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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燈旺旺] 穿成瘋批權臣的炮灰原配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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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6 13:50:04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九十章 牛家溝

  沈隨四歲這年,他發現每次沈清起一喊他兒子,就沒什麼好事情。

  爹爹經常會在院子裡徘徊,望著隔壁的那道小木門,然後將目光落在沈隨的臉上:「兒子。」

  「嗯?」沈隨歪著頭望著爹爹。

  沈清起最喜歡看沈隨歪頭的樣子,和他娘簡直一模一樣。

  他走過去了,輕聲道:「你把你娘叫過來,讓她陪你午睡,醒來以後,爹帶你去跑馬。」

  「真的?」

  沈清起說,對,你快點去吧。

  沈隨站起來,朝著小木門那邊推開了:「娘!娘!哄我睡午覺!娘!」

  辛月影牽著沈隨的小手回來了,笑嘻嘻的說:「今天真乖啊,自己知道睡午覺啦,不錯嘛。」

  辛月影走到了裡屋,見得沈清起正躺在羅漢榻上看書。

  他抬眼望著辛月影:「怎麼了?」

  辛月影:「隨兒主動要睡午覺呢,真乖。」

  「喲,長大了。」沈清起皮笑肉不笑的說。

  辛月影將沈隨放在了羅漢榻上,給他將小鞋子脫掉。

  小人兒橫在了沈清起和辛月影中間。

  辛月影手支著頭,閉著眼用手拍打著沈隨的小肚子。

  陽光正好落在羅漢榻上,光裡的塵埃輕輕的飛舞著。

  沈隨沐浴在這樣的陽光下,舒適的睡著了。

  陽光烘在辛月影光潔的臉蛋上,照得她也很舒適,她抬起眼望向沈清起,見沈清起也在支著頭望著她。

  他探出手,將食指落在她的鬢邊,輕輕撫了撫:「小仙女每次哄隨兒午睡時,總有些不同。」

  辛月影揚眉:「哪裡不同?」

  「很溫柔,是個溫柔的仙女。」話說完了,他自己也笑了。

  沈清起垂眼看了一眼沈隨,他坐起來了,將辛月影橫身抱起,輕聲在她耳邊低語。

  辛月影捶了他胸口一下。

  他輕手輕腳的將她橫身抱起,兩個人朝著小竹園走過去了。

  沈隨醒來,天都黑了。

  屋子裡空無一人,他慌了,光著腳丫朝著外面跑。

  正巧見得沈清起和辛月影有說有笑的回來。

  「爹!跑馬!跑馬!」沈隨大叫著。

  辛月影蹙眉:「你怎麼光腳丫下床。」

  沈清起:「行,明天跑馬。」

  翌日。

  沈清起望著蹲在庭院裡玩的沈隨:「兒子,去把你娘從隔壁叫回來,讓她陪你午睡,睡醒爹帶你跑馬。」

  「行!!!」沈隨興沖沖地跑走了。

  沈隨六歲這年,蕭朗星完成了大婚,皇后也不是外人,朱子靜。

  沒人知道蕭朗星和朱子靜是在什麼時候看對的眼。

  但所有人知道了這件事,都表示鬆一口氣。

  因為皇上從來不是顯赫人家長大的小孩,他保持的所有習慣還是尋常百姓的習慣。

  他做到了辛月影所說的拿皇宮當班上的話。

  若是娶來一個顯赫門庭世家長大的皇后,兩個人恐怕需要有的磨合了。

  他和朱子靜青梅竹馬,連蕭朗星也說不清楚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朱子靜的。

  他只知道,他的生命裡,不能少了朱子明和朱子靜這兩個人。

  因為這對兄妹,是他人生裡第一個朋友。

  從前他是小乞丐,見到太多嫌他髒,嫌他噁心的小孩。

  只有這對兄妹從沒嫌棄過他,興高采烈的接過了他手裡的糖果,央求著他帶著他們玩兒。

  當然,後來隨著閆家的孩子多了,隨著沈隨的誕生,隨著他們時常去外面玩耍,蕭朗星認識的小夥伴越發的多了。

  可是最初的人,總是有著不同的意義。

  這就好比,姑姑遞給他一盆炭火,裡面的炭有很多,一塊叫朱子明,另一塊叫朱子靜。

  同年,辛月影下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她打算舉家搬往福滿城。

  沈清起下個月要去邊關鎮守,他去往福滿城比去京城方便。

  蕭朗星三年前已經親政了,雖然福滿城並不算近,但是他每年都可以去,順便以微服出行的方式走訪民間搞一搞調查。

  閆景山致仕了,閆家也可以陪著顏傾城一起與辛月影搬去福滿城,閆景山打算在顏傾城蓋的書院裡當一個教書先生。

  但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使辛月影放著將軍府不住要去福滿城。

  因為她發現沈隨生長在將軍府,沒有意外,他將成為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紈絝。

  或者,比紈絝更可怕。

  沈隨清早起身之後會去瘸馬的東廂裡學習醫術。

  瘸馬翹著二郎腿攆著八字胡:「鶴頂紅,一錢。」

  沈隨坐在案几旁邊,在小藥罐中加入一錢鶴頂紅,抬眼望著瘸馬奸笑:「下一個我知道,砒霜兩錢。外加一錢蜈蚣和兩錢烏頭,此藥成後,見血封喉,破了一點皮的地方塗上,立地前往西天。」

  「真他娘聰明!」瘸馬大笑,十分滿意。

  他伸手扯過來一個人體木雕,木雕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穴位,沈隨抬起手指了指幾處大穴:「針灸下在這裡,常人立刻癲癇,下於這裡,常人立刻口吐白沫,下於這裡,直奔西天。」

  瘸馬大喜:「孺子可教!好徒兒,你長大了,今天,讓為師教教你如何懸絲問診,他日你遇到心儀女子,拿出這個,於那女子身前賣弄一二,包那女子立刻傾倒,五迷三道,對你欲罷不能。」

  下午,是沈隨學功夫的時候。

  通常要取決於誰有空,今天是章七手有空。

  章七手蹲在假山前,賊眉鼠眼的看了沈隨一眼。

  沈隨也賊眉鼠眼的回看他一眼。

  對面走過來個腦袋大脖子粗的廚子,沈隨過去了,撞了那廚子一下,沈隨忙道:「對不住對不住!」

  廚子惶恐:「小少爺,別這麼說,是小的不長眼,是小的不長眼。」

  廚子走了,沈隨手裡多了一個荷包,得意的在章七手的面前晃晃。

  章七手朝他努努嘴兒。

  沈隨將荷包仍在了地上:「范大叔!你的荷包掉了!」

  范大叔回頭,連忙撿起了地上的荷包,望著沈隨一笑:「謝謝啊!」

  晚飯今天吃蟹。

  沈隨將螃蟹一掰兩瓣在左右手,兩邊各自咬口蟹黃蟹肉,這螃蟹就算吃完了,往桌上一扔,伸手拿下一隻。

  再看皇上和皇后那邊,倆人正在津津有味的啃蟹爪。

  沈清起已經忍沈隨很久了,他眯眼看著辛月影,輕聲問:

  「打不打?」

  「且慢,容我問上一問。」辛月影扭頭,眯眼看著沈隨,輕聲問他:「隨兒,你覺得五十兩銀子,算大錢嗎?」

  「五十兩銀子?」

  飯桌上安靜了,沈老三對於這個問題很熟悉,他垂著眼,輕輕咳了咳,想讓沈隨看向他。

  絕不能說是小錢啊外甥!!!

  遺憾的是,外甥並沒有看向舅舅,他只是望著娘:「當然不算大錢了,娘喝的一碗燕窩都不夠的。」

  飯桌上安靜了。

  辛月影微笑的望著眾人:「你們先吃著。」

  她滿臉慈愛的望著沈隨笑了笑,率先出去了。

  沈清起笑的很得意,他抬手揉了揉沈隨的腦袋,站起來緊隨其後,站在門前朝著沈隨招招手:「隨兒,過來,我們帶你去跑馬。」

  「真的假的?」沈隨眼睛亮了,毫無防備的出去了。

  門板關上了。

  沈隨挨了辛月影一頓胖揍之後,五天之後跟著全家上路了。

  沈隨最初到了福滿城非常不適應。

  圍繞他身邊的那些小公子沒有了,從前他在京城,別的小男孩給別人介紹他,總會說:「你知道這是誰的兒子嗎?」

  「誰?」

  「沈王爺家的公子爺!天下唯一的外姓王爺!」

  「真厲害!你爹是王爺啊!」

  這通常會讓他很有面子:「也不僅僅是王爺吧,還是元帥,也是兵部尚書。」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也交到了兩個朋友,是清月木匠鋪長工的孩子。

  小孩對別的小孩介紹沈隨時,總會說:「知道這是誰的兒子嗎?」

  「誰?」

  「銅錘幫會霸天九虎的兒子,銅錘幫唯一的女人,霸天白虎!」

  「真好笑,你娘叫霸天白虎啊?」

  「不是,我娘是王妃啊!」

  「嘿嘿嘿,哪有王妃叫霸天九虎的,別誆我們了。」

  不過沈隨很快適應了這裡,冬天他會住在福滿城,夏天爹爹會從邊關回來一起住一整個夏天,有時候最是暑熱時,他們還會搬上牛家溝的山上去住。

  他和小夥伴們一起在山下山瘋跑,抓蟋蟀,抓青蛙,也去地裡抓螞蚱。

  有時候流連忘返,會被爹爹抓回家。

  這日沈隨亦如往常下山去找小夥伴玩耍,他們圍了個圈圈,田妞妞蹲在最中間。

  沈隨好奇地問:「你哭什麼?」

  有小孩告訴他:「她爹把她長命鎖當了。」

  沈隨:「為什麼?」

  田妞妞:「給奶奶治病。可是那塊長命鎖是我娘給我的,那是我娘給我的遺物。」

  沈隨撓撓頭:「多少錢?」

  田妞妞:「五兩銀。」

  沈隨心想這五兩銀子也值當一哭嗎,他樂了,從袖中摸出了三枚銅板。

  忘了,這不是將軍府,這是牛家溝。

  小孩們疑惑的看著他。

  他強撐顏面:「我給你想想辦法。」

  他扭頭走了。

  他沒去找辛月影要錢,他知道他娘鐵公雞,要了也白搭。

  他也沒去找爹要錢,他知道他爹沒比他沒富裕多少,家裡的錢都在娘那。

  沈隨目光漸漸變得賊眉鼠眼。

  他想起了章七手教給他的絕技。

  撞一下,撞一下他就能解決煩惱。

  但是他想起了辛月影凶神惡煞的告誡:「讓我知道你敢偷錢,我把你手指頭掰斷!沈隨,不信就試試,你看我有沒有嚇唬你!」

  沈隨看了看自己的十根指頭,打消了這個想法。

  走著走著,沈隨在一間賭坊停駐了腳步,他猶豫了一陣,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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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6 13:50:21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九十一章 賭坊

  沈清起又一次的被告知下山找沈隨,叫他回來吃飯。

  他真的煩透了。

  他想不明白要這個孩子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在娘胎裡先折磨辛月影,出了娘胎又折磨他沈清起。

  他從前覺得蕭朗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現在,完全推翻了。

  蕭朗星真的太乖巧了,因為蕭朗星從沒像沈隨似的和沈清起有如下離譜對話:

  「爹,我拉褲兜子了。」

  「爹,我好像尿炕了。」

  「爹,帶我跑馬吧行嗎,我保證再也不拉褲兜子再也不尿炕了。」

  「爹,我好像又拉褲兜了。」

  沈清起滿山亂喊,「沈隨!沈隨!!沈隨!!!」

  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這麼可惡,他甚至還動不了沈隨一根手指頭。

  上次沈隨在將軍府挨打,沈清起棍子都找好了,被辛月影抓走了,她朝著他遞眼色,示意他別動手。

  沈清起被迫只能坐在一邊望著沈隨挨打。

  沈清起被他爹打了那麼多年,他好不容易當爹了,為什麼不能打兒子?

  沈清起沿著鋪子打聽著是否看見沈隨,當沈清起得知有人看見了沈隨進了賭坊,他沮喪的心情一掃而空了。

  他意識到,他今天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打一回沈隨了。

  六歲沈隨就進賭坊了,甚至比他沈清起還早了兩年。

  這打的可是天經地義。

  他率先去巷子尋了根粗細適中的藤條。

  他拿在眼前,睜一目眇一目的瞄了瞄,檢查了一下曲度,粗細,以及是否順手。

  然後他帶著藤條去了賭坊興沖沖的抓人了。

  爹爹當初怎麼罵他的來著?

  這次要把話原原本本送給沈隨。

  八歲(六歲)你敢進賭坊,十歲(八歲)你是不是就敢逛窯子了?

  孽障!!!孽障!!!

  沈清起越想越興奮,他抬手拽了拽衣襟,清清喉嚨,以便自己能像爹爹當初那樣發出渾厚且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他真的挺激動的。

  進了賭坊,他一眼就找到了沈隨。

  沈隨的身後站著幾個男人,沈清起很有經驗,這就是看沈隨歲數小,覺得新鮮圍觀的好事者。

  沈清起撥開好事者,立在沈隨的背後,抬手拽了拽衣襟,大聲咆哮一嗓子孽障,沒有意外,沈隨會體會到什麼是晴天霹靂的感覺。

  沈清起深吸口氣,怒道:

  「孽障!!!孽障!!!

  壓莊!壓莊!這還用猶豫嗎?!」

  沈隨一愣,回頭一看,做賊心虛的沈隨見得父親,他臉嚇白了。

  沈清起手裡的藤條指了指莊:「壓莊,聽爹的沒錯。」

  沈隨照做。

  開了盤,是閒家贏了。

  沈隨沉聲道:「我本想壓閒的!」

  「你讓讓。」沈清起給兒子扒拉開了,他坐下來了:「睜開你的眼睛,看好我接來下的手法。」

  然後,沈隨眼睜睜的目睹了沈清起連輸五把。

  在第六把開局之前,沈隨先將錢抓走了:「這錢我有用處,我好不容易就快贏到五兩了,現在又要輸沒了。」

  沈清起沒理會,站起身來,帶著沈隨來到玩骰子的地方:

  「你看著,這一把,爹給你都贏回來。」

  沈隨想了想,他常常見爹爹將五粒骰子握在手中愛不釋手的把玩,想來爹爹應該是沒有騙他。

  沈隨將碎銀遞給爹爹了:「行。」

  篩盅開了,沈清起又輸了。

  沈隨徹底傻眼了,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只剩兩粒碎銀了。

  他慌了,看向沈清起,見沈清起面露焦慮,沈清起將篩盅遞給他:

  「你吹一下試試看,你是你娘的孩子,可能也沾了些靈氣。

  吹啊!快吹啊!吹!!!」

  「啊呼!」沈隨趕緊吹了一口。

  篩盅開了,沈氏父子再次敗北。

  沈清起急眼了,指著沈隨:「就你,就你方的我,回家!你娘喊你吃飯!」

  沈隨說:「我回家沒問題,問題這錢怎麼辦?我得幫妞妞贖回她娘給她的長命鎖。」

  沈清起看向沈隨:「多少錢?」

  沈隨:「五兩。」

  沈清起把扳指拋給兒子:「拿去旁邊當鋪當了,你拿五兩走,其餘給我送回來。」

  沈隨開心的拿著扳指走了。

  很快他便回來了,將剩下的銀票遞給了爹,蹦蹦跳跳的回家了。

  沈清起一把沒贏過。

  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他給自己定了一個很低的目標,贏一把就走人。

  但是一把沒贏。他的玉佩,扳指,盡數當了。

  他眯著眼,猶豫的摸著自己頭上的白玉笄。

  這個當了,他得散著頭髮回家。

  收手,得回家吃晚飯了。

  沈清起出了賭坊,驚恐的發現外面天亮了。

  清晨的光照著長街,正有商戶清掃著鋪子。

  沈清起朝著山上趕回家。

  沈隨站在院子外,腳邊趴著正在酣睡的嚕嚕。

  沈清起推開籬笆門進去了,斜斜看著沈隨:「你怎麼不進去?」

  沈隨一笑:「我站在這涼快涼快。」

  沈清起沒搭理他,進了主屋,又很快的出來。

  父子倆對視上,沈清起站在了沈隨的旁邊:「我也站這涼快涼快。」

  沈隨說:「別騙我了,準是娘轟出來的。」

  沈清起冷眼盯著沈隨。

  沈隨:「我沒供出你。娘問我做什麼去了,我說我一時貪玩忘了時辰,你夜裡沒回來,娘把我喊起來了,讓我跟她說實話,說咱們到底幹什麼去了。

  我說我不知道,娘就讓我來這了,說等我知道了再進屋。所以,爹,我沒供出來你,兒還行吧?」

  沈清起笑了:「你把我供出來,對你有什麼好處?」

  沈隨想和沈清起串串供詞:「爹,一會娘問起了,咱們怎麼說呢?」

  沈清起:「我已經跟你娘說了,咱倆去賭坊了。」

  沈隨愕然:「什麼?你賣我?」

  他跟著辛月影長大,許多新詞兒用得爐火純青:「這不是娘常說的賣隊友麼?」

  沈清起:「你小子給我記住了,男人,你得敢做敢認。」

  沈隨冷聲道:「說這麼多有什麼用,不還是被轟出來了麼?男人?男人有什麼用,這家裡女人說了算的,咱倆怎麼辦?一直這麼站著嗎?」

  「錯了。」沈清起冷冷一笑,促狹盯著沈隨:「我呢,只有去賭坊一個問題,你呢,又撒謊又去賭坊,所以,是你自己一直在這站著,沒有咱。」

  他說完了話,彎身,裝摸做樣的揉了揉自己的膝蓋。

  「嘶……」沈清起輕輕抽氣:「嘶……」

  「你先進來說話。」裡面傳來了辛月影低沉的聲音。

  沈清起得意的望著沈隨揚眉,朝著主屋進去了。

  沈隨氣的跺腳:「爹裝蒜呢!娘!爹裝蒜!!!」

  辛月影:「沈隨,你若敢把爺爺和奶奶吵醒了,你就看我一會抽不抽你就完了。」

  沈隨九歲這年去私塾讀書了。

  教他的先生是閆景山。

  這位先生和別的先生不一樣。

  他的兩鬢有參差的白髮,但是卻不蓄鬚。

  沈隨很真誠的問過時時:「時時姐姐,你爹是宦官嗎?皇帝哥哥的宦官也沒鬍子……」

  「傻狍子,幹哈?你是不是找削?你爹才是官宦!滾犢子!」

  沈隨歪歪頭,感到很受傷,入學第一天,被同窗罵了。

  下學的時候,沈隨很失落。

  時時有個弟弟和妹妹,弟弟叫和和,妹妹叫歲歲。

  閆和安與沈隨平日裡玩得多,走過來輕聲問:「你咋得罪我姐了,我瞅見她拿眼飛噠你。」

  閆歲安點頭:「嗯吶,我也瞅見了,我們家大姐老厲害了,你咋敢惹我們大姐捏?」

  沈隨沒說話,沉默且沮喪的回到了後山的家。

  他真不喜歡去私塾。

  他進私塾本就比同齡人晚了許多,如果不是他去賭坊事發,他自信辛月影可能還會容許他玩一年。

  他是知道父母有心讓他走習武這條路的。

  沈隨跟著爹娘去過邊關,也跟著爹爹去剿過匪。

  他和娘坐在遠處,望著立在沙盤前和眾人議事的爹爹。

  沈隨不經意扭頭去看娘親,見她兩隻手支在下巴上,眼含笑意的望著爹爹。

  娘親察覺到了沈隨的打量,滿眼得意的輕聲問沈隨:「我男人是不是看著很威風。」

  沈隨面無表情的轉頭。

  沈隨也看見過娘親和同行打架。

  娘親抄著菜刀從木匠鋪子出去,好幾個人攔著她,她手裡明晃晃的刀子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沈隨害怕極了,連連後退,驀地撞在一個人的身上,他回頭去看,沈清起揉揉沈隨的腦袋瓜。

  爹爹的表情含著笑意,兩隻眼睛裡像是藏著小星星,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娘親:「你娘厲害不厲害?」

  他滿臉驕傲的說。

  沈隨真的不理解,不理解他們這種雙向奔赴的病情。

  沈隨是全家情緒最穩定的那個。

  他從小體會到了家人無微不至的關愛,他沒有發瘋的理由。

  所以他從小到大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便是,爺爺你別激動,奶奶你別激動,娘你別激動,爹你別激動,小叔叔你別激動,皇帝哥哥你別激動,漂亮乾娘你別激動,閆師傅你別激動……

  他十歲這年,跟著沈清起去邊關的日子變多了。

  有時候娘親會陪同,有時候娘親不會跟來。

  但只要是娘親沒有來,沈隨發現一般這樣的平叛,通常都是險地。

  他從沒問過父親是不是怕娘親涉險這種話,因為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他認為在父親心裡的排序是:

  娘,娘,還是娘。

  是的,完全沒有他沈隨的位置。

  他早就習慣了。

  他永遠忘不了他六歲那年,當沈隨問娘親他是從哪裡來的。

  娘親正在釀石榴酒,抬頭望著沈隨一笑:「你是娘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

  沈隨得知這個消息其實是不太相信的,他是能從娘親和煦而溫柔的微笑裡捕捉到娘親在捉弄他的。

  但是這種事情不能馬虎,於是沈隨轉頭去找父親。

  沈清起正在案前整理機要,手裡的毛筆擱下了,十分意外的望著他:

  「怎麼?你娘告訴你了?」

  他兀自叨叨:「我沒想到她這麼早和你說這件事,本想等你長大在說的。」

  沈隨猶如晴天霹靂。

  當晚蕭朗星發現了他的悶悶不樂,仔細問了問,蕭朗星笑著道:「不對,我是娘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你是從娘肚子裡出來的呀。」

  沈隨哭著搖搖頭:「皇帝哥哥,你不必騙我。」

  蕭朗星輕聲道:「君無戲言,我真沒騙你。騙你我天打雷劈。」

  即便如此,沈隨也還是懷疑了很多年。

  直至他十歲這年,跟著沈清起去邊關,父子倆躺在草地裡,聊天,沈隨才堅信自己不是撿來的。

  爹爹亦如往常把玩著手裡的骰子,忽而問他:

  「你長大以後想做什麼?」

  沈隨好奇的看著爹:「不是當兵嗎?」

  沈清起笑了笑:「我是在問你想做什麼。」

  沈隨搖搖頭:「不知道。」

  沈清起:「不知道就慢慢想吧,想一條你自己想走的路。是駐守邊關保家衛國,是發奮讀書入廟堂之上,還是對從商有興趣,接手咱家的木匠鋪子,或是什麼都不想做,當一閒散王爺,都可以,隨你自己。」

  沈隨好奇的扭頭去看沈清起:「爹,你想做什麼?」

  爹爹的目光只是凝視著天邊的圓月,唇角溢著笑意:

  「爹爹只想餘生和你娘親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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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有刀慎入(一)

  閆景山的兒子在青州做了府尹。

  他和顏傾城也選擇搬回了青城居住。

  這時候的閆景山已經病得很重了,人也枯瘦,歲月如刀,在他的臉上刻畫出了很深的溝壑。

  他這一病,便是三年。

  閆景山用帕子壓著咳,垂眼望著手裡的帕子,雪白的帕子染了一抹紅。

  他滿口血腥,將帕子握住,揣進袖子裡。

  抬眼,望著案前站著的一排長工。

  各個精神抖擻,秀色可餐。

  「你們……你們記著,往後多多鋸木,打赤膊,多扛木料。要對夫人效忠……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惱人的咳又湧上來了,壓也壓不下去。

  聽聞他的咳嗽聲,閆和安走了進來:「爹!我扶您去歇息吧?」

  閆景山勉強擺擺手:「不必了,躺了一天,躺得後背都痛了。」

  他咳了一陣,喘息著,臉色格外蒼白,虛弱的揮了揮手,對面的長工下去了。

  閆景山看向閆和安:「再多找些。」

  閆和安沉聲道:「爹!」

  「多找!你娘喜歡長工!咳咳咳……」他喘息著,艱難的說:「這是我能給她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他每說出最後一個字都異常的費力,胸口喘不上氣,喉嚨處陷著一處很深的坑,他極力的說清楚每句話:「你得記著,往後我不在了,你得聽她的話,要做到事事依著她。你得像我那樣順著她。她想做什麼的時候,不管多難,你都得依。」

  閆和安沉聲道:「孩兒知道。」

  閆景山緩了緩,輕聲道:「好了,再去找些長工吧。」

  閆和安沉聲道:「爹,您這又是何必呢?」

  見得閆和安不動,閆景山氣得伸手要去抓桌上的茶盞丟他。

  可這無力的手卻連茶盞都搆不到了,幾次朝著那邊勉強探出手,幾次都沒探過去。

  他著急了,瞪圓了眼:「去找!找長工!」

  話音未落,一口血湧上來,濺了滿桌的紅。

  閆景山醒來,已是夜裡了。

  顏傾城坐在他的身畔,凝目望著他。

  他抬抬手,想替顏傾城拭去眼淚,卻沒力氣了。

  「城城。」他虛弱的喚了一聲。

  顏傾城抓著閆景山的手:「我在,我在呢。」

  閆景山:「往後記著,別總跟孩子們使性子,沒人能像我這樣慣著你了。」

  顏傾城淚如雨下:「景山,再多陪陪我,行麼?」

  閆景山笑了笑:「病情總是越來越重,我也一天比一天老。人生七十古來稀,七十歲,也夠本了。」

  他說是這麼說,卻硬生生的還是撐了三年。

  最後閆景山甚至都已經下不了床了,兩隻眼睛也愈發的沒有神采,只是每當顏傾城抓住他的手時,閆景山的眸子才會輕輕抖動一下。

  他會張口,輕輕的絮叨著什麼。

  顏傾城將耳朵湊過去,會聽到他輕聲念叨著:「莫貪涼,少食冷物,打噴嚏時,別總憋著。」

  「老閆,我記著呢,記著呢。」

  閆景山七十三歲這一年離開人世。

  辛月影和沈清起趕過來時,閆景山已入土了。

  顏傾城帶著他們去看了她給閆景山修葺的墳冢。

  那地方很大,環境優美,依山傍水,巍峨的碑上篆刻著閆景山的生平事跡。

  他們坐在旁邊的涼亭歇腳,沈清起目不轉睛的望著顏傾城。

  她眼睛又紅又腫,眼皮下一團烏青,雙鬢都是白髮,渾然不見昔日的驕傲,她一遍遍的跟辛月影念叨著:「我每次一想起和他使性子,我心裡就特別難受。」

  她淚如雨下,在辛月影的懷裡哭得很難過。

  真像個可憐的小老太太。

  沈清起轉身離開了,獨自佇立在潺潺的溪水畔邊,這一天,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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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有刀慎入(二)

  夕陽將天邊的流雲染得絢麗多姿,晚霞照著層巒疊嶂的山巒,也照著庭中的石榴樹,將樹上火紅的石榴照得鮮紅欲滴。

  辛月影和沈清起坐在小廳中,兩個人望著庭院。

  「日子一晃,真是白駒過隙。」辛月影輕聲道。

  「是啊,我至今還記著,咱們搬來福滿城第一天時,你站在門口同我說,你要在這小廳裡就能看到一整排石榴樹。」

  沈清起說著話,緊了緊握著辛月影的手,兩個人的手背烙印著縱橫交錯的皺紋:「一幕幕,都還在眼前呢,像是昨天的事。」

  辛月影的身體從五年前已不大好,病情總是反反復復的。

  她想,她大概是要走在沈清起的前面了。

  沈清起自從那年閆景山離世之後,像變了個人似的,他格外注重養護身體,每天作息極度規律。

  他本就常年食素,戒酒,後來他連辛辣也戒了。

  昔年嗜血殘暴以染血為樂的小瘋子,沒人想到他暮年會沉迷於站在院子裡練太極。

  沈清起就這麼日以繼夜的照料著她,連個丫鬟婆子也不請。

  【我希望,如果我們真的能從青絲到白頭,當我們頭髮花白牙齒掉光時,會是我來照顧你。】

  當時光的大風刮過,他堅定不移的履行著少年時曾對她許下的諾言。

  天氣好時,他會推著她出去曬曬太陽,偶爾還會去餛飩攤吃一餐飯,但他從沒有用餛飩燙了她的嘴,也沒有給她繫過圍嘴。

  他很小心的將熱餛飩的熱氣吹散,遞到她的嘴邊。

  她衣裳的胸前永遠是乾乾淨淨的。

  沈隨在京城做了兵部尚書,他和蕭朗星幾次過來想把他們接回京城,都被沈清起拒絕了。

  他只留了兩個太醫在這給她治病。

  清風吹來,辛月影下意識的將蓋在兩個人腿上的薄被往上扯了扯,手最終習慣的放在了他的膝蓋上:

  「記著啊,以後陰天下雨了,將石灰和木炭拿出來,那東西吸潮氣,腿疼了,你得說,別總是撐著。」

  沈清起:「好,我記著了。」

  「咳咳。」辛月影低頭輕輕咳了兩聲。

  沈清起緩緩站起身來,將被子裹在她的身上:「我去給你將藥溫了。」

  她將他叫住:「一會再喝,你先聽我說。」

  「好。」沈清起又坐下了。

  辛月影輕聲道:「回京城吧,趁著我還能動。」

  沈清起愣了一下,抬眼望著她,「怎麼了?咱們不是早就說好的,就在福滿城養老,哪也不去了。

  等咱們有那一天,便一起埋在牛家山上的葡萄藤下,怎麼變卦了?」

  辛月影笑了笑:「也得考慮一下孩子們的心情。等他們想起來,一天沒有照料過病中的父母,心中會有愧疚的。

  朗星和隨兒每半年來一趟,放下政務一住就是三四個月,朗星還稍好些,有太子監國,隨兒兵部那邊就指著他一個人,他們每次從這裡走時,你瞧他們那依依不捨的樣子。」

  她頓了頓,拍了拍沈清起的手:「如果他們想給我風光大辦,你就依著。都說對父母生前盡孝比死後重要,但我不這麼想,死後人家想給父母風光大辦的,那也是緩解當孩子哀傷的一種方式。你不要阻攔著。要由著他們。」

  沈清起:「好。」

  他看上去平靜極了,兩個人從容的說著後事,語氣幾乎像是在議論晚上吃什麼一樣平靜。

  隨著年歲增長,他們避無可避這個話題。

  最初聊起誰先走的問題,兩個人那時候還很年輕,他們勾著手指,說約定要一起走,約定著生死相隨的諾言。

  後來,當瘸馬離世時,所有人在忙碌著瘸馬的葬禮時,夏氏自縊在她的房間裡。

  在瘸馬病中的時日裡,夏氏曾經和沈清起聊過,她說:

  「我一輩子最大的遺憾,便是身心都沒能與老馬從一而終。因為我曾想,若是我少時與老馬成親便好了,可後來我心裡又想,這樣也不好,那也沒有我的鴻兒了。

  老馬待我這樣好,一聲反駁的話都未曾說過,給他做鞋,做衣裳,他興高采烈的,說我瘸馬能得晚晚,三生有幸。

  他脾氣急,可從沒跟我紅過臉,陪我出去,永遠護著我,哪怕我不對了,他當場還是罵那個人,回家才給我講道理。

  這麼好的人啊,我身心都沒做到能和他從一而終啊。」

  直至瘸馬走後,夏氏自縊在樑下,她留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一行字:【以身殉夫,此生無憾。】

  那一陣,全家深陷在雙重的打擊之下,所有人都在自責著沒有看護好夏氏。

  那一天的夜裡,辛月影在沈清起的懷裡哭得很慘,她抽搭搭的望著沈清起:「為了我們的孩子家人,我們還是不要生死相隨了。」

  沈清起點點頭揉揉她的腦袋。

  後來,自辛月影病後,關於死亡的話題,聊得更多了。

  沈清起總是平靜極了,安安靜靜的聽著她的叮嚀。

  但只有辛月影清楚,沈清起沒有看上去那麼平靜。

  辛月影抬抬手,摸了摸沈清起的頭髮,他的白髮是自她病後開始肆虐生長的,從前不過是鬢邊參差著白,只半年光景,他頭髮已白了大半。

  她走以後,他怎麼辦呢?總不能一個人在這院子裡守著回憶活。回家吧,他有子孫繞膝,承歡膝下,她走得也安心些。

  「給隨兒去信吧。」她說。

  「好。」

  辛月影回到京中病勢更重了,到京城將軍府已人事不省。

  太醫來診治過,說是該準備後事了。

  沈清起平靜極了,只讓沈隨和蕭朗星去打理這些,他只是坐在她的床前,目不轉睛的望著她。

  但她奇跡般的挨過了一天又一天,兒孫們都在床前陪著,她始終艱難的呼吸,艱難的撐著。

  直至沈清起緊緊地抓住了辛月影的手,紅著眼睛輕聲和她說:「你放心,我不怕,我不怕的。」

  【我不怕的。

  不怕去面對沒有你的人生。

  不怕去走這條未來沒有你的路。

  因為我知道,我的小仙女會在終點等我的對嗎?

  我們一定會在終點相遇。】

  沒有人清楚,沈清起說的那句不怕意味著什麼。

  但,辛月影似乎明白了。

  當晚她咽氣了。

  沈清起在一個漫天大雪的日子送走了她的小仙女。

  對於喪儀如何料理,沈清起沒有插手任何事。

  他看著他們的婚書,那紙的紅色已被歲月洗得褪色了,紅的不再豔麗而刺目。紙也變得很脆。他小心翼翼的收好。

  他取了一張紅紙,重新寫了一張婚書。

  愛你寵你,疼你護你。

  生生世世,至死不休。

  發起人,傲天白龍沈清起。

  執行人

  他拎著這張婚書來了她的靈堂,彎腰,平靜的將這婚書燒在盆中。

  火光,映照著他的臉:「把這個給你帶走,要簽上你的名字啊。」

  「至死方休。」他搖搖頭,笑著:

  「應是,至死不休,這才對啊。」

  沈清起抬起眼,打量著靈堂,目光最終落在靈牌之上,上面寫著:沈門辛氏。

  應該寫著辛月影,辛月影才對。

  但他微微皺眉,沒說什麼。

  看了看供桌上的盤子,他將點心拿起來,一塊一塊的放在鼻尖嗅了嗅。

  沈清起的手微微一頓,眯著眼掰開了點心,是棗泥餡兒的。

  他緊皺著眉,再也忍不住了,他看向下人:「夫人不喜食棗泥。」

  下人驚慌跪下了,戰戰兢兢的說:「老爺,是奴婢疏忽,這便去換了。」

  「不必了。」沈清起擺擺手。

  下人們退出去了。

  他一隻手拿著棗泥餡的點心,另一隻手碼好了別的,他垂著眼自言自語:「再最後替你吃一回棗泥餡的。」

  話說完了,他將點心放在了自己的口中,輕輕咬著,替她吃下了棗泥餡的點心。

  辛月影的喪儀過後,沈隨很快收拾心情,強撐著讓自己從失去母親的傷痛之中走出來,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的母親有什麼遺願,那麼一定是要盡心照料好他的父親。

  母親在油盡燈枯時要千里迢迢的回來京城,也是要把父親交到他這裡照料。

  沈隨時常看著父親總會在心裡升起一種父親淒涼又可憐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他一度懷疑是自己的錯覺。

  因為沈清起看上去其實並沒有哀傷和頹廢。

  他的眉目依舊堅毅,兩隻眼睛透著令人難以小覷的神情,有時候沈隨和他聊起政務。沈清起稍稍抬眼,沈隨還是覺得心裡莫名心虛,擔心自己哪裡做的不夠好。

  直至沈清起冷冰冰的讓他繼續說下去,他才繼續往下講。

  有一次蕭朗星從沈清起的房間出來,沈隨大概是心裡太過於疑惑了,於是輕聲問蕭朗星:「皇兄,你有沒有覺得咱爹看上去有點……」

  沈隨將聲音壓得極輕:「可憐?」

  那一天,蕭朗星凝視著蒼穹,長久之後,才輕聲說了一句:

  「孤雁南飛了。」

  沈清起入睡時,還習慣的保持著躺在床沿邊,還在裡面給辛月影留了很大的餘量,有時候沈清起迷迷糊糊的轉身,還是習慣會將被子往旁邊扯一扯。

  沈清起只有面對他的小孫女時才會展現出笑意。

  他牽著六歲的小孫女的手在庭院中玩耍。

  月光分外皎潔明亮,無需點燈,庭院都有微光。

  小孫女的手指著地上的倒影:「爺爺,為什麼沒點燈,有影子?」

  沈清起:「這是月影。」

  小孫女抬頭望著沈清起:「奶奶?」

  沈清起望著她笑:「是啊,是奶奶。」

  小孫女甜甜的笑:「奶奶陪著咱們呢。」

  「是啊,奶奶陪著咱們呢。」

  蹲在地上玩的孫子看著沈清起:「奶奶不是叫炫影麼?」

  沈清起冷著臉看了小孫子一眼,回頭朝著院外喊:「這誰家兒子!有人管沒人管,沒人管我揍他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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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有刀慎入(三)

  閆和安這日到訪將軍府,提出想去看看沈清起。

  沈隨帶著閆和安去沈清起的庭院路上,問道:「漂亮乾娘的身體如何?」

  「不太好,我娘這趟本非要跟著過來的,她說乾娘很久沒有給她寫信了,她隱隱可能是猜到了,非要跟我來看看,我是找了百般藉口,她這才沒來,一直瞞著沒告訴她乾娘的事。」

  閆和安嘆聲氣:「不過,以前我娘和我說過,不必擔心她的身體,她說,爹最後走得那麼痛苦難熬,她說爹把她那份罪業替她受了。

  她說,他們家鄉有這個說法,說是兩口子一個走的時候痛苦,另一個走的時候不會太受罪的。」

  兩個人一轉彎,看見了沈清起。

  沈隨心中一沉。

  沈清起的神情沒有什麼不同:「和安,胖了些啊。」

  他如常與閆和安寒暄,轉身走在前面,將閆和安往自己的院子裡讓。

  沈隨擔憂的望著父親的背影。

  他覺得父親可能是聽見了。

  夕陽,照著沈清起一頭雪白的銀髮,沈清起的步伐變得越來越快了,他的脊背也越發的彎。

  沈隨看到了父親的手在顫抖,忽而停駐了腳步,另一隻手扶住了冰冷的牆面。

  沈清起搖搖欲墜的踉蹌兩步,沈隨本能的跑過去,沈清起倒在了他的懷中。

  像是一座大山轟然在沈隨的面前倒塌。

  沈清起的雙眼蓄滿淚水,緊緊抓著沈隨的手,喃喃著什麼,沈隨無心去聽,大喊著:「大夫!快去找大夫!」

  沈清起用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問她:

  「怪不得你病時總說,再痛點都沒關係啊……

  月月,你傻不傻啊……」

  她們一輩子的摯友,無話不談。她一定也是知道這個說法。

  自此之後,沈清起大病了一場。

  他急速的衰老,腿也不行了,經常感到睏倦,兩隻眼睛的神采漸漸被疑惑和迷茫填滿。

  他人也糊塗了。

  有一天夜裡,沈清起和沈隨坐在庭中賞月,沈清起凝視著月亮,忽而對沈隨道:「我得回家看看了。」

  他移目看向沈隨。

  沈隨一愣:「回家?」

  「是啊,我把我娘子丟在福滿城,不放心啊,我得回去了,這邊你照看得了吧?」

  「爹?」沈隨輕聲喊了他一聲。

  爹說:「老陸,你喊我爹我也得回去,你自己盯著些時日吧,我必須得回去。」

  他笑了笑:「好久沒看見她了,得回去了,該回去了。」

  沈清起撐著輪椅的扶手試圖起身:

  「雨季快來了,我得讓她看見我雙腿沒事,不然她不放心的……」

  他試圖起身,卻發現自己的腿站不起來了,他慌了:「誒?這怎麼回事?不行,這不行的,我的拐杖呢?我得堅持行走啊!」

  他著急了,越發的糊塗,從以為是在邊關,又認為自己是在牛家溝,他搖頭:

  「我必須得堅持行走,月月……月月在鋪子等著我去找她呢。她朝我走了九十九步,她說讓我最後一步自己找她去的。」

  「好好好,我推著你去找拐杖。」沈隨溫聲安撫著他。

  很晚了,沈清起才被哄去房間歇下。

  他躺在床榻上,這會是明白的,他輕聲說:

  「我想回家。如果我死在了路上,你把我燒成一捧灰,也帶我回去看看吧。」

  沈隨望著父親,恍然間,想起了兒時他吵鬧著要跑馬,不肯回家,他總是在心裡埋怨為什麼父親總是那麼著急要回家。

  他終於明白,因為家裡有娘親啊。

  父親如今和母親天人永隔了,父親還是想回到他們從前一起居住過的地方去看一看。

  他把牛家山,當成了他的根了。

  落葉歸根,魂歸故里。

  沈隨淚流滿面。

  「好,我帶您回家。」

  福滿城。

  一間茶樓的窗外飄蕩出淡淡憂傷的小調。

  沈清起坐著輪椅,望著茶樓的匾額:「百里香酥點心鋪,怎麼找不見了呢?明明就是這裡啊。」

  他目光迷茫,挽著輪椅,有些遲鈍的左右看了看,輕聲念叨著:「月月最愛吃這家點心的,怎麼找不見了呢?」

  僕人輕聲道:「老爺,大概是記錯了吧?我推著您,咱們再轉轉?」

  「不會記錯的。」

  僕人輕聲問:「老爺,要不咱們買鼎香樓的湊合一下?」

  「不湊合,我不讓她湊合。」

  他仔細看了看:「找找吧,也許是我記錯了。」

  僕人推著沈清起找了一晌午,百里香酥早就拆了,他們沒辦法,帶著沈清起來了一家點心鋪,說是換名字了。

  這才給他買了一匣點心,推著他回家。

  沈清起搖頭:「不對,不是往這邊走,錯了。」

  他回頭,望著山的方向,迷茫的望著走在他旁邊的僕人:「這是要去哪?走錯了,我家不是這條路。」

  「老爺,沒錯的,這是去福滿城的方向。」

  「哦哦,對,福滿城,家是在福滿城的,瞧我這記性。」他笑了笑,嘆聲氣:「記錯了,搬家了,搬去福滿城了。」

  他枯瘦的手撫摸著腿上的點心匣子,兀自念叨著:「好不容易才搬的家呢,月月一直不答應。

  她啊,她總是很省,有錢都攢著,可是我喝的藥,五十兩一副,她從不省的,她還用價值連城的柘木給我打了一把槍桿呢。

  那時候年關啦,生意那麼忙,她都沒讓趙家兄弟去鋪子幫手,讓他們安心給我做槍桿……」

  他笑著,滿臉驕傲的望著旁邊的僕人:「我夫人很好吧?」

  僕人嘆道:「是啊,老夫人真的很好啊。」

  福滿城。

  夜深了,沈清起抱著懷中的點心匣子,獨自等在小廳之中。

  下人幾次來想推他睡覺,他都不肯。

  半晌,傳來了腳步聲,沈清起期待的將身子微微前傾,輪椅發出的咯吱咯吱的響動異常清晰。

  沈清起的唇角微微揚起久違的笑意。

  「爹。」

  沈清起愣住了。

  他疑惑的看著來人。

  沈隨:「爹,我是隨兒。」

  「啊……」沈清起恍然大悟,他點點頭,指指隔壁:「你娘去隔壁了,你去催催,等你娘來了,咱們一道去騎馬。」

  沈隨彎腰問沈清起:「又騙我是吧?」

  沈清起笑了笑,又對沈隨道:「去催催。」

  沈隨:「您自己怎麼不去呢?總是讓我去。」

  沈清起:「我怕她煩我。」

  沈隨坐在了沈清起的身畔:「她煩誰都不可能煩你。」

  沈清起彎唇,笑了笑:「還是不催了,總纏著她,怕她膩。」

  沈清起等著等著,歪頭昏睡了。

  沈清起等了兩天。

  第二天的夜裡,下了一場朦朧細雨。

  「月月啊,我腿疼了。」他在空無一人的小廳裡,左右瞧瞧。

  「月月,我腿疼了。」他又重復了一聲,看看隔壁掉了漆的小木門。

  再也沒有人推開木門,聞聲趕來,然後滿臉緊張的在屋子裡忙活著擺起木炭和生石灰,不厭其煩的問他腿疼不疼了。

  沈清起的目光最終落在滿庭石榴樹上,這一夜,他一夜未眠。

  他就那麼望著院中滿庭的石榴樹,目不轉睛。

  最終,他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簾,一滴滴的落在他的點心盒子上。

  昨夜下了一場小雨,清晨的天氣格外晴朗。

  眾人醒來發現廳中只剩下了一把空空的輪椅了。

  他們把府內府外找遍了都找不到沈清起的蹤影。

  直至沈隨發現父親的兩把拐杖丟了,他意識到了什麼,瘋了一樣朝著牛家溝的山上跑去。

  他推開籬笆門,院子還是亦如從前。

  陽光灑在葡萄藤下,藤下還擺著一張小桌。

  彷彿娘還坐在桌子前擺著碗筷,抬眼瞪著他:「又去哪裡玩了,每次吃飯都要喊你八百回。」

  爹回頭看他一眼,語氣生冷:「我看就該把他弄去兵部好好歷練歷練。」

  沈隨淚流滿面的走到了主屋前,推開了門板,挑開小簾,凝目望著炕上躺著的沈清起。

  陽光落在他的銀髮之上,他一身烏黑的衣裳,鬍子也剃得乾乾淨淨,袖口的束帶綁得緊襯俐落。

  他的手中握著木蘭簪,另一隻手中握著點心匣子。

  他像是去奔赴一場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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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光

  沈清起佇立在一處黑暗而狹長的甬道裡。

  前方漸漸有了光亮,他本能的伸手去挽輪椅,卻驀然發現他是站立著的。

  他佝僂著脊背朝著光亮走。

  身體愈發的輕盈了,腦海也變得愈發清明。

  他並沒有意識到,隨著他往前走,他一頭霜白的髮在風中變得烏黑,臉上的紋路漸漸清淺,繼而消失不見。

  他從一個老人漸漸變得年輕。

  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那望月山的老僧。

  錫杖芒鞋身披袈裟,望著他,雙眸閃動著無限慈悲的神情。

  沈清起:「是你……」

  那老僧手中的錫杖轟然震地。

  風乍起,衣袂飛揚。

  光亮照在沈清起俊逸的臉上,在甬道的兩邊飛速流轉著一幅又一幅的畫面。

  他看到了他自己。

  不,準確的說,那並不是現在的他。

  他看著那個人終日坐在炕上渾渾噩噩,每天孟如心都會過來給他診治,每天都會勉勵他,別擔心,你能站起來,你一定能站起來。

  牛家溝的馬匪來洗劫,他破天荒的對霍齊說了第一句話:「讓我去看看。」

  他坐在山坡上,望著馬匪打砸擄掠村民,他勾唇笑了,心滿意足的欣賞著,漸漸地,他的笑容止住了。

  他看到了謝阿生,馳騁在馬上,飛揚跋扈滿身淩厲,謝阿生一把扯起孟如心,將她救下了。

  謝阿生還活著啊。

  還活得很好呢。

  昔日的手下敗將,如今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場英雄救美。

  沈清起垂著眼,望著自己的腿,神情漸漸陰鷙。

  他滿心憤恨,恨這世上的一切不公,他過得不好,憑什麼別人能過的很好呢。

  終於有一天,一個叫崔淮的人找到了他,他答應了崔淮。

  沈清起震驚的望著甬道的畫面。

  他望著自己跪在崔淮的面前,像狗一樣取悅著崔淮。

  這一剎那,他終於意識到了他的小仙女當日手刃崔淮時為何而瘋狂。

  不是為了成神,也不是因為陸文道,而是為了他,為了他啊。

  他被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眨了眨眼極力的去看清楚。

  他不僅僅看到了自己,還有瘸馬,因為投毒而被帶走,死在了冰冷的大牢裡。

  他看到了宋氏被人唾棄惡毒繼母,最終在孟如心和白蘭兒合謀後,宋氏被推入井水中溺死。

  他看到了關外山因為被孟如心的朋友支招,弄了個萬民書而帶去了刑部審問。

  他看到了閆景山與顏傾城至死沒有相認,顏傾城葬身於大火之中。

  他看到了沈雲起和夏嬤嬤被販賣到了一戶財主家裡。

  沈雲起因為頂撞了財主,而被活活打死。

  他看到了目睹這一切的夏嬤嬤瘋了,她仰天發出尖銳的叫聲,所有的一切付出,到頭來卻變成了徒勞。

  她哭了又笑,被人當做瘋婆子驅趕,她在街上跑,被人扔爛菜葉子,她最終死在了一場大雪中。

  他看到了自己多年之後才得知這一切,他從輪椅上栽倒在地,他沒哭,卻反而笑了,他只是將販賣沈雲起的刀疤活活大卸八塊了。

  他終於一步步登上頂峰,依然滿心空曠,依然終日被噩夢所擾。他大興酷吏,大興探子,稍有違抗他的朝臣,他便當做那是會背叛他的可能,他肆意濫殺。

  他也看到了小石頭。

  小石頭因為生性古怪,時常欺騙謝阿生,最終被謝阿生和孟如心送回了大漠,在大漠裡,他被大漠王關到了馬廄,他遭到了非人的待遇。他忍辱負重,艱難的成長,他靠著過人的智慧屢次為大漠獻出良策,消除他們的警惕。小石頭漸漸長大了,也擁有了自己的親信,他刺殺了布泰耶,架空了布泰耶的兒子,他對中原發動了一場災難性的入侵。

  國亂了。

  譽王起兵,謝阿生為了營救孟如心加入了譽王的陣營。

  最後,他看到了自己被倒吊在城樓下。

  一個個最熟悉的人,他完全都能叫得出名字的人。在這一剎那,他卻認為他們只有一個名字。

  沒有家的人。

  他看到了一個又一個沒有家的人慘死。

  最終,他看到了一個小女孩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面,她拎著手裡的書包站在了寺廟門前。

  他鬼使神差的望著那幅畫面,目不轉睛,只有他能聽得見小女孩的聲音。

  最終他看到了自己。

  如果按照老僧所說的過去世,現在世,未來世。

  那麼,這該是他未來世的自己。

  他開著車在高速公路上,惡狠狠地對著電話裡的人說:「肖瑞砸了多少錢!我傾家蕩產也跟他對著砸!這項目我跟了這麼久,我不可能這麼放棄!」

  一輛小紅車突然從天而降,他想踩剎車已經來不及了,那輛車正砸在他的車上。

  老僧忽而一笑:「愛愛恨恨,恩恩怨怨若不放手,生生世世糾纏不清。」

  肖瑞,他想起來了,蕭宸瑞,那是蕭宸瑞。

  他從第一次見這家夥就看不順眼,後來,肖瑞用卑鄙的方式搶了他的項目,他驅車趕往公司的路上,發生了意外。

  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沈清起已經意識到了這都是如煙雲一般的瑣碎事。

  他只是望著那老僧:「她在哪?小仙女在哪?我還能見得到她麼?」

  老僧:「我說過,愛愛恨恨,恩恩怨怨若不放手,生生世世糾纏不清。」

  手中錫杖忽而一震。

  沈清起的眼前被刺目的強光所替代。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病房。

  他坐起身了,愣愣的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對面陪床的家屬愕然望著他,又跑出去了:「護士!十八床醒啦!這植物人也能醒是嗎?我家老陳還有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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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可疑人員

  沈清起轉到普通病房已經兩天了。

  他腦袋上纏著繃帶,右腳打著石膏,每天撐著拐杖在走廊裡一個病房一個病房的去找。

  他被家屬當做可疑人員舉報很多次了。

  護士問他找什麼,他就實話實說:「我找我媳婦。」

  護士:「已經聯繫上你的家屬了,他們在國外旅遊,坐飛機往回趕,你別著急了,明後天應該就能見到了。」

  沈清起沒什麼反應。

  那護士走了之後,他撐著拐杖立在原地。

  他看見病房裡走出來一個女孩。

  她頭上套著白色網網,脖子上套著護頸脖套,胳膊吊著石膏,手裡拿著一個粉色毛茸茸的保溫杯。

  兩隻眼睛圓圓的,個子並不高,身上穿著的病服皺巴巴的,胸前還灑了不少湯羹,微微發黃。

  他一直懷疑這女孩就是他的小仙女。

  可是,他容顏沒變,如果是她,她會認出來的。

  她沒認出來。

  他昨日主動的去問她,問她是不是辛月影。

  她只是有氣無力的說:「你好像認錯人了。」她大概是怕他不信,抬起左手,腕子上綁著的患者名字寫著:楊晴。

  楊晴眼睛不直視人,視線垂在地面,拿著手裡毛茸茸的保溫杯,拖著身子朝著水房去了。

  沈清起支著拐杖跟在那女孩身後。

  楊晴和沈清起一前一後的進去,他目不轉睛的望著她打水的背影。

  忽然一個衣著光鮮亮麗的中年婦女走了進來,衝到楊晴身邊,女人手裡拿著的文件朝著楊晴的腦袋上甩過去:

  「你給我惹了個大禍!我才從警察局回來!」

  嘩啦啦,落了滿地紙,眾人紛紛朝著她們那邊投去目光。

  女人一把奪過了楊晴手裡的水杯,吹了吹熱氣,自己喝了。

  和他的小仙女不一樣,楊晴沒有任何反應,微微蹲下身,用一隻能動的手艱難的去撿地上的紙。

  可沈清起不知道為什麼,他心疼極了。

  女人冷聲道:「砸什麼車不好,你砸個奔馳?你也真厲害了,人家能開奔馳,家裡肯定是有錢有勢的!你現在惹了這麼大禍,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了,我反正是給你拿不了錢的,住院費我還給你墊了一萬,我早就跟你說了,別買輛破車就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了,看看,惹禍了吧,我真不知道養你有什麼用,賠錢貨……」

  他看不下去了,撐著拐杖走過去了,他右腿傷著,蹲不下,他本能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先起來。」

  楊晴手裡的動作頓住了。

  那女人很意外:「你是……」她瞪圓了眼:「你醒啦?我告訴你啊,人家警察局說了,這屬於意外,你別想訛人!你願意告你就告,要錢沒有,知道嗎!」

  沈清起望向那女人:「我可以和她單獨聊聊嗎?」

  楊母瞪了沈清起一眼,轉身走了。

  「她的保溫杯。」沈清起提醒她。

  楊母這才把手裡的保溫杯放在了水槽上。

  楊晴快速的收拾好地上的紙,她站起身來,沉聲道:「我把你車砸了,你也傷了,你的醫藥費,車的損失,我會想辦法的。」

  她說話時候沒有看沈清起,抓著手裡的文件,聲音也有氣無力的,臉色極白。

  話說完了,她轉身往外緩慢地走。

  「你不想和我過了是麼。」沈清起忽而望著她背影輕聲問。

  「是過膩了嗎?」他紅著眼:「過膩了也沒關係的。」

  「只是……我才意識到,我以前錯的有多離譜,我好奇你為什麼當初不和我說呢,不和我說,你不是從雲端穿越到陸地,而是從未來穿越到過去。

  為什麼不和我說,把謝阿生帶我身邊是幫我。

  為什麼不和我說,殺崔淮是因為他在過去世曾經折辱過我。

  為什麼不和我說,收養小石頭,是怕他回到大漠翻雲覆雨,因得國亂而導致譽王起兵。」

  一個打水的老頭匪夷所思的看著沈清起,老頭認為這個男人瘋了,驚恐的轉身出去了,走時,老頭順便將門帶上了。

  沈清起:「如果你和我說清楚,我或許會改啊,我知道我太偏執了,執迷在那些仇恨裡……或許,你和我說了,我就會慢慢改好了……也就不會讓你厭煩了。」他哽咽住了,聲音也發顫:

  「我想聽你一句實話,為什麼不認我,是和我過膩了麼,是討厭我了麼?討厭我的性格麼?還是單純看厭了我這張臉?」

  「因為,我貪圖小仙女這個人設。」

  她終於開口了,語氣低沉而無力。

  「因為我長得沒有辛四娘好看。」她帶著哭腔,脖子不動,肩膀顫得劇烈:「辛四娘只有矮一個缺點,我的缺點是又醜又矮。」

  她失聲痛哭了:「我還有我那個討厭的媽!」

  他心痛如絞的撐著拐杖走過去,清脆的一聲響,拐杖落在地上,他緊緊地抱著辛月影在懷裡。

  幾乎是下意識的,辛月影便伸手扶住了他的腰防止他摔倒在地。

  沈清起:「哪裡醜了啊?你明明這麼漂亮,我第一眼就認出你了!清澈的大眼睛,嬌小玲瓏,你瞧,你嘴邊還有梨渦呢,多好看啊,我的小仙女比辛四娘漂亮千千萬萬倍。怎麼會覺得自己不好看呢明明這麼漂亮的。」

  他的手顫抖而小心的摸著她的頭,輕聲問:「脖子疼麼?傷好些了麼?怎麼戴著這個?讓我看看,你都傷在哪了,頭疼不疼?啊?」

  「好多了。」她哭著,話也沒有邏輯:「我腦袋還頂著這個白網網,誰願意在這時候跟你相認啊……我……我媽總是罵我……她說我賠錢貨……貨……我賬號太久不更新了,掉粉無數,這次住院……我花了好多錢,因為我沒……沒上保……險……五……五險。汽車有……有保險……」

  她一抽一抽的,像是小孩子找到了為她伸張正義的大人了,在沈清起的懷裡哭得委屈極了。

  把所有的委屈倒豆子似的盡數說給大人聽。

  沈清起紅著眼跟她說:「不怕不怕,我在呢,咱們一起解決,好不好?」

  「我媽……我媽打我,還打我頭……」她委屈的哭。

  沈清起:「我們出院就去找瘸馬和夏嬤嬤,咱們找爹娘,好不好?」

  「還能找到嗎,我好想爹,好想娘,我好想他們。」她死死抓著沈清起的衣角。

  「能,肯定能的,不哭了,我扶你回去,慢點。」

  「水杯……我的……我的星黛露毛茸茸保溫杯,挺……挺貴的,給……給我拿著,別……別丟了。」

  「好,拿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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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6 18:52:5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九十七章 眼熟

  辛月影有兩個名字,父母離婚後,她跟母親姓,改成了楊晴。

  但她並不喜歡這個名字。

  因為她問過母親為什麼取這個名字。

  母親告訴她,因為我給你辦理改名那天,天氣很晴朗。

  也就是說,這只是她的媽媽臨時隨便想的一個名字。

  病人本來是不能隨便換床位的,但由於辛月影和沈清起牽扯到肇事者和受害者的特殊身份,警察也來給沈清起做了個簡單的詢問。

  所以沈清起以方便和辛月影協商為由,又給辛月影旁邊床的病人賠了些錢,他如願換到了辛月影的旁邊床。

  辛月影的母親白天把文件甩給辛月影,再沒回來了。

  白天陪護的人多,兩個人聊不了什麼,沈清起一直盯著她瞧,帶著新奇打量的目光,瞧得她很不好意思。

  醫院飯菜到了,他撐著拐杖下來,坐在她旁邊給她餵飯吃。這一次,辛月影的飯菜再也沒有灑到身上了。

  夜裡,沈清起鬼鬼祟祟的從旁邊的床位下來,將隔簾拉好,去了她的床上。

  兩個人緊緊抱著,擠在一間床位上。

  「我醒來之後,再找那本小說,居然不見了。」辛月影輕聲說。

  沈清起垂眼望著她:「你見到那個老僧沒有?」

  「老僧?什麼老僧?」

  沈清起給辛月影一五一十的講了。

  辛月影喃喃的重復了一遍這句話,她輕聲說:

  「我沒見到老僧,醒了以後就是這裡了,我以為是我做的一場夢。」

  她抬眼望著沈清起,輕聲問:「你爹娘真的還活著麼?」

  「是爸媽。」

  「哦對,爸媽。」她重復了兩聲,至今沒有習慣改口。

  「是啊,還有我大哥呢,你能看到我大哥了。」他垂眼看著辛月影:「應該明天就能見到了。」

  「當然,還有沈老三。」

  辛月影:「他還那麼愛吃粽子麼?」

  沈清起眯起眼:「以前沒觀察過,有空觀察一下。」

  靜了好久,辛月影輕聲問:「我想問你一下,你爸是國防部長麼?」

  這問題把沈清起問沉默了。

  他抿了抿唇,搖頭。

  「他在郊區包了一片地,然後……他種地……」

  「啊……」辛月影恍然大悟:「這樣啊,怪不得。」

  沈清起:「什麼意思?」

  「愛愛恨恨,恩恩怨怨若不放手,生生世世糾纏不清。」她聲音很輕:「那老僧這樣說意思就是放下了,就沒有執念了,不放下,就一直糾纏。我理解的是這樣。

  應該沒錯,你看你父母,大哥,他們的心願了了,他們真的做到了此生無憾事,所以他們放下了。所以他沒有再執迷了,反而是你,死前有恨,所以還在跟肖瑞糾纏不休。」

  沈清起:「是啊,不過我現在想通了,恩恩怨怨都是煙雲,餘生,我只和我的小仙女糾纏不休。」

  辛月影垂著眼沒有看沈清起:「別叫我小仙女了,都是騙你的。」

  「你就是我的小仙女。」他彎唇笑著,擁抱著懷裡的辛月影。

  辛月影抓著沈清起的衣角,他的身上還有熟悉的味道,她說不出來這是一種什麼味道,他的懷抱像港灣一樣,在大海裡浮沉的小舟終於可以結束漂泊了。

  溫暖的懷抱,結實的胸膛,讓她的心也靜下了。

  她身體太虛弱了,迷迷糊糊的在沈清起的懷裡睡著了。

  這是自她醒來之後,睡得最安心的一覺。

  護士:「發藥了,十六床的病人呢?你是哪床的家屬?」

  「我是十六床沈清起的大哥,他在外面了,一會就回來。」

  辛月影醒來最先見到的是沈風起。

  她迷迷糊糊的看著對面的人也坐在沈清起的病床上看著她。

  她仔細的看著沈風起的輪廓。

  怎麼說呢,這個人長得特別像騎行了一趟西藏線的沈清起。

  沈清起的病床空著,她不知道他去哪了。

  沈風起摸摸下巴,咧嘴樂了:「嘿,妹妹,你跟我說實話,你跟我家老二是不是談戀愛?」

  大哥的開場白很炸裂,炸得辛月影手足無措。

  她咽口唾沫:「你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沈風起一樂:「他們在外面說話呢。老二說不追究了。

  本來我們也是想的不追究,來前,我爸媽聽說小丫頭歲數不大,這就是個意外麼,沒人願意發生。

  本想著勸勸老二的,結果反而他先說不追究了?

  關鍵是他沈清起居然一反常態主動說不追究,我就挺好奇的。

  今早,他在醫院門口裡等我們,抱著我們哭得那叫一個慘,人家還以為我們家死人了,把賣壽衣的都招來了,給我手裡塞名片。

  我爸媽讓他回來床上哭,他不回,說就在這先哭會。

  但是,他讓我先上來,讓我幫他看著點這桌上的星黛露毛茸茸保溫杯。」

  他皺眉斜眼瞄了一眼星黛露毛茸茸保溫杯,又移目看向辛月影:「種種跡象,都讓我感覺不對勁,他還特地跟你調到一個病床來了。」

  「大哥!我二哥找你。」沈老三進來了。

  辛月影看向沈雲起。

  沈雲起面色不善,冷眼看她:「就是你差點開車把我二哥砸死的?」

  沈風起揣著胳膊,走到沈雲起身邊,炯炯有神的目光落在沈雲起的臉上,他抬手,指著沈雲起的鼻子:

  「我警告你沈老三,你別在這犯渾!爸媽說不追究了,你最好辦事有點台面,別在這丟了咱家人的臉。」

  沈老三立刻老實了,順溜極了,甚至還對辛月影笑了笑:

  「嘿嘿,我說話直,沒別的意思。」

  媽呀,嗚嗚嗚,大哥若你當年還活著,她何至被禍禍了一千一百兩銀子啊。

  沈雲起坐在了沈清起的病床上,疑惑的看著辛月影:「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辛月影揚眉。

  沈雲起:「我好像在哪見過你似的,你哪個學校的?」

  辛月影彎唇望著沈老三笑:「你愛吃粽子嗎?」

  「愛吃啊,怎麼?你也愛吃嗎?」沈雲起眼睛亮了,眼中的提防和不悅一掃而空了:「嘿,我還挺少見也有愛吃粽子的人,我有個同學,他媽媽包的粽子可好吃了,每次走都給我拿很多。」

  辛月影眯眼看著他:「你同學的媽媽是姓夏麼?」

  「你怎麼知道?」

  辛月影垂死病中驚坐起:「那她丈夫呢?姓什麼?姓馬?還是……姓李?」

  「姓馬,馬萬里。怎麼,你認識他們?你認識馬鴻?」

  沈老三摸摸下巴:「馬鴻他爸是個神人,是中醫院的大夫,本來挺好的吧,他非跟一個女孩打官司,說那個女孩無照經營,給他的患者亂紮針。

  他爸好像後來感覺神志不太正常了,老揚言要藥死那女的。

  不過,前幾天,他爸媽食物中毒了,也住進這間院了,我剛才還去看過他們呢,我聽阿鴻說,原來只是他爸不正常,現在他媽媽醒來以後也不正常了,他倆醒來以後神神叨叨的,說得找閨女。

  前幾天還偷跑出醫院了,說必須得找丫頭。

  問題是他們只有馬鴻一個孩子呀。」

  「速帶朕去見馬萬里!」

  沈雲起斜眼看著辛月影,感覺她也有點神神叨叨的。

  但處於強烈的好奇,他沒有拒絕。

  辛月影跟著沈雲起出去了,兩個人乘坐電梯,在電梯門關上的剎那,沈長卿夫婦正好從樓梯上來,沈長卿目光落在辛月影的臉上,忽而一愣,再想仔細看時,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沈清起跟在後面,輕聲問:「爹不是……爸,怎麼了?」

  沈長卿:「那丫頭看著好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沈長卿說著話,感覺臉頰涼涼的,伸出手一抹,驚覺臉頰竟有淚水。

  沈長卿太震驚了,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妻子。

  他看見妻子紅著眼凝視著關閉的電梯門:「我也看到那女孩了,心裡有種百感交集的心情,很喜悅,可又特別心疼她,一定是在哪裡見過吧。好奇怪啊。」

  沈清起望著父母的背影。

  他的爹娘是不是當初真的在天上看著他們呢。

  沈清起的眼睛也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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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6 18:53:0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九十八章 團聚

  沈清起坐在酒吧裡,垂眼看著手裡的簡歷,他抬起眼望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霍齊。

  霍齊也在死盯著沈清起。

  沈清起移開目光,垂眼繼續看簡歷:「上一個單位是什麼原因離職。」

  「你就是二爺。」霍齊冷不丁的開口。

  「別裝了吧,二爺,我那不是夢對不對?」他扭頭指著吧台處:「那就是辛老道。」

  「我現在問你上一個單位為什麼離職,如果你還在這不知所云,我無法錄用你。」

  「啥好人家面試在酒吧?」霍齊梗脖子,粗聲回:「出車禍了,把老板車開報廢了。」

  他瞪著牛眼,死盯著沈清起:「然後我住院了,昏迷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媽的那個夢離譜啊!

  我一直在給你家辛老道埋屍!

  日!累死我了!

  後來,我夢見我都老死了,最後我看見了一個老僧,我還居然看到沒有辛老道的一個我,我被大漠人殺死了?

  這更離譜啊!日!

  不是,爺!您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二爺!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是二爺,那不是夢吧?」

  他著急解釋由於又不知該從何說起,一時詞窮急得撓頭。

  沈清起垂著眼,沒搭理霍齊。

  霍齊:「您給我打電話讓我來面試,是不是也在找我?啊?二爺?說話啊!」

  二爺依舊沉默。

  霍齊拿起了杯子裡的吸管,右手拿起了一塊洋蔥圈,他朝著辛月影那邊喊:「喂!辛老道!是你嗎?還記得我嗎,辛老道!」

  奈何辛老道那邊人太多,並沒有注意到他。

  一個妙齡女子注意到了霍齊手中的吸管和洋蔥圈在瘋狂交錯,橫穿。

  女子震驚:「耍流氓!他……他耍流氓!」

  「不是不是,誤會了!」霍齊趕緊放下了。

  「她們那邊幹什麼呢?怎麼圍著那麼多人?」霍齊好奇的問,見沈清起還不搭理他。

  霍齊一跺腳:「二爺,大不了我往後不干涉你們寬心了!那不是為你好嘛?我怕她掏空你!」

  沈清起抬眼望著霍齊,他眯起眼:「你記著,如果我聽見你再提寬心這兩個字,我會馬上開了你。」

  霍齊激動的朝著沈清起撲過去了:「二爺!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呀!二爺!我想死你了!」

  「噓!」沈清起掙脫不開,被人高馬大的霍齊緊緊抱著,眾人朝著他們這邊紛紛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霍齊輕聲問:「那個矮女人是辛老道嗎?啊?怎麼又矮了呢?不過還挺漂亮的!二爺,她還認得我嗎?」

  「認識,但你現在別過去,顏傾城在那。」沈清起將霍齊扒拉開,問他:「一會你跟我出去一趟,找個人。」

  霍齊:「行,二爺,咱們以後做什麼工作?」

  沈清起:「咱們具體做什麼取決於從哪裡找到陸文道這個突破口。」

  「上輩子最終還是被他氣得老年痴呆了呢。」沈清起聲音低沉了許多:「這輩子不能再跟他著急了。」

  霍齊輕聲問:「老爺和夫人還都安好嗎?」

  「都好著呢。」

  霍齊:「還找到了誰?刀疤呢,關外山呢?」

  沈清起:「關外山收受賄賂,由於主動退還金額,且數目不算巨大,他只是被開除警察公職了,我讓他以後跟著我幹。

  刀疤因為尋釁滋事罪被判了五年,目前還在服刑中。月月去看過他,讓他好好改造,出來以後直接去她的清月文化公司上班。」

  霍齊想起了什麼,臉色變了:「給辛老道看過刑法麼,讓她有空好好背背,我肯定不可能再幫她埋屍了,現在是法治社會。可不興那樣了。」

  沈清起:「看過,我倆一起看的。」

  在沈清起和辛月影昏迷的日子裡,顏傾城參加了一個選秀,她獲得了冠軍,如今已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名人了。

  顏傾城埋頭簽了自己的名字,將筆遞過去:「我真不能再簽名再拍照了,見諒,見諒,謝謝。」

  路人離開了。

  她看向辛月影:「我說到哪裡了?」

  辛月影手捧著手機,激動得望著手機裡顏傾城比賽時的畫面,墊腳:「哇!漂亮姐姐好颯!颯死我啦!!!啊啊!!!」

  「老妹兒等會再看!我問你我說到哪了。」

  辛月影:「那畫面你很難描述。」

  顏傾城:「啊對,因為是我死了以後才看見的,我看見左右兩排畫面,左邊是我的前世,不,不對,那不是前世,是假如我從沒認識過你的世界。

  我不知道這麼說,你能不能理解。

  但是我就是看見了。我看見我和老閆最終沒有相認,等我回去找他,一切都遲了。

  右邊的是認識你的一生,最後一個老僧望著我笑。

  當我從醫院醒來,我以為是夢!」她抓著辛月影的手:「昨天我看到一個名叫沈清起的人私信我,說,小月在找你。」

  她紅著眼睛抓著辛月影的手:「關鍵是啥你知道不?」

  「啥。」

  「我妹找著老閆!」她聲音沉沉的。

  辛月影望著顏傾城:「一定能找到的,我們幫你一起找。」

  顏傾城點點頭。

  酒吧裡的小舞台閃爍著流光。

  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穿著一身寬鬆的衣裳走到了舞台中央。

  辛月影轉頭去看,越看越眼熟。

  男人拿著麥克風,左手不停舞動,他開腔了:

  「yo,yo,yo

  你說你現在被生活所困。

  日子總是過得昏昏沉沉。

  你行走在大街小巷像個潦倒的人。

  像是被人勾走了魂。

  yo,yo,yo,

  讓我告訴你,生活從來都不止只有糖。

  那些磋磨終有一天會讓你變得更強。

  失敗的經驗會化成最寶貴的寶藏。

  終有一日,天地廣闊任你狂!

  yo,yo,yo,

  你去看看這世上的人,其實我們都一樣。

  我們都經歷過窘迫迷茫和受傷。

  你可以痛苦可以大哭可以很喪。

  但請你永遠別放棄向上,對,就是向上。

  yo, yo, yo,

  擁抱自己享受自己,一個人也能成為最燦爛的煙火

  嘿!別躲在家裡,出去摘支鮮豔的花朵

  隨便走走看,無關向右還是向左。

  沐浴陽光,做一個最快樂的精神小夥!

  e on啊哼,阿哼,阿哼oh ye……」

  「時移世易,他謝阿生他媽的終於學會押韻了!這詞還勉強過關。」辛月影身心舒暢,朝著舞台上大喊:「skr!!!!」

  辛月影轉頭看向顏傾城這邊,發現她在喝悶酒,她也懶得回頭去看:「我早就發現是他了。」

  謝阿生:「下面!有請我的作詞人,小潔!」

  「呵呵,合著不是他做的詞。」辛月影也收回了目光:「找到小潔就好辦了,我得把他哥哥大聖弄過來當財務。」

  顏傾城愣了一陣,也不知在想什麼,她回過神來,對辛月影道:「對了,說說你的直播,都需要我做什麼?」

  「啊啊,好的。」

  沈清起和霍齊已經出去了。

  這是沈清起從網上搜索法人註冊信息找到的第五個名陸文道為公司法人的地方。

  工廠看上去很蕭條,從外面看,道閘裡只有一隻狗在陽光下曬太陽。

  沈清起讓霍齊在車裡等著他。

  他下了車,站在道閘邊朝著門衛處看了看,門衛亭裡空蕩蕩的。

  遠遠走來一個男人,體胖,梳一背頭,腋下夾一皮包,對旁邊的一個西裝男人點頭哈腰的:「您受累上心點,給您添麻煩了!」

  「嗯。」男人手裡拎著一盒茅台,但並沒有正眼瞧陸文道:「但是我也只能說是盡量給你幫幫忙啊,你別抱太大希望。」

  「是是是,行行行,您受累,您受累了。」陸文道兩步小跑,跑到了門衛亭裡,給西裝男人摁開了道閘。

  「恕不遠送啊!」他艱難的推開窗子,發現西裝男人已經走遠了。

  沈清起直接看笑了:

  「陸大人,聊聊有什麼煩惱吧?」

  陸文道一愣,自上而下的望著沈清起:「你是誰?」

  沈清起:「我是來幫你解決煩惱,助你財源廣進的貴人。」

  陸文道猶豫了一下:「你先進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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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16 18:53:22 |只看該作者
第二百九十九章 卡了

  辛月影面對著對面屏幕上映出了她的身影,她的兩隻腿在顫抖。

  咧嘴,她笑容很僵硬。

  腦海還是空白的。

  最糟糕的是,這是一場直播。

  大李汗下來了:「說話!說話!」

  小潔在敲打著她的提示板:「詞!」她輕聲提醒辛月影。

  彈幕在瘋狂的刷:

  卡了

  我也卡了

  沒卡

  卡了

  這女的好像有點矮

  好卡啊

  顏傾城提前衝過去了,她從容的走到了鏡頭前:「哈嘍!大家好,我是顏傾城!」

  有人刷火箭了。

  辛月影見到了大火箭,神魂立刻歸位:「感謝『把悲傷留給自己』大哥唰的大火箭!謝謝大哥!

  大哥把悲傷留給自己,把火箭送給城城!大哥太夠意思了!

  來,沒點關注點點關注,小黃心加一波粉絲團。

  來,我們清月精選小店今天請來了顏傾城小姐姐,讓她為我們介紹一下產品吧!」

  顏傾城走到了一把搖椅前,她坐在了搖椅上,望著手機鏡頭的方向:「這把搖椅我特別喜歡呢,這個椅子很寬敞,兩個人一起坐都不覺得擠。

  設想一下,當你們和愛的人,坐在搖椅上一起慢慢變老,你們望著藍藍的天空,他鬢邊銀白的髮被陽光照得十分醒目,他忽然轉過頭來,將額頭貼在你的鬢邊,突然和你說,

  要是有下輩子就好了。」

  顏傾城有些哽咽住了,她想,景山啊,你在哪,你到底在哪啊。

  辛月影:「好!感謝『邊城浪子』送來的大火箭!

  『把悲傷留給自己』大哥,你榜一大哥的地位可能要被撼動了嗷。

  來,沒點關注點點關注,小黃心加一波粉絲團。」

  把悲傷留給自己又刷了一艘火箭。

  邊城浪子跟上。

  把悲傷留給自己又一艘火箭。

  邊城浪子沈清起很生氣,他坐在車裡急得撓頭,看向副駕駛的沈老三:「這狗『悲傷留給自己』搶我榜一的位置!老三!你給我轉一萬。」

  沈老三滿臉抗拒的看著他:「我就剩五百了,你不是最近和人一起經營一個工廠嗎,怎麼沒錢?」

  「哪那麼快回錢。就因為和陸文道經營那個工廠,所以我現在沒錢了。快點快點,你肯定有錢,你高中開學了,媽能不給你生活費嗎?」

  「那錢不能動。」

  沈清起好奇的看著沈老三:「怎麼不能動,你早戀了?」

  「別胡說!」沈老三撓撓頭:「你不是說要週末帶著姐回咱家見父母麼。那錢想留著給她買個好點的包,當做見面禮了。」

  「沈老三,你是什麼時候悄然長了良心?」沈清起意外極了。

  沈雲起很困惑的皺眉:「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看見姐,總覺得欠她一筆巨款似的。我老想給她花錢。」

  「你先把那個錢轉給我,你姐定的價位太高了,肯定沒人買,她第一天直播,不能打消她的積極性,快點!」沈清起不耐煩的催促著。

  直播結束了。

  辛月影坐在電腦前。

  好,很好,只賣出了兩把椅子。

  她眯眼看著邊城浪子的收貨地址,是一個郊區的工廠。

  下一個是榜一大哥的收貨地址,是一處學校。

  她指著這個學校:「老閆肯定在這。」

  顏傾城支在電腦旁邊:「你確定嗎?」

  辛月影:「姐妹,這世上沒人浪風抽了買我一把兩萬塊錢用竹藤編的搖椅,上面這個肯定是我家小瘋子,下面這個是你家老閆,肯定是的。」

  顏傾城將收貨地址記在了手機裡。

  她驅車趕往了學校。

  這是一間大學。

  她戴著墨鏡和口罩,走在鬱鬱蔥蔥的小路上,見著學生就問:「同學,請問閆景山在這裡教書嗎?」

  當她問到第十個人的時候,那個女孩很疑惑的看著她:「是喜歡摔杯子的閆老師麼?」

  顏傾城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了,她連連點頭:「對,就是他,他在哪?」

  「我帶你去吧!」女孩很爽利的答應了。

  顏傾城輕聲問:「他還是喜歡摔盆砸碗啊?」

  「對啊,他生氣就摔,不鏽鋼的保溫杯都讓他摔漏了好幾個。」

  女孩帶著她走到了一間辦公室,顏傾城請那個女孩幫她將閆景山找出來。

  她站在走廊裡耐心的等待,窗外有學生在操場上打籃球。

  「請問,你找誰?」

  熟悉的聲音在顏傾城的耳邊轟然蕩開,她驀然回首,竟然見到了年輕時的閆景山。

  顏傾城將墨鏡摘了,又拿下了口罩。

  她仔細的望著閆景山,他看上去不到三十歲,和從前相比,這張臉顯得無比稚嫩和青澀。

  他避開了顏傾城的視線,輕聲問:「你找我?」

  「大哥哥,你見過那老僧,沒錯吧。」

  她開門見山的問。

  經年之後,他不知道為什麼他仍然難以抗拒她這一聲大哥哥。

  她走到他的面前,沉聲問:「你為什麼不找我?」

  閆景山笑了笑,垂著眼:「你是大明星了,前途無量,我不過是個教書匠,幫不到你什麼了。

  又況且,我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我的一個夢。」

  顏傾城走過去,狠狠擰了他一把,淚水奪眶而出:「癟犢子,先加微信,等回家我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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