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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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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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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6 00:42:2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一十章 茶鋪

  一個月後,四人順利進入廣西界。

  一入廣西界,天氣陡然轉熱,如同京城六七月的天,燥熱難擋。

  晏三合素來怕熱不怕冷,立刻就受不住,頭也昏眼也花,幾乎要從馬上一頭栽下來。

  謝知非瞧得分明,大喊道:「李不言,停下,休息。」

  李不言扭頭,一看到晏三合慘白如紙的臉,忙道:「三爺,你們照看下小姐,我去前頭看看有沒有客棧。」

  謝知非一夾馬腹,與晏三合馬頭齊平,「你可是中暑了?」

  晏三合點頭,「我怕熱。」

  謝知非:「到了南寧府先買幾件單薄的衣裳。」

  裴笑騎馬趕上來,「買完衣裳去吃頓好的,要有酒有肉,再這麼下去,老子都快成和尚了。」

  「小姐,三爺。」

  李不言沖他們疾馳過來,「前頭有個涼茶鋪,歇歇腳去。」

  ……

  涼茶鋪安置樹蔭下,通風口,已經坐滿了人。

  晏三合找了個樹席地靠著。

  謝知非剛想上前提醒一句「地上涼」,就見她抬手去解衣領的扣子,忙一個急轉身,挪開了視線。

  他若無其事的往邊上挪半步,兩條筆直的大長腿將將好擋住所有人的視線。

  大庭廣眾之下,也不注意一點,沒看到這鋪子裡都是一幫老爺們?

  李不言端著茶碗過來,「小姐,潤潤嗓子吧!」

  晏三合一口氣喝完,「再來一碗。」

  「好!」

  「李姑娘,我的呢?」謝知非眼熱。

  「三爺有手有腳,自個拿去。」

  謝知非表情空白一瞬,心裡十分懷念起朱青來。

  兩碗喝下去,燥熱頓時消了不少,晏三合朝李不言點了一下頭,靠著樹閉目養神。

  「店家。」

  李不言笑眯眯走過去,「這裡離南寧府還有多遠?」

  店家是個五十出頭的小老漢,黑黑瘦瘦,「不遠啦,騎馬還有兩三個時辰。」

  李不言:「那……南寧府最有名的寺廟在哪裡?」

  老漢哈哈笑道:「我們南寧府最有名的寺廟在青秀山,叫觀音禪寺,姑娘也是為求姻緣而來吧,得趕早啊,搶第一柱香,靈著呢!」

  「老漢你眼瞎了,就這位姑娘的姿色,還用求,門檻都要被媒婆踩平了。」

  「就是,臉蛋是臉蛋,小腰是小腰的。」

  「皮膚嫩得能掐出水來。」

  「啪!」

  李不言腰間那把軟劍往桌上重重一擱。

  涼茶鋪所有人齊唰唰閉嘴,其中一布衣中年男子扔下二文錢就走。

  「周大人,我哪能要您銀子啊,周大人,周大人……」

  老漢追出去,那人擺擺手,翻身上馬,頭也不回的走了。

  「好官啊!」

  老漢把錢收進錢袋,一邊往回走,一邊感嘆道:「這世道能多幾個這樣的好官,咱們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

  一抬頭,老漢傻眼了,剛剛還滿座的涼茶鋪,走得就只剩下四個客人。

  「姑娘哎,你把我客人都嚇跑了。」他跺腳。

  「賠你的。」

  李不言從懷裡掏出二兩銀子扔過去,「小姐、三爺,裴大人我們歇會也出發,兩三個時辰的路,一口氣得了。」

  謝知非見晏三合似乎睡著了,忙主動應一聲:「好。」

  晏三合沒睡著,只是不想睜眼,身上怕是要來葵水了,不得勁的很。

  一盞茶的功夫,她站起來,剛走兩步,突然腳下一頓,「謝知非,你過來看?」

  「怎麼了?」

  謝知非走過去,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看,臉色大變,「這是你的……」

  「我裝銀子的那個小包袱。」

  「怎麼會在這裡,難不成……」

  謝知非瞬間有了答案,「小偷就在這些茶客裡。」

  裴笑湊過去一看,隨口道:「會不會就是剛剛那個什麼周大人。」

  「哎啊,我說客官!」

  老漢臉沉下來,「你懷疑誰都可以,懷疑我們周大人,那可真要天打雷劈的,周大人是好官。」

  裴笑不服,「好官就不會偷東西了?」

  「他要會偷東西,我就能上天!」

  老漢徹底怒了,怒得想衝過來找裴笑拼命。

  「他一年四季,季季施粥,我這涼茶鋪,還是他掏錢替我張羅的,我們南寧府的百姓,十個有五個受過他的恩惠。」

  說罷,他把二兩銀子往地上一扔。

  「誰要你們的臭錢,滾,都給我滾!」

  裴笑正要再辯,被謝知非一個眼神止住。

  「老漢,你別生氣,我這兄弟不大會說話,你說的對,誰偷也不可能是周大人偷。」

  「本來就不可能!」老漢急得面紅耳赤。

  謝知非搶起樹叢裡的小包袱,又撿起銀子,「銀子你收著,跟誰置氣也別跟銀子置氣,這大熱天的,做買賣不容易。」

  「就你還是個明白人。」老漢訕訕收了錢。

  「對了,他是你們南寧府的什麼官?」

  「我們的父母官。」

  「原來是知府大人,可這個時候知府大人不應該在衙門裡嗎?」

  「要不怎麼說他是好官呢,周大人衙門裡坐不住的,三天兩頭往那田莊和山上跑。」

  「他就一個人啊,這麼大的官也不帶幾個衙役?」

  「衙役有幾個受得了這麼熱的天?」

  「隨從也沒有嗎?」

  「周大人的錢都用來幫助我們老百姓了,別說隨從,聽說府裡連僕人都沒幾個。」

  「真真兒好官。」

  謝知非把小包袱往晏三合手裡一塞,「走吧。」

  涼茶鋪遠遠的落在身後。

  謝知非騎到晏三合邊上,「你說……是他嗎?」

  晏三合看他一眼,「無憑無據。」

  「就算是他,那也是殺富濟貧,大俠所為,這種好官咱們大華國太少了。」

  李不言說完,扭過頭,呵呵一笑,「三爺,最後一點路程,我們比一比如何?」

  謝知非被她這麼一挑,瞬間起了興趣,他早就看出這丫頭騎馬技術十分了得。

  「什麼彩頭?」

  「輸的人幫贏的人去觀音禪寺搶頭一柱香。」

  謝知非哈哈一笑:「成交!」

  兩人一對眼,鞭子同時高高揚起,然後疾馳出去。

  「晏三合。」

  裴笑看了頭直搖,「你說那兩個是不是傻,頭柱香不是我這個右善世一句話的事嗎?」

  晏三合不理他,一抽馬鞭。

  「駕!」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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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禪寺

  觀音禪寺在清秀山,寺建在半山腰。

  不知道是李不言技高一籌,還是謝三爺壓根不想求什麼姻緣,總而言之,李不言頭一個跑到山腳下。

  餘下三人陸陸續續趕來。

  誰也沒力氣開口說話,四腳朝天的躺在草地上,心裡都在想一句話:累慘了。

  「三爺!」

  「爺!」

  兩道身影瘋了似地衝過來,一個撲倒在謝知非的身旁,一個撲倒在裴笑身旁。

  朱青長年棺材板一樣臉,總算露出一點笑容,「三爺,就猜到你們這兩天會到。」

  黃芪也忙不迭道:「爺,季老太太的娘家我們已經打聽到了。」

  裴笑喉嚨冒煙,啞著嗓子問:「在哪裡?幾個時辰的路程?」

  黃芪:「在東興縣,臨北倉河的下游,幾個時辰是趕不到的,最起碼五天五夜。」

  「還得五天五夜?」裴笑頭一歪。

  就當我死了吧!

  「晏三合。」

  謝知非扭過頭,看到晏三合瑩白的耳朵上一層細小的絨毛,柔軟極了,和她的人判若兩人。

  他喉頭一緊,趕緊把頭擺正了,「你拿主意。」

  晏三合肚子已經開始穩穩作痛,卻還是堅定道:「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出發。」

  裴笑現在聽見「出發」兩個字就腿軟,「老子是走不動了,叫幾個山上的禿驢來抬他們的裴大人吧!」

  「爺,不用抬,馬車已經備好,半個時辰的路。」

  黃芪殷勤道:「三爺,晏姑娘,李姑娘也一道上車吧,那馬車寬敞的很,寺裡什麼都預備下了。」

  ……

  寬敞?

  還不是兩條腿要蜷縮著,四個人,八隻眼睛大眼瞪小眼。

  但半個時辰,那就真是半個時辰。

  觀音寺的住持是個法號叫長青的老和尚。

  按道理說,能做到住持之位的,不都應該十分的仙風道骨嗎?

  這位不。

  長青老和尚肥頭大耳,滿面油光,整個人胖成一個球,活脫脫一個土財主。

  見到裴大人,土財主笑得眼睛都眯縫住了。

  「裴大人大駕光臨,觀音寺蓬蓽生輝,老納……」

  「別打官腔,裴大人現在只剩下半條命,我現在要沐浴,更衣,吃飯,喝酒,吃肉,睡覺。」

  裴笑厚著臉皮道:「最好還能有一兩個唱小曲的,長得好看的尼姑來助助興。」

  土財主急得直皺眉。

  尼姑?

  和尚廟裡哪來的尼姑?

  「皺什麼眉?尼姑不要,別的都要。」

  裴笑伸手指指他:「別當我不知道你們這寺裡的貓膩,回頭等我緩過勁了,我要好好和你說道說道。」

  「是,是,是。」

  土財主一邊應聲,一邊眼睛往裴笑身後瞄。

  裴笑讓出半步,介紹道:「這位是我好兄弟,那兩位是我兄弟的好妹子。」

  好兄弟、好妹子一起行禮。

  「人中龍鳳,都是人中龍鳳啊!」

  土財主一邊誇,一邊恭恭敬敬做了個請的手勢,「裴大人,請!」

  裴笑趾高氣揚的一揚手,「前邊帶路。」

  幾十個和尚齊呼一聲「阿彌陀佛」,把裴大人簇擁在中間,緩緩入寺。

  李不言有些看呆了,用胳膊碰碰晏三合:裴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晏三合卻用餘光掃了謝知非一眼。

  一個五城兵馬司,一個僧錄司,這兩人的官兒看著都不起眼,內裡卻似乎另有乾坤!

  「謝三爺?」她喊。

  「嗯?」

  「是不是整個大華國的僧人都歸僧錄司管?」

  「是。」

  「僧人都領朝廷俸祿?」

  謝知非一挑眉:「是領朝廷俸祿的僧人,才算真正的僧人。」

  晏三合點點頭,一幅若有所思的樣子。

  謝知非一看她的樣子,突然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北城兵馬司和僧錄司的差事,真正的幕後推手是趙懷仁。

  否則,他不會吃飽了撐的,跟一幫叫花子混成熟人;明亭也不會整天對著一群光頭和尚,吃飯連個油星子都尋不著。

  這裡頭的門門道道極為復雜,不是聰明人根本看不出來,想不出來,但這個丫頭……

  謝知非苦笑連連。

  看來以後和她說話,更得多留幾個心眼才行。

  ……

  沾了裴大人的光,長青老和尚把觀音寺裡最安靜,最陰涼的一處院子給挪了出來。

  晏三合一走進去,頓時感覺一股清風撲面而來。

  「我和不言住哪一間?」

  朱青忙道:「兩位姑娘住東院,衣衫鞋襪都已備妥,姑娘是先吃飯,還是先沐浴。」

  晏三合:「沐浴,吃飯,睡覺,老時間寅時一刻出發。」

  朱青:「是,我這就去準備。」

  晏三合拉著李不言進了齋房。

  房裡更是清涼,衣架掛著幾身男式長衫,一摸料子,又絲又滑。

  衣架下面,兩雙繡花鞋。

  試一試,大小也正合適。

  晏三合這會才明白過來謝知非為什麼到哪兒,都帶著朱青,這人話不多,但觀察入微,且事事妥貼。

  身下突然有什麼東西湧出來。

  晏三合臉色一變,「不言,我來葵水了。」

  李不言解下包袱,「你趕緊先沐浴,我這就讓人給你煮紅糖生薑水,吃完飯你就睡覺。」

  飯沒吃幾口,晏三合就已經痛苦地倒在床上。

  李不言細心地替她把頭髮擦乾。

  「下輩子咱們投胎做個男人,不受這份罪。」

  ……

  「下輩子投胎做個女人,老子不受這份罪。」

  這是裴大人此刻的心聲。

  男人入了官場,場面上的事情就不是隨隨便便應付幾句完事的。

  哪怕你的官位高人一等,在有求於人的這種情況下,該寒的暄,該說的好話,該賠的笑臉,一樣都不能少。

  讓裴大人罵人簡單,讓他賠笑臉……

  我忍!

  氣氛烘托到了一定程度,裴大人再忍不住,把自己的要求一提。

  長青住持雖然滿臉詫異,但半個字都沒有多問,六匹馬,四個武僧,幾天的乾糧馬上就安排妥當。

  真是上路子啊!

  裴大人看著這人的一身肥肉,心中感嘆。

  送走住持,朱青、黃芪侍候二位爺沐浴、用飯。

  謝知非見對面的東院沒有半點動靜,心裡有些不大放心,朝朱青遞了個眼色。

  朱青似乎料到三爺會問,低聲道:「李姑娘讓人煮了一碗濃濃紅糖生薑湯,好像是晏姑娘不大舒服。」

  「那還不趕緊的請郎中。」

  「請什麼郎中啊!」

  裴笑一臉「你是不是傻」的表情,「你家妹子每月不也要喝一碗這湯。」

  謝知非這才意識到是什麼,臉微微泛紅道:「別扯我家妹子,我看你是勾欄聽曲聽多了。」

  「還用勾欄聽曲?」

  裴笑氣得又想罵人,「老子出身醫家,五歲就明白女人那是怎麼一回事,哪像你這麼混不吝。」

  「輕點聲,祖宗!」

  謝知非想去捂他的嘴,「別給對面聽去了。」

  裴笑被他嚇得臉色一變,然後又賤兮兮地湊過去,輕聲道:「你說,像神婆這樣的姑娘,將來誰會娶她?」

  「你還有心思關心這個,先想想你的季家吧!」

  謝知非煩躁地把他往邊上一推。

  娶她?

  得先過我謝三爺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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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藩屬

  寅時一刻。

  天際還是一片黑蒙蒙。

  在和尚晨課的誦經聲中,精神抖擻的六個人騎馬離開了觀音寺。

  而此刻。

  善男信女們的第一柱香,還沒有點上!

  按裴大人的認知,五天的路程咬咬牙的話,只需要休息兩三次,就能一口氣跑完。

  哪知這一路幾乎沒有平坦的官道,都需要翻山越嶺,速度根本上不去,但累卻是更累了。

  再看晏三合主僕。

  那個不是人的李大俠就不說了,晏神婆明明身子不舒服,爬起山來卻是箭步如飛。

  也不是人!

  武僧領頭的叫智通,很體貼的從懷裡掏出一本手抄的《金剛經》,「大人累的話,讀讀金剛經,就能消疲解乏。」

  還金剛經?

  你給老子吃金剛丸都沒用。

  裴笑翻了個白眼,繼續拄著拐杖爬山。

  他的馬還是黃芪在牽著。

  李不言頭一個爬到山頂,喊道:「智通師傅,這樣的山還有幾座?」

  智通,「李姑娘,翻過七座這樣的山頭,就到東興縣了。」

  裴笑腿一軟,差點沒滾下山去。

  七座?

  外祖母哎,你這是打算要你寶貝外孫的小命哎!

  晏三合扭頭看看裴笑,再看看天色,「不言,你先下山,找個能落腳的地方。」

  「好。」

  李不言三下兩下便跑不見了影子。

  謝知非目光閃了閃,爬到晏三合身邊,「累不累,要不要這會就休息?」

  「山下過夜安全。」

  晏三合側過臉看他,輕描淡寫道:「我沒事。」

  因為失血的原因,她的臉慘白慘白,額頭鼻尖都是密密的汗。

  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只覺得堵得慌。

  謝家兩位小姐來葵水只管臥床休息,房裡幾個丫鬟貼心侍候,小廚房這個湯,那個羹日日換著花樣。

  老祖宗說了,女兒家要嬌養,這樣養出來的小姐才千嬌萬貴。

  謝知非默不作聲的往前走了兩步,定定地站在晏三合前面。

  下山是快,但也容易打滑,他擋在她前面……

  晏三合看了他片刻,什麼都沒有說,輕輕地籲出口氣。

  兩個時辰下山,正好天色大黑。

  休整一夜後繼續趕路……

  翻到最後一個山頭時,連李不言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而裴大人則癱倒在黃芪的身上,像條死魚一樣,只有進氣的份,沒有出氣的份。

  也難怪外祖母十六歲進京後,就再也沒回過娘家。

  這鬼地方,怎麼回啊!

  黃芪趁人不注意,偷偷在主子耳邊說:「爺,一會下山我背你。」

  裴笑偷偷看了眼晏三合:「滾,爺不要面子的!」

  晏三合其實是在咬牙死撐。

  來葵水連續五天翻山越嶺,這滋味誰試誰知道,可她不習慣嚷嚷,嚷嚷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什麼大戶人家的庶出……

  什麼門第不輸給季府……

  就沖自己這份吃苦耐勞的勁兒,出身就不會高。

  智能和尚見一個個要麼臉色慘白,要麼奄奄一息,為了振奮人心,他爬到最高處,指著山下,朗聲道:

  「大人,三爺,快來看啊,東興縣就在咱們的眼皮子底下。」

  大人已入土半截,三爺還有氣喘,只是喘得跟頭牛一樣。

  他掙扎著站起來,一抬頭,發現晏三合已經站到了智能的邊上。

  智能一看是她,趕緊讓出位置。

  這幾天他算是瞧出來了,六人中最沉默寡言的晏姑娘,其實才是說一不二的老大。

  晏三合舉目遠眺。

  一條延綿千里的河流將廣袤的天地劈成兩瓣,即便離得那麼遠,她依稀能感覺到那河流的寬廣和湍急。

  「智能師傅,那條河就是北倉河?」

  「是的。」

  智能手往更遠處指了指。

  「北倉河的另一頭,就是大齊國的老街,姑娘你看兩邊的房舍都不太一樣。」

  「大齊國?」

  晏三合臉上浮出一點驚色。

  這一路趕得急,她竟忘了謝道之曾經說過,大齊國與鄭氏一族被滅有關。

  「那麼,北倉河就相當於是邊境線?」她問。

  「也算不上邊境線,朝廷在此設了布政使司,可直接上書給皇上。」

  溫熱的氣息落下來,晏三合扭頭,發現謝知非就站在她身側。

  大概是鬍茬長出來的原因,他的臉色看上去比平常要滄桑一些。

  晏三合彎了下眼睛,「如今是,那也就意味著曾經不是,能具體說說嗎?」

  「感興趣?」他學著她的樣子,也彎了下眼。

  學我幹什麼?

  晏三合不動聲色的往後退了半步,「感興趣!」

  「其實大齊國自秦朝開始,至漢唐便一直是咱們華夏的領土,五代十國後幾經戰亂,便脫離了華夏的統治,成了一個獨立的小國。」

  謝知非目光看著遠處。

  「雖說是小國,但從來都依附於咱們華夏,算是一個藩屬國的所在。」

  晏三合不懂就問,「什麼是藩屬國?」

  「所謂藩屬國便是你和李不言的關係,你說李不言是你的朋友、同伴,但實際上她是極為聽你的話,你讓她往東,她不會往西。」

  謝知非扭頭看看李不言。

  「她有什麼好東西,頭一個想到的是給你;而李不言一旦有什麼危險,能求救的也是你。」

  李不言豎著兩隻耳朵聽,一個字都沒漏,心說這比方,也虧你謝三爺想得出來。

  「而你,看到她有事也絕不會見死不救,明白了嗎?」

  「有一點不明白,李不言的事情,我由著她自己決定;藩屬國的內政,誰作主。」

  問得漂亮!

  謝知非:「藩屬國的內政,小事可以自己作主,大事則由依附的大國作主。」

  有自己的王侯將相,有自己的軍隊,有自己的百姓,卻還要聽從於大國的政令……

  晏三合微微的眉頭一皺,「三爺接著往下說。」

  謝知非默了默。

  「先帝早年,冊封了大齊國皇帝陳氏,陳氏每年向華國朝貢,還常常派官員來華國學習交流,兩國關係十分融洽。」

  這話旁人沒聽出滋味來,但晏三合卻聽出了一些言外之意。

  所謂大事,便是藩屬國誰做皇帝這樣的大事,旁人說了不算,大國的皇帝說了算。

  「先帝晚年,大齊國悄無聲息地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陳氏皇帝的外甥吳關月謀權篡位。」

  謝知非的聲音陡然一沉:「因為兩國離得遠,先帝至死都瞞在鼓裡,華國上下無一人知道。」

  吳關月?

  晏三合心神一凜。

  謝道之說過,這人和他兒子就是屠殺鄭氏一族的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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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故事

  晏三合知道吳關月父子的下場,卻不知道這裡頭的是非曲折,心裡更好奇了。

  「後來是怎麼被發現的?」

  「先帝駕崩,新帝繼位,按照慣例,新帝繼位後藩屬國國王會派使臣來朝賀。」

  謝知非向京城方向看了一眼,聲調依舊很低沉。

  「禮部官員這時才在朝賀文書上發現,大齊國國王不再姓陳,而是改姓了吳。

  這文書的末尾還寫了一句,吳關月由百姓擁立為王,望得到華國皇帝冊封。」

  晏三合接話,「山高路遠,皇上不知道大齊國內發生了什麼,必定會派人去巡視。」

  「沒錯。」

  謝知非:「皇上派了禮部右侍郎去大齊國內探訪實情。右侍郎回來上書稱情況屬實,皇上便下了冊封的文書。」

  裴笑冷哼:「這右侍郎十有八九是收了賄賂,銀子還不會少。」

  「後來呢?」這回催促的是李不言。

  李不言聽得眼睛一眨不眨,心說這麼精彩的故事,要換個說書人來說該多好。

  謝三爺從頭到尾都一個聲調。

  「永和二年,大齊國老臣孫斌突然來到南寧府,說有緊急事情要向皇上稟報。南寧府知府察覺到不對,立刻派兵馬護送他到京城。」

  謝知非繼續用一個聲調說話。

  「孫斌看到皇帝,一邊哭,一邊痛斥吳關月血洗陳氏皇族,血洗朝堂,謀權篡位的卑劣行徑。」

  淡淡兩語,所有人聽得心都砰砰直跳。

  晏三合卻十分淡定,「皇上雷霆大怒,於是派兵出征。」

  「這一回,你料錯了。」

  謝知非目光一轉,低頭看向晏三合。

  「皇上九五至尊,豈能只聽信一面之詞,更何況還有前頭戶部侍郎的證詞。

  只是,還沒等皇上派人去大齊國打探,又有一人趕到了京城,你們猜是誰?」

  裴笑是什麼性子,「謝五十,你他娘的再賣關子,我掐死你。」

  謝知非瞄了裴笑一眼,「是陳氏國王的庶弟。」

  晏三合皺眉,「他在血洗中活了下來?」

  謝知非點頭,「僥幸逃了一命。」

  晏三合:「這也就證實了老臣孫斌的話是真的,這回皇上該派兵了吧。」

  謝知非搖搖頭,「冊封文書已經詔告天下,君無戲言這是其一;打仗耗費的是國力、財力,這是其二。」

  「難道還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晏三合思忖片刻,抬頭直視謝知非的眼睛。

  「有,讓那個吳關月自動讓位,一來可保全皇上的臉面,二來不費一兵一卒。」

  謝知非看著她輕輕一笑,雙眼亮得不像話。

  他笑什麼?

  晏三合默默地偏過視線。

  「皇上於是發詔書到大齊國,對那吳關月恩威並施。」

  謝知非依舊看著她,「晏三合,如果你是吳關月,你會如何?」

  晏三合被他問住了。

  吳關月的下場是被滅族,然後逃亡,那麼也就是說……

  「他寧死不從?」

  「這一回,你又料錯了。他派使臣來京遞上詔書,稱願意讓出王位,並誠心誠意接受華國一切懲罰。」

  晏三合脫口而出:「緩兵之計嗎?」

  謝知非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而是將語氣放緩了一些。

  「皇上大喜,召群臣商議,決定免除吳關月一切責任,並給他封地,以示安撫。」

  裴笑搖頭:「皇上此舉實在大度,大度到有些婦人之仁,晏三合,你說呢?」

  晏三合不說話,靜靜等謝知非的下文。

  「皇上派使臣和五千精兵護送陳氏國王的庶弟回大齊國,準備從吳關月手中接過王位。哪知……」

  謝知非劍眉一挑,口氣突然異乎尋常的憤怒。

  「哪知剛過北倉河,就遭到了吳關月的埋伏,使臣和陳氏庶弟當場人頭落地,五千兵馬死三百,傷一千,餘下的人倉皇逃過北倉河,回到了華國境內。」

  最後一個字落下,所有人的臉都變了。

  兩國交戰,尚且不殺來使……

  裴笑勃然大怒,「一個小小藩國,竟然如此放肆,就不知道那姓吳的王八蛋是吃了什麼,膽子肥成這樣。」

  「謝三爺。」

  李不言額頭青筋暴出,「快往下說啊,後來怎麼樣了?」

  「永和三年,皇上派鄭玉將軍出兵平大齊,此戰大勝,吳氏一族被血洗,但吳關月父子二人卻趁機逃脫了。」

  「晏三合,你怎麼會知道?」裴笑驚得眼睛掉地上。

  「對啊,小姐,你怎麼會知道?」

  「我還知道,永和八年,吳關月父子派殺手潛進京城,屠殺了鄭玉將軍府。」

  晏三合輕描淡寫道:「鄭將軍府上一百八十口人,無一人生還。」

  「你,你,你……」

  裴笑驚得說不出話來,難道神婆還有掐指一算的本事?

  「晏三合。」

  謝知非看著她蒼白的臉龐,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往下一壓。

  「我父親把吳關月父子的下場告訴了你,卻沒告訴你這中間的是非曲折,如今可都明白了?」

  「多謝你替我解惑。」

  晏三合對上謝知非深邃的眼睛,「其實,這件事情我已經放下了。」

  「能放下就好。」

  大概,這世界上最容易,是放下;但最不容易的……

  也是放下!

  謝知非偏過臉,看著遠處那蜿蜒不斷的北倉河,再不說一句話。

  晏三合定定地看著他。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此刻的謝知非和從前的謝知非,有些不大一樣。

  似乎……

  太過深沉。

  「阿彌陀佛!」

  智通和尚雙手合十,「三爺的故事既然已經講完,我們此刻便下山吧。」

  「下山,下山,做正事要緊。」

  裴笑扶著黃芪的手站起來,「謝五十,你來扶我一把。」

  「你不有黃芪嗎?」

  「老子就要你扶,不行嗎?」

  謝知非不知道他哪根筋又搭錯了,只得走過去,伸手扶住的同時,低聲問:

  「把我叫來做什麼?」

  裴笑聲音幾乎是從鼻腔裡出來的,「你剛剛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你他娘的少打馬虎眼。」

  裴笑磨磨後槽牙。

  「別忘了咱們倆是穿一個開襠褲長大的,你屁股一撅要拉什麼屎,都瞞不過我的眼睛。」

  謝知非被他逗笑了,「那你說,我要拉什麼屎?」

  「你他娘的有心事。」

  「我什麼心事?」

  裴笑撇嘴冷笑,手指著晏三合背影。

  「你為了她把八百年前的舊事打探的一清二楚,還說沒那個意思?」

  謝知非:「……」

  「來吧!」

  裴笑嘴角浮出小小的得意:「給兄弟徹底交待了吧。」

  謝知非穩得一動不動,「太醫院哪個聖手治病最好。」

  「那必須是我爹啊!」

  「回去後,讓你爹幫你診診脈。」

  「我有什麼病?」

  「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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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相好

  身後是東興山,前面是北倉河,東興縣的風水,相當不錯。

  縣城不大,朱青一打聽,輕輕鬆鬆就打聽到了季老太太的娘家。

  既然已經在眼皮子底下,晏三合就更不願意耽誤時間。

  「智通師傅,這縣裡可有寺廟?」

  「有,叫關帝廟,」

  「你們去關帝廟先歇下休息,晚點我們過來和你們會和。」

  晏三合:「勞煩幫我們留三間齋房。」

  智通師傅一點頭:「姑娘放心,齋房和齋飯都會安排穩當。」

  「多謝!」

  晏三合看向朱青、黃芪:「你們倆個先去探路。」

  「是!」

  幾天下來,兩人都不用再去看自家爺的臉色,反正晏姑娘說什麼,就是什麼。

  不過小半個時辰,老太太的娘家就在眼前——

  一座四四方方的宅子,正門的上前方掛著一個牌匾,上寫著「胡宅。」

  朱青敲門。

  略等片刻,門吱呀一聲打開,有個婦人走出來,婦人手裡還抱著個奶娃娃。

  「你們找誰?」

  晏三合看了裴笑一眼,裴笑忙開口道:「我們從京城來。」

  婦人納悶:「京城?」

  「京城,季家,戶部侍郎。」

  婦人愣了片刻,突然扭頭就跑,一邊跑,一邊尖聲喊。

  「當家的,了不得了,可了不得了,京城的季家找上門了……哎啊,就是咱們家的老姑奶奶……」

  這嗓門……

  裴笑剛要掏掏耳朵,忽聽晏三合對他說:「一會進去,先找老太太那一輩的人,再找見過老太太的小輩。」

  這還用得著你交待嗎?

  把我裴大人當成什麼了?

  裴笑無聲翻了個白眼。

  ……

  請入內宅,進到堂屋,端茶倒水……這茶還沒喝上,堂屋裡湧進十來個中年男子。

  為首的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人,身形很乾癟,目光在裴笑和謝知非身上打轉。

  「兩位貴人,你們當真是京城季家的?」

  裴笑來了個先聲奪人,「你是老太太什麼人?」

  男人忙道:「我是她大侄子啊。」

  大侄子先往後放放。

  裴笑咳嗽一聲:「把你們家長輩喊出來,這事和你說不著。」

  大侄子哭喪著臉,「貴人啊,我爹我娘,我二叔,三叔,四叔他們都走了,如今我是當家的。」

  裴笑一揮手,「小時候見過胡氏的人留下,餘下的人出去。」

  貴人的話,誰敢不聽。

  嘩啦啦。

  本來還擁擠的堂屋裡,一下子走得剩下大侄子一個人。

  裴笑心有餘悸地看了晏三合一眼,心說好險,還有根獨苗,沒全軍覆滅。

  晏三合指了指一旁的坐位,「坐。」

  大侄子懵了。

  好好的,怎麼突然有個女人插話,這不合規矩吧。

  「讓你坐,你就坐!」

  裴笑一拍桌子,氣勢擺得十足,「她問什麼,你答什麼,一個字都不許少。」

  大侄子腿一軟,趴噠跌坐地上,臉上更懵了。

  千盼萬盼,總算把季家人給盼來了,怎麼突然一下子就凶上了呢?難道不是替老太太送錢來的?

  晏三合:「你叫什麼?」

  大侄子顫顫巍巍道:「胡勇。」

  晏三合:「老太太在家中排行第幾?」

  胡勇:「我姑媽排行第三,上頭兩個哥哥,下頭兩個兄弟。」

  晏三合:「胡家就她一個女兒?」

  胡勇:「就她一個。」

  晏三合:「她離開東興縣的時候,你幾歲?」

  胡勇:「四歲。」

  晏三合一聽四歲,心涼半截,「四歲記事了嗎?」

  胡勇不明白:「記啥事?」

  裴笑又一拍桌子,「你姑媽的事。」

  胡勇被他嚇成隻驚弓之鳥。

  晏三合並沒有制止裴笑耍官威。

  一個多月的風餐露宿,別說裴笑了,就是她都已經沒有耐心和胡家的小輩們慢慢聊,慢慢耗。

  「你姑媽從前是不是養過一條黑狗?」

  「養過養過,小時候我還跟那狗玩過呢,叫什麼名來著?想起來了,叫黑蛋。」

  晏三合:「她是不是很喜歡那條狗?」

  胡勇連個猶豫都沒有,「寶貝的不得了,到哪兒都帶著,狗跟她也親,聽我老爹說,我姑媽睡覺,它就在床邊上守著。」

  晏三合:「那狗後來呢?」

  「死了,姑媽一走,不吃不喝十天,自己把自己給餓死了。」

  胡勇小心翼翼地看眼晏三合:「我雖然那時候小,但黑蛋死的那件事,記得特別清楚,我還哭了呢。」

  晏三合目光幾乎第一時間與謝知非碰上,兩人都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到驚駭。

  狗雖然認主,但也不至於主人一走,就把自己活活餓死。

  可見這狗和老太太的緣份不淺!

  晏三合皺眉:「黑蛋這麼忠心,哪來的?」

  胡勇撓撓下巴,回憶了半天,才道:「聽我老爹說,好像是我姑媽從外頭撿回來的。」

  晏三合:「她是怎麼撿回來的?從哪裡撿的?」

  「……」

  胡勇大侄子兩隻眼睛眨巴眨巴,想半天,還是只能眨巴眨巴。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反正從我記事起,狗就在了。」

  晏三合「嗯」了一聲,「你姑媽去京城做妾,是她自願的,還是被逼的?」

  「這……」

  「別和我說這事你不知道。」

  晏三合冷冷道:「你雖然只有四歲,但家裡出了這樣一個了不得的人物,老一輩的人不可能不談起。」

  胡勇偷偷瞄著晏三合,心裡剛要盤算一下季家的人為什麼會千里迢迢來胡家,為什麼問這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突然,一把亮閃閃的長劍丟過來。

  扔劍的人,是翹著二郎腿,面色冷俊的謝知非。

  李不言看著那把劍,心說:三爺啊,你怎麼把我的差事給搶了?

  胡勇嚇得嘴唇發抖。

  「我姑媽本來不願意去的,可是家裡窮得叮噹響,她不去做妾,我二叔,三叔,四叔怎麼娶婆娘。」

  晏三合:「你姑媽為什麼不願意?那可是京城,季家是做官的,別說是個妾,就是服侍人的婢女,怎麼樣也都比做漁家女強!」

  「聽我爹說,我姑媽從前有個相好的。」

  如同一道天雷劈在晏三合幾個的身上,劈得他們渾身的血液都狂奔起來了。

  不等晏三合開口,裴笑來不及的一拍桌子:「她的相好是誰?」

  「這……」

  胡勇痛苦地摸摸腦袋,想半天,突然眼睛一亮。

  「想起來了,我娘從前提過一嘴,說好像是對岸的人。」

  又如同一道天雷當頭劈下。

  這一回,所有人都被劈了個外焦裡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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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侄子

  對岸?

  大齊國?

  一片死寂聲中,「咕嚕咕嚕」兩聲響,不合時宜的冒出來。

  「那個……」

  謝知非外強中乾,「它要抗議,我就是再扔三把劍,它也照樣抗議。」

  裴笑趕緊附和,「我也餓了。」

  晏三合看向胡勇,「勞煩府上去準備飯菜。」

  胡勇磕磕巴巴道:「我能不能問一句,各位到底是季家什麼人?姑媽她老人家的身子骨還好吧?」

  這種事情不歸晏三合管。

  她咳嗽一聲,示意該管的人趕緊吱個聲。

  於是,裴大人理理衣裳,斂了臉上的驚色。

  「我叫裴笑,京城僧錄司右善世,正六品,老太太是我外祖母,去年末外祖母她老人家,無病無疾而終。」

  「啊……」

  胡勇想嚎幾聲,又嚎不出來,嘴巴大張著,黑瘦的臉漲得通紅。

  怎麼就死了呢!

  「生老病死,人之長情。」

  裴笑耐著性子,「你先去準備飯菜,有些事情我稍後再和你說。」

  「是,是,是!」

  胡勇作勢抹了一把淚,從地上爬了起來。

  等他離開,謝知非這才把二郎腿放下,扭頭看著晏三合道:「事情似乎已經明朗了。」

  晏三合與他對視,然後微微一點頭,示意他往下說。

  「這黑狗多半是老太太的相好送的,說不定還是定情信物,所以老太太到哪兒都帶著。再後來,老太太被家裡人逼著進京,勞燕紛飛,又聽說黑蛋為了她絕食而死,就成了心裡長久化不去的念想。」

  裴笑覺得謝五十分析的十分有道理,但還少說了幾句話。

  「外祖母不讓府裡養狗,是因為看一眼,就會想到黑蛋,想到黑蛋,就想到從前的相好。晏三合,你看事情是不是都說通了?」

  「撲哧!」

  裴笑瞪著李不言,「你笑什麼?」

  李不言:「事情要這麼簡單,誰都能化念解魔了,還要我家小姐做什麼?」

  嘿!

  裴笑朝謝知非擠擠眼睛:這丫頭在嘲笑我們倆個蠢。

  謝知非沒理他,「晏三合,你怎麼看?」

  晏三合揉揉眉心,「我覺得方向是對的,但……還得再了解了解,打聽打聽。」

  他說我的方向是對的!

  謝知非強忍住心中的喜悅,「嗯,吃完飯我們再了解了解。」

  嘿!

  怎麼光說謝五十是對的,那我的呢?

  裴笑頓時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感覺。

  「裴大人。」

  裴笑一看是晏三合叫他,趕緊把胸挺起,等著她誇自己。

  晏三合:「你去向大侄子打聽打聽,隔著一個北倉河,兩岸通婚不通婚?」

  裴笑一怔:「就這?」

  「還有。」

  晏三合皺眉:「胡家的老宅在哪裡?街坊鄰居有沒有長壽的?如果有,我們必須去一趟。」

  所以,她壓根就沒打算誇我?

  裴笑一臉十分憋悶的走了出去。

  「不言?」

  「小姐。」

  「去打聽打聽胡家人的風評,問問好壞。」

  「這簡單,使銀子的話一盞茶的時間就能搞定。」

  「快去快回。」

  「等我回來吃飯。」

  李不言一走,謝三爺起身走到外間,見只有朱青一人,問:「黃芪呢?」

  「跟著裴爺走了。」

  「那你去幫李姑娘。」

  「是!」

  謝知非交待完,剛轉身,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少女趴在桌上,後背微微弓起,彎成一把柔軟的弦,與遠處燭火的光熔化在一處。

  謝知非靜靜地看了會,走到院門口背手站著。

  站了片刻,有幾個婦人拎著食盒走來,謝知非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示意她們把食盒放下。

  食盒是放下了,但婦人們盯著謝知非就是不走。

  多麼俊俏的小夥子啊,咱們這地兒少見呢。

  謝知非被看煩了,臉一沉,周身一股殺氣往外溢。

  婦人們嚇得扭頭就跑。

  俊歸俊,脾氣太差,這種男人要不得。

  她們剛走沒多久,裴大人小跑過來,「謝五十,你站在這裡做什麼?」

  就數你長了嘴?

  就不能喊小聲些!

  謝知非看都不看他一眼,拎起食盒往堂屋裡走。

  「幹什麼?」

  裴笑一臉懵,「我得罪他了?」

  屋裡,晏三合已經直起身子,或許是因為太累的原因,她頭低垂著,有些無精打采。

  謝知非:「累了?」

  晏三合雙手抹了把臉,「還好。」

  謝知非:「累了再趴會,朱青他們還沒有回來。」

  「我回來了。」

  裴笑顛顛跑過來。

  「晏三合,兩岸是通婚的。還有,老宅在北倉河邊,趕得再急也得兩三個時辰,村裡也就剩下一兩個年紀大的。」

  兩三個時辰?

  那看來今天是趕不過去了。

  晏三合正在心裡盤算著,李不言和朱青一前一後回來了。

  「小姐,問過了,胡家人沒啥毛病,就是愛吹牛,總說京城有一房做大官的親戚。」

  朱青:「晏姑娘,我這頭還有個消息,胡家這麼些年沒有分家,據說是在等京城姑奶奶送錢來。」

  「送錢?」

  裴笑詫異了,「我外祖母在暗中貼補娘家?」

  「先吃飯。」

  晏三合也餓了:「吃完飯再說。」

  這五天趕路,所有人吃的都是冷冰冰的乾糧,肚子裡半點油水都沒有。

  熱飯熱菜端到手上,連素來舉止優雅的謝三爺都有些狼吞虎咽,哪怕味道沒那麼好。

  晏三合還是不緊不慢的,一口接一口。

  謝知非已經習慣她這麼慢,也不催,用完了飯就翹起二郎腿,一邊喝茶一邊等她。

  晏三合喝完最後一口湯,用茶水漱了口,道:「再把大侄子叫來。」

  大侄子早就在外頭探頭探腦,聽到有人叫他,趕緊跑進來。

  「姑娘還有什麼話要問。」

  「不言,把飯錢先給了。」

  「這,這……哪能收你們的銀子,都是家常便飯,不值錢,不值錢的……」

  李不言把一百兩銀子往桌上一放,「我家小姐讓你收,你就收,少廢話。」

  一百兩?

  瘋了嗎?

  這頓飯二兩銀子都不會有。

  裴笑剛要把眼睛瞪出來,突然膝蓋一疼。

  他眼睛瞪向謝五十:踢我幹什麼?

  謝五十勾了勾唇:這一路可曾見過晏三合出手這麼大方?瞧好吧,大侄子只怕沒那麼容易把銀子揣進兜裡。

  大侄子瞧瞧銀子,臉上的興奮根本藏不住,又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那……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

  「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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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噁心

  大侄子嚇得手一縮,忙不迭的去看晏三合。

  「坐!」

  晏三合手指著邊上的椅子,「我再問你幾個問題。」

  胡勇看著銀子咽了口口水,硬生生擠出笑,「不坐了,貴人還有什麼要問的?」

  「這些年,老太太給你們家捎過年禮,給過銀子嗎?」

  這話應該是戳到了胡勇的痛處。

  「從前倒是有的,什麼緞子啊,人蔘啊,銀子啊,這幾年不知道為什麼,啥都沒有了!」

  「這幾年,是哪幾年?」

  「就……近小十年吧!」

  晏三合一驚。

  「那麼也就是說,前四十年,老太太一直往家裡貼補東西?」

  「這不應該嗎!」

  胡勇拍拍胸脯,一臉理所當然,「我們可都是她嫡嫡親的侄兒,一條藤上下來的。」

  晏三合皺眉:「聽說你們家從前是打漁的,如今進了縣城,靠什麼為生?」

  「靠我姑母啊!」

  「所有人都不幹活?」

  「幹什麼活,她老人家手指縫裡露一點出來,足夠我們一大家子一年的嚼用。」

  你個不要臉的!

  三爺我聽了都犯噁心!

  這一回,謝知非比裴大人還想罵娘!

  晏三合也犯噁心,也想罵娘,但更多的她替老太太不值。

  一個女人在深宅大院裡苦苦掙扎,到頭來便宜了這麼一幫混帳狗東西。

  「這些年老太太沒寄銀子過來,你們吃什麼,喝什麼?」

  說到這個,胡勇一臉傷心欲絕。

  「家裡還有十幾畝水田,放個租子一年也能賺幾個小錢,只是苦了小一輩的。」

  「你們給老太太捎信了嗎?」

  「捎啊,年年捎,年年沒回音。」

  胡勇暗地裡掐自己一把,終於開始嚎了。

  「姑母啊,你好好的怎麼就走了呢,你走了,老胡家靠誰去啊!」

  晏三合朝李不言看看。

  李不言厲聲喝道:「嚎什麼嚎,明天寅時一刻,在關帝廟門口等著。」

  胡勇忙問道:「貴人這是要……」

  「領我們去胡家老宅。」

  李不言說完,大大方方把銀子往懷裡一收,「這銀子我先替你收著,等從老宅回來,再給你。」

  胡勇傻眼,怎麼銀子拿出來,還有收回去的道理?

  晏三合站起來,「裴大人,三爺,我們回吧!」

  「回!」

  謝知非收起二郎腿,朝裴笑輕描淡寫地看了一眼,與晏三合並肩離開。

  裴笑太清楚那一眼的意思。

  他慢悠悠的走到胡勇身旁,重重嘆了口氣,「按輩份,我得叫你一聲舅。」

  「可不是嗎,你娘和我是嫡嫡親的表兄妹呢。」

  胡舅舅陪著笑臉,「妹妹這些年身子骨可好啊?」

  裴笑拍拍他的肩,「一切等明天去胡家老宅看完再說。」

  再說什麼?

  老太太是不是臨終前給胡家人留了東西?

  胡勇心頭一喜,對到手又飛了的一百兩銀子也不心痛了,「表外甥放心,明兒寅時我一定准時到。」

  去你媽的表外甥。

  給老子滾遠點!

  裴笑在心裡罵得熱火朝天。

  ……

  又是寅時一刻,又是那幾匹馬幾個人,多了個大侄子一顛一顛在前頭帶路。

  兩個半時辰,便到了胡家老宅。

  小小的一個村落依山傍水,山上成片成片的竹林,這裡家家戶戶都靠打魚為生。

  晏三合心想:老太太為什麼喜歡那個院子的原因找著了,因為她從小的生活環境,就有竹林。

  見到有陌生人進村,村民們紛紛跑出來瞧熱鬧。

  胡勇得意極了,昂著頭沖看熱鬧的村民吹開牛皮。

  「這是京城來的貴客,就是我們老姑奶奶家的,都做著大官呢,正六品。」

  晏三合聽不下去,「胡勇,去把人請來。」

  胡勇點頭哈腰,「是,是,這就去。」

  晏三合朝朱青、黃芪遞了個眼神,兩人立刻跟著胡勇去了。

  晏姑娘說的請,那就是真正的請。

  胡勇這人有些欺軟怕硬,晏姑娘這是讓他們盯著些。

  「不言。」

  「小姐放心。」

  李不言把手裡的狗尾巴花往嘴裡一塞,晃著兩條胳膊就走了。

  裴笑十分主動的湊到晏三合面前,「我做什麼?」

  「你和三爺……」

  晏三合淡淡地看了謝知非一眼,「陪我去河堤上走走。」

  這麼閒情雅致的嗎?

  謝知非和裴笑一對眼,兩人跟了上去。

  北倉河到了這裡,河面陡然變寬,十幾條漁船停在岸邊。

  舉目眺望,岸的那一頭是連綿的青山,鬱鬱蔥蔥山林下,隱著好幾片村落。

  「如今我總算明白過來,老祖宗為什麼喜歡在心湖邊呆坐著。」

  裴笑忍不住感嘆,「別的不說,只看著這河面,心情就舒暢。」

  「裴大人,三爺。」

  晏三合突然問,「什麼樣的人,能讓你們刻骨銘心,至死不忘?」

  這問題,太過突然。

  裴大人挖空心思回憶了自己這些年的人生經歷,很老實的回答三個字:「我沒有。」

  「三爺呢?」

  謝知非停下腳步,嘴角的兩個酒窩深陷進去,彷佛將那一點心事也暗藏了起來。

  晏三合見他不說話,轉過身去看他。

  謝知非隨手拔了片葉子,放在手裡輕輕捻著,這動作讓他看上去有些吊兒郎當。

  「永遠失去的人,讓人刻骨銘心。」

  「謝五十,看不出來啊,你也會說這麼牙疼的話?」

  「我這是站在你家老祖宗的立場說的話。」

  謝知非嘴角勾著一點笑。

  「對於她來說,那個相好不就是她永遠失去的人嗎?不就讓她刻骨銘心了嗎?」

  「有道理啊!」

  裴笑伸手點點他,「最近你長進了。」

  「是長進了不少!」

  謝知非垂目看著晏三合,看似隨意道:「對了,什麼樣的人,能讓晏姑娘刻骨銘心,至死不忘?」

  晏三合想著自己空白的人生,也非常誠實的回答了三個字:「我沒有。」

  正因為沒有,所以才要問你們。

  一個經歷千重苦萬重難,精於算計,看透世事的老婦人,最後真的會因為年輕時候那一點刻骨銘心,求而不得,而心念成魔嗎?

  總覺得太過膚淺了一些。

  「晏姑娘,裴爺,三爺,人找到了。」

  遠處,朱青揮著手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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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胡珍

  胡家的房子早已破敗不堪,幾張落了灰的竹椅、長凳這會派上了用場。

  所有人看著竹椅上乾瘦枯癟的老婦人,都在心裡說:這胡家老宅,來對了。

  整個漁村裡最長壽的老婦人,竟然是季老太太兒時最要好的姐妹。

  「胡勇,她沒嫁人嗎?」晏三合問。

  胡勇直搖頭,「這老太婆命不好,嫁出去了,不會生蛋,又給休了回來。」

  晏三合:「娘家的兄弟妯娌容得下?」

  胡勇歪嘴一笑,「誰敢容不下她,這老太婆厲害著呢,你們小心些,她隨身藏著刀的。」

  「她家人呢?」

  「一個個都被她剋死了。」

  「胡大侄子。」

  婦人往嘴裡塞了粒黃豆,咬得嘎蹦嘎蹦響,眼珠子眯成一條縫,「小心下一個輪到你啊。」

  「聽聽,你們聽聽!」

  胡勇還要再往下說,晏三合冷冷看過來,他趕緊老老實實閉上了嘴。

  晏三合把竹椅往前挪挪,「老人家,牙口這麼好,酒量如何?」

  老婦人斜睨著眼睛,「半斤燒酒沒問題,下酒菜得是豬頭肉,沒豬頭肉我不喝的。」

  晏三合朝胡勇看過去,「哪裡有賣?」

  胡勇忙道:「村口就有。」

  「我去!」

  朱青人已經躍了出去。

  晏三合朝老婦人淡淡一笑:「等豬頭肉買來了,老人家,我陪你喝兩盅。」

  「我不和女娃子喝。」

  老婦人手指著謝知非,嘿嘿一笑,露出幾顆黃牙,「這小夥子長得俊,我和他喝。」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謝知非身上。

  謝知非不怒反笑,「老人家,你很有眼光。」

  「老太婆我活了七十年,連這點眼光都沒有……你走開!」

  老婦人嫌棄瞪了晏三合一眼,又朝謝知非招招手,「小夥子,快來坐。」

  晏三合站起來,淡定地看了謝知非一眼。

  謝知非沖她一點頭,淡定地坐到竹椅上,「老太太,貴姓啊?」

  「這裡是胡家村,你說姓什麼?」

  「我問你名字呢。」

  「按道理女人的閨名不能隨便和人說。」

  老婦人砸了下癟嘴,「你長得俊,我只和你說,我叫胡珍,年輕的時候,他們都叫我珍姐兒。」

  「好名字。」

  謝知非誇了一句,「珍姐兒,你認識胡勇他姑媽,就是嫁到京城季家的那個?」

  這一聲珍姐兒,差點沒把所有人給喊吐了。

  乾瘦枯癟就算了,滿臉皺紋也算了,身上衣服髒亂也就算了,關鍵這老太太眉毛和頭髮都掉光了。

  不對,後腦勺還剩下一搓,是整個腦袋最後的倔強。

  唯有晏三合,微不可察的彎了彎眼睛。

  珍姐兒頂著最後的倔強,笑得渾身亂顫,「小夥子,你叫什麼?」

  謝知非回答的無比鎮定自若,「姓謝,名知非,你可以叫我非哥兒!」

  珍姐兒黃牙一露,「非哥兒。」

  裴笑扭頭:嘔!

  就在這時,朱青拎著東西急匆匆的回來了。

  酒和肉擺上,謝知非替珍姐兒倒滿,又夾了一筷子肉在她碗裡。

  珍姐兒直接用手抓了一塊肉,往嘴裡塞。

  嚼吧嚼吧沒幾下後,就咕咚一聲咽下去。

  謝知非心說:珍姐兒啊,我都替你噎得慌。

  五塊肉、一碗酒下肚,珍姐兒臉上的皺紋都少了兩條,「你們打聽胡三妹,是不是她已經去見閻王了?」

  原來季老太太的閨名叫胡三妹。

  謝知非點頭:「是,她走了。」

  珍姐兒冷幽幽看了眼胡勇,「我就說嗎,她要不死,這京城也不會來人。」

  晏三合伸出手搭在謝知非坐著的竹椅上,修長食指往前一戳,極輕的碰了謝知非一下。

  謝知非後背一緊,思忖片刻後,問:「怎麼,她活著京城就不會來人?」

  珍姐兒冷笑:「三妹走之前和我說過,這輩子再不會回東興來,也不會讓子孫後代回來。」

  「我知道。」

  謝知非:「她去京城是被逼的,她在這裡有個相好。」

  這話轉得極為自然!

  晏三合忍不住在心裡誇了一聲。

  「她相好是誰啊?」謝知非看著珍姐兒,痞笑。

  三爺的笑,與別的男子不太一樣。

  別的男子笑起來,要麼嘴角揚一揚,略顯矜持;要麼哈哈大笑,顯得豪邁。

  三爺不。

  三爺真正笑起來的時候,嘴也彎,眉也彎,眼也彎。

  那痞痞的樣子,讓人覺得眼前這個俊郎的男子,是在真心實意的對著你笑。

  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對一個被夫家休棄,被娘家人嫌棄的老嫗真心實意的笑。

  珍姐兒渾濁的眼睛像打開了一條縫,透出些亮光。

  「她的相好啊,嘖嘖嘖,長得比你還俊哩。」

  比我還俊?

  謝知非心說別逗了。

  後背又傳來一點,接著,耳邊是晏三合很輕的一聲嘀咕,「胡三妹的長相好像也一般啊。」

  謝知非心中一動,接話道:「就是,皮膚也不白,身段也不俏,怎麼相好就那麼俊呢?」

  「要不說她命好呢!」

  珍姐兒打了個酒嗝。

  「本來該我去的,要不是我腿抽筋,他就先認識的我,那還有三妹什麼事……」

  謝知非壓不住心裡的激動,頭一偏,餘光向晏三合看過去:瞧見沒,我把她的故事勾出來了。

  晏三合輕輕一眨眼:幹得漂亮!

  故事其實很簡單。

  六十年前,胡三妹和珍姐兒剛滿八歲,整天跟著大人在船上風裡來,雨裡去。

  某個夏天炎熱的午後,兩個小姐妹偷偷跑河邊玩耍。

  突然河中間傳來淒厲的狗叫聲,珍姐兒水性好,說要游過去瞧瞧,然而剛游沒幾下,腳抽筋了。

  胡三妹聽那狗叫得實在是慘,扶珍姐兒去岸上歇著後,自己撲通跳進北倉河裡。

  而這時,北倉河的另一邊,也有人因為聽到狗的叫聲,正拼命往河中間游。

  游到中間,兩個腦袋幾乎同時從水裡冒出來,四眼相對,打了個照面。

  來不及說一句話,只見那狗撲騰撲騰兩下就沉了下去。

  這時他們才發現,這狗懷身孕,竟然馬上要生了。

  於是,一個手忙腳亂的去抱奄奄一息的母狗,一個脫下衣服,悶頭潛入水中去接小狗……

  「那母狗一口氣生了四隻崽,最後就活下來一隻,活下來的那隻,他給取的名兒,叫黑蛋。三妹養幾天,就撐著船給他送過去;他再養幾天,又撐船給三妹送過來。」

  珍姐兒灌了口酒,臉上忽然湧上一股戾氣,「你們說這叫什麼緣分?」

  謝知非:「什麼緣分?」

  珍姐兒:「狗屎緣份。」

  「珍姐兒。」

  謝知非溫言道:「你心裡也是喜歡他的吧?」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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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福氣

  「他那樣的人,誰不喜歡。」

  珍姐兒兩隻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謝知非看。

  「長得好看不說,說話也像你一樣輕聲輕氣,還會寫字畫畫。」

  「他多大啊?」

  「比我們個兩三歲,個子比我們高出好多。」

  珍姐兒手比劃了幾下,「對,有這麼高。」

  謝知非笑了:「後來呢?」

  珍姐兒抹了抹油嘴:「後來,那三妹扔下我,一有空就往河對岸去。真是個小賤人哩。」

  裴笑好奇地插了句話,「她每天游過去啊?」

  珍姐兒一看問話的是個也挺俊的後生,咧嘴笑道:

  「河裡那麼多小船,哪條不能撐一撐;再往下走個兩個時辰,還有橋,橋上也能見啊!」

  謝知非臉上露出驚色,「他們就這麼好上了?都才幾歲啊?」

  珍姐兒眼皮也沒抬,恨恨道:「看對了眼,可不是好上了嗎,管他多少歲。」

  謝知非:「好了幾年啊?」

  珍姐兒:「五六年,還是七八年啊,反正就一直這麼好著。」

  那就是青梅竹馬。

  謝知非故意問:「好了這麼久,那人怎麼不來胡家提親啊?河這頭,河那頭不是通婚的嗎?」

  「非哥兒,你說什麼傻話呢!」

  珍姐兒陰惻惻地笑道:「做做野鴛鴦也就得了,想八抬大橋抬進門啊,門縫兒都沒有。」

  長得好,會讀書,會畫畫,門縫兒都沒有……

  那就是兩家門不當,戶不對。

  想到這裡,晏三合剛要用手指戳一戳謝知非,謝知非已經開口問道:

  「那位到底是什麼人啊,難不成門第比著我們季家還要高?」

  「我呸!」

  珍姐兒朝地上啐了一口,伸出小拇指,在謝哥兒面前比劃。

  「季家算個什麼玩意兒,我偷偷告訴你,連那人的一個小指頭都比不上。」

  裴笑不服氣,「我們季家那可是京裡的大官。」

  珍姐兒「切」一聲,「大官有什麼稀奇,那人可是真正的皇親國戚。」

  叭!

  所有人腦子裡緊繃的弦,一下子就掙斷了。

  謝知非猛的回過頭,對上的是……

  晏三合同樣驚詫萬分的眼睛。

  皇親國戚?

  那就是大齊國的皇族。

  晏三合深吸一口氣,嗡聲道:「我不太信。」

  「就是。」

  謝知非一點頭,拿出最平常的神情和語氣。

  「珍姐兒,不帶這麼吹大牛的,皇親國戚都在皇城根兒下住著呢,怎麼可能跑到河對岸去?」

  「非哥兒,我老婆子馬上就要去見閻王的人了,還跟你吹什麼牛。」

  珍姐兒把乾枯的手掌往前一伸。

  「瞅瞅,五個指頭還有長短呢,這皇親國戚就不能分個得寵的,和不得寵的?」

  謝知非笑笑:「那他是那個不得寵的?」

  「不是你說的嗎,得寵的都在皇宮裡住著呢,哪能跑我們這犄角旮旯來。」

  謝知非心說:珍姐兒啊,你酒量好,飯量好,抬槓的本事也好。

  「對了,他叫啥名兒?」

  珍姐兒努力瞪大了眼睛,笑得有些賊兮兮,「我要告訴你了,回頭你背我回家?」

  謝知非一拍掌,「背!」

  珍姐兒不信,「真背?」

  謝知非硬綁綁道:「誰不背,誰小狗。」

  珍姐兒這才信了,撐著椅子慢悠悠站起來。

  謝知非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也跟著站起來,試探道:「珍姐兒,你這就要回去了?」

  「吃飽了,喝夠了,不回去做什麼?」

  「你還沒說那人是誰呢?」

  珍姐兒伸手摸著腦袋後的「倔強」,「放心吧,我留著最後一口氣,一定告訴你。」

  謝知非拿不定主意,去看晏三合。

  晏三合輕輕一點頭,他俐落的往地上一蹲,「來吧,上來!」

  珍姐兒著實不客氣,往謝知非背上一趴,從喉嚨裡發出「嚯嚯」兩聲,很是得意。

  裴笑不知道要不要跟過去,拼命朝晏三合擠眼睛。

  晏三合略微皺了皺眉,道:「在這裡等三爺回來。」

  裴笑:「可萬一……」

  晏三合一挑眉:「你不信你的謝五十?」

  裴笑:「……」

  這話我要怎麼回???

  我要怎麼回!!!

  ……

  村間小道。

  俊郎的男子背著禿頭的老嫗,你一言,我一語。

  「謝哥兒,你怎麼也不打聽打聽我的事?」

  「打聽了,你不就那幾件破事嗎?沒啥說的。」

  「怎麼沒啥說的?」

  「那你說!」

  「老天喲,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喲!」

  「讓你說,你怎麼還嚎上了呢!」

  「我長得比三妹好看,個子也比三妹高,皮膚還比三妹的白,可我就是命不如她。」

  「……」

  謝知非接不上話。

  「謝哥兒,雞都會下蛋,你說我怎麼就生不出個崽子來呢?他們還讓我和別的男人睡了,有三個呢,個個都誇我的身子嫩。」

  謝知非腳下一頓。

  「可身子嫩有什麼用,肚皮不爭氣啊!」

  珍姐兒重重的嘆了口氣。

  「回了娘家,爹也打,娘也罵,哥哥嫂嫂個個不給我好臉色看,我要不狠點兒,他們能把我賣到鷂子裡去。」

  謝知非咬咬牙,啞聲道:「珍姐兒,聽你這麼一說,你還真挺命苦的。」

  珍姐兒聽了,一笑,「你猜,我是怎麼留在娘家的?」

  「腰裡藏了把刀唄!」

  「你猜錯了。」

  珍姐兒把頭往前搆搆,聲音一下子壓下來。

  「我大嫂沒了,我大哥娶不到媳婦,他讓我陪他睡覺,我這才留下來的。」

  謝知非心頭大震,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下去。

  「他們哪裡被我剋死的?他們一個個都是被我活活氣死的……哈哈哈……氣死好……哈哈哈……死了好……」

  笑著笑著,她渾濁的眼裡流下了淚。

  淚光中。

  她彷佛又看到胡三妹搖著船到河中間,「珍姐兒,你看,就是他。」

  他溫柔的目光朝她看過來,「三妹總和我說起你。」

  她含羞的目光無處安放,手一下一下撫著胸前黑長的辮子,「說我什麼?」

  他露出一口白牙,「說你水性好,心腸也好,還幫她一起照看黑蛋。」

  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手一甩,「珍姐兒,接著!」

  她一接,「什麼?」

  他:「糖,給你吃的,可甜了。」

  是真的甜,一直甜到她心裡,她笑得眉眼都彎了起來,「你,你叫啥名?」

  「讀過書嗎?」

  「不識字,可我記性好。」

  「那你記好了,我叫……」

  「謝哥兒!」

  珍姐兒的嘴裡像是真的含著一顆糖,她咂吧了兩聲,漸漸的說話聲音越來越含糊。

  「你……記好了……何處最傷心,關山見秋月……他叫……吳關月。」

  饒是謝知非做好了心理準備,也被這三個字驚得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就在這時,原本搭在他肩上的手,突然垂落下來。

  「珍姐兒?」

  「……」

  「珍姐兒?」

  「……」

  謝知非再支撐不住,雙腿一曲,跪倒在地上。

  「三爺!」

  朱青從遠處飛奔過來,「我來背。」

  謝知非閉了閉眼,沉默良久後,搖搖頭,「扶我起來,我送珍姐兒最後一程。」

  朱青趕緊伸出手探探婦人的鼻息,愣住了。

  「肉吃飽,酒喝足,還有個俊俏的三爺背著回家。」

  謝知非用力一掙,雙腿離地的同時,大喊道:「珍姐兒,你好福氣啊——」

  這一嗓子吼得極響。

  遠處,晏三合只覺得胸口一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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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吳氏

  珍姐兒無兒無女,無親無戚,換身衣服,買具棺材,請村人守夜三天,三天一滿往胡家祖墳一埋,就算完事。

  謝知非命朱青給了辦事人一百兩銀子,叮囑他務必把珍姐兒的後事辦得風風光光。

  安排妥當,謝知非走到晏三合、裴笑跟前,把那如雷貫耳的三個字一說。

  晏三合雙眉一凝。

  前腳剛聊起吳關月,後腳季老太太的心魔就和他扯上關係……

  果然如珍姐兒所說,這真是狗屎的緣分!

  裴笑等不及的問:「晏三合,下面怎麼辦?」

  晏三合啞然無語。

  晏三合啞然無語有很多原因,但最重要的一個原因……

  「我做夢都沒有想過老太太的心魔,竟然會和吳關月扯上關係?這人是死了,還是活著?如果活著,又蹲在哪個角落裡?」

  晏三合微仰頭,看向裴笑的表情很無奈。

  裴笑不明白她什麼意思,拿眼神去詢問謝知非。

  謝知非神色黯然。

  「鄭家案子發生後,錦衣衛和大齊國都在查找吳關月父子的下落,至今一無所獲。連錦衣衛都找不到的人,就憑我們這幾個……」

  頓時,裴笑臉坍塌的厲害。

  「晏三合,是不是找不到吳關月,我外祖母的心魔就沒辦法化解?」

  「老太太的心魔是黑蛋,黑蛋是她和吳關月一起救下來的,算是定情信物。兩人青梅竹馬,卻因為身份地位的不同,而遺憾終生……」

  晏三合冷靜分析。

  「目前看來,老太太的心魔的確和吳關月有關,如果找不到他,也就找不到點香的人,這個心魔化不了。」

  「完了,徹底完了。」

  裴笑心裡愁得慌:「這他娘的就是個死結啊!」

  「死結還能用剪刀剪開,這是死胡同,是絕路。」

  「謝五十,你他娘的能不能說句好話安慰我一下。」裴笑幾乎要崩潰了。

  「不能。」

  謝知非冷笑:「錦衣衛的本事,明亭你應該很清楚,而且他們的消息網遍布天下,當然還有一個可能。」

  裴笑:「什麼?」

  謝知非一字一句:「死人是找不到的。」

  「死了?」

  那也就是說,他們這一路吃的苦,受的罪,都白吃白受了?

  那也就是說,季家的倒黴不止抄家坐牢這一項,以後還會源源不斷?

  那也就是說,外祖母地府不收,投胎不成,永遠的只能做一個孤魂野鬼?

  裴笑愣愣地看著謝知非,千般滋味萬般滋味湧上心頭。

  壓不住了,索性往地上一坐,額頭抵著膝蓋,輕聲嗚咽。

  「這他娘的,都是什麼事兒……嗚嗚嗚!」

  「裴明亭,你還是不是男人?」

  裴明亭抬頭瞪著晏三合,怒道:「你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是男人就給我站起來。」

  晏三合冷笑道:「吳關月死了,他就沒兒子了嗎?兒子沒了,難道孫子孫女也沒了?」

  裴笑吸吸鼻子,嗡聲道:「萬一他斷子絕孫了呢?」

  「到時候你再哭也不遲。」

  「誰說我哭了,小爺我是心裡難過。不對,你的意思是……」

  裴笑趕緊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還有希望?」

  「沒有希望,也要找出希望來。」

  晏三合轉過身,目光看向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李不言。

  李不言搖搖頭,「小姐,每一戶人家都問過了,沒什麼線索。」

  晏三合思忖片刻,「不言,朱青,黃芪。」

  三人齊齊看向她。

  「一會讓胡勇找艘船,劃到對岸去,你們三人分頭打聽吳關月從前的事情。」

  晏三合:「他是亂臣賊子,打聽起來不容易,你們只管使錢,有錢能使鬼推磨。」

  「是!」

  「那我們呢?」謝知非:「我們做什麼?」

  晏三合淡淡掃了裴笑一眼,「我需要你們幫我再理一下思路。」

  「晏三合。」

  謝知非猶豫片刻,「現在做這些還有用嗎?」

  「有用沒用,做了再說。」

  晏三合目光看向朱青,「都餓了,請村民下幾碗麵條來,給裴大人的麵條裡,臥個雞蛋。」

  「幹嘛要給我臥個雞蛋?」

  裴大人雖然被打擊到了,但也不想搞特殊啊。

  晏三合:「給你補補腦子。」

  這是在說他笨?

  「你……」

  裴大人勃然大怒。

  晏三合只當沒看見,拉著李不言轉身就走。

  謝知非看著裴大人臉上咬牙切齒的表情,嘴角無聲一勾。

  傻小子啊!

  她一罵一激,可都是在安撫你啊,笨蛋!

  ……

  一碗麵條,吸溜幾下就吃完了。

  李不言三人放下碗,一刻不停地走去河邊坐船。

  晏三合最後一個吃完,用帕子擦擦嘴,拎一把竹椅坐到樹蔭下,彎腰撿起一根小樹枝,在地上寫了三個字——

  吳關月。

  謝知非抱胸倚著樹,深邃黑眸先看了眼字,再看一眼寫字的人,良久,才開口道:「需要我們怎麼幫你理思路。」

  「三爺對大齊國的事情了如指掌,對吳關月這人呢?」

  「你想知道什麼?」

  晏三合愣了愣,抬眼去看他。

  恰此時,陽光透過層層樹葉落下來,有一縷正打在謝三爺的臉上,光影下,那雙桃花眼低垂著,長睫根根分明。

  這賣相……

  難怪珍姐兒眼饞。

  晏三合挪開視線,「所有的一切。」

  「說起吳關月,就不得不提起大齊國的王室。」

  謝知非話鋒一頓。

  「齊國很小,就那麼幾個州幾個府。正因為小,就只能依附於大國。誰做王,要看大國皇帝的意思。大國改朝換代,大齊國也隨之改朝換代。」

  晏三合聽到這裡,眉頭輕皺。

  「陳氏王朝的前一任,是李氏。李氏王朝晚年,內亂頻生,朝政大權慢慢的落到了陳氏手中。」

  謝知非:「陳氏為取代李氏,發動政變,建立陳朝。」

  「那麼……」

  晏三合:「陳氏取代李氏的同時,是不是也是咱們大華國取代前朝之時?」

  謝知非瞳孔驟然緊縮。

  晏三合:「你自己說的,大國改朝換代,大齊國也隨之改朝換代。」

  謝知非艱難的一點頭。

  「然後呢?」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陳家人坐穩江山後,便不思進取,開始享樂,再加上連續幾年的水災,百姓頗有幾分怨言。」

  謝知非:「吳關月的母親是長公主,是陳氏王的嫡妹,她由陳家人牽線,嫁給了吳家。」

  「這個吳家有什麼特別之處?」

  「李氏王朝的前一任,就是吳氏。吳氏祖先也曾做過皇帝,血脈十分高貴,只是改朝換代後,沒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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