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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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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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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5 00:36:56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章 刺蝟

  敢罵我潑婦?

  老娘就潑給你看!

  寧氏蹭的一下站起來,聲音又尖又利。

  「回頭大老爺到了陰曹地府,好好問一問老太太,京裡這麼多高門的姑娘不娶,非要娶我這個潑婦?難不成是看中了我寧家的萬貫家財?還是她被豬油蒙住了心,眼睛瞎了!」

  「三舅母!」裴笑真想上去捂住她那張臭嘴。

  「怎麼了大外甥?」

  寧氏手一插腰,眉頭黑痣往上一挑。

  「人生一張嘴,不是吃飯,就是說話,不讓人說話,那嘴巴長著做什麼,一個個做啞巴得了!」

  裴笑心說我叫你一聲祖宗得了。

  「三舅母,你就不能少說一句啊!」

  「大外甥,你能不能少活一天啊?」

  「你……」

  「啪——」

  一隻繡花鞋踩在青石磚上,然後挪開,青石磚的正中間,裂出一條細縫。

  繡花鞋的主人微微一笑,道:「誰再吵我家小姐斷案,這青石磚就是她的腦袋。」

  這一下,寧氏嚇得臉色煞白,心有餘悸地看了晏三合一眼。

  季陵川胸膛一鼓一鼓,僵僵別過頭。

  裴大人手暗戳戳的摸上自己的後腦勺,心想:那一腳要踩我腦袋上,我的小命……

  玩完!

  花廳裡,終於能安靜下來。

  晏三合卻沒有急著開口,她目光落在寧氏身上,黑幽幽的眼珠子一動不動。

  按理說,富商家的大小姐脾氣嬌縱些也是有的,但說話這麼尖酸刻薄卻是少見,這已經和市井的潑婦差不多了。

  老太太前兩個兒子的婚姻大事都作不了主,這第三個兒子的媳婦一定會精挑細選,難道真是眼瞎了?

  而且這個寧氏給她很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許是晏三合打量的時間太長了,寧氏很不耐煩這種眼光,冷冷一笑。

  「晏姑娘看我做什麼?難不成剛剛我哪一句說錯了?那不好意思了,我一個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你只能多擔待則個。」

  晏三合眼睛一眯,終於明白這種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

  這位三太太就像隻進攻型的刺蝟,別的刺蝟是遇到危險,才會把刺豎起來。

  她不!

  她不管有沒有危險,都豎著渾身的刺,而且不刺別人一下,她心裡就難受得緊。

  為什麼呢?

  一個人身上會長出那麼多的刺?

  晏三合深深呼吸一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說得對,替別人養孩子的確是養不熟的,畢竟人心隔肚皮。」

  「……」

  寧氏怔怔看著晏三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話竟然還被認可了。

  「寧氏,我接著問下去。」

  晏三合:「三老爺的三房姨娘,是老太太作主納的吧?」

  寧氏還沒有從剛剛那句話中回過神,又怔怔的點了點頭。

  晏三合:「你心裡不願意,但又不得不同意,我說的對嗎?」

  寧氏目光漸漸聚焦,嘴角露出嘲諷。

  「什麼願意不願意,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是那種容不下人的人嗎?」

  「可這話聽著怨氣很大。」

  「怎麼著,難道我還要敲鑼打鼓的歡迎不成?」

  寧氏冷冷道:「我呸,賤妾而已,憑他們也配!」

  瞧!

  這刺又開始刺人了!

  「老太太是由妾扶為正,你這話是連老太太也一道罵了進去。」

  晏三合:「所以,你因為納妾的事恨老太太?」

  寧氏嗤笑一聲:「晏姑娘,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這個做媳婦的,可哪敢喲。」

  晏三合看著她,輕輕吐出兩個字:「是嗎?」

  「當然是啊!」

  寧氏摸了摸耳邊珠釵,嘴角冷冷。

  「我都已經生不出兒子了,再頂一個大不孝的罪名,七出犯兩出,晏姑娘替我想想,這季家還有我的容身之地嗎?」

  話到此處,晏三合突然站起來,走到寧氏面前。

  寧氏不知道要幹什麼,身子下意識的往後傾。

  晏三合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很沉,也很沉:「知道兵馬司審的是什麼案子嗎?」

  「什麼?」

  「老太太的墳前天夜裡被人挖了。」

  「啊……」

  寧氏一聲尖叫,手中的帕子無聲掉落在地,整個人像被定了穴一樣,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說,誰會這麼恨她?」

  「……」

  「連死後都不想讓她安生?」

  寧氏兩隻眼睛瞪得又圓又大,唇顫了幾下,「你,你,你是在懷疑我?」

  晏三合勾了勾唇,「昨天老太太院裡有點動靜,只怕你也聽說了,知道在幹嘛嗎?」

  寧氏惶恐地搖搖頭。

  「我在一個一個審老太太院裡的下人。」

  晏三合眉頭一壓,眼神驟然嚴厲起來,「想不想知道……我審出了什麼?」

  寧氏心臟狂跳,「什麼?」

  晏三合俯視著她,用最慢最冷的聲音道:「他們都說是你做的。」

  「放他娘的屁!」

  寧氏如遭雷擊,渾身狠狠一顫,淒聲道:「哪個不得好死的王八羔子亂嚼舌根,把髒水往我身上潑?」

  「昨天一共審了十一個人。一個人這麼說,那就是潑髒水,但十一個人齊唰唰都這麼說……」

  晏三合伸出手,按在寧氏的肩上。

  她手掌的溫度比常人低,寧氏頓時一個激靈,連瞳孔都開始戰慄起來。

  「那!就!真!是!你!做!的!」

  「我沒有……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寧氏聲音淒厲像鬼:「我是恨她,可我不會挖她的墳,那還是人嗎,那是畜生啊!」

  晏三合彎腰撿起地上的帕子,塞回到寧氏的手中,一字一句。

  「那你老實告訴我,一個字都不能摻假,你為什麼恨她?」

  為什麼恨?

  有淚水從寧氏的眼中流下來。

  良久,她戚然一笑。

  「如果我告訴你,你會信嗎?」

  「為什麼不信?」晏三合反問。

  寧氏的目光掃過季陵川,掃過裴笑,「他們都不信啊,沒有一個人會信啊!」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我和他們不一樣。」

  晏三合彎下腰,聲音一下子變得又輕又柔,「三太太,你見過野狼嗎?」

  寧氏搖搖頭。

  晏三合:「你知道野狼是怎麼療傷的嗎?」

  寧氏又搖搖頭。

  「野狼只有在四顧無人之際,才敢默默的舔舐自己的傷口。但凡有人靠近,它張開的獠牙比誰都鋒利。」

  晏三合的聲音幾近於誘惑。

  「三太太,你就是那隻野狼,你張開獠牙是不想讓別人看到你的傷口,對嗎?」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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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6 00:22:10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一章 傷口

  像是胸口被突然狠狠擊了一拳,寧氏疼得一口一口倒抽涼氣。

  她在說什麼?

  我聽不懂。

  一個字都聽不懂。

  我怎麼會是野狼呢,我是寧家的千金大小姐啊。

  還有。

  我沒有傷口!

  一丁點傷口都沒有!

  寧氏下意識地搖頭,搖得朱釵發出叮噹的聲音。

  晏三合用另一隻手按住她的腦袋,「別怕,只要你說出來,我都相信。」

  寧氏眼睫一顫,「你,你……真的……會相信?」

  晏三合用力一點頭,「每一個字我都會相信!」

  每一個字?

  她都會相信?!

  「老太太都那樣了,我憑什麼相信你?她是我母親,我是她生的,她會騙我?」

  「老三家的,凡事要有度,你敢不敢摸著良心再說話?」

  「三太太,做人還是誠實一點好,咱們季家是詩禮人家,傳出去是要給人笑掉大牙的。」

  「弟妹,你嘴裡還有沒有一句真話?」

  「母親,你能不能不要再說謊了!」

  「到底是商戶女啊,嘖嘖嘖,一點子家教都沒有,季家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娶了這麼一個攪家精!」

  寧氏一張曾經清麗的面孔滿是淚水。

  她懶得用手去擦,終於開口道:「她就是個兩面三刀的老東西,說的和做的從來不一樣!」

  這話,讓花廳裡的兩個男人同時變色。

  裴笑的呼吸甚至急促起來,你他娘的可真敢說!

  晏三合扭頭朝李不言看了一眼。

  李不言忙把一張小圓凳端過去,晏三合在圓凳上坐下,與寧氏面對面的距離。

  「是嗎?她對你說什麼了?」

  「她說,只要我聽她的話,她就最疼我。」

  寧氏一把握住了晏三合的胳膊,握得死死的,彷佛要從她身上汲取一些剝開傷口勇氣。

  那道深深的傷口就是老太太,還有——

  那個薄情寡義的男人。

  她在娘家活到十六歲,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嫁到京城來。

  那年棗園大豐收,京裡來了一對母子,來園子裡收棗。

  那對母子長得都很好看,母親雖然膚色有些黑,但說話細聲細氣,一看就是好脾性。

  兒子文文弱弱的,很隨意的往那兒一站,身上說不出的清貴之氣。

  寧家從商,最厲害的便是看人的本事,她從小耳濡目染,一眼就看出這母子二人和寧家根上就不一樣。

  怕是貴客哩。

  果不其然,那對母子收了整整一船的棗子,父親卻只收了三千兩的成本價,她暗下一打聽,才知道這是京裡四品官員的家屬,姓季。

  當天,母子二人在寧府住下,晚飯男眷一桌,女眷一桌,季夫人一雙眼睛不時向她看過來。

  翌日,等母子二人離開,母親告訴她,那季夫人想和寧家攀個親家,問她願意不願意;

  又說,季夫人其實暗下已經托人打聽她好些日子,這趟來寧家採買棗子是假,相看是真。

  她從未想過那對母子竟然對她這般上心,又驚又喜。

  母親從小就對她說過,女人這輩子嫁得好不好,就看婆家對你看不看中——

  若婆家看中的,就算男人再不成器,日子也能過下去;若婆家看輕的,就算男人再有本事,日子也過不太平。

  她想了一晚上,終是含羞應下。

  季家的三媒六禮樣樣周正,連最挑剔的大哥都誇一聲好。

  因為是遠嫁,嫁的又是高門,父母兄弟怕她被人瞧不起,嫁妝足足備了一百二十抬,每個箱籠抬起來,都是沉甸甸。

  十里紅妝,延綿數里。

  鞭炮聲中,鑼鼓聲中,八人抬的大轎落在季府正門。

  紅綢一頭是他,一頭是她;上拜天地,下拜高堂,這是她人生中最輝煌,最耀眼的一刻。

  當那個清貴的男子揭開紅布的瞬間,她想:我是多麼幸福,多麼圓滿啊!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寧氏含淚眼裡露出了少女般的光芒,這光芒讓她整個人都亮堂了起來。

  寧氏久久沉浸在自己回憶中,再不往下說半個字。

  晏三合不得不出聲打斷,「你嫁到季家後,發生了些什麼?」

  寧氏一個哆嗦,眼裡的光芒瞬間消失,她抬起頭,定定地看著季陵川。

  「大老爺可還記得錦繡綢莊?」

  「哪裡的錦繡綢莊?」季陵川被問得一愣,

  「大老爺好大的忘性,二十幾年前老太太還在那綢莊門口,被失控的馬車擦了下,當場昏過去。」

  她這麼一提醒,季陵川一下子想起來。

  「你還有臉提這事,正是你害得母親昏迷了整整兩天兩夜。」

  「馬車衝過來,我和大太太正扶著老太太過街,我為了避開馬車,失手推了老太太一把,老太太跌下去腦袋著地,胳膊被車軲轆擦傷。」

  寧氏臉上還掛著淚,「大老爺,我說的沒有錯吧。」

  季陵川冷哼一聲。

  「做媳婦的不護著長輩也就算了,你卻還為了自己推長輩一把,孝道何在?良心何在?」

  「大老爺說得沒錯,孝道何在,良心何在?我因為這事挨了你三弟一記巴掌,還罰跪了整整一宿。」

  「怎麼,三弟打你,還冤枉了你不成?」

  「冤!枉!了!」

  寧氏對季陵川倏地一笑,這笑容說不出的古怪。

  晏三合離得最近,看得也最分明,「三太太,真相是什麼?」

  寧氏回看她,一字一句:「真相是推她的人是大太太,根本不是我。」

  「一派胡言。」

  季陵川隱隱又有暴怒之勢,「老太太醒來親口說,是你推的她。」

  「所以我也納悶啊,明明我因為貪看那匹錦布,出來晚了一步,追上去的時候,手還沒有扶上老太太的胳膊。明明當時扶著她的人就是大太太,為什麼,為什麼老太太還會睜著眼睛說瞎話。」

  寧氏慘然一笑。

  「所以跪了一夜我不服氣啊,偷偷跑去老太太房裡質問,你們猜,她是怎麼對我說的?」

  晏三合突然接話:「她說:大太太是張家那頭挑中的,家和萬事興,我這個做婆婆的沒用,只好委屈你了。」

  寧氏的表情就像白日見了鬼。

  「你,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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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6 00:22:22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二章 刀子

  晏三合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自顧自以老太太的口氣往下說。

  「你是我一眼看中的媳婦,我心裡最疼的就是你,你乖乖聽話啊,別吵也別鬧,以後我會對你更好的。」

  裴笑似乎明白了什麼,但又覺糊塗,「我外祖母為什麼要這麼做?」

  「讓我猜猜。」

  晏三合站起來,背手在花廳裡走了兩圈,突然頓住腳,「應該有兩個目的。」

  裴笑比誰都急:「快說。」

  「張家相中的人,自然向著張家,向著那位死了的嫡婆婆張氏,對她這個由妾扶正的婆婆,不會太看得上。而老太太因為自己的身份,也因為兒子不向著她,所以心裡一直沒什麼底氣,一直暗暗隱忍著。」

  晏三合話鋒一轉。

  「但天底下沒有婆婆忍媳婦的道理,她不甘;更何況她自個也是千年媳婦熬成的婆,她更不願。」

  裴笑:「所以她就誣陷我三舅母?」

  晏三合:「不是誣陷,而是她一直在尋找這麼一個可以恩威並施的機會。」

  裴笑:「恩威並施,什麼意思?」

  「老太太昏迷,四個兒子肯定著急:兩個小的是血脈相連的本性;兩個大的除了本性以外,也怕老太太有個三長兩短,不得不丁憂三年,影響官途,所以顯得更為著急。」

  晏三合頓了頓:「這一幕落在兩個大兒媳婦眼裡,她們由此明白了一件事:死人是爭不過活人的,對老太太得敬著,畢竟她們的男人是從老太太肚子裡出來的,這就是威。」

  「恩呢?」

  問這話的,竟然是季陵川。

  晏三合冷笑一聲:「你夫人不就是受了她的恩嗎?回想一下,她是不是從此以後對你母親恭敬有加?」

  季陵川眼前快速閃過那些日子的情景。

  沒錯。

  髮妻邵氏眼淚婆娑的跟他說,要在老太太床前侍疾;

  二弟妹一見她這般行事,也不好袖手旁觀,二個媳婦一人輪一夜,整整照顧了近一個月。

  沒錯。

  老太太病好後,邵氏晨昏定省,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頭一個孝敬老太太,也常常和老太太說些體己話。因為她的帶頭,季家婆媳之間其樂融融。

  晏三合反手握住寧氏的手,「三太太,我說得對嗎?」

  寧氏半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同樣是花一樣的年紀,為什麼這個晏姑娘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明白;

  為什麼自己蠢得像頭豬一樣,在那件事後還信了老太太的鬼話。

  「還有別的想說的嗎?」

  「有……太多……好多!」

  寧氏激動的有些語無倫次,雖然感覺握著她的那雙手,又冰又冷,可她半點都不想甩掉,想一直這麼被握著。

  「挑你最過不去的那件說。」

  「我……我最過不去的那件,是在生下大姐兒。」

  寧氏泣聲道:「大姐兒剛落地,產婆說是個姑娘,我便聽到長長的一聲嘆息。」

  「老太太發出來的?」

  「是!」

  「當時臍帶還沒有剪斷,我下身還在流血,她那一聲嘆,嘆得我覺得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我對不起季家列祖列宗,對不起她,對不起所有人……」

  寧氏想著這些年連做夢都會被這一聲「哎」嚇醒,不由發出刺耳尖銳的哭嚎。

  「我難道不想生兒子嗎?我也想生啊,我有什麼法子……我有什麼法子呢?我沒有她命好啊!」

  晏三合聽得頭皮發麻,「這一聲嘆,是你恨她的起因嗎?」

  「不是,還不是!」

  寧氏泣不成聲道:「她把孩子交給穩婆,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讓我好好養身體,說以後有的是機會。還說,還說……」

  「說什麼?」

  「說她不會在我房裡放人,也不會讓男人納妾,別擔心,有她在,什麼都不用擔心。」

  那一瞬間,寧氏忘記那聲嘆,只覺得眼前的這個人不是她的婆婆,而是她的親媽。

  只有親媽,才會處處護著她啊。

  「你感動了?」

  「不僅感動,我還覺得老天爺對我真好啊,給了我這麼一個好婆婆,我以後一定要加倍孝順她。」

  「然後呢?」

  「然後……」

  寧氏眼神中的凶光毫無遮掩地露出來。

  「她是沒往我房裡塞人,卻是隔三差五的把兒子叫過去,等大姐兒百天時,那個賤婢已經有了一個月的身孕。」

  「你說的賤婢是老太太身邊的丫鬟。」

  「否則呢?」

  寧氏牙齒咬得咯咯咯地響。

  「你們知道那賤婢在哪裡和爺們行的好事嗎?就在她房裡,他們在裡面行男女之事,她就命丫鬟搬一張太師椅,在院裡坐著,替他們守門。」

  這話一出,連素來淡定的晏三合都變了臉色。

  「她當我不知道,她一直把我當成個傻的。」

  寧氏渾身戰慄著,發出一聲尖吼,「可我不傻啊,我長了眼睛,長了耳朵的,我有腦子的。」

  花廳裡,又是一片難堪的沉寂。

  晏三合感覺握在掌中的手,在抖,抖個不停。

  為什麼呢?

  當初單純善良的漁家女,在終於坐到了無人可以約束的高位上,最終又變成了另一副嘴臉。

  「後來,那個人抬了姨娘?」她問。

  寧氏:「肚子裡的那塊肉都長出來了,不抬能怎麼辦?」

  晏三合:「是個哥兒?」

  寧氏:「是。」

  晏三合:「老太太想把那哥兒記在你名下?」

  寧氏把牙齒咬得咯咯呼咯響。

  「對,我沒同意。我對她說,老娘就算一輩子生不出兒子,就算被季家休,也不會替那個賤婢養她的賤種。」

  晏三合心裡一陣嘆息。

  這話指桑罵槐,算是實實在在向季老太太開戰了,沒給自己留一丁點的後路。

  寧氏從晏三合的掌中抽出手,用帕子拭了拭淚,然後慘然一笑。

  「晏姑娘,你知道刀子從哪裡捅去進,最深嗎?」

  「背後。」

  「刀子誰捅進去,最痛嗎?」

  「最信任的人。」

  「我給自己起了個誓:從今往後,誰讓我難過,我就讓誰難過;誰讓我哭,我就讓誰哭;誰捅我一刀,我還她十刀。」

  寧氏慢慢閉上了眼睛,一字一字道:

  「這輩子,憑她是誰,別想欺負到我頭上來,想都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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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仇男

  所以,這就是她為什麼身上長滿了刺的真實原因。

  因為,逼她長出刺的人,是最會演戲的季老太太。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十一個人都說挖老太太墳的人是她。

  因為,囂張跋扈面具下,是她不想受任何欺負的反抗,還有難以言說的脆弱和孤獨。

  晏三合看著連睫毛不停打顫的寧氏,平靜道:「三太太,你看走眼老太太的同時;其實老太太也看走眼了你。」

  寧氏猛的睜開眼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對啊,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裴笑急得想問出聲,又被這花廳裡的氣氛壓得不敢張口,只得死死的咬住了牙關。

  晏三合沉默片刻,「老太太捨近求遠,把你求娶回家,其實有她的苦衷。」

  寧氏臉色一變,厲聲道:「什麼苦衷?」

  「你別緊張,我不是要為她說話,我是在和你分析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晏三合:「老太太這一生,暗地裡其實都在和一個人較勁,你能猜出她是誰嗎?」

  寧氏茫然搖頭。

  「是張氏,那個你沒有進門,就已經過逝的嫡婆婆。」

  「是她?」

  晏三合點點頭。

  「老太太什麼都比不過她,唯有在生兒子這一件事情上,老太太穩贏。但兩個兒子的事,她事事做不了主。」

  寧氏下意識地瞄了大老爺一眼。

  晏三合見她很清楚,又道:「所以在第三個兒媳婦上,她是費盡了心思和心機。」

  寧氏冷笑:「我陪嫁有一百二十抬,這應該把前兩個都比了下去;我算遠嫁,娘家不在身邊,凡事聽話,好拿捏,好哄騙。」

  這個寧氏不僅不傻,還相當聰明,一點就透。

  「本來這樁婚事,只要你生下兒子就算是圓滿,但偏偏事不如願,你生了個女兒。而這世上,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生兒子的重要性。」

  晏三合:「所以,她才會一邊安撫你,一邊急著給他兒子配種。」

  「晏三合,這話也太難聽了吧!」裴笑又跳出來。

  李不言「哼」的一聲,「裡面在做,外面在聽,不是配種是什麼?」

  裴笑:「……」」

  好吧!

  你們說啥,就是啥!

  晏三合:「老太太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出身商戶之家的姑娘,身上有股子豁出去的勁兒,絕不會像詩書人家的姑娘那樣,事事隱忍。」

  寧氏冷笑:「我娘教我的,想要過得好,就得撒點潑;跟厲害的人鬥,你得更狠。」

  「所以,你活成了刺頭,她卻只能處處隱忍;你本該是她的驕傲,卻成了她最大的笑話。」

  晏三合沉默須臾,「不得不說,老天很公平,一個人算計什麼,得到什麼,一定也會失去什麼。」

  這話讓寧氏心裡微微有一絲怪異的感覺,還沒來得及細品,只聽晏三合語氣平淡道:

  「三太太,人生苦短,別把自己活成個刺蝟,孤獨得只能在胸口放進一口棺材。」

  像是有千萬根細針一下子紮進骨髓裡,寧氏疼得腦子嗡的一聲,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我算計了什麼?

  我得到了什麼?

  我又失去了什麼?

  心底的那絲怪異感覺,越擴越大,越擴越大,一直蔓延到渾身的每一處。

  一片茫然中,有個聲音在耳邊響起——除了胸口的那口棺材,你什麼都沒有得到。

  「三太太。」

  「啊?」

  「案子審清楚了,老太太的棺材不是你挖的,你可以走了!」

  「啊?」

  怎麼還「啊」呢,裴笑抬高聲音道:「三舅母,晏姑娘說你可以走了!」

  寧氏怔了半天,回了一個:「噢!」

  噢是噢了,卻依舊坐著不動。

  裴笑沒有去看她,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晏三合。

  他有一種預感:寧氏走出這個花廳,絕不會再把自己活成一隻刺蝟,她身上的刺,已經被晏三合拔去了一大半。

  晏三合啊晏三合!

  你這算什麼?

  對我大舅舅沒個好臉色;對我三舅母卻出聲安慰……

  仇男嗎?

  還有我的外祖母哎……

  裴笑用力的抹了一把臉:讓我說您點什麼好呢!

  許久。

  寧氏終於回神,起身朝晏三合深深道了個萬福,「不瞞姑娘,我其實動過挖墓的念頭。」

  晏三合:「是嗎?」

  寧氏:「活著的時候,我揭不開她外面的一層皮,就想著死了總得讓世人看看她的真面目。」

  「為什麼沒動手?」

  「我有一樁事情感激她。」

  「什麼事?」

  「那年張家有人來說合,想讓我的大姐兒去太子府做妾,我一聽是太子府,那可是滔天的富貴啊,心下就鬆動了。」

  寧氏自嘲一笑。

  「是老太太死不鬆口,這樁事情才作了罷。如今我那大姐兒日子過得好,婆婆疼,男人愛,我就想著看在我的大姐兒份上,也不該做這事。」

  晏三合眼睛驀地一亮.

  「三太太的意思是,老太太為了你女兒,不惜得罪張家?」

  「得不得罪的,得問大老爺。」

  寧氏一臉的嘲諷。

  「後來我才知道,張家壓根沒安什麼好心,自家女兒年歲大了,不得太子歡心,就想著尋一個年輕漂亮的,好拿捏的,幫他們家的爭爭寵。」

  晏三合臉色一變,「她是怎麼死不鬆口的?」

  寧氏被晏三合的神情嚇一跳,忙道:「她先是指著我和男人的鼻子罵一通,罵了個狗血淋頭,接著……」

  寧氏眼睛又去看季陵川。

  季陵川嘆了口氣,「又把我和我二弟也罵了一通,還說誰想把人抬過去,先從她屍體踩過去。」

  寧氏一拍掌:「對了,老太太還把自己關房裡,不吃不喝了兩天。」

  竟然以死相抗?

  晏三合神色微微一變,正要開口說話,突然,門「砰」的一聲被踢開。

  花廳裡所有人,都狠狠地嚇了一跳。

  門外是謝知非。

  裴笑頭一個反應過來,怒道:「謝五十,你怎麼來了,好好的踹門幹什麼,有病啊!」

  謝知非哪還有功夫沒理,朝季陵川看過去,急道:「季伯,錦衣衛已經到巷子口了。」

  「啊……」

  季陵川騰的站起來,又腿軟一屁股跌坐下去,整個人就開始打擺子。

  寧氏懵一臉問:「怎麼,老太太的事把錦衣衛都給招來了?」

  寧氏什麼都不知道,但裴大人還能不明白過來嗎,急紅了眼喊道:

  「我的個三舅母啊,錦衣衛抄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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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斷臂

  寧氏徹底懵住了。

  「什麼?」

  「別什麼了!」

  裴笑衝過去,手抵著寧氏的後背,用力一推。

  「快,快回去把銀票什麼的都貼身藏起來,能藏多少就藏多少,頭上多插點珠釵,手上多戴點戒指,萬一到了牢裡,這些都派得上用場。」

  寧氏被他推得連連踉蹌好幾步,跨過門檻的時候,還差點絆一跤。

  謝知非伸手扶了一把,「三太太,明亭說得很對,快去吧,沒時間了。」

  寧氏張著嘴,回頭看了眼晏三合,才一拍大腿。

  「哎啊,我的老天爺,這是活不成了。」

  嘴裡喊活不成,腳下跑得比誰都快,一邊跑還一邊用手護著珠釵。

  晏三合不知道為什麼,就很想笑。

  瞧瞧,三太太那股子豁出去的勁兒,連季陵川都比不上,也難怪整個季府沒有人能壓得住她。

  這丫頭還笑?

  謝知非臉上難得的露出幾分厲色,「晏三合,你和李不言趕緊從後門離開,朱青會護著你們。」

  晏三合還沒開口,李不言莫名其妙地問道:「我們又不是季家的人,為什麼要離開?老太太的事兒,還沒完呢!」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老太太呢!」謝知非扭頭看了眼身後的朱青。

  朱青忙道:「晏姑娘,李姑娘,快跟我走。」

  晏三合:「等下!」

  「別等下了!」

  謝知非急得大吼,「錦衣衛抄家是鬧著玩的嗎,違令者可以先殺後奏,一個個的都不要命了。」

  晏三合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被人凶過,心中生出一股子怒氣。

  「我喊等下,是讓你暗下護著季陵川別死。」

  「……」謝知非一怔。

  「只要人不死,等我解開老太太的心魔後,就有機會翻盤,不言,我們走!」

  「等下!」

  季陵川跌跌撞撞衝到晏三合面前,伸手攔住,「姑娘說的話,可當真!」

  晏三合一字一字:「比真金還真!」

  原本圖窮匕見,打算一頭撞死算了的季陵川像是突然打了雞血,他雙腿一屈,朝晏三合直直跪下去。

  「季家兩百多條人命,就都捏在姑娘手裡了。姑娘行行好,一定要盡快化解老太太的心魔,我給姑娘磕頭了,磕頭了……」

  「哎啊,我的季大人啊,磕頭就算了,你還是先盤算一下怎麼保住命吧!」

  謝知非一把將季陵川拉起來,沖晏三合一頷首:「快走!」

  晏三合袖子一甩,徑直從他身邊走過,把他當成空氣!

  謝知非十分牙疼地看著那人氣沖沖地背影,心裡泛苦。

  脾氣怎麼這麼大,也不看看我他娘的是為了誰?

  晏三合的脾氣都收著呢,不惹毛絕對不發作。

  她從來不是不知好歹的性子,這個時候喊「等下」,那絕對有重要的話說。

  這個謝紈絝,他懂什麼?

  「三合,你剛剛那麼急的問三太太,是發現了什麼?」

  晏三合被李不言這麼一問,剛剛那一點湧上來的脾氣,立馬散沒影沒蹤。

  她一邊急步走,一邊道:「老太太連親兒子的婚事,都由著張家,怎麼反而會為了一個孫女得罪張家呢?這顯得太不合理了。」

  李不言點點頭,「看來這裡頭有蹊蹺?」

  晏三合:「肯定有。」

  李不言:「老太太心魔會是同穴這事嗎?」

  晏三合:「不是,老太太生前不知道這事。」

  李不言:「萬一她死後發現……」

  晏三合:「生前念,死後魔。」

  李不言:「那會是三太太嗎?」

  晏三合:「三太太那點鬧騰的伎倆在老太太眼裡根本不夠看,也不可能是她。」

  李不言:「那麼最有可能的是張氏,畢竟這兩人你算計我,我算計你了大半輩子。」

  晏三合思忖片刻:「張氏有可能,需要再往下深查。」

  李不言:「你剛剛那幾句話,是不是在開解三太太?你同情她了?」

  晏三合:「也是個可憐人!」

  走在前面的朱青聽得眼皮跳跳,嘴角抽抽。

  被三爺料準了。

  這兩人根本不知道京城官場的深淺,出動錦衣衛抄家,那是全四九城都得震三震的大事。

  她們,她們竟然還有心情討論季家,討論三太太?

  「兩位姑娘,咱們走快點。」

  李不言突然快行兩步,與朱青並肩,「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季家和太子扯上關係,為什麼還會被抄?」

  朱青:「……」

  李不言:「太子是儲君,為什麼不伸手幫一把?」

  朱青:「……」

  李不言:「……難道是太子沒用?」

  朱青嚇得臉都綠了,「姑娘慎言,這事說不得。」

  李不言追根問底:「為什麼說不得?」

  連這都不明白?

  朱青加重語氣:「天子腳下不比別處,議論皇上,議論儲君那是要掉腦袋的事。」

  「應該是斷臂求生!」

  晏三合話剛說完,立刻察覺到朱青身子一僵,腳步一下子亂了。

  李不言眼多尖,趁著朱青調整腳步的時候,故意慢了下來,與晏三合並肩,無聲道:

  「猜對了。」

  說罷,她沖晏三合翹翹大拇指。

  晏三合心裡升起一絲很不舒服的感覺,心說:我隨口瞎說的,怎麼就猜對了呢!

  她哪裡知道,朱青此刻心裡比她更不舒服。

  太聰明了。

  這樣的人,三爺真的能揭開她的老底嗎?

  我看著怎麼有點懸啊!

  ……

  錦衣衛還沒趕到,一路走來,季家一切如常。

  穿過後花園的時候,有幾個看園的婆子還聚在一起曬太陽,根本不知道即將到來的滔天大禍。

  轉眼間便到了後門。

  朱青先一步跨出去,見遠處已經有兵馬疾馳而來,忙道:「晏姑娘,快,左邊。」

  三人從後門離開,急匆匆貼著牆角走。

  馬蹄聲越來越近,朱青低聲道:「兩位姑娘把頭壓低一點。」

  晏三合和李不言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都照做了。

  朱青在前面走得太快,晏三合有些追不上,一時連氣都喘不勻了。

  數匹快馬與他們擦肩而過,帶出陣陣塵灰,那塵灰湧進晏三合嘴裡,她重重咳嗽了幾聲。

  騎在最後的那人聽到咳嗽聲,好奇扭頭一看。

  而恰好這時,朱青轉過身想去看一眼晏三合有沒有事。

  一個扭頭,一個轉身。

  四目相對。

  馬上的人眼神先一亮,接著有凶光露出,立刻勒住韁繩,大聲高喊道:

  「來人,這裡有季家的人!」

  朱青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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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惹禍

  「季家的人?誰是季家的人?」

  李不言剛嘀咕一句,朱青已經擋在她面前。

  李不言:「怎麼……」

  朱青低呵道:「別說話,照顧好你家小姐。」

  他口氣實在太沉重,沉重到讓人心裡有一絲的恐慌。李不言手下意識往腰上摸,腳飛快地往晏三合身前一站。

  晏三合這時才將將止住咳,抬起頭,正好看到那人下馬,立刻明白過來為什麼剛剛那道聲音她聽著有些耳熟。

  冤家路窄啊,來人正是刑部左侍郎徐來。

  此次查抄季家,錦衣衛為主,刑部為輔;錦衣衛從正門進,刑部從後門入。

  徐來一扭頭,其實並沒瞧見晏三合她們,只看到了朱青。

  朱青這人他是見過幾回的,謝府三爺身邊最得用的人。

  京城上上下下都知道,謝三爺和太醫世家的裴笑是光屁股就在一起的好兄弟。

  而裴笑的母族就是季家。

  這會朱青帶著兩個人,鬼鬼祟祟從季府後門出來,莫非是事先得到消息,要藏匿什麼人?

  寧肯殺錯,不可放過。

  徐來這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喊了一嗓子。

  他一喊,刑部數位侍衛紛紛勒住韁繩,調轉馬頭,將三人裡三層,外三層的圍住。

  朱青抱了抱拳,「徐大人,這兩位女眷是我們謝府的人,和季家的人沒有關係,還請徐大人行個方便。」

  這話一出,徐來立刻就知道抄家的消息走漏了,越發肯定了朱青身後的兩人有貓膩。

  「謝府的女眷怎麼會從季家出來?」

  徐來輕蔑一笑,「你閃開,本官要驗名正身才能讓你們走。」

  朱青跟在謝三爺身邊多年,太清楚眼下的狀況,對著幹只會把事情鬧大。

  於是,他往邊上大大方方讓一步,「徐大人請查看。」

  徐來沒見過李不言,問:「叫什麼名?」

  「李不言。」

  「冊上可有她的名?」

  「回大人,沒有此人。」

  「嗯!」

  徐來一抬下巴,「還有一個呢,站出來,叫什麼名?」

  李不言見自己沒事,也就大大方方往邊上讓出一步。

  身後的人緩緩抬起頭,「晏三合。」

  她這一抬頭,徐來滿心震驚。

  竟然是她!

  他陰惻惻地盯著晏三合,心說:老子正愁沒有機會報復呢,你們倒送上門來,眼下這個局勢……

  哼哼!

  那就別怪我公報私仇了!

  晏三合見徐來盯著她,就知道不太妙,主動道:「我不是季家的人,名冊上沒有我的名字。」

  這由得了你嗎?

  徐來厲聲道:「你從季家出來,就是季家的人,來人,帶走!」

  變故,就在瞬息之間。

  旁人還沒反應過來呢,李不言腰上的軟劍已經握在了手中,沖著徐來輕輕一點。

  「我看誰敢?」

  姑奶奶啊,你的手怎麼就這麼快呢!

  朱青一顆心都要跳出喉嚨,臉上卻異常沉穩。

  「徐大人再仔細看看,晏姑娘額頭的傷還在,我家老爺親自來刑部領的人,大人難道忘了?」

  真不愧是謝老三身邊的人,話句句暗藏刀劍。

  先是提醒他別睜著眼睛說瞎話;

  再搬出謝道之,警告他別拎不清。

  拎不清的,我看是你們謝家吧!

  傷我兒子,砸我刑部牌匾,這仇正好趁著今天一起算算!

  「我管她是晏姑娘,還是別的誰,從季家出來一重罪,青天白日帶把劍兩重罪,威脅當朝官員三重罪,拒捕四重罪。」

  徐來怒目圓睜,厲聲道:「來人,還不趕緊給我拿下!」

  「嘩啦——」

  所有侍衛齊唰唰把劍拔出來。

  李不言不慌不忙,用軟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

  姑奶奶好久沒和人動手了,正癢著呢,來啊,看我怎麼一個個弄死你們!

  「李姑娘!」

  「李不言!」

  兩道聲音同時喝出。

  李不言只去看晏三合:怎麼,不讓我打啊!

  晏三合微一搖頭,冷冷道:「李不言是我的婢女,剛來京城沒幾天,不太懂京裡的規矩,不用你們拿,我們跟你們走。」

  朱青一聽晏三合這樣說話,吊在嗓子眼的心,瞬間落回原位。

  「徐大人,再不趕到季府,真正在冊的人,怕是要從後門跑了。」

  徐來不是真要拿他們怎麼樣,就是想仗著這次抄家行動羞辱報復,讓謝家人難堪。

  「帶走!」

  刑部侍衛們一聽這話,收了刀翻身上馬,又疾馳而去,留下六個侍衛,押送三人往季家後門走。

  晏三合指著前面的徐來:「這人是在公報私仇嗎?」

  朱青沒法子正面回答,只好點點頭。

  晏三合:「沖我,還是沖謝家?」

  朱青:「……」

  朱青無聲說了一個「謝」字,晏三合臉上表情立刻就鬆下來。

  一旁,李不言十分淡定地插了句話:「我就說嗎,我和小姐也不是那種惹禍的人!」

  你還不惹禍?

  朱青素來沉穩的人,都忍不住想學裴爺翻個白眼。

  ……

  此刻的季家,錦衣衛魚貫而入,直奔左、中、右三路。

  僅僅過了片刻,原本安靜的府邸,一下子炸開了鍋,叫聲、哭聲,呵斥聲,此起彼伏,聽得人頭皮發麻,心跳加速。

  謝知非默默地看了眼裴笑發青的臉,「走吧,這裡你幫不上忙。」

  「承宇,我突然後悔了。」

  「後悔什麼?」

  裴笑沉默須臾,「後悔沒告訴他們老太太棺材合不上。要是他們都能像我大舅舅聽到晏三合那句話,應該會拼死撐下去的。」

  說到這個,謝知非一陣心虛。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趕緊走!」

  「走!」裴笑一咬牙。

  兩人一人穿著武將的官服,一人穿著文官的官服,所到之處,無人敢攔。

  幾個錦衣衛的侍衛見是謝三爺,甚至還沖他打招呼。

  謝知非一邊回禮,一邊壓著聲道:「不知道這次,皇上下旨派誰總領抄家的事?」

  裴笑有氣無力:「你想幫我走走路子?」

  「我沒這個本事!」

  謝知非思忖片刻,「回頭等見了他,咱們求求他去,至少別讓季家人太受罪。」

  「對啊!」

  裴笑一擊掌,臉上燃起了一點希望。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了院門口,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黑壓壓的錦衣衛。

  而不遠處的樹蔭下,則站著數個官員,這些人都圍在一人身旁。

  那人背手而立,渾身上下透著濃濃的貴氣。

  謝知非目力極佳,一眼就看出那人是誰,不由用力抓住裴笑的手,驚駭道:「快看,皇上怎麼會派他來?」

  裴笑看過去,人也傻了。

  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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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化解

  就在謝知非和裴笑兩人愣神的時候,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嬌叱。

  「拿開你的髒手。」

  「……」

  「聽不見我說話嗎,拿開你的髒手!」

  「老子就摸了怎麼著吧,你他媽誰啊,滾!」

  「我他媽是你姑奶奶,再敢摸她一下,姑奶奶要你死!」

  嘭!

  咣!!

  啊!!!

  謝知非腦子裡轟的一聲,「是……她嗎?」

  「這不廢話嗎!」這聲音化成灰裴笑都認得。

  「壞事了!」

  謝知非根本來不及細想,轉過身便衝出去。

  裴笑看看背手而立的那人,再看看已經跑遠的謝知非,一咬牙,也跟了過去。

  二門裡,季府的女眷們縮在角落裡,有人面若死灰,有人無聲落淚。

  其中有個俏麗的小姑娘,頭髮凌亂,死死的把頭縮在自家親娘的懷裡,瑟瑟發抖。

  空地上,七八個錦衣衛將李不言團團圍住,大刀,長槍,軟劍交纏在一起。

  李不言手中的軟劍舞得像條遊龍,看似沒什麼招式,卻處處殺機。

  其實一交手,她就發現這些錦衣衛訓練有素,個個身手都不錯,自己著實不該多管閒事。

  但……

  李不言總帶著笑的眼角,微微一沉。

  娘說了,做人別總苟著,時間長了,就真像條狗趴下了,再也站不起來。

  朱青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忙低聲道:「晏姑娘,趕緊止住她。」

  晏三合目光冷沉,「為什麼要止住她?」

  怎麼這會就不聰明了呢?

  朱青急得直跺腳,「七八個錦衣衛不是問題,問題是外頭還有七八百個呢!」

  「那就任由季家的小姐被人欺負,被人摸?」

  晏三合迎上朱青的視線,「是男人就去幫忙,要怕就閉嘴!」

  「……」

  朱青此刻終於體會到,為什麼自家爺遇著晏三合總接不住話。

  這人……

  簡直不講道理啊!

  就在朱青急得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就聽見一聲驚天動地怒吼。

  「都給三爺我住手!」

  這聲吼剛起了個音的時候,朱青瞬間發動。

  他身子像箭一樣飛快地躍起,幾步躍到李不言身邊,趁著所有人愣神之際,拽住她的手,用力往後一甩。

  李不言就勢在空中翻了兩個跟斗,穩穩的落在晏三合的身旁。

  這變故發生的及為突然,等那七八個錦衣衛回神時,謝知非已經在他們跟前停下,雙手一抱拳,笑得見眉不見眼。

  「諸位官爺,在下北城兵馬司謝知非,我家乾妹妹脾氣燥,性子急,有什麼得罪之處,我替她給大家伙賠個不是。」

  就像四九城裡做官的,沒有人不知道謝道之一樣,在錦衣衛當差的,也沒有人不知道謝知非。

  這人年紀輕輕坐穩北城兵馬指揮使:

  一靠他在內閣的老子;

  二靠他在翰林院的大哥;

  三靠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周到;

  四靠他出手闊綽,揮金如土。

  錦衣衛和五城兵馬司在很多事務上都有合作。

  錦衣衛來不及做的事,五城兵馬司接手;五城兵馬司搆不著的事,錦衣衛頂上,屬於抬頭不見低頭見。

  兩個衙門離得也近,你沒事串個門子,我有事串個門子,錦衣衛和他稱兄道弟的,實在不在少數。

  眾人見他客客氣氣,倒也不好發作。

  其中一人和謝知非最要好,他沖三爺使了個眼色,嘴巴又朝一旁地上努了努。

  謝知非低頭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那人一張臉腫得像豬頭,鼻孔嘴巴還在往外冒血,兩條胳膊無力垂著,顯然是被人卸下了。

  下這麼狠的手?

  謝知非朝朱青看了一眼,朱青立刻走到那人身邊,「咔嚓、咔嚓」兩聲,把兩條胳膊先上上去。

  這頭胳膊剛上去,那頭兩張銀票就遞過來。

  「兄弟,真真對不住,我那乾妹子的脾氣,我爹都管不住,沒轍啊。我替她給你賠個不是,回頭咱們春風樓見,把兄弟們一起都叫上,三爺擺酒賠罪。」

  三爺給你賠不是……

  三爺給你擺酒賠罪……

  三爺是誰?

  就算你不管三爺是誰,你總得管管三爺身後的人是誰吧!

  更何況這會在兄弟面前,三爺伏低做小,裡子、面子、票子都全乎了。

  那人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哼哼道:「我張飛給三爺臉面,要是換別人,這事沒完!」

  「張飛兄弟,夠義氣!」

  謝知非一把把人摟住,笑眯眯道:「你這朋友,三爺我交定了,以後多走動走動。」

  誰不知道三爺最喜歡把人往秦樓楚館裡面帶,小曲聽著,小酒喝著,小美人摟著。

  張飛心說這頓打挨得值,以後跟著三爺混,還愁沒有女人摸。

  「三爺說話算話?」

  「嘿,你這人……三爺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過。」

  謝知非餘光往季家女眷那頭一掃,嘴角浮出笑意,心說三爺我回頭給你這孫子找粒含笑半步癲。

  一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惡戰,化解在謝知非的三言兩語中。

  李不言看得目瞪口呆,「你家爺……真厲害。」

  朱青聽了,默默點頭。

  「也藏得深!」晏三合冷不丁地補上一句。

  朱青聽了,默默往邊上挪挪。

  他要離聰明人遠一些。

  「都慢著!」

  你好我好哥倆好的氛圍中,一道冰冷的聲音斜出來。

  徐來踱著方步走上前,「三爺左一個乾妹妹,右一個乾妹妹,好大的福氣。」

  「喲,原來是徐大人。」

  謝知非抬了抬眼皮,「哪陣風把你給吹到季家來了?」

  「奉皇上之命,查抄季家。」

  徐來抬頭挺胸道:「在季家後門逮了個拿刀的女賊,三爺說是謝家的乾女兒,謝家詩禮大家,什麼時候和女賊扯上了關係?」

  這話可就連謝道之都罵進去了。

  謝知非急著讓朱青把那對主僕送走,就是怕李不言那個火爆的性子,在看到抄家慘狀時和錦衣衛的人對上。

  他本來奇怪朱青他們走半天怎麼還在季府,這一下,算是有了答案。

  「徐大人不要嚇我,我乾妹妹耍個棍,舞個槍是常有的事,賊這活,她可不幹,也沒那個膽子幹。」

  「沒膽子?」

  徐來皮笑肉不笑道:「那我刑部的牌匾,是被風吹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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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太孫

  「就是被風吹下來的。」

  一旁的裴笑走過去,表情特真誠,話說得特淡定,「我親眼所見啊,徐大人。」

  徐來冷哼,「大白天的,裴大人這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裴笑雙手合十,一本正經道:「僧錄道都是六根清淨的和尚,出家人不打誑語,阿彌陀佛!」

  你還跟我阿彌陀佛?

  徐來冷笑道:「裴大人還是多求求菩薩,保佑保佑季家女眷吧,這回是保住了清白,下回入了教司坊,還不是張著腿被男人操。」

  打蛇七寸。

  裴笑秒變啞巴,只剩下眼中熊熊怒火。

  徐來的話無異在季府女眷頭上扔了道響雷,所有人哭作一團。

  世間女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一輩子所有的天地,就在那一方後院;一輩子所有的牽掛,都在男人和孩子身上。

  再無其他。

  如今天地變了,男人倒了,自己即將淪落成別人胯下的玩物,如此慘戚,除了哭她們又能如何?

  哭聲中,徐侍郎得意的看著謝知非。

  「三爺說是乾妹妹,我就給三爺一個面子,睜只眼閉只眼把人放了,不過……」

  謝知非好脾氣,仍微微一笑,「不過什麼啊,徐大人?」

  徐來眼中淬出素汁,「不過,三爺說話前先把舌頭捋捋直。」

  謝知非花樓裡鑽進鑽出,怎麼會不知道這姓徐的意思,索性裝傻充愣不接這個茬。

  哪知張飛那個二百五一聽,頓時來勁了,指著李不言哈哈大笑。

  「乾妹妹和幹妹妹也就一字之差,三爺啊,你可悠著點!」

  「悠你妹!」

  李不言看到季家小姐被辱尚且忍不住,豈能讓那兩個畜生連晏三合都罵進去。

  她身子一躍,縱身飛到那張飛面前,雙手左右開弓。

  「啪!」

  「啪!」

  「我日你十八代祖宗!」

  張飛破口大罵的同時,拔刀就向李不言砍過去。

  李不言能讓這孫子碰著一絲邊兒,那就不叫李不言,更何況,她還有一個人沒解決。

  她身子輕巧一退,人已經到了徐來面前。

  徐來壓根沒想到這女子的身手會這麼快,嚇得臉色大變。

  就在李不言一腳抬起來時,突然察覺身後有什麼東西呼嘯而至。

  她眼神驟然一裂,飛速地翻了個身,那東西擦著她的臉,「咚」的一聲入了樹根。

  竟是一支長箭。

  李不言轉身,眼中簇出一團烈烈的火。

  射箭男子二十出頭,長得孔武有力,他把手裡的弓一收,退到一旁,讓出了青石路。

  一片岑岑中,青石路的盡頭,有人漫步而來。

  方才還哭哭鬧鬧的院裡,瞬間安靜得針落可聞,連呼吸聲都不再有。

  時間,彷佛也在這一刻靜止。

  走來的是怎樣的一個人?

  純白儒衫,玉冠皂靴,臉上帶著沉靜又謙和的笑,整個人彷佛是山澗的水,林邊的竹,乾淨至極、溫潤至極,清貴之極。

  什麼公子如玉,什麼陌世無雙;什麼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所有這世間最美的詞,都不夠貼切,都不足以形容。

  走近,停步,他輕輕一笑,面目頓時如流溢彩一般。

  「這裡好大的動靜!」

  「嘩啦啦……」

  所有人立刻跪地行禮,只有晏三合和李不言像兩個傻子一樣,愣愣地看著他,一動不動。

  晏三合:他是誰?

  李不言:是神仙!

  神仙反剪了雙手,目光掃過兩人,聲音溫柔道:「面生的很,是哪家的姑娘?」

  「回皇太孫殿下!」

  跪著的謝知非忙抬起頭,「她們是謝家的親戚,剛剛從雲南府蠻荒之地來,從沒學過什麼禮數。你們兩個,還不趕緊跪下,給殿下行禮。」

  皇太孫?

  晏三合心頭一驚,不僅沒跪下,目光反而暗沉了許多。

  太孫就是東宮太子的嫡子,前面多個皇字,就意味著這人是皇帝欽定的儲君,將來是要繼承大位的。

  季陵川是太子的人,季家抄家,皇帝派皇太孫過來住持大局,這到底是故意打太子的臉呢?

  還是有其他用意?

  趙亦時察覺到晏三合的目光,嘴角輕輕一牽,「禮數沒有,膽子倒不小。」

  「快行禮啊!」謝知非差點沒急得兩眼冒火,口鼻噴煙。

  晏三合回神,與李不言一道沖趙亦時抱了抱拳。

  這就是行禮了?

  謝知非沒臉再看,只得假裝呵斥道:「在家規矩沒學會,就跑出來丟人現眼,讓我說你們什麼好!」

  「免了。」

  趙亦時擺擺手道:「你們也都起來吧!」

  「謝皇太孫殿下。」

  眾人紛紛爬起來。

  趙亦時半眯著眼睛,似乎有些不解,「既然是謝家的女眷,為何會在季府?」

  晏三合伸手在李不言肩上輕輕一拍,然後上前一步。

  「我們路經季家後門,有人硬說我們是季家女眷,就把我們帶進來了。」

  「噢?」

  趙亦時這一聲,淡得讓人咂不出其中的喜怒。

  徐來卻心頭微震,趕緊急步上前。

  「回皇太孫殿下,是這位姑娘青天白日手持一把軟劍,下官才將她們帶到季府,準備細細詢問。」

  他手指著李不言。

  「哪想到這人一進來,就打傷了錦衣衛。」

  「噢?」

  又是讓人咂不出其中味道的一聲嘆,徐來想著這位爺的身份地位,心跳如雷。

  「下官看在謝三爺的份上,本已放她一馬,哪知這人再次行凶傷人。下官悔不該徇私枉法,請殿下責罰。」

  「哎啊!」

  李不言突然噗嗤一笑,「徐大人昨天晚上吃的是啥,怎麼嘴一張,就噴出糞來。」

  「殿下,你瞧瞧,你聽聽。」

  徐來滿面皆是委屈之色,「膽大之極,狂妄之極,半點沒把大華律例放在眼裡。」

  「我是沒把你放在眼裡,長得像塊五花肉,煎炒、烹炸、燜熘、煲燙、焅油,餵狗都不值。」

  李不言腰一插,眉一挑。

  「仗著自己做官,就放縱兒子調戲良家婦女,我家小姐打抱不平,你就把我家小姐關進大牢,這大華國的官兒都要像你這樣,早晚完蛋。」

  「放肆!」

  跟著皇太孫過來的數位官員,齊聲高喝。

  李不言指著徐來的臉,半點都沒有害怕的。

  「怎麼著,只許他做,不許我說,這天底下還有說理的地方嗎?殿下,你來評評理!」

  趙亦時微微含笑的臉,終於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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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6 00:23:47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八章 膽大

  眾人一個字都不敢多說,只是心驚肉跳地看著李不言,心說:這人吃了什麼膽子這麼大?瘋了不成?

  李不言還有更膽大的。

  「皇太孫殿下。」

  她沖趙亦時莞爾一笑,「我要告御狀。」

  趙亦時活了二十三歲,頭一回見過有人告御狀之前還笑一笑的。

  「你且說來。」

  「季家抄家歸抄家,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這些我們小老百姓管不著,但錦衣衛的手,能不能放乾淨點?」

  「姑娘這話如何說?」趙亦時眉頭微微皺起。

  「內宅女子視清白如命,男人的髒手一摸,是在逼她們去死!」

  李不言頭一扭,惡狠狠地看著徐來。

  「比不得我這種人,長相粗鄙,性格剛硬,誰敢動我,魚不會死,但網一定破!」

  「你,你,你……」

  徐來又是驚,又是怒,這會只恨爹娘沒給他生張巧嘴。

  趙亦時聲音染了點涼意。

  「是誰?」

  沒有人敢說話,空氣中似乎也淬了那股子涼意,讓人不寒而栗。

  「是他!」

  女眷堆裡,滿頭珠翠的寧氏頭重腳輕地站出來,手指著張飛。

  「就是他,欺負我們家九姑娘,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畜生的手都伸到……」

  「三嫂,三嫂啊,別說了,快別說了。」

  季府四太太抱著女兒,嚎啕大哭,「給孩子留條活路吧!」

  寧氏真想一手插腰,一手指著四太太的鼻子罵上三天三夜。

  皇太孫是誰?

  太子的兒子啊!

  人家都已經告御狀了,你還忍著別說?

  「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娘,你女兒才會被人欺負,換成我女兒試試,拼著一死,我也要和那畜生同歸於盡!」

  話落,整個庭院一片肅寂。

  趙亦時面容仿若冰雪,轉過身,目光很淡地看著身後三人。

  這三人中,年長者便是今日穿緋,將季陵川拉下馬的老御史陸時;

  餘下兩位,一位是錦衣衛指揮使馮長秀;一是錦衣衛南鎮撫司楊一傑。

  馮長秀一聽告御狀,本來沒怎麼當回事。

  抄家這事古往今來都是美差肥差,哪個大戶人家的太太奶奶沒藏點私房錢?

  既然佔一個私,順進誰的口袋都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只要太不過分,連龍椅上的那位都睜隻眼閉隻眼。

  他原以為是銀錢上的事,哪曾想竟然……

  真真蠢貨啊!

  季家是誰的狗?

  太子和皇太孫是什麼關係?

  皇太孫都親自來了,竟然還有人不知死活的去動季家的千金小姐?

  這他娘的不是在生生打皇太孫的臉嗎?

  馮長秀趕緊上前一步,表明立場:「殿下,下官治下無方,請殿下責罰。」

  趙亦時淡然一笑,「馮大人打算如何責罰?」

  馮長秀輕輕咳嗽一聲,心腹侍衛手起刀落。

  只聽那張飛「啊」的一聲慘叫,捏著銀票的右手齊腕而斷,血噴湧而出,濺得左右幾人一身血漬。

  立刻又有兩個錦衣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已經疼昏過去的張飛往外走,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事情發生在瞬間,所有人都嚇傻了,女眷那頭甚至已經有人嚇昏過去。

  偏那馮長秀彷佛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恭敬道:「驚擾了殿下的大駕,下官死罪。」

  趙亦時俊美無比的臉上,泛起蒼白,「馮大人辛苦了,去忙吧!」

  「是!」

  馮長秀轉身,抬眼冷冷一掃,錦衣衛個個低眉垂目,去幹抄家的活。

  趙亦時目光一偏,「陸大人。」

  老御史陸時上前一步,「殿下?」

  趙亦時:「勞煩陸大人將今日之事,如實所述,上達天聽。」

  「殿下放心。」陸時沉聲道:「本官自會徹查清楚,然後上奏皇上。」

  「很好!」

  趙亦時又轉過身,含笑看著刑部侍郎徐來。

  徐來早就嚇得腿直抖,見皇太孫笑眯眯地看過來,忙跪地,身子往下一伏。

  「殿下明鑑,事情並非像……」

  「徐大人,事情御史台自會查清。」

  皇太孫打斷了話,彎腰親自扶徐來起身,「徐大人此行是為季家而來,季家事大,萬不可顧此失彼。」

  沒有一聲責備,聲音比那拂面而來春風還要暖上三分。

  徐來卻沒由來的,覺得腳下竄起一股冰寒之氣,「是,殿下。」

  「謝大人,裴大人!」

  「殿下。」

  謝知非和裴笑走上前。

  趙亦時看著二人,面色不悅,「這會還沒有下衙,二位怎會在此地?」

  謝知非暗道不好,賠笑道:「我們就是過來看看。」

  裴笑一昂頭:「是我逼著他過來的。」

  趙亦時淡淡道:「可看夠了?」

  謝知非忙笑道:「看夠了,看夠了,臣這就告退。」

  裴笑小聲嘟囔:「臣也馬上告退。」

  「慢著!」

  趙亦時微嘆了口氣,「陸大人,這二人無視衙門紀律,歲末考核時,這一筆別忘了記上。」

  陸時鐵面無私地應道:「殿下放心,忘不了。」

  你個老東西還忘不了?

  謝、裴二人臉色同時大變。

  本來他們這兩個官都是花錢捐來的,歲末考核時再記上這麼一筆,升遷還能指望嗎?

  謝知非求助的目光投向裴笑,不料裴笑也一臉期待地望向了他。

  四目相對。

  得!

  自認倒黴吧!

  謝知非狠狠地剜了李不言一眼,「走吧,姑奶奶。」

  李不言嘿嘿一笑,手挽住她家小姐,「小姐,我們走!」

  晏三合深目朝寧氏看了一眼,主僕二人雄赳赳,氣昂昂的從趙亦時面前走過。

  謝知非此刻臉上一副「有沒有地洞,我要鑽一鑽」的表情,一邊沖趙亦時行禮,一邊同裴笑一道退出去。

  角落裡,寧氏頂著一頭珠翠的同時,也頂著一腦門的糊塗。

  那個晏姑娘到底是什麼人?

  怎麼一會是女官,一會又是三爺的乾妹妹?

  還有……

  她剛剛看我的那一眼,是什麼意思?

  ……

  走出兵荒馬亂的季府,謝府的馬車等在門口。

  晏三合和李不言剛上馬車,突然簾子一掀,裴笑和謝知非一前一後跳上來。

  原本寬敞的馬車,一下子變得擁擠起來。

  晏三合很不舒服,眉頭一皺:「下去!」

  「你閉嘴!」

  裴笑沖李不言一抱拳。

  「李姑娘,從前有什麼得罪的地方,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剛剛的事情……」

  「別謝我啊……」

  「不言!」

  主僕二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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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6 00:24:00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九章 跳車

  裴笑心頭一怔,看看李不言,看看晏三合,再想想剛剛那兩句話,突然額角青筋直跳。

  所以,我要謝的人是晏三合?

  是她暗示李不言跳出來告御狀的?

  可是……

  她什麼時候暗示的?

  我他娘的怎麼什麼都沒看見?

  裴笑盯著晏三合看了許久,然後像個傻子似的用力一拍自己的腦袋。

  他想起來了。

  皇太孫剛開始是問晏三合話的,晏三合回話前很突兀地拍了拍李不言的肩。

  後面就統統是李不言一個人唱大戲了。

  他本來還納悶呢,明明有晏三合的地方,李不言從不多嘴,怎麼今天這姑娘嘴皮子這麼利索?

  裴笑震驚,謝知非比他更震驚,怔忡了好一會,低聲道:「第一次動手,也是你家小姐示意的?」

  「沒小姐的允許,我怎麼敢呢?」

  李不言剛說完,就發現上了當,在心裡呸了一聲,用胳膊蹭蹭晏三合。

  「小姐,這不能怪我,敵人太狡猾,而我太天真!」

  我狡猾?

  謝知非死死的看著晏三合,目光灼亮逼人。

  晏三合很不習慣被他這麼看著,身子往後一靠,閉上眼睛,一副什麼都不想多說的表情。

  她不想說,偏謝知非有一肚子話要問。

  「晏三合,你知道不知道這麼做很危險?要是我和明亭早一步離開季府,你打算怎麼辦?誰來救你們?」

  晏三合眼皮都沒掀一掀。

  「你這個『要是』很沒有意義,你們不是沒離開嗎?」

  「……」

  謝知非一張俊臉氣得扭曲。

  他千擔心萬擔心李不言這惹禍,敢情真正的惹禍精是這位祖宗。

  「晏三合,我是說萬一,萬一懂不懂?」

  晏三合被問煩了,黑眸一睜,「謝知非,我不懂什麼叫萬一,我只知道盡人事,聽天命。」

  「你……」

  「還有。」

  晏三合眼神更冷了,眉宇間壓不住的戾氣。

  「老太太心魔沒解開之前,我不想任何一個人出事。萬一那什麼九小姐就是老太太的心魔,季家人這輩子別想再有翻身之地!」

  謝知非:「……」

  馬車裡的氣氛,冷得跟冰窟窿似的。

  謝三爺覺得自打認識晏三合後,這種結成冰的氣氛就成了家常便飯,神仙都救不回來。

  他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個晏三合已經不是一個謎,而是個寶藏。

  每靠近一點,都能從她身上挖出一點奇珍異寶來。

  「晏三合,我沒有任何要責怪你的意思,恰恰相反……」

  謝三爺放柔了口氣,眼神真摯的跟什麼似的。

  「我和明亭一樣真心實意感激你,但同時我也不希望你出事,你得好好的,一根汗毛都不能少,你懂嗎?」

  這話再鐵石心腸的人聽了,也會心軟幾分。

  偏晏三合像是沒開竅一樣,回了他一句:「我沒少一根汗毛啊!」

  「……」

  好吧!

  你厲害,你最厲害!

  謝知非無話可說,舉起兩隻手表示投降。

  「再說,不還有朱青嗎?」

  「……」

  謝知非心說:我能把兩隻腳也舉起來,以示投降嗎?

  朱青是他謝三爺的人,錦衣衛有多少人認識他,就有多少人認識朱青。

  朱青真要出手救人,錦衣衛多多少少會給他面子,問題是……

  「晏三合,你怎麼知道朱青一定能護住你們?」

  「如果他護不住我們,在季府後門就不會由任那狗官把我們帶進來,他沒反抗,就證明他心裡有把握。」

  晏三合眯縫了眼睛,「既然他有把握,那麼我還怕什麼?」

  「……」

  真真心細如髮啊!

  謝知非表面看著十分的鎮定,但嘴角還是沒忍住微微抽動。

  「明亭,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反正我已經無話可說了。」

  裴笑咳嗽一聲,雙腿跪坐起來,沖晏三合深深一揖。

  「好話我不會說,九妹和我最親,你救她就是救我,姑娘以後有什麼事只管開口……」

  「現在就有。」晏三合冷冷打斷。

  嗯?

  這麼快的嗎?

  裴笑咳嗽一聲,「你說。」

  晏三合看著他:「為什麼皇帝派皇太孫來季家抄家?」

  「這個……」

  裴笑飛快的撓了下耳朵,難得露出一抹歉意,「這事我和謝五十也想知道。」

  晏三合接納他的歉意,卻沒放棄問話:「皇太孫這是在暗中保護季家的意思嗎?」

  裴笑又撓了下耳朵,又露出些歉意:「……」

  晏三合:「如果他就是來保護季家的,那麼以裴大人的本事,能不能和皇太孫搭上關係?」

  裴笑已經沒有歉意可露了,心說:要不我這會跳車吧!應該還來得及!

  「你要明亭搭上皇太孫的關係,是想做什麼?」謝知非突然問。

  晏三合直視謝知非。

  「保護好季家的人,這是第一;第二,我回去理一理這兩天所聽到的,需要再見什麼人的時候,必須要見到!」

  謝知非摸了摸鼻子,一臉為難道:「晏三合,這事真的不太好辦……」

  「皇太孫沒道理對刑部那狗官笑容可掬,反而對你們兩個沒好臉色。裴大人怎麼說,還和他七拐八拐沾著些關係呢?」

  晏三合身子往前一湊,瞳孔微微一縮:「我提的要求,應該對你們兩個不難吧!」

  謝知非頓時血都涼了,整個後背的寒毛都立了起來。

  他看著同樣一臉驚色的裴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不行了,我也想跳車!

  謝三爺但凡心裡想做什麼,那是一定要做成的。

  他說想跳車,必須跳。

  他跳完,裴大人一個人哪敢面對兩個神婆,嚇得也趕緊溜了。

  兩人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種大白天見了鬼的感覺。

  裴笑抹了一把臉:「你說那晏神婆,會不會是文殊菩薩投胎轉世啊?」

  謝知非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自己這腦子也算得上是好使的,反應更是一等一的快,為什麼在那丫頭面前,總覺得自己不太能看呢!

  就在這時,不知何處突然跑出來一個小叫花,快到謝知非跟前的時候,那小叫花腳下一個踉蹌。

  謝知非下意識伸手去扶的同時,聽到了六個字:

  「三爺,老地方見!」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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