟然鬆弛了。

  沈老三又重新看到了,多年之前,那個漫不經心,充滿鬆弛感的沈清起。

  雖然也是坐在輪椅上,但他像是從戰場上回來,受了些輕傷,坐在輪椅上暫時將養。

  有人給沈清起割了塊肉遞過去:「二爺!這塊烤得最酥脆!」

  沈清起一笑:「都說了往後我吃素。」

  「啥?您酒也不喝了?肉也不吃了?這是要幹啥啊?」

  有人哈哈大笑的問他:「二爺這是要出家了,還是怎麼的?」

  沈清起笑了笑,沒說什麼。

  「啊喲!小三爺來了!」一士兵瞧見了沈雲起,朝著他揮手:「過來啊!小三爺!」

  士兵晃晃蕩蕩的拿著酒壺站起身,跑到了沈雲起的面前,抬手比劃了一下,看向沈清起那邊:

  「日子真他娘的快,小老三都比我高了!」

  沈清起看都沒看沈老三一眼:「越長越渾。」

  沈雲起直勾勾的看著沈清起,他好久沒有看到這樣的二哥了,他走過去,微微震驚了一陣,才收回目光,冷聲道:「閆景山帶著小皇帝來了,在府外等你,你想見麼?還是我打發了去?我說了個活話,說我二哥好像休息了。」

  沈清起連個正眼也沒給到他:「是姐夫。」

  沈老三連忙補充:「對對,姐夫,說錯了。」沈老三瞪他一眼。

  沈清起:「讓蕭朗星進來。」

  池塘裡的荷花枯了不少,清風一吹,岸上的柳枝晃了一晃。

  沈清起將輪椅挽到柳樹下,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她還是沒回來麼。」蕭朗星的聲音悶悶的。

  沈清起沒有回答。

  蕭朗星走到沈清起的身畔,望著他的腿:「你腿怎麼了?」

  沈清起:「疼。」

  蕭朗星壓下了眼中的關切。沒再自討沒趣的問他怎麼腿疼了。

  他定了定神,從袖中拿出了一把匕首,遞給沈清起:「你殺了我吧,我死了反正也是解脫,可以去找她了。」

  他像是經歷了一番深思熟慮,將刀放在了沈清起的手中,他從容的閉上了眼。

  沈清起拿起刀,隨手把玩著,凝目望著池塘:「我為什麼殺你?」

  蕭朗星疑惑的睜開了眼,見他手中的刀鞘都不曾拔開。

  沈清起:「沒有她,我也不會殺你,因為你和我有相同的仇人。」

  他移目望著小石頭:「只不過,你我的地位在以後,將會是個衝突,就像我爹,和你爹那樣。」

  蕭朗星似懂非懂的望著沈清起。

  沈清起移開了目光:「先談談國事。大漠已經開始內訌了。大漠王垂垂老矣,先經喪子之痛,又經內亂四起,鐵打的人也沒多少日子能活了。

  他死以後,大漠必分裂,部落割據。

  你把謝阿生弄過來,隨便封個什麼王,你給他提供糧草,兵力,武器,讓他跟那幫人自己打去。

  條件是,大漠一旦統一,納入中原疆土。

  如果你需要我出兵襄助與他,與其共同作戰,那麼我的條件是,一旦四海平定,我要常年駐守邊關。」

  蕭朗星腦袋有點亂:「條件?為什麼要駐守邊關這個條件?駐守邊關不是很苦麼?」

  沈清起:「苦?我不覺得。天高雲闊,彎弓射獵,馬踏風雪,在那,有生死相依的袍澤,無廟堂之上的權謀算計。」

  蕭朗星:「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算計。」

  沈清起:「沒錯,有人算計了我,我會毫不留情的殺了他。一個人算計我,我宰一個,兩個人我宰一雙,哪怕宰光了,哪怕有一天天下大亂,我也在所不惜。要麼我就不做,做了,我就做絕,做到底。

  軍中可以,廟堂可以嗎?

  你跟我不同,你懂得留個喘息之地。就像當初你放走了那個小乞丐癩子一樣,或許,婦人之仁,也是仁。」

  沈清起看了蕭朗星一眼,笑道:「又況且,封疆大吏,對於皇帝來說,或許有朝一日,也會是個隱患呢。」

  隱患?蕭朗星並不這麼認為,他凝目望著沈清起:「保衛疆土,震懾大漠人,這怎麼會是隱患。」

  沈清起一笑:「你如今是這樣想自沒錯,你長大了或許不會這麼想,但無論是你現在,還是將來,於我,無所謂你怎麼想。」

  他看向蕭朗星:「因為,有朝一日你讓我不痛快了,我管你怎麼想?我直接舉兵反你。」

  蕭朗星一丁點害怕的感覺都沒有,他反而覺得踏實多了。

  這些話,他沒想到沈清起會直接了當的跟他說出來,甚至用揶揄的語氣。

  蕭朗星:「我若讓舅舅來,他會應我麼?再有,他能打仗麼?我感覺……他……好像挺喜歡洗衣裳的。」

  沈清起:「不清楚,那是你和他之間的事。」

  蕭朗星抿了抿唇,坐在了沈清起的輪椅旁邊:「姑姑讓我給他寫過信呢,當時我還笑著說讓舅舅來幹什麼呢,去浣衣局麼。」

  沈清起閉了閉眼,抬眼凝視著天邊的彎月。

  「下面談談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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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6 01:13:05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六十八章 玩物

  蕭朗星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耷拉著腦袋,沉聲道:「我知道,我以後不管你喊爹,不管她喊娘便是了。」

  他死咬著唇,不肯讓自己哭出來,發出的聲音抖得厲害:「閆師傅說,我如今是皇帝,該以天下為家,兆民百姓為子。」

  他頓了頓,呼出口氣來,熱淚滑下,他連忙一把擦去:「我想也是,總不能什麼好事都讓我佔了吧。」

  沈清起移目望著蕭朗星頹喪的樣子,這是他第二次認認真真的打量著這個小孩。

  上一次這樣的打量還是在牛家山,他將小孩憑地拎起來,仔細的對望,繼而給出了一個警告。

  沈清起一笑,移目望向荷塘:

  「我從前沒把你當人看過。

  她的玩物,或許這更貼切。

  所以我一開始,利用你,扶植你,架空你,心安理得。

  跟你說實話吧,昔日我曾告訴過閆景山,一旦你不肯來京城。

  我要讓他殺了你。

  我考慮的不是你愧對了我,而是你愧對了她。

  因為你只顧著自己貪生怕死,而不去考慮,她往後該怎麼帶著你這個小危險,以及我這個大危險往後的生活。

  所以我從來沒將你真正審視過,了解過,又何來視如己出之說?

  我不知道當我真正審視你,了解你之後,會發生什麼。

  總之還是那句話,就算是我親兒子讓我不痛快了,我也得讓他付出點代價。」

  他看向蕭朗星:「你我往後,重新認識,慢慢了解,你稱呼我什麼都無所謂,反正咱家稱呼一直都是看心情隨便更易的,瘸馬,沈老三,不是都這樣整天亂喊麼。」

  「咱家?」蕭朗星一雙澄澈的眼,眼中含著淚花,張著嘴,十分驚詫的望著沈清起:「你是說,咱家?」

  沈清起驀然之間想起了那日辛月影手刃白蘭兒之時,她慫成一團,也是這樣坐在他的輪椅旁邊,仰頭望著他。

  自他說「家」字之後,她臉上的恐怖和驚魂不定一掃而空了。

  似乎,家這個字,對他們這種人,有種致命吸引力。

  蕭朗星抽回神來,他沒再問姑姑是否能回來這個問題了。

  因為他知道,沈清起心裡一定比他更難受。

  蕭朗星轉了話鋒:「對了,我還能問個國事麼?」

  「問。」

  蕭朗星:「假如舅舅答應了,也未必能給他多少錢和多麼精銳的兵器,因為閆師傅他們想將賦稅降低,以安民生。哦對了,江庭廉,關大叔和幾個被下大獄的一群官員,被官復原職了,陸文道現在沒有職。」

  沈清起:「怎麼弄錢,這事不歸我兵部管,那是戶部的事,你得找那群腐儒聊去。」

  「好吧。」蕭朗星擔憂的看了一眼沈清起的雙腿,站起身走了。

  「你說……」沈清起止住了話。

  蕭朗星頓住腳步,回頭望著沈清起的背影。

  沈清起的背影看上去沒有什麼不同,語氣也輕鬆極了:

  「你說,要是有一個和你情況相同,歲數相仿的小女孩,拿著她的虎頭帽子去佛前許願,她會許什麼願望啊?」

  蕭朗星垂著眼,認真想了想,聲音悶悶的:「自是想要個家。」

  「嗯,我想也是這樣。」他說。

  蕭朗星垂頭喪氣,躬著脊背往前走。

  「直起背來!」身後傳來了沈清起的命令聲:「往後有點帝王相。」

  蕭朗星下意識的將背挺起來,又意外的回頭望向沈清起。

  沈清起沒有回頭看過來。

  蕭朗星走了,一個時辰之後,來了倆太醫,畢恭畢敬的給沈清起請安,說是被皇上送過來的,特地叮囑他們一定仔細為沈清起醫治。

  沈清起笑了笑:

  「那小子還算會辦事,你告訴他去,那幫腐儒文官又想弄錢打仗,又不想搜刮百姓,也簡單,先把陸文道弄到戶部當侍郎,觀察他一段時日,看看陸文道都跟哪些官員整天聚在一起交好,然後,仔細查查跟他交好的那幾個官員。

  那些官員必能查出大問題。

  錢再不夠,隨便給陸文道指個什麼明目讓他去各地方走一趟,把給他送禮的,宴請的,統統記下來。

  但是那些官員抄家、問斬,都隨他們定奪,但陸文道,得給我留著,讓他回我兵部來。」

  他頓住,抬眼望著月亮:「那是她的好大兒,誰都別動他。」

  「是是。」一個太醫忙不疊的趕回去了。

  沈清起將養了半個月他的雙腿。

  這些日子他都沒有去辛四娘的院落,她和瘸馬住在一個院裡,夏氏則在皇宮沒有回來住。

  沈清起在家休養了一個月之後,他去上朝了,下朝之後又去了兵部,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他派出去的探子就地解散了。

  刑部尚書被閆景山換了人,聽說這個人昔日曾經在地方有「包青天」的美譽。

  酷吏,沈清起自也不玩了。

  蕭朗星在第一次了解了太廟具體是用來幹什麼的之後,就和文官提出過,希望將沈家遷入太廟。

  但那時候沈清起在大興酷吏,在瘋狂集權,文官嚇得連忙阻止皇上這個想法。不遷太廟他沈清起尚且權傾朝野,遷了太廟可還了得。

  這一次,下朝之後,蕭朗星又去找到幾個大學士將此事重提。幾個大學士仍然拒絕,怕沈清起權傾朝野。而唯獨閆景山,鼎力支持,力排眾議。

  沈清起下朝回來,直接去了辛四娘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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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6 01:13:31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六十九章 傾訴

  為了防止辛四娘逃跑,門外安插了兩個護衛。

  瘸馬坐在院子裡的石桌前看書,見沈清起來了,瘸馬撩起眼皮不鹹不淡的瞅了一眼,也不搭理他,在指尖上淬了口唾沫:「呸!」

  「唰」地一聲,瘸馬用力的翻過一頁。

  辛四娘的主屋門板沒關著,沈清起徑直走了進去。

  見得辛四娘正臥在榻上小睡,她身上搭著的薄被半垂在地上,將將欲墜。

  沈清起下意識的走過去,彎身拾起地上的薄被,想給她蓋上。

  兩隻手忽然就僵了,他意識到,這已不是他的小仙女了。

  心裡驟然涼了一片,他直起身,將薄被扔在了一邊,回身將門板掩上,故意將掩門的響動弄得大了一些。

  身後傳來了辛四娘驚醒的聲音。

  「幹什麼?」

  她聲音很防備。

  沈清起回頭望著辛四娘:「這些時日顏傾城來府中找過三四趟,我都讓人以我在病中回絕了。我今日上朝去了,往後沒法閉門了,顏傾城自然還會來找你。

  顏傾城懷了身孕,還是別讓她憂思多慮。我給你講講月月和她的事,你能騙則騙她,只說你回來了便是,若瞞不過去,我也沒法了。」

  辛四娘緊緊蹙眉。

  沈清起走過來了,他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在了美人榻下。

  他脊背貼著榻邊,找了個舒適的姿勢,閉了閉眼,輕聲道:「便從蓮香說起吧。」

  他給辛四娘講了一個長長的故事,講到後來,他不僅僅開始對辛四娘講顏傾城和辛月影的故事,也給她講沈老三和祥子的故事,講銅錘幫會之霸天白虎的故事。

  他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的眼睛蓄滿了淚水,當他說到好笑的時候,嘴角會銜著一抹笑意,淚珠劃過唇角的笑,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漸漸想到哪裡說到哪裡,從一個理智的講述者,變成了一個感性的傾訴者。

  夕陽西下了。

  屋裡變得昏暗了。

  他驀然嘆息一聲,蒼涼的笑了:

  「她走了我反而覺得輕鬆了,真的,不然我總是日夜擔心我會帶給她什麼危險。

  我總是把她的喜好放在第一位,只要她想要,哪怕我沒有,我也想窮盡一切去給她。

  她愛上了一個坐輪椅時一無所有的我,她自始至終都肯無條件的信我。

  因為愛我,所以愛我的弟弟,愛我的家人。

  她第一次親手殺人時,那夜她嚇得不輕,沐浴都不敢自己一個人。她卻親手虐殺了崔淮。

  那個曾經給李榮獻計,折辱我與沈老三的人。

  因為愛我,她不惜親手幫我虐殺,連怕都忘了。

  她一直是這樣做的。

  她是我手裡最鋒利的劍。

  她是我身上最堅固的鎧甲。

  她是為我保駕護航的小仙女。

  到頭來,我卻當她是噩夢,是軟肋,是讓我不敢向前的人。

  她自不會情願這樣。

  她一定知道,一定知道我如果執意掌權,執意興酷吏,執意將朝野之中隱患徹底殺死,我會有一個悲慘的結局。

  我想一定是這樣,因為她說過,如果這樣下去,我會面臨一個可怕的結局。

  所以她不惜觸柱而讓我意識到我到底錯的有多離譜。

  直至她走了,我才明白我做的這一切有多麼的沒有意義。

  人想的越多越理智,想的越多越畏手畏腳,越沒有魄力。

  沒有了她,我不再懼怕任何事,也包括權利,我也不會想,我這樣做會不會波及她,傷害她,置她於險地。

  她走了,我才能重新審視小石頭。

  今天我去上朝,看到小石頭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他朝著我挑挑眉毛壞笑,回頭朝著太監古靈精怪的遞了個眼神,太監會意,搬了把椅子出來,小石頭裝摸做樣的坐在龍椅上,『沈大人雙膝有舊疾,還是老樣子,沈大人往後不必多禮,賜座。』

  他說完了話,驕傲的昂著下巴,外強中乾的望著滿朝文武,去打量每一個人的臉色,似乎想從中找出哪個人的表情有不屑,或是不滿。

  他好像還真的找到了一個,他當場發問了,『怎麼,陳卿你有意見是嗎?皺眉是什麼意思?』

  那官員嚇得跪下連連叩首,一疊聲的說著,『臣不敢。』

  我今天仔細看著小石頭,突然在心裡想,這小孩對我尚且如此,又怎麼可能會在未來傷害她呢。

  如果沒有她找到小石頭,我大概還在跟陸文道在邊關熬著。

  苦苦等待良機,陸文道一定會被看出來是個草包,他死以後,我大概會選擇投譽王麾下,天下徹底陷入征戰,到那時候,沈家也成了助紂為虐的竊國賊,我爹一生護佑的百姓,也徹底遭了殃。

  她把小石頭帶回了家,變相的幫我走了捷徑,我便是如此回報她的。

  你知道最混蛋的是什麼嗎?」

  他靜了好久,痛苦的將十指潛入髮絲裡:「是我在逼她殺死一個同樣沒有家的小孩。她知道一個家對一個小孩有多重要,她最是清楚了,我沒能陪她在她最無助的時候。

  那望月山上的老僧跟我說了一腔話,我聽了半知半解,我記了兩句,一句是,活在當下。還有一句,是他說,一個小女孩,拿著心愛的小書包去寺廟許願。

  她那時候應該也很小吧。

  她獨自撐過了最難熬的日子,開出絢爛無比的花,然後她看到了一朵和她一樣的枯萎的花,她伸伸手,替那朵小花擋雨,我站在她身後,告訴她那朵花可能會在未來刺破了她的手,我逼她掐死那朵花。

  我每每想起,她望著我,滿臉堅定的跟我說,說小石頭不是不能殺的,如果他是白眼狼,敢做對不起我的事!哪怕有了這個苗子,哪怕是一種可能,她第一個幫我去殺他,她說她絕不手軟。

  我還跟她摔門……」

  他說不下去了,像個無助的人,懊惱至極,悔恨難當,

  屋子裡好半晌沒有回音,他不知道自己頹然跌坐了多久,臉上的淚都風乾了,他終於抽回神來,這才意識到天已徹底黑了。

  霍齊在外面輕聲叩門:「二爺,閆大人求見,他說想去祭拜一下老將軍,將遷入太廟的喜訊說與他聽。」霍齊頓了一下,才道:「顏傾城也來了,還有刀疤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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