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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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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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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故事(六)

  周也:「是我的小主子,他叫吳不為,剛滿十五。」

  裴笑驚道:「他是吳書年的兒子?」

  謝知非皺眉:「那場戰爭中活下來的不是父子二人,而是祖孫三人?」

  晏三合:「他是怎麼過世的?」

  「吳不為是我主上的孫子,也是書年的兒子,三代單傳,只此一根獨苗,因天花而死,死在我的懷裡。」

  周也眼神很冷。

  「他給我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周叔,你和父親說,我不疼,一點也不疼。」

  「吳書年,當時你在哪裡?」謝知非突然大喊。

  他的這聲喊實在太大聲,把晏三合和裴笑都嚇了一大跳。

  「我在門外,阿也怕我傳染,死活不讓我進去。」

  不知何時,吳書年已經睜開了眼睛,「我回了他一句『好孩子,爹爹對不住你』。」

  「因為我沒讓書年送孩子最後一程,他想多陪陪他,於是停靈七天。七天後,葬於大明山頂,和他祖父合葬在一起。」

  周也臉上隱藏不住的傷心。

  「墓前豎了一塊無字碑,墓後種了兩棵松柏,邊上還有一塊大石,你們如果想去,應該很容易找到。」

  聽到這裡,裴笑心裡只覺得十分怪異。

  我們為什麼要去?

  這跟解我家外祖母的心魔,有關係嗎?

  還有他們講這些話,連年月日都講得這麼詳細,到底有什麼用意?

  他下意識抬頭去看晏三合——

  卻見晏三合臉色煞白,睜大了兩隻眼睛,死死地看著吳書年。

  她咋了?

  裴笑趕緊扭頭去看謝知非——

  卻見謝知非滿頭滿臉的汗,放在桌上的兩隻手死死的握成拳頭,發出咯咯咯骨頭裂開的聲音。

  他又是咋了?

  裴笑的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正要說話,誰知謝知非霍然起身,一把揪住周也的衣襟。

  眾黑衣人見了,紛紛拔刀圍了上來。

  而原本倚著水缸聽故事的李不言三人,也驚得跳起來,各自拔出手裡的劍。

  一個眨眼,院子裡的氣氛陡然劍拔弩張。

  裴笑毛骨悚然,低呵道:「謝五十,你幹什麼?」

  謝知非這會連眼珠子都在發顫,喉嚨裡發出如困獸一樣的低吼,就是不說一個字。

  而那張原本笑眯眯的俊臉,不知何故扭曲變了形,額上的青筋一根一根似要破皮而出。

  這樣的謝五十,裴笑活二十年從來沒見過。

  「謝知非!」

  晏三合跟著站起來,十分大膽的伸手覆在他揪著周也衣襟的手上。

  掌心的冰冷讓謝知非的手鬆了一下。

  晏三合隨即用力一拽。

  謝知非被拽得跌坐在太師椅裡,嘴角牽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可惜,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周也。」

  晏三合看著他,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冰冷,語速比任何時候都要緩慢。

  「你繞這麼大一個圈子,講了這麼一個故事,是想告訴我,鄭家的那樁滅門慘案,不是吳關月父子所為?」

  「什麼,什麼?」裴笑悚然一驚。

  「鄭家的案子發生在永和八年的中元節,也就是七月十五。」

  因為解晏行心魔的原因,晏三合已經把這個日子牢牢刻在腦子裡。

  「吳關月在四年前就已經死了。七月初十,吳書年的兒子吳不為過世,停靈七天,也就是七月十七才出殯。那麼也就是說,鄭家的滅門慘案是另有凶手,吳關月父子是冤枉的。」

  冤枉的?

  裴笑嗤笑一聲,「別開玩笑了,這怎麼可能?」

  「主上就是冤枉的。」

  阿強冷著臉走過來,「當時我們都在門外陪著主上,小主子走的時候,我還哭了呢!」

  「我也在!」

  「我也在!」

  「我也在!」

  「我對天發誓!」

  「我也可以對天發誓,發毒誓!」

  一個個黑衣人接二連三的出聲。

  裴笑只覺得眼前一片天地都變了顏色。

  鄭府的案子震驚天下,如果吳關月父子真是冤枉的,那麼這個案子真正的凶手是誰?

  如果吳關月父子不是冤枉的,那麼他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他下意識去看晏三合,卻見她黑長的雙睫微微戰慄著,臉上也是一副被雷劈過的樣子。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晏三合沖吳書年揚了揚下巴,「我有幾個問題要問。」

  吳書年看著她,輕輕地笑了。

  阿也說得沒有錯,這六個人當中,以這個最年輕的姑娘最深不可測。

  「小丫頭,你只管問。」

  晏三合:「你說你是冤枉的,除了上面你說的這些以外,還有什麼證據?」

  吳書年:「沒有!」

  晏三合:「既然沒有,我如何相信你說的話是真的?」

  吳書年:「晏姑娘沒聽過一句話嗎,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沒必要騙你。」

  晏三合搖頭,「不是一句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就可以一帶而過的。我化念解魔,還得講個因果是非。」

  「說得好!」

  謝知非沉著臉道:「這個案子除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省以外,還有錦衣衛在暗中探查。四部聯手,如何會查錯案?」

  這時,周也突然冷笑一聲,「我也想知道,明明四部聯手,如何還會查錯案?」

  謝知非被他這一激,又怒了,「周也,你別忘了你是華國的官。」

  周也眉心一壓,「不好意思了三爺,在我這裡只認吳家這一個主子。」

  謝知非咬牙,「你這是叛國,是死罪,當誅九族。」

  周也抬起下巴,輕蔑一笑:「我赤條條一個人,沒有九族。」

  「你……」

  「我什麼?」

  四目相對,兩人的眼神都冷的跟冰碴似的。

  「阿也!」

  吳書年的聲音帶著顫抖,「你扶我起來!」

  周也如刀一樣的眼神刮過謝知非,彎腰把吳書年扶起來。

  吳書年晃了晃,穩住身體後,一把推開周也的手,一步一步挪著兩條腿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像是走在刀刃上。

  終於,他走到水缸前,扶住缸沿,回頭深深看一眼謝知非。

  「這水缸裡有六條魚,知道為什麼是六條嗎,三爺?」

  為什麼?

  六人心裡都在問。

  吳書年輕描淡寫道:「代表我曾經去了華國京城六次。」

  一記悶雷劈在謝知非身上。

  錦衣衛踏遍千山萬水要找的人,竟然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進進出出?

  這……

  膽子也忒大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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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選擇

  「阿也每年進京述職,我便裝扮成他的下人也跟著去。你們一定好奇我冒著這麼大的危險,進京去做什麼?」

  吳書年慢慢挺直了腰背,目光幽遠深邃。

  「我父親在你們眼裡,或許是亂臣賊子,但在我心裡,他就是個大英雄。

  英雄可以做驚世駭俗,把天都翻過來的大事;也可以孤獨的死在冬至的夜裡,那都是光明磊落。

  我這一生在他的庇護下沒什麼出息,窩窩囊囊,躲躲藏藏,但……」

  他急促的換了口氣。

  「但只要我還有口氣在,就不容許有人誣蔑他,不容許有人往他身上潑髒水。

  所以每一年進京,我都在暗中調查殺害鄭家真正的凶手。

  直到三年前,我開始服用還魂丹,我,我……我再也沒有力氣為我的大英雄平反了。」

  眼淚從他深深凹陷的眼眶中落下來。

  周也走上前,輕輕擁住了吳書年,沉聲道:「這三年,都是我一個人進京,除了述職和買藥外,我無時無刻不在尋找機會。」

  晏三合:「什麼機會?」

  「查案這條路之所以走不通,是因為我是外官,根本接觸不到京城的水,更不要說探一探它的深淺,而你們……」

  周也緩緩吐出一口氣。

  「一個僧錄司右善世,一個北城兵馬司指揮使,你們不僅身在水中,而且熟悉水性,深知它的深淺。」

  「你要我們查鄭家的案子?」裴笑驚得脫口而出。

  「我們幫你們化念解魔。」

  周也目光緩緩掃過面前的晏三合,謝知非,裴笑,一字一句。

  「你們幫吳家父子平反,找出屠殺鄭家的真正凶手,祭奠死者的亡靈,也能讓書年和我……死而瞑目。」

  每個字都生硬著碰著三人的耳膜,不等他們作出反應,面前的吳書年嘴一張,一連吐出好幾口血來。

  「書年?」

  「主上!」

  吳書年沖周也慘然一笑,「對不起,阿也,這一回我沒忍住!」

  周也臉色大變,手往他身下一抄,把人打橫抱起來。

  「三位,我等你們半個時辰,也只等你們半個時辰。」

  院子裡空落下來。

  三人面面相覷,臉色都十分的難看。

  ……

  事情到這個地步,所有的謎底都已經解開。

  下面要做的,是選擇。

  可怎麼選擇呢?

  晏三合看著水缸裡的魚,平靜道:「我們各自表態吧。」

  裴笑看看晏三合,再看看謝知非,「表態之前,我有個問題,你們相信他們說的話嗎?」

  晏三合:「我信!」

  謝知非:「我不信!」

  裴笑白眼都翻不出來。

  看!

  自己內部不統一,怎麼答覆別人。

  裴笑問:「晏三合,你為什麼信?」

  晏三合:「因為他們沒必要費這麼大的勁,來給我們編一個謊。」

  裴笑又問:「謝五十,你為什麼不信?」

  謝知非看了晏三合一眼。

  「四部同時查一個案子,誰在其中做手腳,都是件不太可能的事情。案卷我親眼看過,沒有任何問題。」

  「你為什麼會去看鄭家的案卷?」裴笑愣了愣。

  謝知非眼中有什麼一閃而過。

  「這個案子的案犯,到現在都沒有抓住,每年考核,四部都要舊事重提,我們五城兵馬司不看案卷,如何拿人?」

  「謝知非。」

  晏三合直視著他,「你給我一個吳書年說謊的理由?」

  「晏三合。」

  謝知非回敬她,「那你給我一個吳書年沒有說謊的理由?」

  晏三合:「吳關月愛民如子這一點,你承認嗎?」

  謝知非:「承認。」

  晏三合:「他的愛民如子,帶來兩個後果。」

  謝知非:「哪兩個?」

  晏三合:「一個是大齊的百姓到現在都在念著他的好。」

  謝知非:「另一個?」

  晏三合:「周也受他的影響,也愛民如子。」

  謝知非眉一壓,「然後?」

  晏三合:「吳關月在造反逼宮時,屠殺的是陳氏一族,連那個叫孫斌的老臣都留著沒殺,可對?」

  謝知非四肢一僵,語速明顯慢了下來:「對!」

  晏三合:「由此可見,這人不會濫殺無辜,可對?」

  謝知非艱難的點了一下頭。

  「我記得,當時在解晏行心魔的時候,就對你父親說過一句話,我說冤有頭,債有主,還輪不到鄭將軍一府。」

  晏三合屈指敲敲缸沿。

  「鄭將軍一府除了鄭老將軍以外,還有誰是該死的?」

  轟!

  謝知非耳畔轟鳴作響,臉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而心底的咆哮卻不斷地湧上來,幾欲沖破這原本不該屬於他的皮囊。

  沒有人該死,他們都是無辜的。

  我爹是無辜的;

  我娘是無辜的;

  我妹妹是無辜的;

  還有我……

  我也是無辜的!

  佛說善人行善,從明得明,他們都是那麼好的人,為什麼還死在刀山火海中?

  為什麼?

  「謝知非,謝知非……」

  「謝五十,謝五十……」

  「啊?」

  三爺茫然抬起頭,眼中沒有焦距。

  晏三合火大,「這都什麼時候了,你說個話也能走神,能不能專心點?」

  裴笑也火大,一腳踹過去,「謝五十,沒被鬼附身吧,喊你多少遍了?」

  謝知非渙散的瞳孔終於有了焦點,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

  「晏三合,下面的事你來作主吧。」

  什麼叫我來作主吧?

  晏三合緊斂著眉頭,看著他。

  這人一個晚上都不太對勁,根本不像平常見慣的那個謝紈絝。

  真被鬼附身了?

  「晏三合!」

  謝知非知道她在懷疑什麼,故意痞痞道:「你這麼看著我,是對我有好感的意思?」

  我呸!

  晏三合把他當成空氣,扭頭沖裴笑道:「你代表苦主,表個態吧!」

  裴笑深吸一口氣,沉穩道:「根本沒有選擇,只有答應下來,而且我能看出來,這個吳書年已經沒有多久可活了。」

  「我和你想的一樣。」

  晏三合扔下這一句,轉身走到院外。

  「去告訴你們主上,我們應下了。」

  「是!」

  「慢著,麻煩準備一張祭台,三盤瓜果,兩隻燭台,一隻香爐。還有,請你們主上沐浴更衣,準備化念解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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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父子

  淨房裡,霧氣騰騰。

  吳書年渾身浸泡在熱水中,兩條瘦骨嶙峋的胳膊,無力的搭在木桶邊緣。

  身後,周也將手指插入他的頭髮中,一點一點溫柔搓揉。

  「阿也,我現在是不是又老又醜?」

  「沒嫌棄。」

  聲音漸低,周也頓了頓道:「我唯一嫌棄你的,是你疼的時候,從不喊疼。」

  吳書年笑道:「這也讓你發現了?」

  「吳書年,我從六歲就跟在你身邊,你眨個眼睛,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

  「是啊,我父親從前常說,阿也的眼神最好了。」

  說到這裡,吳書年靜了許時。

  「我這一輩子什麼都比不上父親,連在死這件事情上,都沒做到像他那樣痛快俐落,但有一件事情,我比他強。」

  有個人從六歲開始就把我裝在他心裡。

  周也沒問是哪一件事情,把毛巾絞乾了,繞到邊上替他擦臉。

  吳書年順勢閉上眼睛,輕輕籲出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那三個年輕人我挺喜歡的,都是好人,三爺的那個侍衛,我覺得和你有幾分像。」

  「哪裡像?」

  「話少。」

  「裴公子的侍衛話也少。」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誰入了他的眼,他能把命都給那人。」

  周也終於笑了,「你這是在變相誇我?」

  吳書年睜開眼,手指輕一勾,勾住了周也的衣襟。

  周也在木桶邊蹲下,看著他,不說話。

  他也不說話。

  終於等來了,整整九年。

  太漫長了。

  許久,周也輕笑道:「你洗好了,一會我就著你的水也洗一下。」

  吳書年看著他,深深地看著他。

  良久,他回了一個字。

  「好!」

  ……

  一張祭台面北朝南;

  三盤瓜果依次擺好;

  兩隻燭台火光跳躍。

  唯有香爐裡的香,還不見蹤影。

  香呢?

  裴笑皺眉。

  這時,李不言從包袱裡拿出一支香,遞到晏三合手裡。

  裴笑愕然,趕緊用胳膊蹭蹭謝知非:這香跟了李不言一路,怎麼還沒斷呢?

  謝知非往邊上讓讓,眼風都沒向他掃過去。

  周也推著吳書年走進院中。

  不知道是不是被熱氣熏過的原因,吳書年原本青灰色的臉,泛著些不正常的紅色。

  他目光落在晏三合身上。

  晏三合走過去,垂首道:「你是替你父親點香,不要有雜念。香能點著,說明我們找的心魔是對的。」

  吳書年扶著周也的手,從輪椅裡站起來,「我有句話要說。」

  別是反悔了吧!

  裴笑趕緊拽著謝知非走上前。

  吳書年目光漸凝,輕輕推開周也的手,身子慢慢往前一拱,艱難地行一禮。

  三人臉色大變。

  晏三合伸出手的同時,裴笑已經扶住了吳書年。

  吳書年慢慢直起身,喘著氣道:「三位,拜托了。」

  裴笑:「既然答應了,我們一定盡力,但如果時運不濟,什麼都查不到,你也不要怪我們。」

  「那也是吳家的命,不怪你們。」

  吳書年向晏三合伸出手。

  晏三合把香交到他手上的同時,大步退回了原位。

  謝知非隨即跟過去。

  怎麼就剩下我一人?

  裴笑莫名一驚,也趕緊跑過去,站在了兩人中間,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

  「謝五十,晏三合,我他娘的好緊張。」

  謝五十沒理他。

  晏三合更沒理他。

  她抿了下唇,看著一步一步往前挪的吳書年,瞳孔微微放大。

  「晏姑娘,我現在就點香嗎?」

  「等一下!」

  晏三合沉穩開口。

  「季老太太死前腦海裡想的是一條黑狗,黑狗是吳關月送的;

  吳關月是季老太太的青梅竹馬,他身上流著兩個王族的血脈,是一代梟雄,也是無數人心目中的大英雄。

  兩人因狗結緣,互生情愫。

  胡三妹是吳關月唯一喜歡過,卻偏偏又只能放手的女子。

  胡三妹帶著不甘和不捨離開北滄河,到季家做了個小妾。季家納她的目的,是因為正妻身子壞了,無法生育,需要她給季家傳宗接代。

  胡三妹的肚皮十分爭氣,頭一胎就生了個兒子,兒子記在正妻名下,算作嫡子,由正妻撫養長大。

  第二胎仍是兒子,胡三妹主動把兒子扔給正妻,自己拖著剛剛出月子的身體,去服侍婆婆。

  慢慢的,胡三妹在季家內宅站穩腳跟。

  她被人算計,也算計別人;她伏低做小,忍氣吞聲許多年,在正妻死後被扶正,成了季家真正的女主人。

  隨著年紀漸長,胡三妹在男人那裡失了寵,和兩個大的兒子不親,兒子的婚姻甚至不由她這個生母作主。

  在兩個大兒子的眼裡,他們真正的嫡母是已經去世的張氏。

  胡三妹千年媳婦熬成婆,開始拿捏搓揉別人,她親自相中的第三個兒媳婦寧氏與她反目成仇,讓她成為季家的笑話。

  胡三妹原本是個貧窮的漁家女,一腳踏進京城後,就再沒走出京城,到死都困守在季家的後院裡。

  她的人生沒有光照進來,也沒有可窺見的方向,眼前身後都是一片空茫幽暗。

  雖然錦衣玉食,雖然兒孫滿堂,但她仍然活得不開心。

  她一輩子最美好的回憶,是在東興縣,是在北倉河邊,是那個俊得不能再俊的貴族吳公子,是那條絕食而亡、有情有義的黑狗。

  她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靠著這段回憶活下去,念念不忘,時間一久,心念成魔,以至於死後棺材合不上。」

  最後一個字落下,晏三合看著吳書年。

  「吳書年,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胡三妹其實也是個可憐人。」

  因為病痛,細細的汗從吳書年的鼻子上冒了出來。

  他挪著腳步到祭台前,把香合在兩掌中間,深吸一口氣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胡三妹。」

  他聲音因為虛弱而十分的輕柔,像是情人間的呢喃。

  「我是吳關月的兒子,名書年。我父親早在九年前便離逝了,他走得很突然,摔一跤,再沒爬起來。

  父親生前最後一次回北街,站在北倉河邊的時候,和我說起過你,他說:你是他唯一喜歡過的女子。

  他不娶你,因為他要做一件攪動日月的大事,而你要的幾間瓦房,四方小院,一個殷實人家,他給不起。

  我父親這一生也很可憐,才華抱負、雄心壯志都沒有實現,最後還做了流亡君主,東躲西藏。

  何處最傷心,關山見秋月,這是我父親名字的由來,聽聽,連名字都起得這麼慘,你應該慶幸自己沒有跟了他。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你別怨他,該放下的都放下吧。

  別再做孤魂野鬼,投胎去吧,如果……」

  吳書年眼眶浸紅,聲音慢慢哽咽。

  「如果你在那邊碰到他,替我和他說一句,我們來世再做一回父子。我做父,他為子,我來替他擋一世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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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香斷

  最後一個字落下,吳書年伸出手,把香放在了燭火上。

  所有人的氣息都凝住,目光都落在那支香上。

  裴笑死死的掐著謝知非的胳膊,隔著衣服,他都能感覺到自己渾身的汗毛正在一根根豎起來。

  「謝五十?」

  「閉嘴!」

  謝知非死死的盯著那柱香,一眨不眨。

  院子裡,死一樣的寂靜,連最輕微的呼吸聲都聽不見。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的放大,拉長,僅僅是幾個呼吸,卻慢得像過了一生一世。

  香頭一點點纏上燭火,一縷白煙裊裊上升。

  「晏三合,點上了!」

  老太太的心魔找對了!

  季家有救了!

  裴笑欣喜若狂,一扭頭,發現晏三合整個人像從水裡撈上來的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你……」

  「閉嘴!」

  晏三合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根香。

  這時,吳書年把香插進香爐裡,偏過臉,目光詢問似地看著晏三合。

  晏三合輕輕一點頭。

  他一直挺著的脊梁像被壓上了重物,瞬間便坍塌了下去。

  周也趕忙推著輪椅上前,將渾身都在打顫的吳書年攙扶到了輪椅裡。

  接下來,便是等待。

  香一點點燃著。

  那麼安靜。

  安靜得讓人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慢慢的,謝知非兩條劍眉擰在了一起。

  不太對啊!

  上一回點香沒有那麼長的時間,香插到香爐裡,忽的刮過一陣風,眼睛一閉一睜之間,那香就點完了。

  今兒這支……

  怎麼燒得這麼慢?

  謝知非繃不住了,用胳膊輕輕蹭了蹭晏三合,晏三合像受到了驚嚇,渾身一哆嗦。

  而就在這時,裴笑突然大喊,「怎麼回事,香怎麼突然滅了?」

  沒有一絲絲風,燒到一半的香竟然自己滅了?

  這是見鬼了嗎?

  所有人只覺得頭皮發麻,冷汗直飆。

  裴笑「嗷唔」一聲,從後面死死的抱住了謝知非。

  謝知非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這會哪還顧得上他,一把抓住晏三合的胳膊。

  「晏三合,這怎麼回事?」

  晏三合腦子裡嗡嗡嗡,豆大的汗從額頭滴下來,唇一張一合好幾次,終於在一片混沌中,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別慌。」

  她掙脫開謝知非的手,走到香爐前,伸出手,把那支燃了一半的香拿起來,反反覆覆的看。

  李不言走上來,「小姐?」

  晏三合抬頭。

  兩人目光對視片刻,李不言嘆了口氣後,從她手中把香拿走,繼而收進包袱裡。

  周也一看收香,十分的愕然,「晏姑娘,這是怎麼回事?」

  晏三合苦笑,「這香是專門給死人化念解魔點的香,此香會出現三種情況。」

  周也:「哪三種?」

  「第一種香點不著,這代表點香的人不誠心;

  第二種香突然斷了,這代表心魔從根子上就是錯的;

  第三種是點一半滅了,這代表……」

  晏三合苦笑:「胡三妹的心魔還不止吳關月這一個。」

  什麼?

  什麼?

  什麼?

  「我外祖母還有別的心魔?」

  裴笑簡直是抓耳撓腮,心亂意麻,最後恨不得五臟俱焚,「晏三合,這心魔解一半,那我們季家……」

  「不會有任何變化。」

  晏三合:「只有心魔都解開,季家才會停止倒黴。」

  解一半都已經廢了這麼多周折,還有一半……

  我的個親親外祖母哎,你生前悶聲不吭,怎麼死後這邊一個心魔,那邊一個心魔,你這是要把你家外孫子折磨死啊!

  裴笑想嚎啕大哭。

  「晏姑娘!」

  輪椅裡的吳書年低低喚了一聲,「我們……能幫上什麼忙嗎?」

  「不急,讓我想想,我要好好想想!」

  晏三合面無表情走出院子,將所有人的視線甩在了身後。

  「哎,怎麼就走了,不一起商量商量嗎?」

  裴笑正要追上去,被謝知非一把揪住:「你給我消停點,讓她靜一靜。」

  ……

  不知道往哪裡走,反正是沿著青石小徑。

  怕迷路,走一段又折回去。

  天氣炎熱的一絲風都沒有,蟲鳴聲倒是此起彼伏,可統統沒有落進晏三合的耳朵裡。

  她此刻的腦子,是一駕在曠野裡疾馳的千里馬,從胡三妹救下那條黑狗為起點,奔向她咽下最後一口氣的終點。

  除了一個吳關月,還有什麼能讓胡三妹心念成魔的?

  她是不是遺漏掉了什麼?

  「書年!」

  「主上!」

  晏三合腳下一頓,猛的轉過身,愣了片刻後,飛快地衝過去。

  院子裡,輪椅裡的吳書年倒在周也的懷裡,一動不動。

  「他怎麼了?」

  周也:「疼暈過去了。」

  晏三合聲音高起來:「那趕緊把他抱進房裡啊,還愣著幹什麼?」

  周也抬頭看著晏三合,輕輕笑了,「他來之前交待過,不想再回房裡,你們來之前,他已經整整一年沒出過那個房間了。」

  晏三合心頭微微一刺痛,想也沒想,便道:「黃芪,去把那還魂丹拿來,要快!」

  這會吃還有用嗎?

  黃芪拿不定主意,抬眼去瞄自家主子。

  裴笑一聽晏三合說起還魂丹,就知道這個吳書年對他們還有用,「蠢貨,還不快去。」

  「慢著!」

  阿強上前一步,身子擋住了去路。

  「都這個節骨眼上了,你個龜兒子還怕我們賣了你啊?」

  裴笑破口大罵,「滾開,老子帶的還魂丹比你們買到的至少好十倍。」

  阿強一跺腳,「我是想讓他跟著我一道走,我知道近路。」

  黃芪:「走!」

  裴笑心中滋味難以言喻,訕訕道:「周大人,把他抱到躺椅裡去,這樣他會舒服些。」

  謝知非也小聲提議:「家裡還有沒有藥,可以再餵他吃一點。」

  周也摟著吳書年的手,微微戰慄起來。

  書年啊,你說對了,這三個年輕人,他們真的都是好人。

  「來人!」

  周也冷靜吩咐,「拿躺椅來,去煎藥,再去拿床被子。」

  「是!」

  一通手忙腳亂後,院子裡再度安靜下來。

  裴笑看著吳書年的臉色,猶豫了好一會,低聲道:「他怕是沒有幾個時辰了,周大人,後事預備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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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祖訓

  所有人一聽這話,眼睛同時瞪著裴笑,都快瞪出怒火來。

  「如果沒有預備下……」

  裴笑磕磕絆絆道:「我,我們就留下來幫忙啊!」

  「不必了。」

  周也在躺椅邊蹲下,抓起吳書年骨瘦如柴的手放在掌心,輕輕的替他搓揉。

  手搓完,又開始搓腳。

  吳書年的腳一年四季冰冷,用熱水燙都燙不暖,只有他用手搓,才能搓出一點溫度。

  「晏姑娘讓人去拿還魂丹,一定是想從書年嘴裡再打聽到些什麼。」周也開口。

  晏三合十分的坦白,「你猜對了,我的的確確還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他。」

  周也慢悠悠道:「一會他醒來,你抓緊時間問,問完了,你們就離開吧。最後的一點時間,我不想有人來打擾他。」

  「好!」

  晏三合垂首看向周也,竟然在他眼角看見一點轉瞬即逝的淚漬。

  她心中一點刺痛,忽的就蹲下來。

  「我還有幾個問題,也想問問周大人。」

  周也看她一眼,淡淡笑道:「姑娘是想問我,為什麼要偷那八百兩銀子?」

  晏三合:「嗯。」

  周也:「剛剛書年已經說過了,我想把最好的給他。」

  晏三合:「真是這樣嗎?」

  「是!」

  周也歉意一笑,「他打小錦衣玉食,沒吃過半點苦,我一點都不想虧待他,時間一久,便入不敷出了。」

  「既然都入不敷出,為什麼還要去幫那些百姓?」

  晏三合目光深深,「甚至不惜自己去做賊?」

  周也:「主上這一生的抱負沒有實現,我能為他做的,除了替他照顧好書年以外,也只有這麼一點了。」

  晏三合:「你不怕百姓知道後……」

  「晏姑娘!」

  周也冷冷打斷。

  「不是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需要讓別人知道緣由的。他們念著我的好,也好,知道我做賊,恨我也罷,這些都與我無關。」

  晏三合臉色忽的變得慘白。

  祖父也是這樣的,他們竟然是同一類人。

  「下面一個問題,可能有些不中聽。」

  她壓抑著心裡的難受,「你一個華國人為什麼認吳家父子做主子?」

  「不是只有大齊國的百姓與野狗爭食,我也曾經幹過這事。」

  周也舔了下乾澀起皮的嘴唇。

  「十幾條野狗追著我,是主上把我從狗嘴裡救下來的,一命之恩,自當以命相報。」

  「那年你幾歲?」

  「六歲。」

  周也並不願意多說自己的事情,回看著晏三合:「還有什麼想問的?」

  晏三合:「你這一身的功夫,從何而來?」

  周也看一眼身後圍著的兄弟們。

  「想留在貴人身邊討口飯吃,總得讓貴人知道你的用處,除了拼命學功夫,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晏三合:「那麼你到華國做官,是吳關月安排的?」

  周也由衷讚嘆,「晏姑娘真聰明,沒有主上,我又如何能進得了這華國的官場。」

  「那麼我是不是可以認為……」

  晏三合想了想措辭。

  「他們祖孫三人能在那場戰爭中活下來,和你有很大的關係?你是吳關月布下的最後一道防線?」

  「是!」

  周也毫不猶豫地承認,且沒有絲毫的愧疚之色。

  「是我通風報訊,也是我做的接應,但我不是主上最後一道防線,姑娘看看他們,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主上安排的防線。」

  晏三合看著身後的那些黑衣人,「說到底,吳關月還是怕死,他為自己留了後招。」

  「這一回,姑娘料錯了。」

  周也聲音說不出的蒼涼。

  「我們的任務不是保護主上,我們保護的是書年還有小主子,是我自作主張把主上敲暈了背走的。」

  晏三合眉頭一皺:「你自作主張?」

  「因為他知道,我的父親若是沒了,那麼鬱鬱而終的人就會是我。」

  不知道何時,輪椅上的吳書年睜開了眼睛,目光定定地看著周也。

  周也也回看著他。

  萬千情意,皆在這一眼之中。

  餘下的人和事,皆在這一眼之外。

  晏三合尷尬得沒處安眼,突然後背一緊,人已經被拎了起來。

  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後背的手一鬆,她穩穩當當地落在一張竹椅上。

  不用抬頭也知道,剛剛那一下是謝紈絝幹的。

  晏三合胸口燙了一下,覺得現在不光眼睛尷尬,渾身上下都很尷尬。

  她不得不咳嗽一聲,打斷了面前的兩人,「吳書年,你感覺怎麼樣?」

  吳書年輕輕闔了下眼睛,緩緩笑開,「不怎樣,應該是迴光返照了。」

  晏三合心酸的笑了。

  「那就趁著你迴光返照之際,你再幫我想想,關於老太太的心魔,站在你父親的立場上,還能想到什麼?」

  吳書年睜大眼睛,很認真的分析說:「老太太的心魔是條黑狗,狗是我父親送給她的,我……」

  聲音戛然而止。

  周也失聲驚喊,「書年?吳書年?」

  吳書年動了一下手。

  周也察覺到,無聲籲出一口氣。

  與此同時,謝知非和裴笑對視一眼,也把剛剛提起的心按下去。

  嚇死了!

  剛剛他們以為這人一口氣沒上來,就這麼走了呢!

  晏三合迅速站起來,彎腰,垂首,「吳書年,你剛剛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他點點頭,「我想到了一件事,不知道對你們有沒有用。」

  晏三合:「你說!」

  「狗對我們吳氏一族十分重要。當年吳氏還是大齊的王時,有一年王宮失火,是吳王養的狗,咬著吳王的衣服,把他從火裡拖了出來。」

  吳書年因為疼痛緩了好幾口氣。

  「吳王於是下令,吳氏兒孫世世代代都不許殺狗,也不許吃狗肉,我們吳家……」

  「吳家不殺狗?」

  發出這一聲驚喊的,是謝知非。

  他聲音裡說不出的驚訝,惶恐,還有……

  慌張!

  吳書年虛弱的點點頭。

  「這是條族訓,記在吳家的族譜上,你若不信,我讓阿也拿給你看。」

  「晏三合!」

  「晏三合!!」

  「晏三合!!!」

  謝知非叫得一聲比一聲急。

  晏三合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別急,別急,你慢慢說,是不是有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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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清白

  謝知非眼珠定定地看著她,反而一個字都不說了。

  晏三合看得很清楚,這人的瞳孔是散著的。

  他怎麼了?

  可是想到了什麼?

  謝知非想到了——

  鄭家是有狗的,而且不止一條,用來看家護院,其中有一條叫阿黃,他小時候還曾經騎在阿黃的身上。

  然而……

  然而……

  然而……

  謝知非聲音顫得跟什麼似的,「永和八年,鄭家慘案中,沒有一條狗是活著的。」

  「什……什麼,你們……說,說什麼?阿也,快,快扶我……咳咳咳……」

  周也一邊去替吳書年揉著胸口,一邊大喊道:「三爺,你倒是把話說清楚啊,算我求你!」

  「我看過鄭家的案卷。」

  謝知非徹徹底底驚醒過來。

  「案卷裡寫著鄭家除了雞籠裡的雞,鴨籠裡的鴨,嚇得四下亂竄的貓,沒有一個活口,狗都被殺了。」

  裴笑整個人一僵,隨即猛的睜大眼睛。

  「我想到了一件事情,黃芪在老街打聽回來說,吳家人不吃狗肉,這麼說來,鄭家的案子……」

  「鄭家案子的確有問題。」

  晏三合異常冷靜的接過話。

  「狗對吳家有恩,吳家祖訓不殺狗,不吃狗;吳關月跳進北倉河,與胡三妹結緣,多半是因為這個祖訓。而鄭家的案子,沒有一條狗是活著的,那麼也就是說,這個案子不可能是他們吳家做的。」

  最後一個字落下,謝知非踉蹌著後退幾步。

  怎麼會錯呢?

  四部聯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錦衣衛……

  不應該啊!

  謝知非臉上十分的茫然,「吳……」

  一個「吳」字還沒叫出口,他神色劇變。

  眼淚不斷地從吳書年的眼角湧出來,他因為激動整個身體一動一動的抽搐著。

  「阿也,阿也……」

  「我在,書年,我在呢!」

  「聽……聽……到了沒有,他們說……說……不是我們吳家做的……不是我們吳家……我們吳家……是……清白的。」

  「嗯,嗯,聽到了,我聽到了。」

  吳書年嘴角牽動了一下,露出淡淡的一點笑。

  「我有臉,有臉……去見……見爹了。」

  「嗯,嗯,嗯。」

  吳書年輕輕闔上了眼睛,幾不可聞道:「那……回……家吧,我累了,想……睡一會!」

  「好,回家,咱們回家。」

  周也手上一用勁,把人打橫抱起,目光卻沉沉地落在晏三合臉上。

  「我其實……特別希望晏姑娘能問我另一個問題。」

  晏三合與他的目光對視,然後深吸一口氣。

  「你不知道,我其實很想問,但一直忍著,怕你介意,不敢問。」

  周也薄唇抿成一條線,輕輕笑道:「晏姑娘是替死人解魔的,在你那裡,還有什麼不敢?」

  是啊,還有什麼不敢!

  晏三合很直白地問出了心底的話:「他娶過妻,生過子,你卻孤身一人,你甘心嗎?」

  周也不答反問,「晏姑娘可有喜歡的人?」

  「沒有。」晏三合搖搖頭。

  「等晏姑娘哪天有了喜歡的人,就會明白,有一種人,你連死都甘心替他。」

  晏三合胸口猛的一震。

  有嗎?

  會有這樣一個人,我喜歡到願意替他去死?

  或者有這樣一個人,喜歡我到願意替我去死?

  「三爺!」

  周也眼眸漆黑,「那玉扳指還請三爺收下,書年這人最不喜歡欠人東西,我怕他走得不安生。」

  謝知非還沉浸在找到證據的震驚中,茫然點點頭,「噢!」

  「裴大人。」

  周也看向裴笑的眼神,有種看盡千帆的滄桑,「還魂丹太貴了,降點價吧。貴人的命是命,窮人的命,也是命。」

  「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我回去和我爹商量商量。」

  裴笑咬咬牙,一跺腳:「哎啊,回頭你要吃,我一定讓他們便宜給你。」

  「那就一言為定。」

  周也昂起頭,長長舒出口氣,「三位,山水有重逢,來日無可期,在下告辭!」

  說罷,他淡淡一笑,抱著懷裡的人轉身走出院子。

  再也沒有回過頭。

  晏三合不確定自己是眼花,還是想多了,她總覺得周也這一笑說不出的詭異。

  ……

  吳書年主僕一走,黑衣人瞬間也走得乾乾淨淨。

  院子空落下來,沒有人開口說話,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短短一盞茶的時間,不僅發現老太太的心魔只解了一半,吳書年還馬上就要死了。

  最讓他們難以接受的是,鄭家滅門慘案另有真凶。

  無論是誰,此刻都難以平復自己的情緒。

  或者說,都被震驚到了。

  打破沉默的是李不言,「還是想想老太太的另一半心魔是什麼吧?」

  像是一盆冰水從頭灌到了腳,裴笑一激靈,「對,時間不等人,咱們得立刻回京城。」

  「不能回!」

  謝知非果斷拒絕,「萬一,老太太的心魔還在北倉河邊呢?」

  還在北倉河邊?

  裴笑一下子沒了主見,「晏三合,你說呢?」

  晏三合看了謝知非一眼,走到吳書年坐過的太師椅裡,悄然坐下。

  宮燈的光落下來,打在她的臉上,那張臉可真是疲憊啊,眼底一層濃重的青黑色,眼珠布滿了血絲。

  她用手捂住臉,長久的不說話。

  此刻她才知道,一個內宅婦人的心思能藏得多深,深到追根溯源到她的童年,她的故鄉,她的青梅竹馬,依舊還有摸不著的地方。

  也難怪世人都說,人心似海,深不見底。

  時間一點點過去,晏三合拿開手,睜開眼,一字一句。

  「啟程回京吧,老太太另一半的心魔不會在北倉河邊了。」

  謝知非沉默片刻,追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老太太活了六十八歲,十六歲離開北倉河。這十六年裡,刻骨銘心的只有吳關月一個人。」

  晏三合撐著椅把手,站起來。

  「餘下的五十二年,她都活在京城裡,那才是漫長的一段歲月。」

  謝知非並非和她抬槓,「可京城我們都一一查過了,沒有?」

  晏三合沉默了片刻。

  「也許我們查的不夠仔細,不夠深;也許有什麼東西被我們遺漏了,忽略了。」

  謝知非沒有再反駁,而是輕輕一點頭。

  「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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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火

  三爺一說好,餘下人都沒有意見。

  裴笑心急如焚,沖晏三合道:「回京怎麼走,還是聽你的,總而言之得快,京裡這會都不知道成什麼樣呢!」

  晏三合正要說話,忽的眼前有什麼一亮。

  李不言扭頭望去,大驚失色,「不好了,這宅子起火了。」

  「起火了,這怎麼可能?」

  裴笑踮腳去看,神色一下子僵住。

  是起火了,火光頃刻間就映紅了半邊的夜空,將遠處的青山映得清清楚楚。

  謝知非皺眉:「好好的,怎麼會起火呢?」

  不好!

  晏三合想著周也最後那一抹笑,心直往下沉,「走,我們去看看。」

  裴笑伸手想攔,「這一看,又得耽誤時間,我們……」

  「讓開!」

  晏三合把裴笑往邊上一掀,便狂奔起來。

  「謝五十,你看她……」

  「別廢話了!」

  謝知非一把拽起裴笑,追著晏三合而去。

  這是晏三合活了十七年跑得最快的一段路,幾乎都要跑斷氣了。

  李不言怕她體力不支,拽著她的胳膊,手上使了點勁兒,帶著她跑。

  起火的是個寬敞的院子。

  兩人剛衝進去,就被撲面而來的滾滾熱浪熏得縮回了腳。

  熱浪中,所有的黑衣人都跪在院子裡,一動不動地看著肆虐的大火。

  有淚,從他們的眼淚裡流下來。

  「為什麼會起火?」晏三合大聲問。

  黑衣人沒有一個回答她。

  晏三合目光迅速掃過這些人,發現這其中沒有周也。

  「周也呢,周也在哪裡?他在哪裡?」

  有黑衣人扭過頭,滿面淚痕的朝晏三合道:「阿也哥在裡面,他說主上一個人走,會孤單。」

  「孤單個屁!」

  晏三合急得大吼,「你們去把他救出來,快去,快去啊,快去救他啊……」

  她一邊嘶吼,一邊抬腿就往裡面衝。

  李不言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抱住了,「三合,三合,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去救他,把他們救出來,都要救出來……」

  晏三合像個瘋子一樣,一邊奮力掙扎,一邊瘋狂大喊。

  「周也,你給我出來,出來啊……快跑啊……不要死……不要死……跑啊……」

  她吼得聲嘶力竭,整張臉因為用力而變得扭曲猙獰,在一片赤熱的火光中,像極了從地獄裡爬上來的厲鬼。

  「晏三合,晏三合!」

  晏三合一聽到謝知非的聲音,急忙轉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謝知非,去救他們,把他們都救出來……快啊……」

  「晏三合,這是他們的決定……」

  「很疼的,會很疼的,不要……不要……」

  謝知非見她吼得撕心裂肺,什麼也聽不進去,情急之下只能手起掌落。

  頸後的痛意傳來,晏三合眼睛一睜,用最後一點力氣向火光中看過去。

  她彷佛看到周也那張平淡無奇的臉,又朝她輕輕一笑。

  「晏姑娘,在下告辭!」

  眼角的淚,悄然滑落,晏三合闔上眼睛的同時,阿強震耳欲聾的聲音在背後喊出來。

  「主上——」

  「阿也哥——」

  ……

  深夜的官道,兩輛馬車向京城方向疾馳而行。

  駕車的人,一個是朱青,一個是黃芪。

  晨曦的光透進來的時候,晏三合睜開眼睛,入眼的是李不言擔憂的目光。

  身下一顛一顛,應該是在馬車裡。

  她一邊坐起來,一邊問:「我們這是往京城趕了嗎?」

  這一問,嚇住了。

  晏三合指指自己的喉嚨,一臉的驚恐:「我嗓子怎麼了?」

  你丫的還好意思問?

  李不言做了一個要掐死她的動作,「喊得那麼聲嘶力竭,嗓子不劈了才怪。」

  晏三合長長一口氣鬆出來。

  「晏三合。」

  李不言面向她坐直,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麼大的火,你拼了命的要衝進去,攔都攔不住,是想嚇死誰?」

  晏三合腦袋耷拉下來,開口說了幾個字,意識到李不言聽不見,忙抬頭,指指自己的口型。

  「很熟悉,就像自己親身經歷過一樣。」

  李不言不由大驚失色。

  晏三合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迸。

  「我看到火的那瞬間,就感覺有個人附在我的身體裡,也感覺那些火好像是燒在我的身上,很痛苦,很絕望。」

  「看來你是真的經歷過。」

  晏三合點點頭,一臉的苦澀。

  李不言極為冷靜道:「你這麼痛苦,看來身陷火海的人,對你來說很重要。」

  晏三合眼神瞬間黯淡下去,「你說,會不會是我的父母?他們也是被活活燒死的?」

  李不言輕輕彈了下她的腦門,「沒有根據的事情,不要亂想,乖乖躺下去休息。」

  晏三合哪裡還能睡得著,「他們人呢?」

  李不言手往後面指指:「在馬車裡。」

  晏三合:「他們怎麼沒騎馬?」

  「一個個累得跟狗似的,誰還能騎得動。」

  李不言:「這馬車是裴大人問長青老和尚要的,一刻沒耽誤,連夜就出發了。」

  晏三合靜默了片刻,「大明山腳下宅子呢?」

  李不言咬咬唇,「被阿強索性一把火燒了。」

  晏三合全身的力氣一下子沒了,身子慢慢往後靠。

  燒了也好。

  這樣一來周也的身份,吳書年的過往統統化成了灰燼,再也沒有人知道,也再也不會有人去打擾他們。

  「阿強會把他們的屍骸帶到大明山頂上,和吳關月合葬在一起。」

  李不言搖搖頭。

  「阿強說別的不可惜,只可惜了周也這些年,替吳書年尋來的一件一件好東西,都沒了。」

  晏三合目中的傷感掩不住,「其實,是個好結局。」

  「三爺和裴大人也這麼說。」

  李不言揉揉晏三合的頭髮,聲音溫柔。

  「餘下的侍衛都解散了,各奔東西,周也入不敷出的另一個原因,他沒有真正告訴我們,其實,他替每一個侍衛都存了一筆錢。」

  這人……

  晏三合搖搖頭,不知道說什麼好。

  「對了,阿強沒走,他說他就留在山上,做個守墓人,替吳家守一輩子的墓。」

  晏三合撇過臉,把湧出來的一點淚水逼進眼眶。

  沉默良久後,她然後輕聲道:

  「也是個好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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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番外(周也)

  爺爺死的那天,天氣很熱。

  屍體擺上一天就有味道了,周也雖然餓得前胸貼後胸,可還是忍不住想吐。

  鄰居們連夜砍了幾棵樹,做了一副薄棺材。

  落葬後,隔壁嬸子偷偷塞給了他兩個饅頭。

  這年,他五歲。

  五歲的周也沒見過爹,也沒見過娘,跟著爺爺在周家屯守著幾畝祖田過日子。

  日子雖然難過,頭上到底還頂著瓦片,能遮風避雨。

  爺爺死後的第四天,周家屯便開始接二連三的死人,一個月時間,幾百座新墳豎起來。

  官爺來了,說是瘟疫。

  周也不懂什麼叫瘟疫,卻本能的懂活命,他跟著幾個僥幸活下來的村人跑了。

  跑了五天五夜,那幾個也死了,只剩下周也一個。

  周也不知道能去哪裡。

  他餓了好幾天,實在走不動路,眼前一黑便暈過去。

  醒來才發現自己被關進了一間屋子,屋子裡十幾個和他一樣瘦得不成形的小孩子。

  周也別的本事沒有,但對一樣東西天生敏感——危險。

  他借口要拉屎,到了院子裡,瘦瘦的身子一貓從狗洞裡鑽出去,然後撒腿就跑。

  他拼命的跑啊跑啊……

  突然,看到路邊有隻狗,正趴在地上啃著一根肉骨頭。

  他想都沒想,立刻停下來,撿起一塊大石頭,就沖那狗奔過去。

  他想,反正是活不成了,死前嗦嗦骨頭的味兒也是好的。

  骨頭是搶到了,可還沒來得及嗦上一口,不知從哪裡又竄出來十幾條野狗。

  他一手拿骨頭,一手拿石頭,又撒腿就跑。

  跑得急了,撲通倒地。

  野狗們衝過來,張嘴就要咬他,這時一支長箭射過來,射碎了整塊青石磚

  野狗們一哄而散。

  痛意中,他看到一個神仙般的人,在他身邊蹲下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裝出很凶的樣子,「別以為你救了我,我就能把骨頭給你,想都別想。」

  那人輕輕嘆了口氣。

  很多年以後他才知道,吳關月之所以救下他,是因為當時他拿著石頭朝狗跑過去時,那眼神又凶又狠,像一頭狼。

  五歲的冬天,他第一次拿起刀,學做一頭真正的狼。

  六歲的冬天,他被帶進一座豪華的大宅子,去見一個比他長六歲的少年。

  那少年穿一身純白儒衫,站在木棉花下,露出沉靜又謙和的笑。

  「聽說你叫周也,以後我叫你阿也,如何?」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呆了。

  這世上,叫他阿也的人都死光了,可他喜歡別人這麼叫他,聽著親切,所以——

  我的小主子啊,阿也是不會讓你死的!

  ……

  周也再次見到吳書年是在十年後。

  那年他十六,沒有了又凶又狠的眼神,卻已經是一頭真正的狼。

  而十年後的吳書年,依舊是一身純白的儒衫,坐在夕陽下,僅一個側面的弧度就讓人心生好感。

  周也默默走到他身後。

  他察覺,轉過身,眼睛微微一亮。

  「阿也,你來了!」

  「主子。」

  周也單膝跪下行禮。

  他要大婚了,娶一個陳氏家族的漂亮女子。

  這門親事是長公主相中的,長公主把控不了兒子,就想著用孫子來牽制一下。

  主上不放心,在所有人中挑中了他,做他的暗衛。

  暗衛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保護他的主子,沒幾天,他就摸熟了主子的生活規律。

  寅時二刻起床讀書;

  卯時三刻去給長公主、母親請安,順便陪二人用早飯。

  早飯過後,有先生上門授課。

  午飯後,他會小睡片刻,就歪在竹榻上,醒來去主上的書房,替主上處理一些雜事務。

  事情多的時候,他一下午都待在書房裡;

  事情不多,他處理完政務後,便會帶著侍衛上街走走看看。

  晚飯,父子二人就在書房吃。

  吃罷飯,主上會考他的學業,聊一些朝廷上發生的事情,並聽聽他的看法。

  一切事畢,他才會回到自己的院子裡,脫下長衫,換一套俐落的短打,在院子裡打一通拳,出一身汗。

  最後沐浴、更衣,睡覺。

  入睡前,他會看會閒書,有時是鬼怪遊志,有時是才子佳人。

  他入睡很慢,總要翻來覆去好一會,被子也不好好蓋,喜歡蓋一半,壓一半。

  夜裡總磨牙,也總說夢話。

  周也怎麼樣也弄不明白,白日裡素淡清雅的一個人,無人時便是這麼一副模樣。

  他房裡有四個大丫鬟,還有兩個通房。

  通房一個叫冬雪,一個叫秋風,都是長公主賜下的。

  一個月中,他和冬雪、秋風各行房兩次,不偏不倚。

  主子行房的時候,一般暗衛就該哪裡涼快哪裡待著去,周也卻躲在暗處看著,聽著。

  周也很看不上那兩個通房,覺得兩人一身的濁氣,根本配不上他,在床上更像是兩隻狐狸精,吸食著他的陽氣。

  他有些氣自己手裡刀只能殺人,不能斬妖。

  大婚是在春日,他一身紅袍騎在高馬上,那瞬間,周也感覺自己的心也像春日的花一樣,開了。

  新婦叫陳柳柳,長得十分的豐腴可人。

  周也看著他掀開紅蓋頭後,便悄無聲息的離開,在無人處練了一夜的刀法。

  第二日,他向主上請了個假,帶著銀子,換了件乾淨的衣裳,把自己打扮的人模人樣後,去了妓院。

  主上說過,男人總要經歷了風月,做事才能更沉穩。

  十七歲的周也第一次踏入脂粉堆裡,可為什麼他腦子裡浮現的都那個人……

  周也幾乎是奪門而逃,彷彿身後還有十幾條野狗在追著他。

  不知道是天意,還是什麼,他跑進了一條死胡同。

  他看著面前的那堵牆,慢慢蹲在地上,無聲痛哭。

  這是周也第一次哭,也是最後一次。

  哭完了,繼續回去當差,在每一個寂寞潮濕的夜裡,周也如從前一樣看著屋裡的人……

  只是眼神越來越炙熱,也越來越藏不住。

  新婚對他的生活,並沒有什麼改變,唯一改變的是,那兩個通房被陳柳柳找借口打發出去。

  他在書房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

  有一天深夜,他突然喚了一聲「阿也」,周也做暗衛幾個月來,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

  周也要跪,他一把托住。

  「阿也,你說人活著是為什麼?」

  這個問題,周也不想回答,怕嚇到他。

  他似乎也不在意周也能不能答,自顧自道:「我父親要令江山平,四海清,我呢,我為了什麼?」

  周也肚子咕嚕咕嚕兩聲。

  兩人同時一愣。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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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番外(周也二)

  周也羞得想找地洞鑽。

  他卻笑了,把桌子上的核桃酥拿過來,「吃!」

  周也沒敢動。

  「讓你吃就吃!」

  周也只得拿起一塊,低頭咬了一小口,連嚼都沒敢嚼,囫圇吞下去,差點沒被噎死。

  他又遞來一杯茶。

  周也沒敢喝。

  「喝!」

  周也乖乖喝了。

  從那天以後,只要那人歇在書房,都會把周也叫出來,看著他吃點東西,喝幾口茶,再放他出去。

  周也心裡既開心,又愁得慌。

  這核桃酥裡是放了春藥吧,怎麼只要喝上一口,身上就覺得燥呢!

  半年後,陳柳柳有了身孕,按規矩三月內不能同房,他索性在書房歇下。

  陳柳柳怕男人忍不住,仗著肚子裡的那塊肉,求長公主把書房裡的丫鬟換成了小廝。

  陳柳柳當真太不了解他,那四個大丫鬟哪個沒對他動過心思?又有誰得了逞?

  男人當差沒有女子心細,好幾次他喝到嘴的都是冷茶。

  周也看不下去,偷偷跑出來幫襯了幾次。

  他發現後笑笑,什麼也沒說,索性找了個由頭,把小廝也打發出去。

  就這樣,周也白天做暗衛,夜裡做小廝,替他端茶倒水,鋪床疊被,偶爾天氣熱了,還得替他搖上半宿的扇子。

  周也心裡既開心,又愁得慌。

  這人睡覺能不能別那麼不老實,身子一翻,衣衫就敞開來,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

  哪兒白的,哪兒黑的,哪兒軟的,哪兒硬的……他看得都喘不過氣來。

  那天夜裡,他照例替他搖扇子。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時候,突然察覺到空氣裡有一些怪異。

  他太熟悉這種怪異感了,悄無聲息的拿起邊上的刀,破窗而出……

  三個殺手,使的也是大刀,可惜出刀的速度太慢,都死在他刀下。

  他收起刀扭頭看了屋裡一眼,那人站在窗前,神色淡然。

  顯然,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遇襲了。

  遇刺的事,除了主上外沒有人知道,從那天夜裡開始,周也就睡到了他的外側,這是主上的命令。

  這個命令幾乎要了周也的命。

  他睡覺不是老實的性子,周也躲得再遠,他總能湊過來。

  周也有時候被逼急了,就睡榻上。

  可沒過一會,心裡又不得勁兒,賤兮兮的再睡上去。

  有一回醒來,周也發現那人蜷縮在自己的懷裡,心裡怦的一動,鬼使神差的,周也慢慢張開雙臂,很輕很輕地從後背環住了他。

  這時,他突然睜開眼睛,眼底漆黑深邃。

  周也嚇死了,僵成一塊石頭。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很嘶啞,「阿也,再過幾年我讓父親放你離開,你娶個好媳婦,再生個兒子吧。」

  周也不知道說什麼,只有倉皇而逃。

  還沒從混沌中理清什麼,主上把他叫過去,命他收拾收拾東西,立刻去華國。

  兒子遇刺的事情,讓主上終於下了決心,要為兒孫留一條後路。

  他連東西都沒有收拾,直接出了長公主府。

  到了華國,一切都安頓下來,周也心裡才生出了後悔。

  應該和那人說一聲的,叮囑他以後夜裡別睡得太死,別喝冷茶,別踢被子,別總貪涼……

  可還有什麼臉去叮囑呢!

  周也走到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張普普通通的臉,冷笑:

  姓周的,記住自己的身份和本分,別仗著他性子好,脾氣好,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那樣的人不是你能肖想的!

  在華國前五年,沒有任何人來找過周也。

  有時候一夢醒來,他茫然四顧,心裡空蕩蕩,感覺自己就是一隻活著的孤魂野鬼,沒著沒落。

  周也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天自己再見到他,要說些什麼呢?

  是先笑呢,還是先跪呢?

  是對那天清晨的事情隻字不提,還是得賠個不是?

  可當那人猝不及防的站在他面前時,周也發現自己錯的離譜。

  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會傻傻地看著他,恍若隔世。

  「阿也。」

  那人從侍衛手裡接過一包東西,「給你帶的核桃酥,現做的,你嘗嘗味道如何?」

  他接過來,咬一口。

  好了。

  他不再是一隻孤魂野鬼,他的魂又回來了!

  那人揮退了侍衛,看著他:「嗯,很有幾分做官的樣子了。」

  周也再咬一口核桃酥,嘴裡含著東西,就不用說話了,本來他也是個話少的人。

  「祖父死了,父親他打算動。」

  周也猛的抬起頭。

  「動一髮而牽全身,以後會如何,沒有人能料到。」

  那人走進屋裡,倒了杯溫茶,遞到他手裡,「這麼多人裡面,我只相信你,你替我好好保護他。」

  說完,他一撩起衣袍,在門檻上坐下來,然後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周也坐。

  周也戰戰兢兢的坐了。

  「有時候我常常在想,生活在這樣一個家裡,到底是老天爺垂憐我,還是厭惡我。」

  周也心頭一驚。

  「我祖母很可憐,有男人等於沒男人,要強了一輩子,到頭來連兒子都和她不親;

  我祖父很可憐,一輩子活在長公主的威嚴下,連個好死也沒落著;

  我母親很可憐,天天想著討好我父親,防這個,防那個,就沒防住自己的心。

  我父親也可憐,這麼多年沒睡過一天的安穩覺,眉頭沒有舒展過一天。」

  短暫的安靜後,他搖搖頭又道:

  「我從懂事那天起,就想讓他們都開心,我誰的話都聽,他們讓我做什麼,我都照著做;他們讓我娶誰,我就娶誰。

  我努力,我自律,我比任何世家子弟的少爺都勤奮,可為什麼我討好了他們這麼多年,結果是祖母把祖父給殺了?父親把祖母給軟禁了?

  他們每個人都疼我,可他們做每一件事情之前,都從未想過我,我活著的意義,好像就是為了給吳家留個後。」

  周也的心,驚得砰砰直跳。

  那人低著頭,看不到臉上一絲表情。

  「你六歲那年到公主府,是我求父親帶你進來的,我想看看從狗嘴裡搶走骨頭的孩子,長什麼樣?

  你十六歲再進公主府,是我親自選的,這中間隔了十年,十年我見了你十次。

  每年歲末你們進行搏殺時,父親都會帶我去看,他站在明處,我站在暗處。

  有一個人,他贏了,我替他開心;他傷了,我覺得心疼,這人此刻就坐在我邊上。」

  此刻周也的心,突然不會跳了。

  「周也。」

  那人抬起頭,看著他,然後喚了一聲全名。

  「人生在世,總要有所為,有所不能為,為吳家傳宗接代是我要為的,喜歡一個男子,是我不能為的;

  討吳家人歡心,是我要為的,讓吳家人傷心,是我不能為的。

  五年前我讓你娶妻生子,是真心話,五年後,我還是這句話。」

  那人輕輕嘆口氣,似乎很生氣。

  「別把自己活成個孤魂野鬼,看看這屋子,還有一點人氣嗎?」

  周也漆黑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那人。

  心又跳了。

  跳得太快了。

  他有些壓制不住。

  緩過好久。

  周也把手裡的茶盅放下,深深呼吸了好幾口氣。

  吸氣呼氣的同時,手握成拳頭,鬆開,再握成拳頭,再鬆開。

  最後周也一咬牙,抓住了那個人的手。

  很用力。

  「一日是暗衛,一輩子都是暗衛,暗衛不需要娶妻生子,他這輩子只做一件事。」

  周也看著他,很執著。

  「護好他的主子,陪著他生,陪著他死。」

  ——————周也番外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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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火氣

  回京的路,歸心似箭,兩輛馬車幾乎是日夜不停。

  朱青駕車累了,換三爺;

  黃芪駕車累了,換李不言;

  馬跑累了,到了驛站直接換馬。

  感天動地的是,和尚們親手做的車身,簡陋是簡陋了些,但結實不是一般二般的結實,跑了大半程,竟然還沒有散架。

  但人卻已經散架了。

  裴大人整天縮在馬車裡,用他自己的話說,被顛得離死只差一口氣了。

  晏三合也是整天縮在馬車裡,除了睡覺還是睡覺,她似乎要把這兩個月欠下的覺都補足了。

  這一路最反常的是謝三爺。

  話少了,吃的也不多,臉都滄桑了。

  朱青瞧在眼裡,疼在心裡,心說兩個多月前的三爺那多水靈啊。

  人堆裡一站,要身材有身材,要臉蛋有臉蛋,大姑娘小媳婦哪個不多看兩眼。

  這會……

  都快成野人了!

  不僅成野人,小甜嘴也沒了,變成個鋸嘴的葫蘆,裴笑怎麼逗他,他就回一個字:滾!

  李不言見了,趁著休息的時候,偷偷扯住朱青的衣袖問:你家三爺平常怎麼洩火的,要不要路上幫忙找一個洩洩火啊?

  朱青羞得腳底心都紅了。

  心說這什麼人啊,哪有大姑娘問這些的?

  二十五天後的一個傍晚,兩輛馬車像約好了似的,四個車軲轆同時吧嗒一聲,斷裂了。

  六人只能棄車騎馬。

  沒騎一會,遠遠就看到了那個曾經歇過腳的官驛,也正是在這裡,他們的銀子被周也順走了。

  想到周也,所有人翻身下馬的時候,齊唰唰地向南寧府的方向看了幾眼,心中戚然。

  「三爺,」

  一個聲音從背後驟然響起。

  謝知非轉身,皺眉:「你怎麼會在這裡?」

  丁一看到自家主子,先是一怔,隨即兩隻眼眶水汪汪。

  「我的爺啊,你怎麼變成這副樣子。」

  奇裝異服不說,滿面風塵不說,鬍子邋遢不說,怎麼瘦得下巴都尖了呢!

  能有這副樣子不錯了!

  謝知非摸摸鬍子,「爺問你話呢,你怎麼會在這裡?」

  丁一抹了一把淚,「小的左等爺不來,右等爺不來,心裡著急,這就迎出來了。」

  應該是父親和大哥他們著急了。

  謝知非扭頭問晏三合:「住一晚上,洗個熱水澡,吃頓飽飯如何?我這個樣子回去……」

  謝家人得嚇死!

  晏三合一點頭,「吃完飯,到我房裡來。」

  丁一眼睛瞪得多大似的。

  他聽到了啥?

  晏姑娘邀三爺去她房裡,孤男寡女……

  「還不趕緊去讓掌櫃備水備飯?」

  謝知非看不得丁一這副蠢樣,一記毛栗子敲過去,「爺的衣裳有沒有帶幾套過來?」

  丁一忙不迭的點頭,「帶了,帶了,爺的,裴爺的衣裳都帶了。」

  謝知非:「晏姑娘的呢?」

  丁一一怔,晏姑娘的關他屁事?

  謝知非怒上心來,又一記毛栗子敲過去,「摸不清主子心事的下人,要他做什麼,閹了送宮裡。」

  丁一嚇得快哭出來了。

  他做錯了什麼?

  盼星星盼月亮的,竟然盼來了爺要把他小兄弟割了?

  朱青無奈搖搖頭,把人扯到一邊低聲交待道:「以後做事,爺有什麼,晏姑娘也要有什麼。」

  丁一:「啊?」

  「別啊!」

  朱青:「一會你也去晏姑娘房裡,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趕緊先打打腹稿,別惹爺生氣,爺最近心氣不太順。」

  ……

  沐浴,吃飯。

  謝三爺頂著一張後娘臉,走進晏三合房裡。

  他身後跟著裴笑,裴笑的身後跟著丁一。

  晏三合已經讓李不言沏好了茶。

  她把茶盅往謝三爺面前推一推,謝三爺拿過來,喝一口,差點沒噴出來。

  「晏三合,這什麼鬼茶?」

  「苦丁茶,給你去去火氣。」

  謝知非看看裴笑:爺有火氣?

  裴笑哼一聲:都快沖上天了!

  謝知非:這麼明顯?

  裴笑:你說呢?

  晏三合:「丁一,現在季家什麼情況?」

  經過朱青的提示,丁一十分恭敬道:「晏姑娘,季家的情況不是太好。」

  裴笑瞬間變臉:「怎麼個不好法?」

  丁一看他一眼,「季老爺被上了刑;十二爺病危;九姑娘她……」

  裴笑心裡咯噔一下,「她怎麼了?」

  丁一:「兩個月前,九姑娘在牢裡撞牆自盡了。」

  平地炸響一道雷,震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裴笑更是整個人被雷成了兩半,一半是驚恐,一半是不敢置信。

  謝知非臉色蒼白,「她為什麼撞牆?」

  「小的仔細打聽過,說是有兩重原因,一重是前面被退了婚,她本來就鬱結於心。另一重是因為抄家那日被人……她又在牢裡聽了幾句閒話,於是就……」

  「幾句閒話就上吊?」

  李不言冷笑連連,「真枉費我和小姐為著她,還拼死鬧出那麼大動靜。」

  裴笑一拳砸在桌上,「李不言,你他娘這是說的什麼話?」

  「人話!」

  李不言胸口起伏,「怎麼,我說錯了嗎?」

  裴笑怒道:「誰像你似的,沒臉沒皮,沒羞沒臊?」

  李不言冷笑:「正因為我沒臉沒皮,沒羞沒臊,所以我還活著,九姑娘但凡能跟我學上一成,哪怕是半成,她都死不了。」

  「你……」

  「你們吵得再凶,她能活過來嗎?」

  晏三合眼神冷得像塊冰,「後事怎麼處理的?」

  丁一咬咬唇:「屍體是裴夫人領出來的,草草落了葬,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季家女眷現在被挪到了花神廟。」

  晏三合看了眼已然沒了魂魄的裴笑,「花神廟是個什麼說法?」

  「原來是個尼姑庵,後來用來關犯事官員的女眷,使點銀子就能見著人。」

  丁一:「裴爺,現在裴夫人隔三差五去送點吃的穿的,日子比在北司好過。」

  裴笑眼神怔怔的,像是沒聽見。

  晏三合又道:「十二爺是哪一房的?」

  丁一:「是季老爺最小的兒子。」

  晏三合:「他人在哪裡?」

  丁一:「男眷都在北司牢獄裡,裴太醫十天進去幫他施針一次。」

  晏三合神色平靜的又問道:「朝廷給季家定罪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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