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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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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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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送雞

  謝知非狠狠地顫慄了一下。

  不等他細問,晏三合已經開了口。

  「住知府衙門是下下策;住客棧是中策;回到觀音禪寺才是上上策。知府衙門保護了我們,但也攔住了他們。」

  提議住到府衙的人是謝知非。

  「我沒想那麼多,就想著咱們幾個人一起出來,就得一起回去,誰也不能出事,所以……」

  「不怪你。當時那種情況之下,只要是人,都會選擇先保命。」

  晏三合垂下眸子,「錯過的事不提,看看有沒有什麼補救的辦法?」

  「有嗎?」謝知非心急地問。

  有嗎?

  晏三合想了一路,答案是:沒有。

  正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這會再從衙門裡搬出去,傻子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而吳關月父子,絕對不是傻子。

  「會不會有一種可能。」

  謝知非咽了下口水。

  「藏在觀音禪寺的人,是吳關月父子的手下,或是曾經的忠僕,而吳關月父子就在大齊國內,他們怕我們找到,所以半路攔截。」

  「有這個可能。」

  晏三合遲疑了片刻。

  「但我想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那一箭後,黑衣人突然撤退?難道樹林裡只藏了一個人,一把箭?」

  不等謝知非開口,她又自顧自道:「他們設下埋伏,既沒傷我們,又沒殺我們,這不等於無功而返?」

  謝知非呼吸一滯。

  當時,他一度以為連陣法都擺出來了,必定是絕殺,除了血戰到底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你在懷疑什麼,晏三合?」他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想了很久,才慢吞吞道:「我懷疑,他們是在試探我們。」

  「試探?」

  謝知非只覺得渾身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試探我們什麼?我們有什麼可試探的?」

  「不知道。」

  晏三合垂首看著自己的腳尖,眼底是濃重的失望。

  不是只有裴笑深受打擊,她也一樣,甚至打擊更大,因為一明一暗的計劃是她提出來的。

  所以,一無所獲是她的責任。

  謝知非目光掠過她低垂的睫毛,心裡莫名的湧上一股子心疼,手也下意識的想去揉一揉那耷拉的,深感無力的腦袋。

  倏的。

  晏三合抬頭,眼中兩道銳光。

  幹什麼?

  又想調戲她?

  「……」

  三爺到底皮厚肉糙,「頭髮上剛剛有隻蒼蠅,我幫你趕一趕。」

  我看你才是那隻蒼蠅!

  晏三合冷哼一聲,剛要折回去,忽然不遠處傳來呵斥聲。

  這時,她才發現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府衙的門口。

  「什麼人,一大早的就往衙門裡闖,出來,出來,出來。」

  「官爺,我找周大人,我給他送兩隻老母雞來。」

  「周大人還沒上衙呢,在外頭等著,出去,出去!」

  「別推啊……哎啊啊……我腿腳不好啊,官爺。」

  「放開他!」

  衙役轉身一看,見是謝知非,笑了,「怎麼了,謝哥兒,你認識這老頭。」

  「嗯,打過交道。」

  謝知非手一拋,二兩銀子拋到衙役手中。

  「我帶他到裡頭等,他年紀大了,這天又熱,別站出個好歹來,周大人要是知道,指不定拿你出氣!」

  衙役又得銀子,又能在上司面前做做好人,還能給謝哥兒一個面子,何樂不為呢!

  就不知道這個面子給了,謝哥兒請喝花酒的時候,會不會把他也捎上。

  「老頭兒,進去等吧!」

  老漢人腰間別著兩隻雞,興沖沖的朝謝知非道謝:「小哥兒,你心腸真好啊。」

  謝知非笑:「老漢,記不得我了?」

  「你是……」

  老漢看看他,又看看晏三合,搖搖頭,表示不記得。

  「我們說周大人是偷兒,你氣得要找我們打架,忘了?」

  「噢,我想起來了。」

  老漢瞪眼,「以後可不能瞎說,周大人是好人。」

  「是,是,是,絕對是好人。」

  謝知非:「走吧,我帶你去內堂等著,給你倒杯涼茶喝。」

  「你也是個好人,我瞧得出來的。」

  老漢嘿嘿一笑,「我活了大半輩子,就沒看走眼過。」

  你現在就看走眼了。

  真正想幫你的人,是我身邊這位女扮男裝的姑娘。

  謝知非側過臉沖姑娘使了個眼色。

  這是讓她別跟的太近的意思,這老漢身上一股子雞屎味,熏哩。

  「雞綁身上多久了?」

  謝知非有些好奇,「會不會悶死啊?」

  「我出門多久,這雞就綁了多久,哥兒你放心,我養的雞,綁上三天三夜,下地都活蹦亂跳的。」

  「什麼時候出的門?」

  「子時三刻。」

  謝知非大吃一驚,「走了三個時辰,就為給周大人送兩隻雞。」

  老漢還是嘿嘿嘿地笑,「送一隻,還有一隻不是我的。」

  「誰的?」

  「我們村金老太婆的。」

  老漢滔滔不絕,「周大人好久沒來村裡釣魚了,金老太婆就讓我捎隻雞來,給大人補補。」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沒邏輯。

  釣魚和補補有關聯嗎?

  謝知非越發好奇了,「周大人常去你們村釣魚?」

  「是啊!」

  「為什麼呢?」

  「小哥啊,你這話就問到點子上了。」

  老漢臉上那個驕傲啊,「那是因為我們村的魚比別地方的魚好吃,鮮哩。」

  謝知非一聽這話,就更納悶了。

  「那金老太婆為什麼要給大人補補?」

  「大人辛苦啊!」

  「大人辛苦和她有什麼關係?」

  「瞧你這話說的。」

  老漢一個白眼,翻得驚天動地。

  「金老太婆幾年前得病,是周大人掏銀子給她看得病。他兒子娶不上媳婦,也是周大人幫襯著娶上的。大恩人呢,你說有什麼關係?」

  謝知非這一回是真心實意的感嘆,「周大人這官兒做的,可真是讓人佩服。」

  老漢一聽這話,簡直比誇他兒子有出息還得意。

  「瞅瞅我這雞,肥不肥?」

  「嗯,真肥。」

  謝知非隨口應付一聲,快走幾步,與正堂門口守著的小衙役低聲交待了幾句,又隨手塞了點銀子。

  小衙役瞅了老漢一眼,「謝哥兒,他身上裝著雞,內堂就算了,我給他搬把椅子,倒盅茶,坐在外頭你看如何?」

  「成啊。」

  「謝哥兒你也忒好心,要個個都放進來,我們這衙門成什麼了。」

  「怎麼,還有別的人給你家大人送雞呢!」

  「雞啊,魚啊,蛋啊……送什麼的都有,最離譜的還有人巴巴的牽了頭牛來。」

  小衙役壓低了聲,手指朝天上戳戳,「有什麼用啊,上頭的人誰能知道這些。」

  「總會知道的。」

  謝知非拍拍小衙役的肩,「去吧,給他搬張椅子。」

  小衙役顛顛的去了。

  謝知非對老漢叮囑幾句,才走回到晏三合面前,「算不算送佛送到西了?」

  晏三合撇撇嘴。

  送沒送到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這年頭,有錢能使磨推鬼。

  「走吧,明亭還等著呢。」

  晏三合「嗯」了一聲。

  平心而論,謝三爺在為人處事上是挑不出錯的,只是……忽的,腦海中有什麼一閃而過。

  晏三合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盯著那老漢。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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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懷疑

  謝知非被她嚇一跳,「怎麼了?」

  晏三合恍若未聞,徑直走到老漢面前,「老人家,周大人多久去你們村釣一次魚?」

  謝知非和老漢同時一驚:她問這做什麼?

  晏三合見老漢不作聲,故意道:「周大人這麼忙,怕是兩三個月一次吧。」

  「亂猜什麼?」

  老漢哼一聲道:「周大人半個月就會來一趟,來得勤快哩!」

  晏三合:「那……這回幾個月沒去了?」

  老漢哼一聲。

  我憑什麼說給你聽啊?

  晏三合聲音淡淡,「回頭我好提醒提醒大人,什麼都能忘,就釣魚這事不能忘,有人巴巴等著呢!」

  老漢立馬興沖沖道:「就是就是,大人兩三個月沒來了,大家伙心裡都惦記。」

  說到這裡,他自個又和自個惱上了。

  「哎啊,上回我怎麼能收他的錢呢……好不容易見著大人……不行,肯定不行……見著大人我一定要把錢還給他。他要不肯收怎麼辦……那我就跪地不起……金老太婆就常常用這法子,這法子靈光的很……」

  什麼胡言亂語?

  謝知非聽不下去,一轉身見晏三合若有所思,忙問道:「怎麼,有問題嗎?」

  晏三合不理他,自顧自垂著腦袋走了。

  謝知非頂著一頭霧水追上去。

  就在這時,晏三合突然一個轉身。

  「咚」的一聲。

  晏三合腦袋重重地闔在謝知非胸口,金星聚頂,怒道:「你就不能看著點路?」

  謝知非被她的倒打一耙給逗樂了,索性不說話,抱著胸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咱倆到底誰撞誰?

  你自己說吧!

  「那個……」

  晏三合也知道自己有點無理取鬧,神色訕訕,「用你的銀子磨推鬼一下,打聽打聽知府大人這幾個月去了哪裡?」

  謝知非納悶,「打聽這個做什麼?」

  晏三合:「八百兩呢!」

  謝知非氣絕,「你怎麼還在懷疑周……」

  「謝知非!」

  晏三合突然連名帶姓的喊,「先別問,先打聽回來再說!」

  謝知非一怔,這話裡似乎隱隱透出一些別的意思。

  「你回齋房等著,我馬上就來。」

  ……

  謝三爺的馬上,是真的馬上。

  晏三合前腳回到房裡,剛給自己倒了盅茶,後腳他便推門而入。

  天又熱,跑得又快,喉嚨像著了火,謝三爺走到晏三合面前,搶過她手裡的茶盅,一口氣灌下。

  晏三合:「……」

  在太師椅裡躺屍的裴明亭:「……」

  「問清楚了。」

  謝知非喘著粗氣道:「周也已經有兩個月沒來衙門,十天前剛剛把假銷了。」

  裴笑撐著椅把手坐直了,懵一臉問,「你們打聽周也幹什……」

  晏三合:「可打聽到他去了什麼地方?」

  謝知非:「沒有人知道。」

  晏三合皺眉:「那你有沒有問一問,周大人常常會不知所蹤幾個月嗎?」

  謝知非抹抹額頭的汗,「說是頭一回,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裴笑:「喂,你們打聽……」

  晏三合:「你能想起來,那天周大人在涼茶鋪有沒有穿官服?」

  「沒有。」

  謝知非十分確定:「他如果穿了,我一定會多看幾眼的。」

  晏三合重新給自己拿了個茶盅。

  「他每半個月就會到老漢的村上釣魚,按理說應該和老漢很熟悉,為什麼那天走得那麼匆忙?」

  謝知非拎起桌上的茶壺,替她倒了半杯,「可能有什麼急事吧?」

  晏三合捏著茶盅,抬眼看著謝知非道:「說一句話的功夫都沒有?」

  謝知非愣住了,霎時竟不知道怎麼回答。

  「那個……」

  裴笑見縫插針,「可以讓我說句話嗎?」

  「閉嘴!」

  兩道聲音同時喊出來。

  裴笑:「……」

  謝知非看著晏三合:「你在懷疑什麼?」

  晏三合:「你還記得官驛掌櫃的話嗎?」

  謝知非:「記得,他說那人也是個官。」

  晏三合:「周也是官,這是一重巧合;涼茶鋪同時出現他和那個裝銀子的包袱,這是第二重巧合。」

  「第三重巧合。」

  謝知非:「他扔下銀子,對老漢招呼也不打一個,就匆匆走了,但明明是很熟的人。」

  晏三合點點頭。

  「我的個菩薩哎!」

  裴笑這會總算是聽明白了。

  「這個節骨眼上,你們怎麼還對那八百兩銀子耿耿於懷啊,想點正事吧,二位!」

  晏三合上前一步,黑沉目光逼視著裴笑的眼睛。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個小偷真的是他,那麼謝三爺的身份還瞞得住嗎?」

  裴笑渾身一僵,全身的血湧到了頭頂。

  「既然瞞不住,他對三爺沒有懷疑嗎?」

  晏三合:「對我們此行的目的,沒有懷疑嗎?為什麼還那麼痛快的讓我們去大齊國?」

  空氣,僵成冰塊。

  過了好一會,裴笑才從僵硬中掙脫出來,吸了一口涼氣問:「晏三合,你是不是懷疑他和吳……」

  「不是。」

  晏三合非常坦承的搖搖頭,「我只是覺得事情有點詭異,想查一查……」

  「那就好!」

  裴笑長長鬆口氣,一臉心有餘悸道:「我差點被你活活嚇死,畢竟人家好歹也幫過咱們,做人可不能恩……」

  「畢竟!」

  晏三合冷冷打斷:「知道我們去大齊國的另外一撥人,只有他!」

  「……」

  裴笑一屁股跌坐回太師椅裡,破罐子破摔地繼續做回一根蔫黃瓜。

  就不能一下子把話說完嗎?

  這樣斷句……

  真的會要人命的!

  「謝知非。」

  晏三合當機立斷,「我們分頭行動吧!」

  謝知非神色凝重道:「你安排。」

  晏三合深吸口氣,「我和『我哥』,帶三個侍衛去觀音禪寺;周知府就交給你。」

  謝知非幾乎在她話落的瞬間,就明白她這樣安排的用意:又是一明一暗。

  觀音禪寺依舊是重點懷疑對象;

  周也是南寧府的父母官,調查他不能明著來,得旁敲側擊,而旁敲側擊這種事,是他謝三爺的拿手好戲。

  勾欄聽曲就行!

  裴笑再度掙扎著站起來,「去觀音禪寺,我們還能做什麼?」

  「能做的很多。」

  晏三合沒有急著回答,而是不緊不慢的喝完手裡的一盅茶後,才開口道:

  「裴大人敢不敢把官威耍得再風生水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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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醉酒

  裴笑一昂頭。

  「要怎麼個風生水起法?」

  「裴大人遇刺,僥幸撿回一條命,經初步查證,幕後黑手是吳關月父子二人。而坊間有個傳說,吳關月父子其實就藏在觀音禪寺。」

  裴笑眯起了眼睛。

  「你是讓我大大方方逼老禿驢把吳關月父子交出來?」

  「軟的不行,就只能來硬的了。」

  晏三合餘光瞄了眼正在喝茶的謝知非:「你們當官的,不都擅長用這一套嗎?」

  「噗!」

  一口熱茶噴出來,謝知非不急反笑。

  「晏三合,你翻舊帳前,能不能提前吱一聲,好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晏三合:「吱!」

  謝知非:「……」

  裴笑:「……」

  僅僅相隔半個時辰,那種走到絕路、死路的無力感便消失殆盡,生機在每個人心裡再度點燃。

  這世上有兩件事是千金無價的,一是情誼,二是信心。

  而後者,幾乎決定了一件事情的成敗。

  謝知非看著晏三合,心跳得有些快。

  而一旁的裴笑看著晏三合,心跳徹底亂了節奏。

  ……

  觀音禪寺,大雄寶殿。

  鋒利的刀架在長青老和尚的脖子上,所有人都聽到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害怕到極致的嗚咽聲。

  「窩藏朝廷重犯,長青你個老禿驢膽子真不小啊。」

  「這,這……這……」

  長青眼睛一翻,幾乎要厥過去。

  「識相的,趕緊把吳關月父子交出來,否則……」

  裴笑一拍桌子,厲聲道:「本官先殺後奏,頭一個拿你開刀。」

  ……

  就在裴大人幾乎要把長青逼死過去的時候,謝知非正搭著三胖兄弟的肩,商量著晚飯在哪裡吃,勾欄聽曲在哪裡聽。

  三爺的宗旨很簡單——

  錢不重要,兄弟們吃好喝好玩好最重要。

  三胖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謝哥兒,包在我身上,保證幫你把晚上的事情安排的漂漂亮亮。」

  「不讓胖哥白辛苦。」

  謝知非桃花眼笑得眯成一條縫。

  「衙門裡但凡和胖哥要好的,統統都帶上,人多才熱鬧。」

  看,這才是真正的大手筆。

  胖哥兒二話不說,立刻就去安排。

  花別人的銀子,攢自己的局,拉攏自己的兄弟,安慰自己的小兄弟……

  哈!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美的事兒嗎?

  謝知非看著這人的背影,笑意漸漸沉了下去。

  他不緊不慢的回到客院,門一關,倒頭就睡。

  勾欄聽曲是個體力活,他必須養足精神。

  ……

  夜幕降臨。

  酒樓的包房裡,一個大圓桌,圍坐著整整十個爺們。

  謝三爺坐北朝南,端起酒盅。

  「這第一杯酒,我敬三胖哥,那天要不是他出手,我這條小命兒可就算交待了。」

  三胖裡子面子都有了,「哪裡哪裡,一起,乾了。」

  「這第二杯酒,我敬兄弟們,頭一回來這廣西府,多虧了兄弟們照應,回頭要有機會來京城,給謝哥兒一個表心意的機會。」

  「謝哥兒,太義氣了!」

  「謝哥兒,乾!」

  「這第三杯酒,我得敬沒到場的周大人。周大人是個好官啊,對百姓真的沒話說……」

  就在謝知非把話題扯到周大人身上時,裴大人一行筋疲力盡的回到了客院。

  晏三合進門就發出命令。

  「朱青,你去接三爺回來。」

  「是!」

  「黃芪,侍候你家大人沐浴更衣用飯。」

  「是!」

  「裴明亭,咱們這頭沒進展,不等於謝三爺那頭也沒有,收起你的喪臉,給我打起精神來!」

  「小姐,裴大人打不起精神了,你沒見他臉上寫著一行字嗎?」

  「什麼字?」

  「大人已死,有事燒紙。」

  一句話,硬生生讓本來像隻死狗一樣躺倒的裴大人——

  起死回生!

  ……

  兩個時辰後,謝知非帶著一身濃濃的酒氣進了門。

  從門口走到椅子這兩三步距離,他走得踉踉蹌蹌。

  裴笑心疼死了,趕緊把自己的茶盅遞過去,「快,喝點茶水解解酒。」

  「不要。」

  謝知非略帶嫌棄地看一眼,命令道:「倒杯新的來。」

  還嫌棄上了?

  裴笑沖朱青道:「快,給三爺倒新茶來。」

  朱青趕緊倒了杯新茶。

  謝知非接過來剛要喝,突然往桌上重重一擱,「想燙死誰?」

  謝府三爺這人,脾氣一向是好的,笑臉一向是有的,唯有一件事情例外——酒後。

  酒過七成,脾氣也上來了,性子也上來了,比誰都難侍候。

  平常他叫裴笑「祖宗」,這會子裴笑得叫他「祖宗」。

  「乖,先喝我的。」裴大人哄著,騙著。

  「拿走!」

  謝知非眼一睨,手一指,「晏三合,把你的拿來給我喝,我就喝你的。」

  晏三合眼裡迸出慍怒,發酒瘋發到我頭上來了?

  我呸!

  「姑奶奶,你就給他喝一口吧!」

  裴笑一臉懇求:「這人酒喝多了就這德性,你不答應他,鬧得更凶。」

  朱青也幫自家爺說話,「晏姑娘,三爺的身子其實不太能喝酒的,喝多了會非常難受。」

  「晏三合,給不給啊,麻利地說句話。」

  謝三爺一歪脖子,一臉「不給?不給我就來搶」的無賴表情。

  晏三合已經累一天,沒力氣再跟個醉鬼折騰,直接把茶盅往他面前一放。

  謝三爺拿到茶盅,開心了,得意了,桃花眼一挑,咕咚咕咚兩口就喝光了。

  喝完,茶盅往晏三合面前一放。

  「還要!」

  「……」

  晏三合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這才意識到那王八蛋是要她親手倒茶。

  美得他!

  她沉著臉一動不動。

  裴笑和朱青急死了,一個用力擠眼睛,恨不得把眼珠子都擠出來;

  另一個沉默地看著她,控訴全在眼神裡。

  三爺都醉了呢!

  倒杯茶怎麼了呢!

  氣氛僵住。

  晏三合深吸一口氣,拎起茶壺,給他續了半杯。

  媽的!

  也不知道哪個人把他慣成這樣,簡直沒王法了!

  還有更沒王法的呢。

  謝知非修長手指端起茶盅,得意一挑眉:「晏三合,你這不是挺乖的嗎?」

  「謝五十,你就趕緊說吧!」

  裴笑真的要被他活活嚇死,敢對晏神婆說這樣的話……

  瘋了嗎?

  不想活命了嗎?

  「祖宗,別鬧了成不成,算我求求你!」

  「行啊,你跪下來求?」

  媽的!

  我能不能現在就掐死他?

  裴笑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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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聰明

  晏三合蹭的站起來。

  她手摸到那個茶盅,想潑醉鬼一臉水時,醉鬼突然抹了一把臉,說話了。

  「周也今年四十,沒有娶妻,沒有納妾,無兒無女,還是光棍一條。」

  四十打光棍?

  所有人的眉頭,齊唰唰皺了起來。

  晏三合一邊皺眉,一邊坐下,神情有些嚴肅。

  「不僅如此,他還沒爹沒娘,沒親沒眷,像是從石頭縫裡迸出來的一樣。」

  謝知非手撐著下巴,眼睛越發的迷離。

  「他從不和同僚下屬喝酒,也從不邀請同僚去他家裡,不賭錢,不聽小曲,不逛妓院。每天都是獨來獨往,身邊連個貼身的小廝都沒有,什麼事情都是親力親為。三胖他們都說,周大人活得比和尚還要和尚。」

  「這……」

  裴笑倒吸一口涼氣,「這不正常啊!」

  謝知非懶洋洋的掀起眼皮,看了晏三合一眼。

  「還有更不正常的。他對百姓格外的好,誰有難事愁事,都肯出錢出力幫忙。但對衙門裡的人卻十分苛刻,哪個人偷個懶耍個滑,他都要罵上半天,三胖他們沒有一個不害怕他的,背地裡都想讓他調走。」

  晏三合避開謝知非的目光,「還有嗎?」

  「有,還有一件事情特別讓人匪夷所思。」

  謝知非沖晏三合勾唇一笑,「他在知府這個位置上,已經連續做了九年。」

  九年?

  同一個官位?

  晏三合立刻問道:「裴明亭,正常的話應該幾年一調?」

  裴笑:「做官三年政績一小考核,六年一大考核,正常來說,六年是一定要挪地方了。」

  晏三合:「謝知非,你可有打聽清楚,他做九年的理由是什麼?了」

  謝知非籲了口氣,輕輕吐出一句話,「百姓聯名上書,上血書,死活不肯讓周大人調走,你說神奇不神奇?」

  官要做到什麼份上,才能讓百姓如此愛戴?

  一個讓百姓如此愛戴的官,怎麼可能是小偷兒?

  這是屋裡每個人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裴笑定了定神,發出來自肺腑的質疑,「晏三合,會不會是咱們搞錯了?」

  李不言十分難得的站在裴大人那一邊,「是啊,小姐,怎麼看都不像啊!」

  黃芪撓撓腦袋,「好人呢!」

  朱青沒說話,卻重重的一點頭,給出了自己的立場。

  手撐著下巴的謝三爺臉色水紅水紅,沖晏三合痞痞一笑。

  「說周大人是小偷的那位好看的姑娘,來,和三爺詳細說說,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裴笑:「……」調戲上了?

  李不言:「……」狗男人!

  黃芪:「……」好尷尬!

  朱青:「……」沒臉看!

  晏三合冷冷一笑,起身走到謝知非面前,做了一個誰也料想不到的動作。

  她伸手勾起了謝知非的下巴,逼著他的目光與她對視。

  「敢問三爺,有幾個人是從石頭縫裡迸出來的?」

  謝知非:「……」

  裴笑:「……」反調戲?

  晏三合:「敢問三爺,一個男人沒妻沒妾,怎麼舒解欲望?不逛妓院,不勾欄聽曲,就光靠五指山嗎?」

  謝知非:「……」

  李不言:「……」切,太監還找宮女對食呢!

  晏三合:「敢問三爺,你少了朱青,什麼事情都親力親為,能活幾天?」

  謝知非:「……」

  黃芪:「……」反正我家爺活不過三天。

  晏三合頭又往下低一點,目光寒光四起,「最後再問三爺,他愛民如子這一點,你不覺得很熟悉嗎?」

  謝知非:「……」

  朱青無奈別過臉:「……」真心看不下去了。

  下巴上的手指,很涼;

  面前的那雙眼,很亮。

  就算謝三爺的內心已經是江水,湖水,洪水,海水一起把他淹沒,但臉上還裝出十分淡定的神情。

  「晏三合,你怎麼能這樣,一晚上我被他們灌得都五音不全了呢,硬撐著回來見你的呢!」

  裴笑:「……」撒上嬌了?

  李不言:「……」幾個意思?

  黃芪:「……」三爺不容易啊!

  朱青:「……」心疼我家爺!

  晏三合的手指像被什麼燙著了,倏的縮回來。

  風流紈絝!

  我敗了!

  她手指在身側的衣服上擦擦,目光一偏,「不言,朱青,你們替我做件事。」

  李不言睨了眼還在呆愣中的謝三爺:「小姐,你說。」

  晏三合:「我想知道周也的身手。」

  「他會功夫?」裴笑驚得脫口而出。

  晏三合不理他,「你們一個掩護,一個試探,穿上夜行衣,速戰速決。」

  李不言:「小姐,我沒帶夜行衣。」

  黃芪:「我有,我去。」

  朱青道:「我先去打聽一下他住哪裡。」

  「不用打聽!」

  說話的人已經趴在了桌上,臉埋進手臂裡,聲音很含糊。

  「三胖他們說公務積攢太多,周大人這幾日都宿在衙門裡。」

  黃芪與朱青對視一眼,兩人一前一後離開。

  屋裡安靜下來。

  裴笑默默地,實在撐不住地,偷偷看了晏三合一眼,欲言又止,又止欲言。

  他暗戳戳踢了踢李不言,然後眼睛眨幾下。

  李不言:「裴大人的眼睛怎麼了,抽抽了嗎?」

  你才抽抽!

  我是讓你問問你家小姐,為什麼要試探周也會不會武功?

  「裴大人!」

  李不言學著謝三爺托下巴的樣子,「小姐做任何事,我從來不問,問了,容易自取其辱。」

  裴笑:「……」

  「明亭!」醉趴下的人這時突然冒一句:「她在說你蠢。」

  就你長嘴巴!

  難道我聽不出來嗎?

  裴笑磨磨牙,起身一把扶起謝知非:「醉得厲害,走,我扶你回房。」

  「滾邊上去!」

  醉鬼揮開他的手,雙手用力一撐,身子努力直起來。

  剛要開口,先打了個酒嗝。

  「晏三合,我自取其辱一下,如何?」

  晏三合面無表情,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那天,你在官驛對我說過一句話。」

  謝三爺口氣懶懶的:「你說天道有輪迴,那人深更半夜跑出去,盜匪自會幫我們收拾他。」

  晏三合臉上有了一些波動,然後輕輕一頷首。

  「你說這話是因為我們來的路上碰到了盜匪,所以你肯定這一路各個山頭的盜匪不會少,而且會在夜裡出來『覓食』」。

  晏三合又點點頭。

  「那個小偷連夜逃走,懷裡又揣著八百兩巨款,能避開盜匪除了命好外,還有一個可能就是他身手好。」

  謝知非勾唇,「如果周也會武功,那他一定就是那個小偷。」

  晏三合再度點點頭。

  撲通!

  謝知非又趴了下去,頭朝著晏三合的方向,被酒氣暈染的桃花眼有魂有魄,分外勾人。

  「晏三合,我聰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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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夜探

  聰明!

  聰明的都要上天了!

  晏三合淡淡地「嗯」了一聲。

  「嗯一聲怎麼夠,得誇啊!」

  謝知非撇撇嘴,還一臉的委屈,跟要不到糖吃的孩子沒兩樣。

  晏三合磨磨後槽牙,朝裴笑看過去。

  裴笑按著以往的豐富經驗,用力的點了幾下頭,不夠,再點幾下:趕緊誇,往死裡誇,否則這醉鬼又要鬧事,而且是鬧大事!

  晏三合想了想,伸出手在醉鬼的頭上摸了摸。

  「老話說聰明的腦袋不長毛,我就納悶了,怎麼你的頭髮這麼多?」

  哈!

  這話她原封不動的還回來了!

  謝知非滿意了,知足了,魘足的咂咂嘴,眼睛一閉,不鬧事乖乖睡了。

  餘下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誰能想到人高馬大,威風凜凜的謝三爺喝多了酒,是這樣一副德性。

  「他喝多了都撒嬌嗎?」李不言捂著嘴問,怕又把醉鬼吵醒了。

  裴笑捂著嘴回答,「這還是輕的,重的……嘖,沒臉聽沒臉看。」

  晏三合冷哼一聲。

  還真是嘆為觀止呢!

  四更更鼓敲響的時候,客院的院門被敲得「砰砰砰」直響。

  李不言去開門,探進一張嚴肅的臉。

  「姑娘,衙門裡進刺客了,你們多加小心。」

  「什麼?快派人保護我們家公子啊!」

  「姑娘放心,院外已經加派了人手。」

  「多謝多謝,我立刻去把我家公子叫醒。」

  門一關,拴上門栓。

  李不言走到花壇邊,撿了粒石子,用力往遠處一扔。

  「那邊好像有聲音。」

  「過去看看。」

  腳步聲遠去的同時,兩條黑影躍進院子裡。

  李不言迅速上前,「快進去,小姐一直在房裡等你們回來。」

  朱青扯下蒙著臉的黑布,「我家爺怎麼樣?」

  李不言冷笑,「好得很!」

  ……

  屋裡,一燈如豆。

  晏三合捏著茶盅怔怔出神。

  裴笑嘴裡叼著半根黃瓜,嘎嘣嘎嘣咬著。

  桌上趴著謝三爺,身上披著裴大人官袍,正睡得香甜。

  見朱青他們進來,裴笑把黃瓜一扔,顧不得嘴裡還沒嚼乾淨,含混不清的問道:「怎麼樣,探出來沒有?」

  朱青不忙著說,而是看了自家爺一眼:「要不要叫醒爺?」

  叫醒了,我再哄著他?

  晏三合不幹:「你先說!」

  朱青正打腹稿,裴笑已經等不及了,拿起桌上的半根黃瓜,狠狠砸過去。

  「我叫你一聲朱爺爺,你倒是快說啊!」

  朱爺爺接住黃瓜,一連串說了三句話,每句話,就像在屋裡扔下了一個響天炮仗。

  「他會武功!」

  「而且是個高手!」

  「在大齊國的小樹林裡,我應該和他交過手,除了出手的招式熟悉外,那個黑衣人的眉間也有三道深深的豎紋。」

  死寂!

  死寂!

  還是一片死寂!

  朱青回味著剛剛那一幕,依舊震驚。

  他落到院子的時候,心裡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出殺招,倘若周也不懂武功,自己又收不回來,事情就麻煩了。

  所以他破窗而入,第一劍刺出去沒有盡全力,收著幾分勁呢。

  哪知周也不僅避過了他這一劍,還立刻從書案邊摸出一把刀,與他纏打在一起。

  跳動的燭光;

  鋒利的刀劍;

  兩條快過疾風的人影;

  朱青越打越驚心,這人出的每一招,都是殺招,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刀和劍在空中一碰,朱青飛快的瞟周也一眼。

  一般人到了這個時候,臉上的表情要麼震驚,要麼憤怒,要麼豁出去。

  但周也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好像遇刺,殺人或者被殺對他來說都是一件極為普通的事情。

  朱青當下就做了一個決定,使出絕招,試一試他的功夫到底厲害到什麼程度。

  然而就在這時,周也先他一步,刀光如電。

  慌亂之中,朱青被迫往後退一大步。

  熟悉的招式,熟悉的後退,朱青再次飛快地看了周也一眼,心頭大震。

  眉間三道豎紋,依稀記得那個蒙面人臉上也有。

  哪裡還敢再逗留片刻,他躍窗而遁。

  「晏姑娘。」

  朱青艱難地開口,「下面該怎麼辦?」

  晏三合被問了個猝不及防。

  她對周也只是起了疑心,想試探一二,壓根沒有再往後深想,誰能料到……

  「小姐。」

  李不言的臉上沒有一點笑意,「快點做決定,這地兒是周也的地盤,咱們現在很危險。」

  李不言一提醒,屋裡除了那個還趴著的醉鬼,餘下的人臉色統統都變了。

  沒錯。

  既然他是黑衣人中的一個,那麼那些殺手此刻就應該藏在衙門裡,真要有什麼,不就等於關門打狗,甕中捉鱉?

  而他們……

  絕對插翅難逃!

  晏三合嘴唇剛動了一下,卻聽外面有人砸門。

  「砰砰砰——」

  黃芪嚇得後退半步,「晏姑娘,會不會周也他們發現了我們,然後殺過來了。」

  晏三合沒來得及說話,李不言冷哼一聲:「真要不行,咱們也殺出去。」

  朱青:「我墊後,黃芪和李姑娘打頭陣。」

  「都閉嘴!」

  關鍵時候,裴笑異常冷靜,「都不要亂來,我先出去看看情況。」

  「你是大人,哪有大人親自去開門的。」

  不知何時,醉鬼的一雙桃花眼睜開了,眼裡蒙著一層水光,似乎酒還沒有醒。

  他打了個哈欠,「我去看看。」

  「三爺!」

  「謝五十。」

  謝知非撐著桌角站起來,手指在茶盅上一點,「喝了晏姑娘倒的一杯茶,總不能什麼事情都不做吧!」

  晏三合飛快的抬起眼,卻見謝知非沖她一笑。

  「好好在屋裡待著,想想招,沒我的命令,不許到外頭來。朱青,我們走。」

  晏三合再次磨了磨後槽牙。

  這回,她想真心實意的誇一誇那醉鬼。

  好樣的!

  ……

  謝知非打開門栓,拉開門,裝出一臉的驚訝。

  「呀,周大人,怎麼會是你?」

  「你們家大人呢?」周也背著手,臉很陰沉。

  他身後跟著數名衙役,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朱青看著他們手裡的刀,心裡狠狠一顫,這不就是小樹林那幫黑衣人行凶的武器嗎?

  這下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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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蛇王

  朱青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再喘。

  他面前的謝三爺卻像沒有察覺到一樣,努力撐開發睏的眼睛。

  「我家大人聽說又有刺客,氣得不行,這會正在給京城寫信。周大人,那些刺客是不是又是黑衣人,是不是又沖我家大人來的?」

  周也眼珠輕輕一轉,寒光及時地隱了下去。

  「告訴你們家大人,這回刺客是沖我來的。」

  「誰這麼大的狗膽。」

  謝知非勃然大怒道:「連知府大人都敢動,吃熊心豹子膽了?」

  「我也想知道!」

  周也面色突然一沉。

  「我們南寧府雖然地處邊塞,但從來民風樸實,百姓安居,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卻連連不太平起來。」

  「我們家大人也是,順風順水這麼些年,也沒得罪過誰。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沒一件好事,昨兒個去觀音禪寺找人,鬼影子都沒找到。」

  謝知非話鋒突然一轉。

  「周大人,你說這吳關月父子到底藏哪兒了,為什麼非要跟我們家大人過不去?」

  我的三爺啊,你可真敢問!

  朱青垂在身後的手,微不可察的顫了下:萬一打草驚蛇怎麼辦?

  屋裡。

  貼在門縫邊的晏三合卻在心裡叫了一聲:好!

  說裴大人給京裡寫信,是讓你周也掂量掂量分寸。

  主動提起吳關月父子,是為先聲奪人!

  周也靜靜地盯著謝知非的臉,「你們怎麼就確定,那些殺手一定是吳關月父子派出來的?」

  「不是他們,難不成還有別人?」

  謝知非揉著額頭,一臉的不可置信,「周大人,你說會是誰呢?」

  話隨夜風飄過來,這回是晏三合心頭狠狠咯噔一下。

  這話他竟然也敢問?

  ……

  為什麼不敢呢?

  裴笑說漏一點,謝知非喝多了酒,不僅會撒嬌,會鬧事,膽子還肥。

  膽子肥在平常的時候,沒什麼好處。

  但在此時此刻,卻是相當於諸葛亮對著司馬懿唱了一齣空城計。

  周也看著謝知非似笑非笑的眼神,心裡突然有些發寒——

  太篤定,太鎮靜,帶著一份極為張揚的有恃無恐。

  他是知道這人真實身份的,內閣大臣謝道之最寵愛的第三子,北城兵馬指揮使。

  周也轉了幾個心思後,淡淡道:「事情總會查清楚的,給你家大人傳個話……」

  「大人進來喝杯茶吧。」

  謝知非十分無理的打斷,哂笑道:「反正我家大人也正睡不著覺,有什麼話正好當面說。」

  說完,他退後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也眉心一跳,飛快地看了眼謝知非身後的朱青。

  「本官還有事,請轉告裴大人,刺客只怕還在衙門裡,這一晚上務必小心。」

  「大人辛苦了,話一定帶到。」

  謝知非行禮,等一行人走遠了,才身子一晃,虛脫道:「朱青,快扶你家爺一把。」

  朱青趕緊上前:「爺怎麼了?」

  「爺腿軟。」

  「爺剛才……」

  「裝的!」

  人的直覺是最誠實的。

  剛剛打開門的一瞬間,撲面而來的是若有若無的殺氣,冷汗都嚇出來了。

  謝知非低頭用力喘幾口氣:「關門,落拴,回房。」

  ……

  有了這一齣,誰還敢睡。

  如今的局勢就好比羊圈裡有六隻羊,羊圈外有一堆狼,沒有人知道狼群什麼時候攻上來。

  「周也剛剛帶來的那幫人,我在衙門裡一個都沒見過。」

  酒醒過後的謝知非,十分的冷靜,與平常吊兒郎當的樣子完全不同。

  「雖然這些人把殺氣藏起來,但我能肯定,身手不會弱,而且他們使的兵器,也是刀。」

  李不言:「那就鐵定是樹林裡的那幫黑衣人。」

  「好了!」

  裴笑苦笑:「倒是引蛇出洞了,卻沒想到引出一條蛇王,還是最毒的那種。」

  「爺!」

  黃芪戰戰兢兢問:「我想不明白一件事,周,周大人要是和吳關月父子有關,那他是怎麼當上南寧知府的?」

  這話,簡直是問到了裴笑的靈魂深處。

  據他所知,朝廷命官尤其是守著國界邊疆的官員,每年都要進京述職,考核也更為嚴苛。

  這人是怎麼混進來的?

  吏部那幫王八蛋都他娘的眼瞎嗎,還不如晏三合一個女流之輩。

  想到這裡,裴笑飛快的瞄了晏三合一眼。

  算了!

  娶回去吧!

  這樣的人娶回去,能鎮宅!

  他咳嗽一聲,「周也混進來一事稍後再說,現在我們要想的是……」

  「我們要想的是,周也到底是華國人,還是齊國人?」

  晏三合冷冷接話。

  「要想的是,他和吳關月父子到底是什麼關係?更要想的是,我們怎麼撬開他的嘴,把吳關月父子引出來。」

  這話,讓所有人心裡一悸,尤其是謝知非和裴笑。

  倘若周也真是大齊國人……

  這無異於在官場上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上上下下所有與他有牽扯的人,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如果周也不是大齊國人……

  華國官員暗中勾結異國流亡君王,這罪名等同於叛國。

  裴笑一個激靈:「黃芪,你去院子裡守著,一隻蒼蠅都不要放進來。」

  黃芪還沒來得及應聲,就聽朱青和李不言異口同聲:「我也去!」

  裴笑怒了,「這屋裡裝不下你們?」

  朱青:「裴爺,黃芪一人沒辦法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李不言:「裴大人,黃芪,朱青兩人沒辦法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裴笑:「……」

  屋裡少了三人,氣氛更沉悶了。

  不僅悶,而且熱,角落裡的冰盆早已融化,偏又關著窗子,燥熱無比。

  謝知非起身把窗戶打開,又拿起一旁的蒲扇,慢悠悠的扇著。

  涼風襲來,晏三合心裡的煩躁才稍稍壓了點下去。

  謝知非瞄她一眼,微不可察的把扇子往她那邊挪了挪,緩緩開口。

  「周也是哪國人,和吳關月父子到底是什麼關係,這兩件事咱們都先不談。

  就先談怎麼把周也拿下,撬開他的嘴,找出吳關月父子,這才是關鍵。」

  「你怎麼想?」晏三合反問。

  「我……」謝知非一噎。

  「這樣。」

  晏三合不想浪費時間,起身拿過三張紙,「我們各自把自己的想法寫下來。」

  裴笑詫異:「晏三合,以前不都是你說了算嗎?」

  「事情到了現在,一步都不能走錯,走錯了,弄不好我們六人都要折在這裡。」

  晏三合看一眼謝知非:「謹慎一點,從現在開始誰的辦法好,誰說了算!」

  「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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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生死

  謝知非走到書案邊一邊磨墨,一邊思索,等心裡有了主意後,提起筆就寫。

  寫完,他把紙放在背後,「晏三合,輪到你了。」

  晏三合心裡已經有了腹稿,寥寥幾筆,很快寫完。

  裴笑雖然擰緊了眉頭,落筆卻絲毫不見猶豫,幾乎是一氣呵成。

  片刻後,三張紙同時放在桌上,紙上分別寫著:

  化敵為友;

  先禮後兵。

  化干戈為玉帛。

  寫的不一樣,意思卻是同一個意思。

  他們是來化念解魔的,不是來追究周也是哪國人,為什麼混進官場,與周也交惡對他們沒有半點好處。

  晏三合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幾下。

  「既然意見一致,那就想想如何化敵為友,先禮後兵?」

  裴笑見那兩人和他想的一樣,心裡有了底氣,「這樣,明天白天我給周也遞帖子,晚上上門拜訪他一下。」

  晏三合:「理由是什麼?」

  裴笑:「回京在即,感謝照顧。」

  「這八個字極好。」

  謝知非一拍掌,「回京表示我們要走了,從此山高路遠,各不相干,給他吃一顆定心丸。感謝二字是示好,我們對他沒有任何惡意。」

  晏三合接話,「上門拜訪是我們的誠意,在他的地盤,能讓他放心。」

  裴笑一聽兩人都誇他,心裡有點小得意。

  然而就在這時,晏三合突然話鋒一變。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周也是放心了,我們卻是陷入險境,是生是死都任由他說了算,萬一他起殺心……」

  噗通,噗通,噗通……

  裴笑只覺得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萬一周也起了殺心,那就只有一條路可走——

  黃泉路!

  這世上,上坡路最難,下坡路最省事,黃泉路那就是徹底嗝屁了。

  要不要冒這個險?

  值不值得冒這個險?

  這是每個人都需要認真思考的問題。

  裴笑默默看了謝知非一眼,心裡多少湧上些愧疚。

  這一趟他陪著自己風裡來雨裡去,苦點累點也就算了,萬一出點事,謝家那頭怎麼交待?

  「謝五十,你別去了,和朱青在觀音禪寺等我們。」

  謝知非回過頭來,「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裴笑臉色發青,「這事本來就和你沒關係,你要為這個丟了性命,不值得。」

  謝知非冷笑,「裴明亭,你這會才來和我說沒關係,早幹什麼去了?」

  「小爺怎麼知道化個念解個魔,都能把小命弄丟了?」

  裴笑一拍桌子,火氣沖天。

  「小爺要有前後眼,京城都不會讓你出;你姥姥個王八蛋要是敢跟來,小爺打斷你的腿。」

  謝知非漠然的盯著他,「你他娘的可真能!」

  裴笑咬著唇,「你別管我能不能,反正明兒個你不能去。」

  謝知非呼吸急促了一下。

  這人脾氣臭,嘴也臭,但有一樣卻是香的:待他的心。

  說不怕是假的,他身後一大家子的人呢,老祖宗,父親,母親,大哥,大姐……

  哪一個都是他放不下的。

  但眼前這一個,也是他放不下的。

  「一道來的,就要一道回。」

  謝知非看著他,「你姥姥個王八蛋明天要不讓我去,三爺我從此不認識你裴明亭是誰!不信,你試試?」

  「……」

  裴笑有些愣愣地凝視面前的人,話都不知道怎麼說下去。

  「哼!」

  晏三合皺著眉頭,一臉想吐。

  她的本意是提醒一下,要思慮周全,要做好應對措施,以防萬一。

  這兩位爺倒好,直接上演「濃情蜜意」的生死別離大戲。

  「裴大人。」

  晏三合冷冷道:「我是來替老太太化念解魔的,不是來送命的。」

  裴笑:「……」

  晏三合:「既然觀音禪寺沒問題,長青和智通和尚就應該好好利用。」

  裴大人黯淡好久的眸子像是一下子淬了星星。

  「明亭,我其實也想和你說這個。」只是被晏三合搶了先。

  謝知非:「明日把你的官印給我,觀音禪寺那頭我去安排。」

  裴笑:「你,你怎麼去安排?」

  謝知非:「還記得我們剛到南寧府涼茶攤時,我和李不言打的賭嗎?」

  裴笑:「記得,輸的人幫贏的人去觀音禪寺搶頭柱香。」

  謝知非:「我輸了,這香就該我去搶。」

  裴笑眼前又一亮,這個藉口順手拈來,合情合理,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問題是,你搶得著嗎?」晏三合一語雙關。

  觀音禪寺的和尚被我們折騰成這樣,他們還會出手幫我們嗎?

  「那就看三爺的嘴夠不夠甜。」

  謝知非嘴角揚起一點苦笑。

  「實在不行,我就只能厚著臉皮抬出我親爹來!」

  ……

  府衙。

  西北角深處的一座小小院子,是知府周也的院子。

  院子不大,小而精緻,裝飾和擺設十分的簡陋,周也一年也只有幾天會借住在這裡。

  掌燈,燒水,煮茶……

  茶葉浮下去的時候,有人推門進來,「大人。」

  周也放下茶盅,冷冷道:「那院裡怎麼樣?」

  「院裡有人守著,燈一直亮到現在,別的查不到。」

  周也那張平淡無奇的臉上,像蓋了一層霜,唯有一雙眼睛,在燭火中那樣的黑,那樣的深不可測。

  「剛才和我交手的人,是跟在謝知非身邊那個叫朱青的侍衛,這人出劍很快,功夫扎實,是個高手。」

  「大人,他們一定是懷疑了。」

  「我在知府這位置上坐了整整九年,在華國待了整整二十幾年,還從來沒有被人識破過。」

  周也搖搖頭:「卻沒想到竟被他們幾個給識破了。」

  「大人,下一步怎麼辦?」

  「躲了這麼些年,我夠了,他也夠了,你們也夠了。」

  周也轉過頭,神色坦然,「阿強啊,是時候做個徹底的了結。」

  那個叫阿強的忽然眼眶一熱,「周也哥?」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一切只看老天爺的意思。」

  周也聲音沉甸甸,「明天他們應該有所行動,你們不用靠得太近,遠遠盯著兩個人就行。」

  「誰?」

  「一個謝三爺,一個是裴大人的妹妹。」

  「三爺這人我知道,但裴大人的妹妹……」

  阿強有些不大明白:「盯著她做什麼?」

  周也眼中露出些玩味的意思。

  「那四人的身份,我們都清楚,唯有她和她的那個婢女來路不明,是個變數。」

  阿強想到那把舞得眼花繚亂的軟劍,如墜冰窖。

  周也冷笑一聲,道:「他們能找的幫手,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觀音禪寺的人。」

  阿強眼球充血,「和尚裡頭有武僧,功夫個個厲害,周也哥,那我們怎麼辦?」

  「沒有退路。」

  周也突然眼中寒光四起。

  「阿強,和兄弟們說……生死一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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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臨陣

  這一夜,客院的燭火一直亮著。

  每一步都要落到實處,每一個可能性都要設想周全,沒有人敢拿自個的性命開玩笑。

  時間一點點流逝。

  朱青再次推門進來,「爺,要搶頭柱香就差不多得出發了。」

  他說完,屋裡的氣氛陡然起了變化。

  連一向冷情冷性的晏三合都咂摸出一點「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壯來。

  她抬頭看著謝知非,想叮囑幾句,又覺得太過煽情的話說不出口,糾結片刻後,只沖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萬事小心。」

  「這話應該我對你們說。」

  謝知非皺眉,「我在觀音禪寺安全得很,倒是你們。」

  與晏三合的內斂形成截然反差的,是裴明亭。

  他走過去用力的抱住謝知非,大掌在他後背狠狠拍了幾下,「兄弟,保重啊。」

  「你們也一樣。」

  謝知非推開他,走到晏三合面前,二話不說伸手揉揉她的腦袋,輕輕笑了。

  「輸給李不言就等於是輸給你,你想求什麼,我去給菩薩說。」

  我這腦袋……

  你還揉上癮了?

  晏三合抬頭看著他,認真想了想,道:「我求得好死!」

  三爺濃眉輕揚,半笑不笑地看著她。

  「好,咱們就求這個!」

  ……

  謝三爺一走,屋裡岑寂了下來。

  晏三合和裴笑一動不動,跟兩根木頭樁子似的。

  此刻,他們在等一個決定生死的消息——

  謝知非有沒有順利走出府衙。

  如果順利走出去了,事情還有一線生機;

  如果他根本走不出那扇朱門,那就意味著周也對他們起了殺心,那就死翹翹了。

  半刻鐘!

  一刻鐘!

  半個時辰!

  就在裴笑等得快要喊「救命」時,黃芪和李不言推門進來。

  「怎麼樣?」裴笑蹭的一下跳起來。

  黃芪用力一點頭:「爺,三爺走遠了。」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裴笑一屁股跌坐在下去,心說:再這麼下去,我的這顆心早晚奄奄一息。

  晏三合淡淡地掃他一眼,「裴大人,寫信吧!」

  「這就寫。」

  裴笑掙扎著站起來,到書案前,提筆認認真真寫下幾行字,吹乾墨跡後裝進信封。

  「去交給周大人。」

  「我去吧!」

  李不言把黃芪往身後一扯,道:「順便觀察觀察敵情,我擅長做這個。」

  裴笑拿眼神詢問晏三合,見她點點頭,才把信交到李不言手中。

  李不言拿過信,笑了笑。

  「晚上有場硬仗,不想輸的話,裴大人和小姐都趕緊去補覺,還有你小芪子。」

  黃芪臉「騰」的一下紅了。

  這個李姑娘怎麼能這麼叫他呢,忒不正經了,不調戲人嗎?

  ……

  李不言一走,晏三合便甩袖進了內屋。

  裴笑也回了自個房裡,一站定,眼皮突然劇烈的跳起來。

  「黃芪,左眼跳財,還是左眼跳災?」

  黃芪一怔,「爺,左眼跳財!」

  完了,我這會是右眼跳,右眼跳災……難不成是菩薩在提醒我,有大禍臨頭?

  裴笑想都沒想,抬起腿照著黃芪的屁股就是一腳。

  「混帳東西,明明是左眼跳災,右眼跳財。」

  黃芪捂著屁股,剛要辯解幾句,突然看到他家爺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爺,你怎麼了?」

  「爺的兩隻眼睛……都在跳!」

  黃芪整個人僵成一門柱。

  兩隻眼睛都跳那就不是大禍臨頭,而是滅頂之災了!

  「黃芪,給爺鋪紙、磨墨。」

  「爺要寫給誰?」

  「蠢貨啊,遺書還能寫給誰?」

  裴笑的聲音比奄奄一息,還要奄奄一息,「我要知道這一趟是這麼險的話,根本不會管季家人的閒事。」

  黃芪心說:得了吧,就爺你那個性子……

  突然,衣襟被一把抓住,裴笑的目光逼視過來。

  「別鋪紙磨墨了,快給爺找個香爐,弄三支香,再去買點紙錢來,多買點。」

  「爺這是要……」

  「我得和外祖母說叨說叨,讓她好好保佑我,我要是沒了,季家一百幾十口人,統統完蛋。」

  ……

  與裴大人的坐立不安相比,晏三合一沾枕頭就陷入了深睡眠。

  睜眼時,已是夕陽西下。

  李不言坐在夕陽裡,用布一下又一下擦拭著軟劍。

  見她醒來,李不言把劍往腰間一纏,走到床邊坐下。

  「帖子給周也拿去了,沒見著他的本人,是由衙役轉交的。他家在哪裡也已經打探清楚了。中午的時候,咱們院外的那些侍衛撤去了,我猜應該是周也的意思。」

  周也是接受了他們的示好嗎?

  晏三合撐著床沿坐起來,用力揉揉臉,默然良久道:「不言,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事情有些詭異。」

  「詭異在什麼地方?」

  「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尤其是周也,這人就像是一個又黑又深的山洞,洞裡是什麼,是危險還是寶藏,根本不知道。」

  「當然不知道啦!」

  李不言歪著頭:「因為我們還沒有爬進去探過。」

  晏三合定定地看著她,握住了她的手。

  「李不言,這一趟萬一真的有事,你不用顧著我……」

  「晏三合,你丫給我閉嘴!」

  李不言一把甩開她的手。

  「別以為你是小姐,我就不敢罵你打你,你要再說這種話,姑奶奶抽你大嘴巴,你信不信?」

  「信!」

  晏三合突然起身一跳,勾住她的脖子,臉往她脖子上蹭。

  「走開,走開!」

  李不言作勢去推她,惡狠狠道:「我不吃你這一套。」

  「吃的,吃的!」晏三合摟得更緊。

  李不言無言以對蒼天。

  有誰相信,晏神婆耍起賴來,簡直比謝紈絝還不要臉!

  ……

  周府的宅院,在大明山腳下。

  三進的宅院並不大,也很簡陋,兩個老僕各自忙著各自的事。

  主人庭院中,薔薇花開得正盛。

  花下擺著一隻爐子,爐子上正咕咚咕咚煮著藥。

  邊上坐著一人,那人一手拿著扇子搧火,一手時不時的打開藥罐,低頭往裡面看幾眼。

  這人正是周也。

  見藥汁收得差不多了,他把藥罐端到一旁,小心地倒出一碗藥來,親自嘗了嘗後,端進屋裡。

  屋裡陳設豪華,與宅子的簡陋極不相配。

  黃花梨木的架子床上,半倚半躺著一個白衣男人。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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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布局

  男人闔著眼睛,膚色蠟黃,瘦得顴骨都突了出來。

  聽到聲腳步聲,他睜開眼睛,見是周也又無力地闔了下去。

  周也把藥放在一旁,坐到床邊,「起來喝藥了。」

  那人一動不動,只當沒聽見。

  「我嘗過了,不算苦。」

  周也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這是托人從那邊帶的排糖,喝完藥,你嘗嘗,是不是原來那個味。」

  「阿也!」

  那人有氣無力地喚了一聲周也的小名,「我已經嘗不出味了。」

  「怎麼會呢,你不還天天嫌藥苦的。」

  「就是因為藥苦,所以吃什麼都是苦的。」

  那人睜開眼睛,看了周也好一會。

  「不要再拖著我了,我這條命被你拖整整三年,夠久了。」

  「你喝完這碗藥,我就放手,以後再不逼你。」周也笑起來。

  那人似不敢相信,怔怔地看著周也。

  「喝完藥,我有事要和你說。」

  周也伸手從那人的肋下穿過,輕輕把他往上一扶,「是件好事。」

  那人嘆氣:「阿也,你總是這樣。」

  「總是哪樣?」

  「哄騙我。」

  周也端起碗,用調羹舀出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邊:「真的是好事,你再信阿也一次。」

  那人嘴上說不喝,調羹遞過來的時候,還是乖乖喝了。

  一碗藥喝光,周也端來清水給他漱口,又順勢幫他把衣服的領子理了理。

  最後才從小紙包裡拈起一塊排糖,自己咬一半,剩下的一半放進他嘴裡。

  「甜嗎?」

  那人抿了幾下,點點頭。

  周也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輕聲道:「一會咱們府裡有客人來,是京城的客人,我和你說過的。」

  那人眼睛陡然睜大。

  周也看著他的樣子,輕輕笑了。

  「我沒騙你吧,以後真的不會逼你喝藥了。」

  ……

  馬車從府衙出發的時候,突然下了一陣雨。

  雨勢來的急,去得也快。

  裴笑放下車簾,憂心忡忡道:「不知道謝五十這會到了哪裡,長青老和尚那頭有沒有談妥。」

  沒人理他。

  晏三合背靠著馬車壁,微微擰著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李不言依舊在擦拭著她的軟劍,動作輕柔的像是在擦拭著情人眼角的淚。

  外頭駕著車的黃芪心裡也越來越發毛。

  堂堂一府知府,那是多麼威風的地方官,怎麼這路越走越偏了呢?

  跟到了荒郊野外似的。

  黃芪不知道,另一條道上的朱青也正在疑惑這個問題。

  「爺,大明山怎麼這麼偏?」

  騎在馬上的謝知非一言不發,臉色十分的凝重。

  他擔心的倒不是偏不偏的問題,而是擔心晏三合那頭有沒有什麼變故,能不能順利與他會合?

  「加快速度!」

  「是!」

  ……

  夜幕,落了下來。

  謝知非在巷子口翻身下馬。

  巷子深處,遠遠能看見兩盞孤燈,是周府府門口掛著的燈籠;視野再往上,便是氣勢逼人的大明山。

  宅子就建在山腳下?

  謝知非心裡咯噔一下,

  如果不知道周也是黑衣人中的一個,他謝三爺會誇一聲:好一個幽靜避世的山居。

  但此刻他只想說:此人心機頗深,早就備下了退路。

  人往山裡一鑽,就是最善於追捕犯人的錦衣衛來了,一時半會也拿他沒辦法。

  謝知非捏捏鼻梁,努力壓下心裡的焦慮,這時只聽朱青欣喜道:「爺快看,馬車來了。」

  謝知非懸了一路的心這才算是安穩下來。

  他把韁繩往朱青手裡一扔,大步走過去,輕輕一躍上了車。

  車裡,裴笑也是一顆石頭落了地,來不及地問,「怎樣?」

  「都妥了。」

  謝知非從懷裡掏出一枚信號彈,「智通他們已經埋伏在半裡外,有事以它為信。」

  裴笑:「有多少人?」

  謝知非:「我擺出了我爹,還答應每年多給寺裡十個名額,長青把所有武僧都派來了。」

  「幹得漂亮!」

  裴笑激動地一拍掌,「晏三合,你還有什麼叮囑的嗎?」

  晏三合睜開眼睛,「謝知非,替我向菩薩求了嗎?」

  謝知非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怔了怔才道:「求了!」

  「菩薩怎麼說?」

  「菩薩說,必得好死。」

  「那我沒話了。」

  晏三合唇一彎,輕輕笑了。

  這笑,如同這夜風一樣,吹來的很慢,消失的很快。

  ……

  敲門;

  等待;

  門開。

  周也一身灰色長衫走出來,面淡無奇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竟勞周大人親自開門,罪過罪過。」

  裴笑抱了抱拳,笑得比見到他親娘老子都要真誠,「打擾了。」

  周也目光一一掃過六人後,做了個請的手勢。

  「僻室陋堂,裴大人,裡邊請。」

  裴笑背手走上台階,一腳跨過門檻的時候,目光飛快地往宅子裡探了一眼。

  院子裡黑漆漆,樹影綽綽,連盞燈都沒有,空氣裡飄著一股子淡淡的藥味。

  這藥味很熟悉,好像在哪裡聞過。

  裴笑嗅嗅,心裡猛地沉一下。

  如果他沒聞錯的話,這應該是他們裴家祖傳的還魂丹,因為這裡頭有一味特殊的草藥,叫還魂草。

  還魂丹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姓周的難不成還去過他們百藥堂?

  裴笑看了眼身前的周也,再轉頭看看身後的晏三合,一肚子心驚膽戰拼命往下壓。

  他哪裡知道晏三合此刻的心裡,也是心驚連連。

  院子黑漆漆的,四周一個人都沒有。

  這讓她突然想到了幾個月前的雨夜,撐著傘跟在謝總管身後的場景。

  所不同的是,那時候的謝家燈火明亮。

  為什麼不點燈呢?

  那些樹影綽綽的背後暗藏的是什麼?

  樹影裡藏著人——這是李不言、朱青、黃芪共同得出的結論。

  呼吸很淺,是高手,而且不止一個。

  三人不約而同的生出一個念頭:這趟,怕是危險了!

  這一路,走得無比的沉默且窒息。

  院子後接著一段長廊。

  長廊盡頭往右一拐,是個普普通通的院落,這時才看到亮著燈的內堂。

  內堂門口站著兩個老僕人,背都已經佝僂了,見有人走過來,兩人往邊上避了避。

  眾人隨周也進了院子。

  院子空蕩蕩的,連棵草都沒有種,院中的空地上突兀地擺著一隻大水缸。

  這個布局……

  六人倒吸一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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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鬥智

  這個布局……

  謝知非手指輕輕碰了碰晏三合的後背,晏三合抬頭對上他的眼睛,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她只會化念解魔,不懂風水,更看不出這裡頭的深意。

  這時,周也已經走到屋簷下,反剪了手轉身。

  「我周府規矩,主子進,下人在院外守著,但我知道謝哥兒是裴大人的左臂右膀,也裡邊請吧!」

  一句話,把六人說得臉色都齊唰唰一變。

  明面上,只有裴家兄妹是主子,餘下四人都是下人,偏偏周也在四人中只點名了謝知非……

  這絕對是意有所指。

  謝知非心跳快了一拍,臉上卻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來,挺直了腰背,意味深長地回敬了一句。

  「周大人,好眼光啊。」

  周也神色漠然,什麼也沒說,轉身跨過門檻。

  三人進到內堂,同時愕然。

  一水色的黃花梨木,每一件都古樸雅致,看一眼就知道做工是上等的,說不定還出自名家之手。

  不點燈;

  主僕俱是衣著樸素;

  但內裡的擺設卻價值不菲……

  三人相互看一眼,蹊蹺,這可太蹊蹺了!

  周也在八仙桌的主位坐下,裴笑則坐八仙桌的另一邊。

  按身份,按規矩,謝知非只有站的份,但他等晏三合落坐後,一撩衣衫,大大方方在晏三合的對面坐下。

  如果周也識破他的身份,那就用他的身份,給周也遞上一份投名狀——這是三人事先商量好的。

  「周大人,有件事情我得向你坦承。」

  謝知非一臉愧疚:「我其實並不是裴大人的貼身侍衛,我真正的身份是謝道之的兒子。」

  周也臉上的表情頗為吃驚。

  「是……內閣大臣謝道之?」

  你裝什麼裝?

  謝知非笑得口蜜腹劍。

  「主要是家父不讓我出京,偏我這人又貪玩,這才裝扮成裴明亭的侍衛。」

  他話剛說完,就察覺到晏三合掀開眼皮向他看來。

  風流紈絝說話,真的很有幾分講究。

  裴明亭三個字喊出來,周也就應該清楚這二人的關係。

  男人的字,不是什麼人都能喊的,只有很親密的人才行。而親密的人,才能結伴而行。

  「原來如此!」

  周也哈哈一笑,顯明是聽懂了,「謝公子,失敬失敬。」

  「周大人,對不住啊,你別和我這個混不吝的人一般見識。」

  「年輕人嗎,難免難免。」

  周也十分的大度,「酒菜已經備下,裴大人,謝公子我們邊吃邊說。」

  還有酒菜?

  三人一時間都有些怔愣。

  按著事先的商量,他們進了周府,寒暄幾句,事情就要挑明了說。

  為防止意外,他們三人甚至連茶都不打算喝一杯。

  「怎麼?」

  周也臉上有些不快:「裴大人巴巴的給我下了帖子,原來不是來府上吃飯喝酒的?」

  「確實不是。」

  裴笑為防止節外生枝,忙笑道:「我這不是馬上要走了,特意來給周大人道個別,只是來道個別。」

  周也臉上頗有幾分遺憾,「裴大人不打算再找吳關月父子了?」

  裴笑:「……」

  周也:「遇刺之仇不報了?」

  裴笑:「……」

  我去你娘的!

  裴笑在心裡破口大罵:你個龜孫子能不能不要每句話都意有所指?

  謝知非飛快的與晏三合一對眼,見她長睫輕輕一眨,於是哈哈一笑。

  「明亭,周大人如此好意,我們豈能辜負?周大人,一會我們好好喝一杯。」

  周也目光向晏三合看過去,「裴姑娘的意思呢?」

  晏三合眯起眼睛,故意把自己說得很刁蠻。

  「周大人,我這人挑剔,事先說好了,好吃的吃兩口,不好吃的,我可懶得嘗。」

  「不嘗,怎麼知道好吃不好吃。」

  周也冷冷一笑:「裴姑娘,你說是不是?」

  這話,又讓三人心裡狠狠一驚,

  難不成飯菜裡,還真添了什麼東西?

  ……

  酒菜就擺在庭院的大水缸旁。

  一張八仙桌,每個角上豎著一隻宮燈,坐定了,還能聽到水缸裡魚兒撲通撲通戲水的聲音。

  八道菜,四道冷菜,四道熱菜,兩壺梅子酒。

  端菜倒酒的,還是那兩個老僕人。

  許是年齡大了,這兩人的手都有些抖,替裴大人斟酒的時候,還不小心灑了些出來。

  這一灑,不由把晏三合的目光吸引過去。

  晏三合此刻才發現,酒壺上的山水畫栩栩如生。

  晏行是書畫高手,在他的耳聞目染之下,晏三合在畫上的造詣要比許多人都深。

  這絕對不會是普通畫師的手筆,必出自名師之手。

  這真是要多怪異,就有多怪異,晏三合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個周也用得起黃花梨的家俱,請得起名師在酒壺上做畫,為什麼還要順手牽走他們的錢?

  還有。

  她坐下來的時候趁機看了一眼,水缸裡的魚不知道是湊巧,還是什麼,剛剛好是六條,和他們一行六人的數量一致。

  是在暗示他們幾個就像這水缸裡的魚,別想逃出去?

  就在這時,周也端起酒盅,臉上露出一點客氣的笑意。

  「這一杯,我敬三位貴客。南寧府雖說是個小地方,但山清水秀,民風樸實,望你們以後還有機會再來。」

  這酒,喝還是不喝?

  喝?

  裡面會不會添什麼東西?

  不喝?

  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

  裴笑端起酒盅,「謝知非昨兒醉得不省人事,我妹子酒量不好,這杯酒我先和周大人碰一個,來,乾!」

  「裴大人就不怕我這酒裡有東西?」周也的聲音低得近乎冷酷。

  「我怕什麼?」

  裴笑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我爹是太醫,我雖不懂醫,有沒有毒還是嘗得出來的。」

  說罷,他頭一仰,把酒灌了下去。

  嘗得出來個屁!

  就是咬咬牙豁出去了。

  要死也是我裴明亭先死,哪能讓謝五十和晏神婆衝在前面。

  不過……

  好像……

  還真沒事!

  「裴大人好膽量。」

  周也一口把酒乾掉,拿過酒盅替兩人杯子斟滿,突然話鋒一轉。

  「對了,裴小姐在府裡排行第幾?嫡出庶出?」

  「哥,我排行第幾?嫡出還是庶出啊?」晏三合向裴笑看過去。

  周也一瞬間變色。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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