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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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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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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6 00:24:21 |只看該作者
第九十章 分析

  晏三合剛進靜思居,就被李不言一把拽住,一直拽進裡屋。

  門一關。

  李不言迫不及待道:「你怎麼知道那事對他們兩個不難,你分析出了什麼?快說,一個字都不許漏!」

  晏三合神色淡淡,但瞳仁卻散著亮光。

  「太子,皇太孫是一家人,對吧?」

  「對!」

  「季家是太子的狗,也是皇太孫的狗,對吧?」

  「對!」

  「季家是裴笑的母族,沒道理舅舅支持太子,外甥不支持,那麼裴笑也是皇太孫的狗,說得通吧?」

  「完全說得通。」

  「那狗官對裴笑說的那句話,你還記得嗎?」

  「記得。他說『裴大人還是多求求菩薩,保佑保佑季家女眷吧,這回是保住了清白,下回入了教司坊,還不是張著腿……』」

  「這話足以證明狗官和裴笑不是一夥的,對吧?」

  「對!」

  「也證明了狗官和太子、皇太孫不是一夥,說不定還是政敵,對吧?」

  「對!」

  「你還記得你去教訓狗官的時候,差點挨一箭?」

  「這事誰能忘?皇太孫的侍衛好身手。」

  「皇太孫既然和狗官不是一夥的,為什麼出手阻止你?為什麼不任由你教訓?」

  「對啊,為什麼呢?」

  「那是因為狗官和那張飛不一樣。張飛就是個小小的錦衣衛侍衛,殘了殺了都沒什麼要緊;狗官卻是刑部侍郎,一旦傷了他,事情就鬧大了。」

  「皇太孫不想事情鬧大,所以讓侍衛出手,明著是射我,其實是暗中在保護我。」

  「你是誰的人?」

  「我是小姐的人。」

  「小姐現在是誰家的人?」

  「謝家!」

  李不言跳起來,「所以,皇太孫是在暗中保護謝家。」

  「保護不保護謝家我不知道,但有一點是肯定的,謝三爺也是皇太孫的狗。」

  「我的天啊!」

  李不言在晏三合的雙眸裡,看到自己驚訝的表情:「繞這麼一大圈,他們一個個的不累嗎?」

  「他們累不累,我不知道。」

  晏三合推開李不言,懶懶的往床上一躺:「反正我快累死了,我先睡一會。」

  「等下,我還有一個問題。」

  李不言撲過去,在床邊坐下。

  「既然是一夥的,為什麼皇太孫還要讓那個什麼陸大人記上一筆?胳膊肘不應該往裡拐嗎?」

  晏三合想想,「可能是做戲吧!」

  李不言不明白,「這戲做得有什麼意義?」

  「這個我真不知道。」

  晏三合眼睛半睜半眯,「等我睡一覺起來再說……」

  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少女的長睫一動不動,顯然已被周公拐跑了。

  李不言替她把鞋子脫了,腳放到床上,又輕手輕腳替她把被子蓋上。

  睡夢中的少女一碰到被子,手就摸到枕頭下面,從裡面摸出一方帕子,捏在手心,然後把身子和腦袋都縮進被子。

  李不言看著她把自己包成個粽子,倏然彎唇,薄薄笑意中帶著一絲無奈。

  「三合啊,你也只有睡覺的時候,才像個活生生的人!」

  ……

  四九城北邊有條河,叫永定河。

  永定河兩岸的風景截然不同,河東邊都是秦樓楚館,最是尋花問柳的好去處。

  這其中最有名的麗春院。

  據說麗春院的姑娘,個個都是狐狸精變的,最會勾男人的心。

  河西邊商鋪林立,錦繡綢莊,寶玉軒……都在這裡安家。

  河西邊最有名的是開櫃坊。

  開櫃坊也能勾著男人的心,不是姑娘勾,而是用銀子勾。

  這裡,你能看到一夜暴富的賭徒,也能看到輸得只剩下褲衩的窮光蛋。

  妓院、賭場僅一河之隔,這就好比鰥夫的邊上,住著美豔風騷的寡婦,得生出多少事情來。

  為此,北城兵馬指揮使謝三爺只要有空,就會往永定河巡查。

  當然,公事一辦完,三爺也會進開櫃坊賭上兩把,碰碰財運。

  三爺的賭,那可不是混在大堂裡,跟那幫臭氣熏天的老少爺們比誰胳膊粗,脖子粗。

  三爺賭的是一個雅字,得上船坊。

  船坊可不是什麼人都能上的,這內裡的擺設,吃的,喝的,用的據說都是貢品。

  偌大的四九城裡,也只有那些王侯將相,富貴滔天的人才有這個資格上船。

  船在護河裡慢慢悠悠地晃著,憑窗而立,一河碧水,半城春色盡收眼底。

  貴人們邊看景,邊聊家國天下,等聊夠了才薰香淨手上桌賭錢。

  賭完錢,回程路上見哪個秦樓楚館的姑娘順眼,便邀上船來共渡一夜。

  何等的風流快活!

  今兒晚上,裴爺因為季家的事情心情低落,被鐵桿兄弟謝三爺哄到開櫃坊。

  掌櫃早就等著了,見貴客到,帕子一甩,挺著兩隻碩大的胸便迎上去。

  「哎喲我的兩位爺,可是有日子沒來了。」

  「擦的什麼粉,熏死爺了,滾開!」

  裴笑心情不爽,把人往謝三爺懷一堆,自顧自上了船坊。

  梅娘就勢依偎在三爺懷裡,嬌滴滴道:「三爺,想梅娘嗎,梅娘可想死你了。」

  誰能料到賭坊的大掌櫃竟然是個美豔的女子。

  謝三爺手賤賤地捏著梅娘的俏臉,「你哪裡是想我,你是想我兜裡的銀子。」

  「哎喲我的親親三爺啊,銀子也想,爺的身子梅娘也想,梅娘都好久沒沾著爺的身子了。」

  謝三爺斜著眼睛,浪笑,「你也不怕被我弄死在床上。」

  「三爺身下死,做鬼也情願。」

  梅娘死死的摟著謝三爺的胳膊,一邊上船,一邊沖謝三爺拋媚眼。

  「三爺今兒個要不把梅娘弄死,這船就別想開回來。開船羅——」

  不遠處。

  有幾個賭鬼正撩起衣襟,往河裡「放水」,把兩人的對話聽了個正著。

  「要說女人,還得像梅娘這樣的在床上才夠味兒,浪是真的浪,騷也是真的騷。」

  「也不看看人家從前幹什麼的,我跟你們說啊,梅娘從前是河東邊那頭街上的花魁,三爺那短命鬼,死她床上還差不多。」

  「死倒不置於,聽說三爺回回從船坊下來,臉煞白,眼煞黑,走路腿都打擺子。」

  「所以說,男人臉長得好有什麼用,還得下面的玩意兒好使。」

  「三爺下面那玩意不好使嗎?」

  「噓!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是東邊那條街上傳的,說是不太中用。」

  「快說說,怎麼個不中用法……」

  船坊上。

  聽一耳朵閒話的謝三爺倚著船欄邊,懶懶道:「梅娘,你說我中用嗎?」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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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梅娘

  梅娘臉上哪還有半分浪色,垂首站在謝知非的面前。

  「三爺是中用的,只是梅娘不中用。」

  「怎麼說?」

  「這個月又有幾筆帳沒收回來。」

  謝三爺直起身,輕輕拍了拍梅娘的肩,臉上尤帶三分笑。

  「沒長牙口嗎,不會托人給三爺帶個話嗎?三爺幫你辦了。」

  「是漢王世子的。」梅娘低聲道。

  「這……三爺也沒轍。」

  謝三爺一笑,「要不,咱們就先忍著?」

  「是!」

  梅娘又道:「上個月的帳已經盤出來了,爺……」

  「交給朱青。」

  「是!」

  謝三爺擺擺手,梅娘恭身退下去。

  就像誰也料不到賭場的大掌櫃是個女人一樣,京城又有幾人知道梅娘身後真正的東家,其實就是謝三爺。

  「謝五十。」

  裴笑走近,腳尖踢踢謝知非的,「你說那晏三合會不會猜出我們……」

  「就算猜不出全部,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

  「你篤定?」

  「朱青。」

  朱青暗處走過來,「裴爺,今兒個我在晏姑娘身邊,聽她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三爺藏得深。」

  裴笑身軀一震,心說菩薩啊,謝五十那個演技還能被人看穿?

  這,這,這……

  這姑娘火眼金睛啊!

  謝知非雙手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以後和她說話小心些,她這人不說廢話,每句話都有用意,一不小心就被她帶溝裡去,鬼著呢!」

  裴笑嘆口氣,「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比她更聰明的女子。」

  難道我就見過?

  謝知非腹誹一句,又道:「她的身份,季家的事情,待會咱們是如實說,還是……」

  這一問,裴笑的太陽穴也隱隱作痛。

  「瞞好像是瞞不住,否則也不會約在今晚見面,說不定等咱們一走,就查上了。」

  謝知非眼中糅雜著一抹異樣。

  裴笑:「怎麼,你還想幫晏三合瞞著?」

  謝知非發了一陣呆,「不知道為什麼,我竟不太願意讓他知道這些。」

  「為什麼?」

  「晏三合太聰明!」

  裴笑驀地一驚,「你是怕她……」

  「我不是怕她,她那個性子又冷又淡,我們是誰的人,幫誰做事,她就算猜出來,也不會多說半個字。」

  謝知非嘆了口氣,「我就是覺得不要把她扯進這些爭啊鬥的,人家清清白白一姑娘。」

  「不扯進來也容易啊,你們謝家放她走啊,否則……」

  裴笑冷笑:「還不是早晚的事。」

  謝知非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得了,別想這些有的沒的。」

  裴笑又踢了他一下,「就算你想放人,季家的事情不解決,我死活是不會同意的。」

  話音剛落,朱青突然咳嗽一聲,「爺,清風碼頭到了。」

  謝知非:「靠岸,接個朋友。」

  「是!」

  船坊緩緩靠岸,岸邊已經等著兩人。

  船板落下來,兩人便一前一後上了船。

  朱青等他們到了船上,立刻將船板一抽,前前後後不過片刻功夫,船又往慢悠悠在永定河裡飄著。

  其中一人披著青灰色的斗篷,他沒有在艙外逗留,而是徑直進了船艙。

  謝知非和裴笑跟進去。

  那人將身上的斗篷摘下來,露出一張玉白般光彩沛然的臉。

  李不言如果看到這一幕,定會沖她家小姐傲然豎起大拇指,誇一句:料得不錯。

  來人,正是趙亦時。

  他沖兩人莞爾一笑:「坐!」

  謝知非和裴笑也沒客氣,一個坐在他右側,一個坐在他左側。

  謝知非翹起二郎腿,「說,皇上為什麼派你來?」

  裴笑哼道:「連我都瞞著,你他娘的還是人嗎?」

  趙亦時:「……」

  謝知非左手一伸:「我要的雨前龍井,拿來!」

  裴笑右手一伸,「我要的十年陳桑落酒,拿來!」

  趙亦時笑出聲來,「我怎麼會有你們兩個活寶。」

  李不言如果再看到這一幕,定要擰著細眉,咂著嘴來一句:不對啊,什麼時候狗能威脅主人了?」

  「沈沖。」

  趙亦時喊:「趕緊把東西拿出來,再不拿出來,他們倆非生吞了我不可。」

  孔武有力的男子聽到喊聲,走進來,把東西放在桌上,正要轉身,手被謝知非一把抓住。

  「你今天那一箭,貼著人家姑娘的臉過去了,你是想嚇死我還是怎麼的?」

  「三爺對不住。」

  沈沖臉色微變:「實在是那姑娘的身手太快,這一箭我本來算計好的,如果……」

  「得,得,得……」

  謝三爺最怕聽到沈沖說起射箭啊,功夫啊之類的事,頭疼,「去和我家朱青說。」

  「是!」

  沈沖一走,屋裡頓時靜謐無聲,空氣也漸漸凝固起來。

  苦中作樂,樂也只是一時。

  三人心裡都很清楚,接下來他們要說的話,要面對的事,絕對不會輕鬆。

  半盞悶茶喝完,趙亦時先開了口。

  「今日由我主事季府抄家,是昨日我在御書房跪了兩個時辰,才求來的。」

  他苦笑:「沒通知你們,是因為來不及通知。」

  謝知非和裴笑面面相覷,後者勉強扯出笑意:「這又何必呢,你的腿本來就……」

  「父親不替季家說話,已讓他失信於人,我再不來,只怕寒的是更多人的心。」

  趙亦時看著裴笑:「更何況季家不是別人,兩個時辰算什麼,一宿都該跪。」

  「趙懷仁!」

  裴笑只覺得一顆涼了好幾天的心,嗖嗖嗖地暖起來。

  朝廷在查季陵川貪府的事情,前兩天謝五十就得了點訊兒,謝五十能得到訊,太子、張家那頭不會不知道。

  兩天了,太子和張家毫無動靜,可見舅舅已然是一枚棄子,卻不曾想,這個節骨眼上太孫站了起來。

  趙亦時拍拍他的肩,似在對他說,又似自言自語。

  「從小到大,我不知道聽過見過多少回抄家滅族,破鼓萬人捶,我只是不想連張飛那樣的人,都來捶上一拳。不忍心,也看不得。」

  裴笑偏過臉,不想臉上的失態被人瞧去。

  「不說這些。」

  趙亦時收回手,低低的「咳」了聲,「你們知道季家抄出來多少銀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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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朝爭

  趙亦時冷笑一聲。

  「白銀十萬八千兩,黃金一萬兩。」

  謝知非在心裡飛快地一算計,詫異地看著裴笑,「竟然這麼多?」

  「你說這話,能不能不要看著我。」

  裴笑被他看得一愣,「就好像是我貪了一樣,可是一兩銀子都沒進我口袋。」

  謝知非慢慢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看著趙亦時。

  趙亦時明白他眼中的深意。

  季陵川這個肥差,是通過張家才坐上去的,他能貪這麼多,那麼落在張家那頭的更不會少。

  漢王正是瞅準了這一點,所以才會費盡心思,甚至不惜說動陸時那個老御史出山。

  陸時這人,做官剛正不阿,兩袖清風,明明三品大官,住的卻還是三進小宅子,宅子裡也只三五個忠僕。

  他一輩子不曾娶妻生子,將自己活成個孤種,為的就是堅守本心,做一個撥亂反正的好御史。

  也正因為他這般錚錚鐵骨,皇帝才格外看中他,被他參上一本的人幾乎都是在劫難逃。

  想到這裡,趙亦時一拳砸在桌上。

  「我竟不知道他們膽子那麼大,敢貪那麼多!」

  謝知非眼明手疾,扶住一個快要倒了的茶盅。

  「事情已然這樣,這時候再算舊帳沒有意義,還得想想接下來要怎麼辦?」

  「對,這才是正經。」裴笑接話。

  趙亦時沉默良久,道:「這會人都關在北司,皇帝下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主審人是陸時和錦衣衛指揮使馮長秀。」

  裴笑苦笑:「陸時是個硬骨頭,別想啃得動;至於馮長秀,更沒戲,他心裡眼裡只有皇上一人,倒不如想想怎麼讓人少受些罪。」

  北司就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專治詔獄,老大叫蔡四,和謝知非有幾分交情。

  謝知非心念一動,道:「蔡四這人我想辦法來走走路子……」

  「五十。」

  趙亦時打斷他的話,「北司我已經命人打點好,他們在裡面大罪不會受,小罪免不了。」

  謝知非與裴笑對視:他手腳竟然這麼快?

  「季陵川罷官,我就感覺不太好,為防萬一,便先命人打點了一些。」

  趙亦時垂下眼瞼,「我父親的性子天下有目共睹,無論是誰,哪怕是張家,他也不會出手救的。」

  「貪腐已經坐實,還有什麼可審的?」裴笑問。

  趙亦時冷冷一笑,「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他們真正要動的,是戶部,是我父親。」

  謝知非和裴笑雖然猜到了,但依舊愕然。

  太子和漢王之爭,是大華國官場上眾人皆知的一樁事。

  兩人本是同一個娘生,但長相,性子卻是一南一北,完全不像是親兄弟。

  太子長相肖母,身形肥胖;

  漢王長相肖父,英俊非凡。

  太子喜文,看到刀啊劍啊的就頭疼;

  漢王好武,平日裡弓箭不離手,十分擅長騎馬打仗。

  太子性格平和仁善,做事不緩不慢,有理有據;

  漢王爭強好勝,行事雷厲風行,沒有半點婦人之仁。

  按理說太子居長居嫡,不管哪朝哪代的規矩和律例,他都是妥妥的下一任皇位繼承人。

  但太子有一個致命弱點——腿疾。

  換句話說,太子走路是跛的;

  說得更嚴重一點,他就是個殘廢。

  大華國未來的繼承人是個殘廢,這讓皇帝心裡生出一重動搖;

  這第二重動搖,皇帝也是武將出身,半輩子行軍打仗,戰功赫赫。

  正所謂英雄惜英雄。

  皇帝看到一身武將裝扮,長相幾乎和他一模一樣的漢王,就像是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那麼英俊不凡,那麼威風凜凜。

  他能不喜歡嗎?

  能不偏愛嗎?

  帝王的偏愛,那可不是普通父親對兒子的偏愛,得滋生出多少人的野心和欲望來。

  所以——

  謝知非和裴笑同時愕然的不是兩王之爭,因為早在十年前,太子和漢王的局面就已經是你死我活。

  甚至漢王還一度佔了上風,將太子一黨大部份都送進了監獄。

  若不是數位老臣拼死相保,右不是皇帝手下留情,太子早就成昨日黃花。

  他們愕然的是好不容易消停了這麼些年,漢王又捲土重來……

  必是來勢洶洶啊!

  漢王的來勢洶洶,讓謝知非想明白了一點——

  晏三合的事情哪怕他心裡再不想說,這個時候也不得不說了。

  而恰好,趙亦時放下手中茶盅,「五十,那兩個姑娘到底是你謝府的什麼人?」

  謝知非痛快極了,連個停頓都沒有。

  「長得好看的叫晏三合,會功夫的叫李不言,她們是主僕關係,確確實實剛從雲南府來京城沒幾天,也確確實實不太懂規矩。」

  「這一點,我作證!」裴笑搓搓手。

  趙亦時長臂一伸,勾著裴笑的脖子,「那就你來說說,他們來京城做什麼?可是清明快到了,來給你家外祖母上墳?」

  娘的!

  他這都查到了?

  裴笑沖謝知非抽抽眼角,然後露出一口白牙,「那個……說來話長!」

  「沒事,我們有一夜的時間。」

  裴笑趕緊抱住自己,「裴爺賣藝不賣身,皇太孫可別亂來。」

  「五十呢,也是賣藝不賣身嗎?」趙亦時若無其事的一偏臉。

  謝知非咬咬後槽牙,「三爺既賣藝,又賣身。」

  「他賣身,讓他說。」

  裴笑長鬆口氣,然後又重重嘆了口氣,「懷仁啊,不是我不想賣,實在是我口條不好,說不清。」

  「還口條,你當你自個是豬?」趙亦時敲他腦袋。

  「別敲啊,已經很笨了。」

  裴笑心說,我在晏三合面前,那就是頭豬。

  你一言我一語的玩笑,是不想讓船艙裡的氣氛再沉下去。

  謝三爺眉一蹙,臉一正,「懷仁,這事的確是說來話長,而且最早要從我爹說起……」

  沉低深厚的聲音,伴著永定河的夜風響起。

  漸漸的,趙亦時狹長眸子雋黑似夜,裡面有各種情緒翻湧上來……

  最後一個字落定時,恰好燭焰忽然跳躍起來,發出嗶剝一聲輕響。

  趙亦時感覺一股寒氣從腳下直沖而上。

  「那麼也就是說……」

  他聲音帶著些顫聲,「只要解開季家老太太的心魔,季家還有救?」

  謝知非點點頭,這一點他深信不疑。

  「等下!」裴笑突然出聲。

  謝知非猛的抬起眼,「怎麼,難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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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相識

  「她說過一句話,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解讀。」

  裴笑回憶道:「她說即使沒有老太太棺材蓋不上這個因,沖季府那片心湖,罷官也是早晚的果。」

  「這話的意思不難解讀。」

  謝知非鬆出一口氣,「她看出那片心湖太過奢華,料到季陵川在官場不會太乾淨。」

  「既然如此,事分兩頭走吧。」

  趙亦時緩緩道:「晏三合那頭交給你們,你們兩個全力配合;別的事情交由我,如何?」

  雙管齊下,兩條腿走路,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謝知非與裴笑不約而同的點點頭。

  「需要我做什麼,讓朱青直接通知沈沖。」

  趙亦時起身,背手走到窗邊,聲音透著淡淡的疲色,「裴明亭。」

  「你好好的,突然叫我全名做什麼,嚇人哩!」

  趙亦時轉過身,望著裴笑那張略帶詫異的臉,一字一句:

  「季家的事,我會竭盡全力;倘若結果……你別怪我!」

  恍若一擊重斧劈在裴明亭的心坎上,他瞬間變了臉色。

  他和趙亦時認識,當真機緣巧合。

  七歲那年,他跟著季陵川去張府吃喜酒,酒席上大人們實在太無趣,他又沒幾個認識的人,於是趁人不注意便溜下了桌。

  張家後園花很大,園子裡的一處籬笆上,還掛著幾隻剛剝了皮的兔子。

  兔子肉多香啊。

  他向來膽大,就找了個無人的地兒,弄一堆枯柴火,把兔子架起來,烤上了。

  這一烤,沒想到引來個漂漂亮亮的小公子。小公子長得真好,皮膚真白,眼睛真大,文文靜靜的。

  裴笑心說長得再好,也不能讓你壞裴小爺的好事。

  於是他手在兔子身上蹭點油,再往那漂亮小公子臉上一抹。

  「哈哈哈,你也算是聞著兔子肉的香味了,回頭有人問,我就說你是我同夥。」

  哪知那漂漂亮亮的小公子一點也不怕他嚇唬,還厚顏無恥地談起了條件。

  「成啊。四條腿肉歸我,別的歸你,否則……」

  「真真是個外行,兔腿有什麼好吃的,好吃的是兔頭。」

  這就算是達成了協議。

  肉烤好,一個啃頭,一個啃腿,吃得滿嘴流油。

  吃完,那漂亮小公子掏出塊帕子,擦擦嘴,擦擦手,一臉幽雅道:「你走吧,這裡交給我。」

  媽啊,不僅人長得好看,還挺夠意氣哈,知道幫忙收拾殘局。

  「你叫啥?」他問。

  「趙亦時。」他答。

  「我叫裴笑,笑臉的笑。」

  「你爹是裴寓?」

  「你怎麼知道?」

  「下回告訴你。」

  「還是想想下回吃什麼,才是正經。」

  「可以嘗嘗烤雞。」

  「就這麼說定了。」

  他剛走幾步的,又扭回頭:「趙亦時,帕子借我用用。」

  趙亦時看看他的油嘴,臉上露出一抹嫌棄,但還是掏出了帕子。

  「擦完扔了。」

  他諾了一聲,一邊擦嘴,一邊風風火火的跑開。

  回到席上,酒席還沒結束,戲台子已經唱上了,他和舅舅聽了會戲,便離開了張府。

  他心裡惦記著謝府那個病歪歪的小五十,便讓舅舅送他去謝府。

  在小五十房裡廝混一夜,第二天回家,沒想到在門口碰到了自家老爹。

  老爹昨兒夜裡突然被叫出診,忙活整整一夜才回來。

  「爹,誰病了?」

  「太子府的嫡長子。」

  「怎麼病的?」

  「在張府吃了喜酒,回來便上吐下洩,連皇上都驚動了,命錦衣衛徹查張府的酒席呢。」

  「查到了什麼?」

  「說是在後花園查到一堆兔骨。」

  他如遭雷劈,心臟都不跳了。

  「也沒什麼大事,太孫說是饞兔子肉了,便趁沒人的時候生火烤了點吃,哪知沒烤熟,這才壞了肚子。」

  「他,他,他,有沒有同夥啊?」

  「還同夥呢,真有同夥皇上能饒過,早抓起來大刑侍候了。」

  他長長鬆出口氣,心臟又開始蹦躂。

  「爹,太孫叫啥名兒?」

  「名亦時。」

  嚯嚯嚯!

  哈哈哈!

  年僅六歲的裴笑兩個眼皮同時跳起來。

  趙亦時,你可真他娘的夠兄弟,夠義氣啊!

  這兄弟,小裴爺我交定了!

  小裴爺認定的事情,沒有做不到的。

  就像當初他結交謝五十一樣,只需要四個字:死打爛纏;

  如果非要再加上四個字的話,那就是:厚顏無恥。

  說來也是巧了,皇帝給太孫找陪讀,他立刻慫恿老爹去爭取。

  老爹一看這不成器的長子總算想上進了,哪有不答應的道理,趕緊帶著厚禮,拉上季陵川去了張家。

  這就麼著,小裴爺做太孫的陪讀。

  後來兩人行變成了三人行;

  再後來,三人行變成了鐵三角。

  人生啊,苦短啊!

  他裴小爺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這輩子只想助趙亦時登上大位,然後和謝五十廝混在一起。

  混吃等死!

  還是混吃等死!

  一直混吃等死!

  ……

  晏三合是被活活餓醒的。

  「不言,我要吃飯,沒力氣了。」

  李不言過來伸胳膊一撈,把人提溜起來,又沖外頭喊道:「湯圓,你家姑娘快餓死了,趕緊的。」

  飯菜一直在紅泥小爐上溫著,湯圓三下兩下就擺好。

  李不言把人提溜到椅子上,又將筷子塞到晏三合手裡,「吃吧,我已經用過了。」

  晏三合接過筷子:「我睡了幾個時辰?」

  「三個!」

  「現在是……」

  「子時已過。」

  「我累狠了!」

  晏三合說完這一句,便開始用飯。

  嘴裡喊著快餓死了,吃得卻是慢條斯理,每一口都細細嚼,慢慢咽,半點不急。

  湯圓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又故意問道:「姑娘,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李不言見晏三合嘴裡含著飯菜,笑眯眯道:「她吃飯就這樣子。」

  「我去給姑娘沏壺熱茶來。」

  「不必。」

  晏三合把飯嚼乾淨咽下,道:「你去傳個話,我要見三爺。」

  「這個時候?」

  「不用怕,你只管去。」

  「是!」

  她一走,李不言兩手托著腮,看著晏三合笑道:「這丫頭剛剛一直盯著你看。」

  晏三合皺眉,「吃個飯有什麼好看的?」

  「我也想知道。」

  李不言頭一歪,「我更想知道這麼晚了,你叫三爺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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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難測

  晏三合一點不瞞她。

  「我想見一見寧氏那個嫁得好的女兒,老太太為了她和張家對上,這事非常蹊蹺。」

  李不言點頭:「的確很蹊蹺,但不至於成為心魔。」

  「是不至於,但我必須知道為什麼。」

  晏三合凝神想了想,「我有個預感,老太太的心魔怕是還得往前推。」

  「往前推,要推到什麼時候?」

  「進季家之前。」

  「這麼久?」

  老太太進季家之前,算算得整整五十個年頭,五十年前的心結成魔,這……

  李不言一時間說不清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兒。

  晏三合也不再開口,很認真的吃著面前的飯菜。

  碗裡還剩下最一口時,外頭傳來腳步聲,她抬頭看了李不言一眼,咬咬牙將那一口飯菜咽下去。

  李不言眼底浮現一絲幾不可見的笑。

  這人就是這樣,外人面前又冷又傲,最後一口明明吃不下,也會硬著頭皮吃下去,哪怕吃下去這一晚上胃裡不舒服。

  只有在她面前的時候,才會把最柔軟的一面露出來。

  那隻刺蝟,其實又何嘗不是三合她自己。

  進來的並非謝三爺,而是謝胖子。

  謝胖子頂著一個雞窩頭,顯然是剛剛從周公的懷裡掙脫。

  「晏姑娘,三爺還沒有回府。」

  「去把他找回來,我有重要的事,耽誤不得。」

  「三爺今日怕是不會回來了。」

  謝總管面露難色,「姑娘放心,老奴明兒一早就等在府門口,三爺只要回來,老奴立馬請他過來。」

  季家剛抄,他就一宿不歸,是風流去了,還是……

  晏三合意味深長地看了謝胖子一眼,轉身走進裡屋。

  謝胖子暗下鬆了口氣,無意間一偏頭,與李不言看了個正著。

  李不言唇了勾,「謝總管,京城的勾欄給不給女人去啊?」

  謝總管:「……」

  李不言:「有沒有清秀的相公作陪?」

  謝總管:「……」

  李不言:「對了,像三爺這樣玩一宿得花多少銀子?」

  謝總管:「……」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

  嗯!

  是被生生嚇死的!

  ……

  清晨,天剛微微亮。

  謝三爺從馬車上跳下來,臉煞白,眼煞黑,臉上兩個紅唇印,一副被妖精吸乾了精血的樣子。

  「三爺啊!」

  望眼欲穿的謝總管趕緊迎上去,「你可總算回來了,晏姑娘昨兒晚上命老奴找你哪。」

  本來昏昏欲睡的謝三爺被這一嗓子驚醒。

  他抹了把臉,懶懶道:「知道了,我先回房裡洗漱一下。」

  謝總管一聞他身上這身濃濃的脂粉味,心說三爺什麼都好,就是愛往永定河跑這一樣,忒不好。

  男人兩樣東西沾不得:一個賭,一個色。

  三爺倒好,賭也沾,色也沾。

  哎!

  老爺、大爺也不管管,再這麼下去當真是要掏空身子,成短命鬼了。

  「老三!」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謝而立一身官袍站在廊下,他身旁是怒目圓瞪的謝道之。

  謝知非打了個哈欠,甩著兩條胳膊上前行禮,「父親,大哥,這麼早就去衙門了?」

  謝道之恨鐵不成鋼,偏又捨不得罵,袖子一甩揚長而去,來了個眼不見為淨。

  老子不管,做大哥的總要說兩句。

  謝而立看著老三臉上的紅唇印,忍不住呵斥道:「衣冠不整的像什麼樣子?」

  「大哥!」

  謝三爺把手往前一伸,皮臊肉厚地嘿嘿一笑,「昨兒輸了兩千兩,窮死了,你江湖救急一下?」

  謝而立一聽這話,怒氣便忍不住往頭頂沖,猛的抬起手。

  謝三爺主動把半邊臉湊過去,「你打歸打,銀子可一兩都不能少,你是我親哥,我只有你這一個親哥!」

  還能打下去嗎?

  謝而立手指朝他狠狠點幾下,「等我回來再收拾你!」

  「大哥,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大哥慢走,大哥早些回來!」

  謝三爺眼一斜,笑得像個二賴子,「謝胖子,我大哥同意了,一會讓帳房送兩千兩過來。」

  謝胖子:「……」

  「還不趕緊去!」

  謝三爺見他愣著不動,一腳踹過去,謝胖子閃得快,撇撇嘴心說:連聲罵都沒有,這真是寵得沒邊了!

  寵得沒邊了嗎?

  轎簾一落,父子二人目光對視,兩人都看出對方腦子裡想的事。

  良久,謝道之沉聲道:「晚點拿我的帖子,請裴太醫來一趟,給你三弟搭個脈。」

  「氣色瞧著是不大好,只怕是一宿沒睡。」謝而立勉強笑了下。

  老三昨晚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他和父親知道的一清二楚,戲是演給別人看的,為的是謝家。

  父親身為內閣大臣,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這些年能得帝心,靠的是說話、行事不偏不倚。

  皇帝對漢王的偏愛,世人皆知;

  但太子的知禮賢德,也世人皆知。

  這其中的微妙之處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

  也正因為這個原因,老三和皇太孫之間的一切交往、走動,他和父親都只能睜隻眼,閉隻眼,不反對,不讚同,不說話。

  好在老三自個心裡也明白,凡事不露在明面,只在暗處幫襯著。

  想到這裡,謝而立問:「父親,我有一事不明。」

  「說!」

  「皇上這次任由漢王動季家,難不成又起了廢立的心?還是說,太子最近又做了什麼惹皇上不開心的事情?」

  這話膽大之極,若被旁人聽去,便是一個死字,但這也是謝道之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他摸著汗濕的手心,良久嘆了一句。

  「老大,君心難測啊!」

  ……

  就在謝道之感嘆君心難測時,他家老三也同時感嘆了一句——女人心,海底針。

  不過是一夜沒見,那張原本就沒什麼溫度的臉,這會冷若冰霜。

  「那個……」

  謝三爺搓搓手,陪著小心,煞有其事開始解釋。

  「明亭心情不大好,我陪他到外頭消遣消遣,也沒幹什麼,遊遊船,聽聽曲,賭賭牌……」

  「你不必跟我解釋這些。」

  晏三合聲音更冷:「我要見一見寧氏的女兒,老太太反對做妾的那位。」

  「這事簡單,我來安排。」

  謝三爺還想再說幾句,晏三合已經不耐煩了:「湯圓,送客。」

  這就送客了?

  那謝三爺還就想賴著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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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不合

  三爺的臉皮,壓根就不知道「薄」字是怎麼寫的。

  他沖門外的朱青遞個眼色,自己衣袍一撩,往圓桌上一坐。

  「湯圓,今兒早飯我也在靜思居用,你叫人多送些吃的來。」

  湯圓看看晏三合,沒敢動。

  三爺怒了,「怎麼著,差使不動你。」

  湯圓:「是!」

  晏三合面無表情地看著主僕二人演戲。

  湯圓這丫頭的演技到底還稚嫩了些,有些生澀。

  至於姓謝的……

  用李不言的話怎麼說來著,那個什麼卡,都欠他一個小金人。

  謝三爺並不知道自己的底褲都被別人看穿了,很是一本正經道:「今兒那個陳媽怕有消息來。」

  這麼快?

  晏三合微微一怔。

  「晏姑娘叮囑的事,不敢不快!」

  謝三爺雙手抱臂,皮笑肉不笑道:「這兩日我不往衙門去,和明亭一道,專門陪著你把季老太太的事情了結了。」

  晏三合摸了摸耳朵,以為自己聽力出問題。

  「你說什麼?」

  「我和明亭陪著你,把季老太太的事情了結。」

  晏三合的目光從謝三爺臉上掃過,這人雖然臉色像隔夜飯,但眼神明亮,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季家的事情,你們不用管了?」

  聽聽聽聽,這話又是在試探。

  謝知非打著十二萬分的小心,故意一聳肩道:「我們小老百姓,哪管得了抄家這種天都要塌下來的大事。」

  裝吧,你就!

  晏三合心中冷笑一聲,看向謝知非的眼神很有幾分微妙。

  謝知非大大方方,任由她打量。

  一個人涵養好的好處就在於,就算心裡清楚是那麼一回事,也不會多問一句,大家就在悶葫蘆裡面搖啊搖!

  邊上,李不言看完這幕,不由生出了疑問:一隻公狐狸和一隻母狐狸鬥法,誰勝?

  就在這時,湯圓拎著食盒進來。

  她身後還有剛剛去而復返的朱青。

  謝知非見朱青回來,臉色一變。

  「是不是那個陳媽有消息了?」

  「爺猜準了,人已經在來京城的路上,怕要後天才能到。」

  「後天?」

  「我們迎上去。」晏三合當機立斷,「這樣節約時間。」

  「這次坐馬車,天塌下來都不准騎馬。」

  謝知非手指著她還沒掉痂的額頭,「不要跟我討價還價,沒的商量。」

  還沒的商量?

  晏三合眼皮騰的跳了一下,臉便沉了下來,他以為他是誰?

  「晏三合!」

  謝知非一臉的情真意切。

  「不要仗著年輕,就不把身體當回事;你不心疼自個,我家老祖宗還心疼呢。你說你要出點事兒,我家老祖宗怎麼活!」

  嘴上說著老祖宗怎麼活,臉上的表情卻是「三爺我也活不下去,三爺我也十分心疼」。

  「……」

  晏三合手指用力摳著桌角。

  摳一次,不夠;

  再摳!

  李不言看著晏三合吃憋的樣子,心裡樂了:這一回合,公狐狸勝,勝在皮厚。

  「小姐,就坐馬車吧。」

  李不言趕緊把「梯子」遞過去,好讓吃憋的晏三合能順著下來。

  「吃飯,半個時辰後出發。」

  晏三合瞪謝知非一眼,算是應承下來。

  謝三爺難得佔一次上風,心裡也樂。

  「朱青,你速去準備,順便通知裴大人,讓他趕緊的,別他娘的總磨磨蹭蹭耽誤時間。」

  「是!」

  朱青轉身就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一頓。

  院門外的人隨之也一愣。

  「二爺。」

  謝不惑皺皺眉頭,「三爺在?」

  朱青:「在和晏姑娘一道用早飯。」

  謝不惑臉色微微一變,沖朱青一點頭,走進院子。

  湯圓早就聽到院外的動靜,急步迎出來,「二爺來了。」

  謝不惑把手裡的瓷瓶遞過去。

  「晏姑娘的傷口快掉痂了,等痂掉了,讓她擦這個去疤膏,早晚淨面後各一次,連擦一個月就好。」

  「多謝二爺。」

  「我先走!」

  「二爺喝盞茶再走吧。」

  「不必了。」

  謝不惑目光向堂屋投去淡淡一瞥,轉身離開。

  「二爺留步。」

  清冷的聲音自背後響起,謝不惑身形一頓,轉過身,眸裡含著一抹柔色。

  「姑娘的傷,可好些了?」

  「嗯。」晏三合點點頭。

  「那疤痕膏是宮裡的配方,姑娘試試看。」

  「多謝。」

  「姑娘臉色不大好,多休息。」

  「好!」

  「那……告辭!」

  「不送!」

  謝不惑微微一笑,沐著朝陽離開。

  晏三合等他走遠,方才轉身。

  倏地,她撞進一雙似笑非笑的黑眸中,黑眸的主人倚著門,抱著胸,笑得賤兮兮的模樣。

  晏三合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經過,坐回原位,拿起筷子低頭吃飯。

  謝知非從湯圓手裡拿過瓷瓶,左看看,右看看。

  「晏三合,最好的去疤痕膏不是宮裡的。」

  晏三合頭也沒抬。

  倒是李不言好奇的問了一句:「那是哪裡的?」

  謝知非不知為何,覺得李不言插這一句嘴,插得讓人心煩意亂。

  你腦袋又沒磕著,多什麼話!

  他咳嗽一聲才道:「百藥堂的去疤痕膏最有效果,回頭我讓裴笑……」

  「留不留疤,都無所謂。」

  晏三合開口,「不必費那個事。」

  謝知非把瓷瓶往湯圓懷裡一扔,坐到桌前,拿起筷子,「晏三合,舉手之勞而已,費什麼事?」

  晏三合:「……」能不能好好吃飯,不說話!

  「三爺?」

  李不言盯著謝三爺看了半晌,忽然莞爾一笑。

  「前頭也不見你送我家小姐疤痕膏,怎麼二爺一送,你也要送了呢?」

  謝三爺:「……」

  李不言:「你們兄弟倆是在別苗頭嗎?」

  「咳咳咳……」

  謝知非猛的咳嗽起來,咳得臉都紅了,食欲都沒了,一扔筷子道:「這粥沒味道,哪個廚娘燒的,扣月銀。」

  李不言嘿嘿樂,「白粥啊,要什麼味道?」

  謝知非一聽就知道這人是故意的,「姑娘這就不懂了吧,白粥也是有味兒的,比如說啊……」

  李不言哪有心思聽他胡扯啊,桌下的腳碰碰晏三合的。

  晏三合抬頭看她。

  李不言眨了下眼睛:瞧見沒有,謝府的二爺和三爺不合呢!

  晏三合:瞧見了。

  李不言:應該是嫡庶矛盾。

  晏三合:和我們無關。

  的確和我們無關。

  李不言笑眯眯地挪開視線,喝了一口碗裡的稀飯。

  但我確認過的眼神——

  和你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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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偏心

  離靜思居越遠,謝不惑的腳步越慢,最後在遊廊盡頭停下。

  心腹烏行悄無聲息地走上前。

  謝不惑見是他,眉頭才終於皺了起來。

  烏行很清楚主子心裡在煩什麼——

  那位神秘的晏姑娘從哪裡來?

  為什麼謝家要千方百計要留她下來?

  為什麼她能像男人一樣往外跑……

  很多事情都打聽不到,老太太、老爺他們將事情瞞了個水洩不通。若都瞞著也就罷了,但大爺和三爺顯然是知情的。

  獨獨瞞著二爺。

  「爺,昨兒晏姑娘由裴爺帶著去了季家,在季家待了大半天的時間才回來。」

  烏行:「三爺一夜未歸,和裴爺去了永定河,一回府就被謝總管拉來了靜思居。」

  謝不惑:「季家的事情怎麼樣了?」

  烏行:「抄出了不少金銀珠寶,現在人都關進了北司,聽說由陸大人親自審。」

  謝不惑皺眉不語。

  烏行又道:「爺,咱們還盯著嗎?」

  盯?

  謝不惑只覺得這個字分外刺耳。

  「你以為我願意盯著嗎?這偌大的府邸,有誰把我當成謝府真正的二爺?他們都把我當成亂臣賊子來防了。」

  烏行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爺這委屈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遠的不說,只說近的。

  府裡三個爺,大爺走科舉走仕途;三爺文不文武不武,老爺卻幫他謀了個五城兵馬司的差事。

  二爺呢?

  二爺從小讀書就好,好到連先生都誇他有出息。

  偏偏老爺怕他搶了大爺的風頭,不允許他走科舉這條路,只將謝府外頭的鋪子、田莊、買賣一股腦兒扔給他。

  仕農工商,商為末等。

  二爺心裡的委屈,大了去了。

  「真要是亂臣賊子便好了。」

  謝不惑心裡的不甘盡數化作怒意,「一狠心,一咬牙,什麼都能放下,什麼都能做出來。」

  「二爺?」

  烏行一聽這話,嚇得臉色都綠了,忙低聲喝住。

  「你說……」

  謝不惑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成拳頭,「人的心臟為什麼只長在左邊?」

  「這……」

  「因為天生就是偏的。」

  謝不惑唇邊浮上一抹冷笑,「既然天生就是偏的,我還能指望什麼呢?

  「二爺?」

  「我沒事,說幾句牢騷話罷了。」

  謝不惑慘然一笑,「除了你,這話我還能說給誰聽!」

  「二爺啊!」

  烏行急得眼淚都要落下來了。

  ……

  晏三合說半個時辰,那就真是半個時辰,天皇老子遲了都不等。

  她掀了車簾,冷冷吩咐道:「出發!」

  朱青雙手勒著韁繩,心有餘悸地看著自家三爺。

  怎麼辦?

  裴爺還沒有趕來!

  謝知非一咬牙,「出發。」

  馬車在小巷子裡駛不快,晏三合一看這速度,心裡後悔答應了謝紈絝坐馬車。

  駛出小巷子,車速上來,很快就到了北城門。

  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不用想,也知道是裴笑那家伙帶著心腹追來了。

  「對不住,半路拿了藥,還買了些吃的。」

  許是要出城了,裴笑一臉興奮。

  「晏三合,隆興記的烤鴨我還買了兩隻,回頭你嘗一口,香不死你!」

  他這是趕路呢,還是遊山玩水去了?

  晏三合朝李不言看一眼,李不言忙掀簾道:「朱大俠,鞭子抽起來,馬兒跑起來,你要是不行,換我來。」

  「……」

  我不行???

  朱青一抽韁繩,馬車如離弦之箭一樣衝出去。

  「還有你裴大人……」

  李不言的聲音隨著揚起的灰塵飄過來,「出門在外乾糧是首選,你帶兩隻烤鴨……嘿嘿嘿!」

  馬背上,裴笑喉結滑動,「謝五十,她嘿嘿嘿什麼?」

  「不知道!」

  謝知非雙腿用力一夾,馬鞭一抽,「趕緊的,別讓人家姑娘看笑話。」

  笑話我?

  裴笑氣得翻白眼,一會裴爺讓你們看看什麼是真正的人馬合一。

  「駕——」

  人馬合一是不存在的;

  人仰馬翻倒是真的。

  四個時辰後,僧錄道堂堂六品官員裴大人,像隻死狗一樣趴在草地上。

  殺千刀的謝五十,就不能提醒一句,快馬奔馳千里,是會把人屁股磨破的!

  磨破還是小事,關鍵是還扯著他的蛋……

  真他娘的疼啊!

  黃芪顛顛地跑過來,「爺,吃飯了,我扶你起來。」

  「滾開!」

  「讓謝五十過來,爺有話和他說。」

  黃芪又顛顛地跑過去,叫來了三爺。

  謝三爺往他面前一蹲,看著那張痛苦不堪的臉,是又好氣又好笑。

  「你還笑?你怎麼有臉笑得出來的?」

  謝三爺看了小溪邊圍著的幾人,壓著聲道:「我扶你起來,一會你坐馬車,我讓李不言騎馬。」

  「不行!」

  「為什麼不行?」

  「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臉和屁股保一個,你就說吧,保哪一個?」

  裴笑嘴角抽抽半天,「我保屁股。」

  謝三爺笑笑沒說話,彎腰把人扶起來。

  溪邊這會已經生起兩堆火,一堆燒水,一堆烤乾糧。

  黃芪手裡烤的是烤鴨,烤鴨遇火滋滋往外冒油,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裴笑沒法坐,就倚樹幹站著,目光掠過晏三合主僕手裡的乾饅頭,心說:這是人吃的嗎?

  一隻烤鴨烤好,黃芪抬頭看看自家主子,主子目光朝晏三合飄了飄,黃芪忙把烤鴨遞過去。

  「兩位姑娘先用。」

  晏三合的回答不留情面,「不必。」

  嫌棄我的烤鴨?

  裴笑怒了,「拿來,我吃。」

  黃芪掰了一隻鴨腿遞過去,裴笑咬一口,滿嘴流油,「真香,謝五十,你來一個腿。」

  謝知非看了晏三合一眼,「你吃吧。」

  「嘿,敢情我這烤鴨有毒還是怎麼的?」

  「裴大人。」

  李不言笑道:「出門在外,還是當心些好,你剛剛喝了半壺冷水,這會又吃這麼油膩的,當心拉肚子。」

  「裴大人的胃是鐵胃!」

  裴笑冷笑一聲,用膝蓋碰碰謝知非,故意提醒道:「謝五十,我們還有幾個時辰能碰到陳媽他們?」

  「最少還得再跑四個時辰。」

  謝知非咳嗽一聲,沖李不言笑道:「李姑娘,一會勞煩你騎馬,讓明亭坐車吧。」

  李不言很痛快,「我沒意見,就看我家小姐樂意不樂意。」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晏三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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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丟臉

  未婚男女同坐一車,說出去怎麼都不合適。

  晏三合神色淡淡地看了裴笑一眼,「你定親了沒有?」

  裴笑不知道她什麼用意,誠實地搖了搖頭。

  「行!」

  什麼意思???

  難不成我定親了,她就不樂意和我同乘一車?

  未婚男子豈不比已婚男子,讓人覺得瓜田李下?

  裴笑默默的拿一隻鴨腿,轉身往遠處走。

  神婆啊!

  不懂啊!

  我還是離她們遠一些好!

  這時,謝知非走到晏三合身邊,咳嗽一聲。

  幹什麼?

  晏三合斜睨著眼睛看他。

  謝知非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塞到晏三合手上,「用這個。」

  「什麼東西?」

  「疤痕膏,百藥堂的。」

  「我用不著。」

  晏三合遞還給他。

  被拒的謝三爺面不改色心不跳,一雙桃花眼笑得壞兮兮,「晏三合,不帶你這樣的。」

  哪樣的?

  「做人不能厚此薄彼啊!」

  謝知非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很淡定的把瓷瓶又塞到她手裡,「得一碗水端平。」

  晏三合:「……」

  「小姐,三爺的意思是讓你雨露均霑。」李不言插話。

  謝知非臉色一變,歪著頭沖李不言冷笑。

  李不言很無辜的一聳肩:我沒說錯啊!

  謝知非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晏三合,態度十分真誠。

  「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讓你額頭不留疤痕,你好歹試試,覺著沒啥用再扔也不遲。」

  這話說得,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再配著三爺唇邊的兩個酒窩……

  晏三合覺得自己要再把那瓷瓶扔回去,她就是個不知好歹的惡人。

  「多謝!」她生冷的回了一句。

  「和我客氣什麼!」

  謝知非沖李不言挑了挑眉,笑眯眯地走了。

  李不言看著這人得意洋洋的背影,也笑了。

  得!

  這一回,又是謝狐狸勝出,還是勝在那張臉上。

  這臉長得太俊了,容易讓人心軟。

  ……

  休整完,所有人活動活動筋骨,繼續趕路,還有四個時辰的路程,得一鼓作氣。

  晏三合站在馬車前,沖裴笑一點頭:「你先上。」

  裴笑納悶:「為什麼我先上?」

  晏三合:「關愛老弱病殘。」

  「……」

  裴笑咬牙。

  算了,我好男不跟惡女鬥。

  他扶著黃芪的手剛要往上爬,突然肚子咕嚕咕嚕兩聲,所有動作都停住了,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裴大人,鐵胃呢!」

  晏三合冷冷一笑,轉身走到朱青跟前,從他手裡抽走韁繩,身子輕輕一翻,人已經騎在馬上。

  「謝三爺,我和不言先走!」

  言外之意,我沒功夫和你們這幫人磨蹭,一會屁股疼,一會拉肚子。

  玩兒呢!

  兩匹馬飛馳而去,謝知非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裴明亭,你他娘的有點數沒有?」

  「別罵,別罵。」

  裴笑捂著肚子一瘸一拐地走進草叢裡,「很快,很快!」

  「也不知道我們這是在替誰辦事!」

  「老子錯了還不行嗎……哎喲……疼……你還罵,還不趕緊幫忙把藥拿來。」

  「朱青,給他拿藥去。」

  謝知非憤怒的臉上又透著幾分一言難盡。

  這一幕,讓他想到了日夜不停直奔雲南府的那一趟,那次拉垮的是他,吃吃喝喝的也是他。

  原來還鬧不明白,為什麼晏三合從不與他們同桌,寧肯縮在角落裡一個人啃著冷饅頭。

  現在……

  謝知非的心跳,沒由來的「砰砰」跳了兩下。

  真的沒由來嗎?

  謝知非很想沉下心來認真思考一下這個問題,奈何一旁的草叢裡又傳來裴大人「哎啊哎啊」的慘叫聲。

  「這王八蛋的!」

  他怒吼道:「黃芪,給你家爺多喂兩顆藥。朱青,把剩下的烤鴨扔了,統統扔!」

  「謝五十,你個敗家子……」

  「扔吧,扔吧……」

  「菩薩啊,爺在晏神婆面前丟的臉,還找得回來嗎……」

  ……

  四個時辰不帶喘息的疾馳,再下馬時,晏三合腿軟了一下。

  李不言正要去扶,一隻大手搶在她前面。

  謝知非動作很輕,手指尖帶著顫,「是不是腿麻了?」

  「有一點!」

  晏三合察覺到手臂上男人掌心的熱度,臉色有些不自然。

  謝知非笑了一下,「你動動腳,能站穩了我就放開。」

  「可以了。」

  謝知非放開手,順勢一指前面的小客棧,「陳媽就等在裡面。」

  此刻已近子時三刻,小客棧裡還點著燈,門口一左一右兩個侍衛,瞧打扮像是五城兵馬司的人。

  紈絝歸紈絝,辦事相當穩妥。

  晏三合心裡做了句總結,「你們先進去,我活動活動手腳再來,不言?」

  「來了!」

  李不言把韁繩扔給朱青,三跳兩跳就跳到晏三合身邊。

  兩人慢騰騰的在小客棧附近踱著步。

  「謝五十。」

  裴笑從馬車上爬下來,看著遠處兩道身影,眉頭皺皺。

  「人不是已經等在客棧了嗎,怎麼她們倆個不進去啊,這不是……唔!」

  裴笑嘴巴被捂住了,眼睛表示強烈抗議。

  「祖宗啊!」

  謝知非壓著聲道:「她在想事情,別去打擾。」

  裴笑擠擠眼睛:你怎麼知道?

  謝知非:猜的。

  裴笑:好了謝神棍,麻煩把你的髒手拿開。

  謝知非警告的看他一眼,拿開手,正色道:「你和陳媽熟,先去交待幾句。」

  裴笑挺胸:「這事簡單,我來辦。」

  謝知非呵呵兩聲,「這一趟,你也就這點用處了!」

  裴笑:「……」

  ……

  晏三合並沒有想事情。

  身體顛簸的同時,腦子也在顛簸,裡面是亂的,她必須慢慢冷靜下來。

  五圈走下來,晏三合走進小客棧。

  客棧裡燈火通明,沒有一張臉是陌生的,顯然已經清了場。

  四方桌上擺著幾杯熱茶,陳媽一臉呆滯地坐在椅子上,神色很是茫然。

  謝知非和裴笑,一個坐在方桌上,一個屁股朝天趴在躺椅上,兩人的眼睛都盯著剛進來的晏三合。

  晏三合咳嗽一聲,「我先洗把臉,哪裡有冷水。」

  「晏姑娘,水已經備好了。」

  朱青接著又補了一句:「三爺讓準備的。」

  晏三合看謝知非一眼,走到臉盆前,往自己臉上潑了幾下水,沒擦乾,就往四方桌上一坐。

  水珠順著她蒼白的臉往下滴,謝知非喉結滑動,裝作若無其事的撇開眼,「需要紙筆嗎?」

  「不用!」

  晏三合沒急著開口,一邊喝口熱茶潤潤嗓子,一邊仔細打量眼前的陳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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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6 00:39:34 |只看該作者
第九十八章 陳媽

  陳媽六十左右的年紀,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都是皺紋,可能因為掉了牙的原因,嘴巴有點癟進去。

  她臉上神色雖然茫然,但並不拘謹,坐也很有坐相。

  陳媽活一把年紀,還是第一次看到有年輕的姑娘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打量她,心裡不免發怵。

  「表少爺?」

  「陳媽你別怕。」

  裴表少爺奮力抬起上半身,「晏姑娘就是問一些關於老太太的事情,問完就讓你回去。」

  陳媽是看著裴笑從小長到大的,他這麼一說,多少安心了些。

  一盅茶喝完,晏三合開了口。

  「陳媽,老太太生前和你說起過一條黑狗嗎?」

  話落,別說陳媽吃驚,便是謝知非他們也暗暗吃驚。

  單刀直入啊!

  是的,晏三合就是想單刀直入。

  陳媽陪在老太太身邊多年,主僕二人朝夕相處,連她都沒聽過那隻黑狗的事情,這事情就不好辦了。

  「你若一時想不出來,那就想想老太太有沒有和你提起過,她為什麼禁止季府養狗。」

  說到這個,陳媽一拍大腿,顯然記得很清楚。

  「老太太說做狗可憐,替人看了一輩子門,結果不是被殺,就是進了人的肚子裡,不如不養。」

  屋裡幾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好像有戲啊!

  謝知非甚至有種心臟被揪住的感覺。

  他看著晏三合,卻見她的臉上什麼都沒有,還是那樣平靜和淡定。

  就在所有人以為晏三合還要接著問下去的,她突然一偏臉。

  「謝三爺?」

  「啊?」謝知非驚了一跳。

  晏三合:「謝府養狗嗎?」

  謝知非:「養。」

  晏三合:「殺狗嗎?」

  謝知非:「殺!」

  晏三合:「吃狗肉嗎?」

  謝知非一怔。

  「這麼說吧,京城十戶人家,九戶人家養狗,狗類甚多,其用有三。」

  謝知非知道晏三合不說無用的話,盡量回答的詳細一點。

  「田犬長喙善獵,王侯將相,達官貴人家養得比較多,打獵的時候,一般用狗開道;

  吠犬短喙善守,普通人家會養,用來看家護院;

  食犬體肥供饌,窮人家養了用來打牙祭。」

  晏三合:「所以,京中貴族從不食狗肉。」

  謝知非:「極少極少。」

  晏三合:「所以,季家殺狗吃狗的是下人?」

  謝知非:「下人、護院居多。」

  一個人看不得別人殺狗吃狗,那就只有一個解釋——

  她從前養過狗。

  而養狗這事,只可能發生在老太太嫁到季家之前。

  「陳媽!」

  晏三合沖她微微笑了一下。

  「你雖然不是老太太從娘家帶來的,但你侍候她這麼長時間,多多少少應該聽她提起過一些從前的事,你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老太太從前的事?」

  「對。」

  晏三合輕聲道:「不急,你慢慢想,想到什麼說什麼。」

  陳媽兩手死死絞著,垂首不語。

  「是不是老太太很少說起從前?」

  陳媽脫口而出,「姑娘怎麼知道?」

  晏三合:「老太太娘家不顯,她又是從妾扶正為妻,有些過往做妾的時候能提,做了當家太太再提就失了臉面。」

  「姑娘料得半點不錯。」

  陳媽終於嘆道:「不是我老婆子不想說,真真是老太太很少提起從前的事。主子不提,我們做下人的,哪敢多嘴問。」

  她這麼一說,謝知非和裴笑眼裡的亮光,一下子暗沉。

  完了!

  看來這個陳媽也問不出什麼東西來。

  晏三合也慢慢蹙起了眉,沉默片刻後話峰一轉,「陳媽,老太太最喜歡吃什麼?」

  說到這個,陳媽話便多了。

  「老太太愛吃甜食,每年正月十五吃湯圓,都說餡兒不夠甜。她年輕的時候最愛啃甘蔗,年紀大了啃不動,就命我們把甘蔗絞出水給她喝。」

  晏三合又問:「老太太脾氣怎麼樣?心思重不重?」

  「晏姑娘,人哪能沒有脾氣,旁人都說老太太脾氣好,性子軟,其實老太太的脾氣都收著呢。」

  說至此,陳媽重重嘆了口氣。

  「收著收著,就收成了習慣,慢慢的也就沒了脾氣。至於心思……」

  她緩了語調:「老太太的心思是真的深,老婆子我侍候了她這麼些年,都摸不透,看不清。」

  這話,便是有些假了。

  一個人的心思再重,一日兩日透不出來,一年兩年透不出來,十年八年難道還透不出一點來?

  晏三合聲音微微冷:「她深在什麼地方?」

  這話問得,陳媽一下子卡住了,兩條眉毛打結在一起,半天都沒分開。

  「是不好說,還是說不上來?」

  陳媽胸膛起伏起下,眼眶發澀道:「姑娘這話問的,叫老婆子我怎麼答?」

  「陳媽。」

  一旁的裴笑突然插話:「我就不信老太太的心思你一點都摸不著。」

  陳媽臉色忽的一變。

  「我們這麼緊趕慢趕,連夜過來找你,一定是有大事。」

  裴笑想著季府如今的慘狀,「你老就別瞞著了,照實說吧!」

  陳媽背過身抹了把淚:「老太太的心思其實有兩處,一處是前頭的那位;一處就是大老爺和二老爺。」

  原來是難以啟齒!

  晏三合問道:「前頭那位什麼心思?大老爺二老爺又是什麼心思?」

  「前頭那位老太太常說自己比不過,至於大老爺二老爺……」

  陳媽慢慢地搖了搖頭:「老太太說她後悔了。」

  「後悔了?」

  晏三合眼前一亮,「後悔什麼了?」

  「老太太只肯露個話頭,我暗下尋思,兩位老爺和老太太不親,她多半是後悔把孩子記到了前頭那位的名下。」

  「陳媽,兩位老爺和老太太不親到什麼程度?」

  「倒也不是不親,但總像是隔了一層,母子之間客客氣氣,不像三爺四爺,老太太還常常指著鼻子罵幾句。」

  「別人的孩子,她當然罵不得;不僅罵不得,還得敬著。」

  「姑娘這話說得在理。」

  陳媽嘆氣,「我也常勸老太太要想得開,兒孫自有兒孫福。」

  「老太太因為和大老爺、二老爺不親,所以想不開?」

  晏三合一下子抓住了她話裡的漏洞。

  陳媽嚇一跳,趕緊搖搖頭。

  晏三合目光一沉,「那是因為什麼想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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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6 00:39:46 |只看該作者
第九十九章 玄機

  陳媽被她問得一時失聲,足足想了好一會。

  「老太太年歲一大,不知道為什麼就管得有些多,兩位老爺從小養在嫡母跟兒前,豈是受她管的。」

  「所以你才勸她兒孫自有兒孫福?」

  「晏姑娘,年歲大的人為什麼眼睛也花,耳朵也慢慢聾了,那是因為老天爺讓她少管閒事。」

  陳媽苦笑,「少管閒事才不討人嫌,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是這個理兒。」

  晏三合突然話峰又一轉,「所以寧氏女兒要給太子做妾,老太太出聲反對,也屬於多管閒事。」

  陳媽沒有料到她突然提起這個,想了想,搖搖頭,又點點頭。

  裴笑看得急死了,「陳媽,你怎麼又搖頭又點頭,幾個意思?」

  「表少爺啊。」

  陳媽低嘆一聲,「這事老太太和老婆子我說過,寧做平民妻,不做富家妾,做妾難啊!」

  陳媽何嘗不知道做妾難。

  旁人只看到老太太步步高升,只有她瞧得明白,老太太這一路走來,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罪,流了多少淚。

  別的都不說,太夫人臨終前兩個月,屙屎屙不出,都是老太太用手一點一點幫著摳出來的。

  這醃臢事兒,親生兒女都做不到。

  「正因為老太太心裡知道難,所以你看季府的姑娘,哪個不是堂堂正正八抬大轎抬進夫家門。」

  陳媽用帕子抹了把淚,「可對方是太子府,老婆子就勸了:老太太啊,太子府那可不叫妾,叫側妃。

  將來太子登位,那就是宮裡正經的娘娘,再生下一兒半女,這前程,這滔天的富貴,天底下有幾個女人能攤上?

  再說了,五姑娘做了側妃,季府與太子府可就真正的扯上關係,這不比拐彎抹角地巴結著張家要強嗎?

  這對大老爺、二老爺的仕途也是個助力啊!」

  最後一個字落下,連晏三合在內,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的盯著陳媽。

  此刻,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老太太身邊只有她一個貼心的?

  這老婆子看得透啊!

  晏三合很輕地眯了一下眼睛,「好處這麼多,老太太為什麼還是強烈反對?」

  陳媽對上晏三合的視線。

  「老太太說:順風帳誰都會算,娘娘生下一兒半女,兒子萬一入了太子的眼,那咱們季家豈不是更富更貴。」

  這話,把謝知非和裴笑都嚇了一跳。

  不等他們反應,只聽陳媽又道:「她說:季家祖墳沒冒這個青煙,就算冒了,季家的人也沒那個大富大貴的命,還是安安穩穩的過太平日子,別把五丫頭往火坑裡推了。」

  晏三合問:「她就半點都不在乎得罪張家嗎?」

  「晏姑娘,老婆子我也是這麼問的,老太太說,張家沒安什麼好心眼,否則為什麼不把自家的姑娘送進去?」

  陳媽:「老太太還說,大老爺、二老爺對張家還有用,一時半刻得罪不了,怕什麼!」

  晏三合一聽這話,下意識抬頭去看謝知非。

  謝知非回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開裂。

  一個大字不識的內宅老太太,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卻一針見血地說出了季、張兩家的關係?

  這……

  他不由苦笑了一下,怎麼現在的女子一個個的都比男人還聰明?這裡頭有什麼玄機?

  這裡頭太有玄機了,晏三合此刻心裡也在想。

  「謝三爺?」

  「你說。」

  「謝府會和老祖宗說些朝廷大事嗎?」

  「不會!」

  謝知非果斷道:「我父親說: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說多了反而會壞事。」

  「京中的風氣都如此?」

  「不是京中風氣如此,而是世情如此。」

  男主外,女主內,內外隔著一堵牆,很少會有夫妻逾越半步。

  謝知非伸手碰了碰裴笑:「季府也應當如此吧?」

  「必須如此啊!」

  裴笑又補一句:「除非我舅舅他們的話,被我外祖母聽去;但也不可能啊,我大舅舅那人,多謹慎啊!」

  「表少爺啊,老太太聰明著呢,雖然不識字,但誰都沒她記性好。」

  陳媽嘆道:「老太太常說一句話,人啊一定要多看,多聽,少說話。話一多,不僅顯得蠢,心事也都被人瞧去了。」

  裴笑臉色有些發白,眼神茫然好一會。

  大舅舅、三舅母,陳媽嘴裡說的老太太,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嗎?

  為什麼我像個傻子一樣,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晏三合此刻也是心念百轉。

  季陵川嘴裡的老太太心懷算計;

  寧氏嘴裡的老太太人前人後兩張臉孔;

  陳媽嘴裡的老太太,通透世故。

  三人角度不同,所說不同,但足以證明一件事:老太太絕對不是一個普通內宅的老太太。

  這人要心機有心機,要手段有手段,要狠辣有狠辣,段位比著謝府的老太太不知道高出多少倍。

  這樣的人,她橫看豎看、前看後看都和漁家女扯不上關係啊。

  「晏姑娘,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陳媽說完,捂著嘴打了個哈欠,「年紀大了,覺就淺了,可也熬不得夜,比不得年輕的時候,能一宿一宿的守著。」

  問什麼呢?

  晏三合自己都不知道,該問的,不該問的都問完了,所有人能說的,不能說的,也都說盡了。

  可還是沒有碰到關於老太太心念成魔的東西。

  「陳媽,你再撐一撐。」

  晏三合不能放她走,「你再和我說一些別的關於老太太的事情。」

  「要我老婆子說什麼呢?」陳媽也糊塗。

  晏三合隨口問道:「老太太為什麼喜歡在心湖邊坐著?」

  陳媽:「她說那邊安靜。」

  晏三合:「以前季府沒有心湖,她喜歡去哪裡溜達?」

  「老太太哪裡都不喜歡溜達,就喜歡在菜園子裡轉轉。」

  陳媽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的笑了一下:「老太太有時候還嫌小紅種的菜不好,喜歡自己親自動手。」

  「是嗎?」

  「是啊!尤其竄嫩芽的時候,她恨不得一天往菜園子裡跑個三五趟,還左一遍右一遍的叮囑小紅,要看好了,別給人偷去。」

  陳媽笑道:「老婆子我在邊上聽了直樂。」

  「可不得樂嗎。」

  晏三合也跟著她笑,「誰敢偷老太太種的菜,膽子肥了嗎?」

  陳媽眼神忽的有些發愣。

  她這一愣,晏三合下意識覺得不太對,「陳媽,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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