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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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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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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放棄

  丁一看看自家爺,猶豫了片刻:「還沒有。」

  晏三合起身,「不言,陪我去外頭走走。」

  李不言:「好!」

  晏三合經過裴笑身邊的時候略微站了片刻,冷冷開口。

  「裴明亭,臉皮這種東西,在閨中有用,在獄裡沒用;

  在順境中有用,在逆境中沒用;

  在千金小姐身上有用,在一個犯人身上沒用。」

  裴笑抬頭看著晏三合,眼中的血色一點一點湧上來。等門一關,血色終於變成了淚,滾滾而落。

  謝知非伸手按在裴笑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幾下。

  裴笑別過臉,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

  「我只防著她們在裡面會不會受欺負,卻沒料到她……為什麼就不能等一等,熬一熬?」

  謝知非看著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們這一路風餐露宿,日夜兼程,馬都跑死了好幾匹,就是為了能讓季家人早日出來。

  結果倒好,他們沒放棄,她卻放棄了!

  李不言和晏三合說的半個字都沒有錯,還枉費他們這兩個多月吃的苦,受的罪。

  「把眼淚收收,這會還不到哭的時候,給那兩個神婆瞧見了,又得笑話。」

  謝知非又拍幾下裴笑的肩,目光一轉,看向丁一。

  丁一撲通跪地道:「爺,小的撒了謊,是大爺擔心爺的身體,命小的這裡等著爺。」

  「我料到了,你起來回話。」

  謝知非:「季伯被上了什麼刑?人受不受得住?」

  丁一爬起來,「前前後後挨了五十記板子,裴太醫花了些銀子,進去瞧了他一次,傷得不算重。」

  謝知非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陸御史和北司那頭,還是看在皇太孫的面兒上,手下留了情啊!」

  陸時審案雖然不喜歡用刑,但用起刑來絕對不會手軟,五十記板子對他來說,那根本不叫用刑。

  北司那頭,如果蔡四不肯睜隻眼,閉隻眼,別說是裴太醫,就是蒼蠅都難飛進去一隻。

  「他……鬆口了嗎?」

  「季大人死活沒有鬆口,把事情都承擔了下來。」

  謝知非看了裴笑一眼。

  季陵川這麼做既明智,又不明智。

  明智的是:事情到他為止,不牽扯出更多的人,以太孫的為人,只要留得命在,日後總不會虧待了季家。

  不明智的是:這樣一來,罪名都在他的頭上,貪腐這麼多的銀子,真要定案的話,下場會很慘。

  謝知非又問:「京裡情況如何?」

  丁一下意識把聲音往下一壓,「據說太子被皇上呵斥了一頓,跪了半個時辰,第二天腿疾便犯了。」

  謝知非瞳孔急劇的收縮一下。

  太子的腿是瘸的,陰天下雨就要犯腿疾,皇上因為這個原因,上朝時候免他的跪,偶爾還會賜座。

  半個時辰的罰跪,對太子來說已經是極重的處罰。

  丁一:「太子在宮裡跪了半個時辰後,回到東宮,就將太子妃禁足了。」

  「這事不足為奇,太子素來就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個性,這個足是禁給張家人看的,也是禁給皇上看的。」

  謝知非,「對了,漢王那頭可有動靜?」

  「回爺,案子交到陸大人和錦衣衛手中後,漢王那頭毫無動靜,刑部那頭也沒有任何私下的動作,一切都行得光明正大。」

  「可見這事兒背後有高人。」久未出聲的裴笑突然開口,臉上淚漬已擦得乾乾淨淨。

  謝知非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懷仁曾經說過,漢王這人從小練武,不是能沉得住的性子。

  然而這次他卻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看似一切交給陸御史秉公執法,實則……

  不是什麼好事!

  「還有一件事,小的不知道要不要在這個時候講。」

  謝知非知道丁一想說,又不敢說的是哪一件事。

  「明亭不是外人,你只管說,查到了什麼?」

  丁一:「回爺,咱們的人把安徽府整個水東縣都走訪了一遍,沒有打聽出晏姑娘的真正身份。」

  謝知非又一驚,「丁點都打聽不到嗎?」

  丁一搖頭:「丁點都打聽不到。」

  謝知非:「他從前的舊友呢,可有走訪?」

  丁一:「回爺,無論是能找得到的舊友,還是活著的晏族族人,一個一個都走訪了,都打聽不到。」

  謝知非偏過臉去看裴笑:「那晏三合從哪裡來的?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裴笑:「這會沒心思管這個,先把季家的事情解決了再說。丁一,去把晏姑娘叫來,老太太心魔的事情……」

  「明亭。」

  謝知非攔住他:「晏三合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一路你還看不明白嗎?她心裡比我們急,別給她壓力了。」

  裴笑頹然。

  謝知非:「走,回房休息,還有三天路程,一氣呵成趕回去。」

  裴笑撐著桌面站起來,手指了指心口,「想到九妹,我這兒疼,疼得厲害。」

  謝知非揉揉他的腦袋,聲音溫柔的哄著,「祖宗,我知道,都知道的。」

  我這裡曾經比你疼上無數倍。

  ……

  已入五月,天氣雖然比不上南寧府的炎熱,但空氣中已有幾分暑氣。

  晏三合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

  「謝道之書房有棵歪脖子樹,幾茬主子都換過了,它還挺立不倒。人啊,到頭來還不如一棵樹。」

  李不言知道晏三合嘴上不說什麼,心裡不知道多替九姑娘惋惜。

  她故意沒接這話,而是另起了話頭,「回程這一路,你可有想到了什麼?」

  所有人都以為晏三合這一路是在補覺,只有李不言知道,她腦子裡一定把所有關於季老太太的消息,來來回回拼接了無數次。

  「有一點。」

  晏三合的思緒果然被拉回來,「但我還不是很確定,我還要見一個人。」

  「誰?」

  「季陵川。」

  「為什麼是他?」

  李不言驚得變了臉色,「他那頭不都已經問過了嗎?」

  晏三合面色冷峻,「我猜,他還有一些話瞞著我們沒有說。」

  瞞著?

  為什麼瞞著?

  李不言心驚得怦怦直跳。

  ……

  主僕二人走了一刻鐘,便回了驛站。

  剛推開房門,就看見謝知非一個人坐在圓桌前,手裡捏著一隻茶盅。

  「晏三合,過來坐。」

  李不言頗有眼色,二話不說便轉身離開。

  晏三合走過去。

  兩人面對面坐著,謝知非拎起茶壺替她倒茶。

  晏三合低頭見是白水,微微皺眉。

  「別皺眉,這會子喝茶夜裡準走眠。」

  謝知非放下茶壺,唇動了幾下,欲言又止。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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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人精

  晏三合等不及,先開了口。

  「回去三爺想法子安排一下,我要見季陵川。」

  「見他?」

  謝知非的表情和剛剛的李不言一模一樣。

  「見他做什麼?」

  「有話要問。」

  謝知非知道晏三合不會平白無故跑去牢裡見人,立刻痛快道:「回去我就安排。」

  「等不了回去,你讓丁一現在動身趕回京城,回京後,我立刻要見到他。」

  「晏三合……」

  「不用勸,時間比什麼都重要,死一個九姑娘足夠了。」

  謝知非突然笑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晏三合一怔,「那你要說什麼?」

  「那苦丁茶後來細品品,苦裡面還帶著一點回甘。」

  謝知非深目看著她,「你不覺得這茶和你很像嗎?」

  初見是苦的,品一品卻能品出甜味來,回味十足,後勁十足。

  晏三合咬牙:「三爺這是在誇我嗎?」

  「嗯,誇!」

  「三爺有沒有聽過一句老話,小甜嘴,胡辣心。」

  「不能夠!」

  謝知非一本正經地反駁:「對你,我心口如一。」

  這人的小甜嘴怎麼又回來了?

  晏三合耳朵微微有些泛紅,眼睛都不知道往哪裡看,神色極不自然。

  「三爺有這個誇的時間,不如這就去安排,畢竟我的身份要見一個朝廷要犯,不是件容易的事。」

  謝知非眯一眯眼睛,「對我來說不容易,但對某人來說,是容易的。」

  晏三合心中大駭。

  同行一路,整整兩個半月的時間,除了玩笑、打趣,這人正經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很謹慎。

  她心思一頓,故意一臉好奇的問。

  「某人是誰?」

  「你不是心裡早有答案了嗎?」

  謝知非眼睛一眯,「否則也不會藉口和李不言去散步,故意把房間讓給我們。」

  晏三合看著這張瘦了一圈的俊臉,暗暗磨磨後槽牙。

  什麼謝紈絝,根本就是個謝人精!

  沒錯。

  她心裡的確有答案。

  能把季府女眷挪到花神廟;能讓裴太醫進牢獄給季家十二爺施針……

  這絕對是那位皇太孫的手筆。

  她拉著李不言離開,就是不想聽到什麼太子,什麼太孫,還有這個王、那個王的破事兒。

  你們誰和誰是一夥的,誰和誰鬥得死去活來,關她什麼事?

  晏三合直逼謝知非的眼睛。

  「我是來化念解魔的,不是來管閒事的,三爺。」

  謝知非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你答應過吳書年和周也,會查清鄭老將軍滅門的案子,而查這個案子,是一定要管閒事的。」

  晏三合一聽這話,心裡大為警惕。

  「我是替苦主答應的,而且真正點頭的人是裴笑,三爺可別指望我。」

  「晏三合,你想說話不算話?」

  激將?

  晏三合沖謝知非一挑眉,「看來那杯苦丁茶,功效還是不夠,一會三爺再多喝兩杯,去去火,醒醒腦。」

  「好,一會就去喝,我聽晏三合你的話。」

  晏三合;

  晏三合;

  他怎麼叫得這麼順口的?

  晏三合感覺有些招架不住,趕緊低頭喝白水。

  謝知非嘴角的笑慢慢收斂,「晏三合,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們必須商量一下。」

  「周也的事?」

  真聰明!

  謝知非桃花眼微微的下垂。

  親眼目睹了大明山腳下的那場大火,震驚之餘,這一路誰也沒有再提起過周也他們。

  眼看還有三天入京,有些事情是必須要商量一下的。

  裴笑這會被季家的事情打擊的半死不活,能拿主意的只有他們倆。

  「周也是知府,他最後葬身火海,這事一定會以奏章的形式,送到吏部,再由吏部送到皇帝手中。」

  謝知非頓了頓,又道:「吏部出於謹慎會派人去查一查,但周也自焚就是為了不留下任何痕跡,所以查出的可能性不大。」

  晏三合:「這是好事。」

  謝知非:「但你別忘了,給胡三妹化念解魔的時候,不得不提起兩個人。」

  晏三合:「吳關月父子?」

  謝知非點頭,「還有我父親、大哥問起的時候,我也不得不提起這兩個人。」

  晏三合拖長了調子,「那三爺的意思是……」

  謝知非身子往晏三合那邊挪挪,聲音壓得很低。

  「我們和周也不熟;鄭家案子的凶手還是吳關月父子,我們只是查到老太太和吳關月是青梅竹馬。」

  晏三合眼神死死盯著謝知非。

  他兩條劍眉緊緊蹙在一起,晏三合從沒見過這張素來吊兒郎當的俊臉,有這麼凝重的時候。

  「你是怕這個案子一旦露出來,會掀起軒然大波?」

  「不是軒然大波,是地動山搖,是山崩海裂。這裡頭涉及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還有錦衣衛……」

  謝知非深吸一口氣,「牽扯之廣、牽扯之多,根本難以想像,弄不好會死很多人。」

  「真有這麼嚴重?」

  「有過之,無不及。」

  晏三合被他這麼一說,心跳瞬間加快,良久才開口。

  「謝知非,和周也不熟可以,青梅竹馬也可以,但凶手是吳關月父子這一點,只怕有點難。」

  謝知非臉色大變:「為什麼?」

  晏三合:「等我見到季陵川以後,確認了某些事情,我再告訴你為什麼。」

  「季老太太另一半的心魔你是不是解開了?」

  謝知非瞳孔一張,突然伸手用力握在晏三合的肩頭,「快和我說,是什麼?」

  晏三合看看肩上的手,再看看謝知非。

  磨牙。

  謝知非毫無察覺,眼睛死死的看著晏三合。

  晏三合嘆了口氣,「謝知非,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胡三妹聽說了鄭家滅門慘案是吳關月父子做的,她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謝知非腦子裡嗡的一聲,下意識問。

  「她深居內宅,能有什麼反應?」

  「看,這就是你們男人的自以為是!」

  晏三合冷笑一聲,掀開肩上的手。

  「不要以為內宅女人是傻的,是笨的,是沒有愛恨情仇,悲歡離合的。她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她們的身份不只是季老太太,季夫人,她還有個名字,叫胡三妹!」

  三爺的小甜嘴立刻派上用場。

  「對不住,晏三合,我沒有貶低她的意思,我只是好奇她會有什麼反應……」

  突然,謝知非一個激靈,手閃電般伸出去。

  這一握,握在了晏三合細伶伶的胳膊上。

  「晏三合,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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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說辭

  晏三合見他眼神中瞭然,輕輕的點了點頭。

  「如果我是胡三妹,我心裡藏著一個遠在天邊,卻又終身難忘的青梅竹馬。

  我對他十分的了解,因為少年的吳關月什麼都會對我說,他會說起自己的遠大抱負,說起自己來老街住的原因,還有父母的不和。

  我們因黑蛋結緣,共同養育它,他對黑蛋常常惦記。於是,我在某一天問起他,你怎麼會對狗這麼好?」

  謝知非十分迅速地接了話。

  「我告訴胡三妹,我們吳家的祖上曾被狗救過命,於是留下一條祖訓,後代不許殺狗,吃狗,狗是我們吳家最忠誠的朋友。」

  晏三合點點頭。

  「很多年以後,我成了錦衣玉食的季老太太。有一天,我無意間聽說鄭家滅門的慘案是吳關月父子做的,我的世界都坍塌了。」

  謝知非眼前一亮,又接著晏三合的話往下說。

  「她根本不敢相信這件事會是吳關月的手筆,在她記憶中,吳關月是清風明月,是神仙一樣的人。

  她震驚,懷疑,痛苦,揪心,種種情緒壓抑在心裡,無人可說,無人可訴,直到老死的那一天,都無法釋懷。」

  晏三合:「前面一句話是對的,後面一句話不對。」

  謝知非:「哪裡不對?」

  「我根本不相信鄭家的案子是吳關月的手筆,震驚,懷疑,痛苦,揪心過後,我冷靜下來,於是暗中派人偷偷打聽。」

  晏三合目光悠遠,「我到處打聽,到處打聽,當我打聽到鄭家養的狗每一條都被殺了……」

  謝知非瞳孔緊縮,脫口而出道:「她便知道這案子一定不是吳關月父子做的,他們是被冤枉的。」

  最後一個字落下,屋裡沉寂下來。

  謝知非到這裡終於明白過來,想要解開老太太的心魔,吳關月父子的那樁案子根本沒有辦法繞過去。

  「三爺能放我的胳膊一馬嗎?」

  「啊……噢……」

  謝知非驟然鬆手,「對不住,我抓裴明亭抓習慣了。」

  他的胳膊和我的胳膊能一樣嗎?

  晏三合心裡咆哮,臉上淡淡,「所以這事我不能答應你,一切都要等解完那半個心魔後再說。」

  謝知非恍若未聞。

  晏三合見他一動不動,「三爺還有什麼事要交待?」

  謝知非抬眼看著她,猶豫了一下。

  「如果,胡三妹的心魔是知道鄭家的案子,不是吳關月父子做的,那麼說到底,還是和吳關月父子有關,那吳書年的香就不應該點一半滅了。」

  「你說得很對,這也是我想了一路,一直沒想通的地方。」

  晏三合沮喪道:「一定還有什麼是我遺漏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托著下巴,頭微微仰起,修長的頸脖彎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謝知非手又下意識伸出去,伸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聽見心裡撲通撲通兩下,莫名其妙心虛。

  我在心虛什麼?

  他問自己。

  「謝知非,你幹嘛?」

  「啊?」

  謝知非驚的站起來,飛快道:「沒,沒幹嘛,你早些休息,我……」

  「謝知非!」

  晏三合跟著站起來,「鑑於你說的地動山搖,鄭家的案子我更不能摻和,我不嫌自己命長。」

  謝知非一怔。

  「你和裴明亭,一個北城指揮使,一個右善世,身後還站著一個『某人』,足矣!」

  謝知非不怒反笑,兩條劍眉慢慢舒展開來,唇一勾,露出他招牌式的、風流紈絝的笑。

  然後擺擺手,揚長而去。

  晏三合呆在原地。

  這世間有個詞叫紅顏禍水,有沒有個詞叫藍顏妖孽呢?

  門一關。

  妖孽臉上的笑沉了下來,輕輕在心裡說:

  「晏三合,鄭家的案子你必須摻和,因為只有你才能解開這裡面的謎團,想逃?門都沒有!」

  妖孽走下樓梯,朱青、丁一等在下面。

  「爺?」

  謝知非看了兩人一眼,背手走到客棧外間。

  兩人趕緊跟過去。

  主僕三人走到無人的地方,謝知非轉過身。

  「丁一,你立刻回京去見太孫,讓他想辦法安排一下,晏三合要見季陵川。」

  丁一:「是!」

  謝知非:「除此之外,你讓我大哥幫忙安排,三天之後我要病癒出場,裴大人也要從廣西辦完差回來。」

  丁一:「明白!」

  謝知非:「去吧!」

  丁一看著爺繃得緊緊的臉,心中一動,討好道:「有一樁喜事忘了告訴爺。」

  「說!」

  「那個徐晟兩個月前去西山打獵的時候,突然從馬上摔下來,把一條腿給摔斷了。」

  丁一興奮道:「沈沖做得天衣無縫。」

  謝知非淡淡道:「嗯!」

  呃?

  丁一轉身的同時,狐疑的朝朱青看一眼:爺怎麼一點都不開心。

  朱青摸摸鼻子:不是和你說過了嗎,爺回來這一路,心氣兒都不太順!

  「朱青,你陪我回房。」

  「是!」

  主僕二人轉身走進官驛,回到房裡。

  房裡,裴笑一個人坐在孤燈下,手裡把玩著一隻茶盅,神色幽暗不明。

  他身後,黃芪人站得筆直。

  謝知非在心裡嘆息了一聲,走到裴笑身邊坐下。

  「朱青、黃芪,你們也坐。」

  朱青與黃芪對視一眼,不明白為什麼三爺行事也跟晏姑娘學了。

  兩人坐定,謝知非開口。

  「關於吳關月父子、周也的一切,你們都給我嚼碎了,咽進肚子裡,一個字都不能往外漏。」

  裴笑還沉浸在九妹撞牆自盡的悲傷中,隨口道:「五十你放心,這事我知道輕重。」

  「你知道輕重,卻不知道這輕有多輕,這重有多重。」

  謝知非深目看著他。

  「憑他是誰,我父親,你父親,我大哥,甚至太孫那頭也不能露一個字。」

  連懷仁都要瞞著?

  裴笑剛要問一句「為什麼」,只聽謝知非又道:

  「想想鄭老將軍是什麼人?想想吳關月父子是什麼人?再想想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錦衣衛……牽一髮而動全身啊,明亭!」

  裴明亭被他這麼一說,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冷汗都冒了出來。

  去他娘的!

  這案子要是鬧出來,四九城的天都得翻過來!

  「所以,你這一路話也少,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香,就是為這事?」

  「否則呢!」

  裴明亭一拍額頭,懊惱道:「我竟完完全全沒有想到這一茬,真是疏忽了。」

  「你不是疏忽了,你是因為心裡想著老太太另一半心魔。」

  謝知非一字一句。

  「下面的話,你們都給我聽仔細了,我們對外的說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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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惡狗

  京城。

  北司詔獄,油燈昏暗。

  咣當一聲後,徐來一步一步順著樓梯往下。

  牢獄裡一絲風都沒有,又悶又潮又熱,還有一股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徐來趕緊掏出帕子,捂住口鼻。

  「徐大人,小心腳下。」

  獄卒在前面帶路,不時回頭叮囑幾句,不多時便走到了最裡間的一間牢房。

  徐來從懷中掏出銀票,獄卒接過來,笑眯眯的塞進懷裡,順勢掏出懷裡的鑰匙,把牢房門打開。

  「大人只管說話,小的在門口替大人守著。」

  「去吧!」

  徐來彎腰鑽進牢房裡,用力咳嗽了幾聲。

  季陵川側躺在一張破草席上,掀開眼皮,看了好一會,才看清來人是誰。

  徐來皺著眉頭走過去,在季陵川面前蹲下來,忍了好幾下,才把帕子放下。

  「季陵川,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小兒子……」

  季陵川一聽到最疼的小兒子,猛的睜大眼睛。

  徐來心中得意一笑。

  看吧,這世上就沒有哪個做父母的,不心疼自個孩子的。

  「你小兒子一個時辰前咳出一大口血,這會昏迷不醒。」

  季陵川只覺得心如刀割,掙扎著坐起來,腳鏈、手煉碰出刺耳的聲音。

  「你,你說什麼?」

  「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哪能吃得了牢獄裡的苦,更別說他身上還有著病。」

  徐來「嘖」了一聲,搖搖頭。

  「老季啊,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一輩子拼來拼去,說到底不就是為了兒孫嗎,白髮人沒走,黑髮人先走了,痛啊。」

  季陵川一雙手死死的握成拳頭,咬著牙關不說話。

  「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得幹聰明事,別一條死路走到底,凡事多為兒孫著想著想。」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來替人傳個話。」

  徐來用帕子捂著鼻子,聲音卻十分清楚的透出來。

  「只要你把張家人咬出來,那人保你兒子不死,保你季陵川也不死!」

  「呸!」

  一口含血的唾沫吐到徐來身上。

  季陵川身子微顫,額頭青筋一根根爆出來,道:「要我背主,做你娘的春秋大夢!」

  徐來半點不在意,反而森森地笑了笑。

  「老季,我給你三天的時間。這三天之內,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都能來找我。但是三天一過……那就別怪我徐來心狠手辣。」

  「你想怎樣?」

  「對你,我當然不敢怎樣。」

  徐來眼中露出狠光。

  「但對一個本來就病得快去見閻王的人,我想做些什麼手腳,沒人查得出吧!」

  「你,你,你……」

  「我還是那句話,多為兒孫想一想,別白髮人送黑髮人。」

  徐來把身子湊過來,壓著聲音。

  「老季啊,你是知道我的,我這人喜歡折騰,從來不會讓人好好死的。」

  「你這條惡狗!」

  季陵川氣血翻湧,嘴一張,噴出一口血來,正正好噴了徐來一臉。

  徐來拿帕子慢悠悠的擦乾了血漬,然後直起身。

  「老季,大戲開場了。」

  ……

  東宮,太子府。

  西院裡,沈沖敲了敲書房門。

  「進來!」

  沈沖推門進去,走到書案前。

  「爺,剛剛北司傳來消息,一刻鐘前徐來私下見了季陵川。」

  「噢,他說了些什麼?」

  「打聽不出來,季陵川被他氣得吐了一口血。」

  趙亦時放下手中的筆,從椅子裡站起來,踱步到窗前。

  他從小在太子和皇帝身邊長大,天生有股帝王之氣,不說話的時候氣勢壓下來,別說沈沖,就連最得寵的近身內侍嚴喜都大氣不敢出。

  趙亦時回過頭,瞧了沈沖片刻,「五十和明亭走了多久?」

  「足足兩個半月了。」

  「成不成,也該回來了吧!」

  趙亦時停了下,「交待下去,把季陵川護好了,萬萬不可出事。」

  「是!」

  沈沖退出去。

  嚴喜見太孫右手虎口上沾了一點墨漬,忙絞了帕子去擦。

  趙亦時揮開他的手,自己拿過帕子一點一點擦拭。

  忽然,他手一頓。

  「案子拖了兩個半月,漢王這個時候讓徐來去見季陵川,目的何在?」

  嚴喜垂下頭,心知太孫這話絕不是在問他。

  「季陵川死死撐了兩個半月,硬生生扛下來。」

  趙亦時輕輕皺眉,「他還能扛多久?如果他扛不住,那麼後果又會如何?」

  嚴喜把頭垂得更低了。

  「從季家被抄,到季陵川關進大牢,皇上對此事隻字不提,隻字不問……」

  趙亦時把帕子往嚴喜手裡一扔,「這又是為什麼?」

  嚴喜拿著帕子,頭幾乎垂到了胸口。

  ……

  翌日。

  天微微亮,六匹快馬駛離驛站,直奔京城方向。

  五月正是雨多的時節,除了第一天風和日麗外,餘下的時間幾乎是在雨中前進。

  所有人都是一身泥濘不堪,都是強弩之末,都靠一口「季家不太好」這口仙氣在硬撐著。

  離京城還有數百里的時候,雨下得實在是太大,根本看不清前路,謝知非和晏三合一商量,決定找地方躲一躲,等雨小點再趕路。

  突然,有匹馬朝他們疾馳過來。

  朱青、李不言、黃芪見這人來勢洶洶,心裡暗暗戒備著。

  待那匹馬衝到近前,三人長長鬆了一口氣。

  竟然是丁一。

  丁一勒住韁繩,馬在原地打了個轉後,朝謝知非一招手,又跑了出去。

  謝知非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使勁一抽鞭,「跟他走!」

  沒走多遠,丁一由官道拐到了小徑,又奔出小半個時辰,終於在一座寺廟前停下來。

  謝知非抬眼,眼眶頓時一熱。

  寺門口,大哥謝而立撐著一把黑色的油紙傘,正勾著脖子在人馬中找他。

  目光一對上,謝而立差點沒落下淚來。

  這臭小子,怎麼就成了這樣?

  「大哥!」

  謝知非翻身下馬,朝謝而立走過去。

  謝而立顧不得老三一身的泥水,把傘一掀,上前一步便抱住了,低吼道:「你還知道回來!」

  謝知非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把自己杵成一根木棍。

  謝而立一抱就放,目光掃見裴明亭半死不活的倚著黃芪,忙喊道:「快,快都進寺裡去。」

  這時,晏三合和李不言走近,謝而立見這兩人渾身泥濘濕透,比落湯雞還落湯雞,忙道:

  「衣裳鞋襪都放在廂房裡了,熱水也已經備下,姑娘快去換一換吧,小心著涼。」

  他撿起地上傘,替二人撐過去,「這一路,辛苦了。」

  晏三合不懂熱絡,不會應付,接過傘,用力點了一下頭。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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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夜會

  廂房不大,但五臟俱全。

  晏三合怕李不言著涼,硬逼著她先沐浴更衣,自己則穿著濕衣站在屋簷下,打量四周的環境。

  剛剛走得急,也沒細看這寺廟叫什麼名字,不過看環境、看地勢是不錯的。

  這會天已暗下來,謝而立等在這裡,又弄了這麼幾間廂房,可見是要過夜的。

  為什麼要在寺裡過夜?

  對面廂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謝而立走出來,見到晏三合站在屋簷下,便撐著傘走過來。

  「晏姑娘,咱們今兒就在這裡過一夜,明天早些往京城趕。」

  「有什麼說法嗎?」晏三合問。

  「這寺叫玄奘寺,供奉的是地藏菩薩,地藏菩薩是保平安的,謝府三爺只要身子不大好,就會到這裡靜修養病。」

  謝而立把傘往上抬了抬,「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晏姑娘你說是不是?」

  這話透著玄機,但這玄機對晏三合來說並不難懂。

  謝知非離開京城近兩個半月,這麼長時間不見人,對外一定是稱病。

  三爺在府裡養病,必然是今兒這個探病,明兒那個探病。

  對了,還有那個沒過門的謝三奶奶,想必也會三天兩頭的跑來。

  為了掩人耳目,索性安排謝三爺在寺裡靜養,誰也見不著。

  明兒回京,對外又可以說謝三爺病好了回府,還是大爺親自來接的。

  至於裴大人,寺廟本就是他的地盤,一聽說好兄弟在這地兒養病,還有不在回程路上探一探病的道理?

  這一探,不就能約著一同回京了嗎!

  想的很周到,安排的很周全,晏三合點點頭,表示自己沒意見。

  「姑娘先洗漱,一會一道用飯。」

  「不必了,送我房裡來吧,明日寅時一刻出發,不要耽誤了。」

  「等下!」

  謝而立見她要進房,忙叫住了人。

  「姑娘離開謝府這麼久,對外是說姑娘回了雲南府一趟,處理一些瑣事。」

  晏三合皺眉。

  這個說辭也就意味著她日後要在謝家長住。

  謝而立淺笑,「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晏姑娘你說是不是?」

  精不過你們!

  晏三合不想在這種小事上費口舌,「還有什麼要交待的嗎?」

  「老太太和父親都很惦記你,三天兩頭念叨,大奶奶和二妹也問了我好幾次姑娘什麼時候回來。」

  謝而立淺笑道:「這次回去等事情妥當之後,我帶姑娘在府裡轉轉,認認人。」

  謝府的男人,嘴上抹了蜜,心裡藏了刀。

  一個比一個會說話,一個比一個會算計!

  晏三合沉默良久,到底點了點頭。

  ……

  廂房裡。

  謝知非和裴笑沐浴更衣,隨便吃了幾口齋飯,倒頭就睡。

  謝而立替二人蓋好被子,吹滅蠟燭後,便掩門離開。

  抬頭瞧見對面晏三合的廂房裡也已經是漆黑一片,他向守門的丁一道:「我去找主持下幾盤棋,夜裡不回來了。」

  大爺愛棋,是謝府人盡皆知的;

  玄奘寺主持棋下得好,是整個僧錄道人盡皆知的。

  丁一等他離開後,便拿著小板凳在門口坐下,頭一點一點的打著瞌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突然,一顆小石子扔過來,丁一猛的睜開眼睛,一躍而起。

  「誰?」

  夜色中,一道修長的影子緩步而來。

  丁一驚了一跳,剛要上前行禮,那人潮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隨即又指了指屋裡。

  丁一忙點點頭,趕緊推開房門,把燭火點上。

  裴笑正睡得香呢,感覺有人搖他,氣得一腳踢過去,「滾開!」

  「兩個半月不見,氣性不小啊,明亭。」

  這聲音?

  裴笑嚇得一骨碌坐起來,揉揉眼睛,等看清楚床邊坐著的人是誰,一個白眼翻出天際,往後又倒了下去。

  趙亦時朝謝知非笑笑:「他這副德性,你這一路怎麼受得了?」

  「忍唄!」

  「忍你妹!」

  裴笑又一腳踹過去。

  謝知非沒來得及躲開,硬生生挨了一腳,「你這罵跟誰學的?」

  「李神婆。」

  裴笑打著哈欠坐起來,朝趙亦時一抬下巴,「你怎麼來了?」

  趙亦時索性脫了鞋子上床,盤腿而坐。

  「一是不放心來看看你們;二是季陵川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但必須等到明天夜裡;三是……」

  他看著裴笑,一臉歉意。

  「九姑娘的事情怪我,是我沒有看顧好。」

  「沒你的事。」

  裴笑冷笑道:「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樣,她想死,誰也攔不住,我想通了。」

  趙亦時很是詫異,扭頭看謝知非。

  謝知非打了個哈欠道:「兩個神婆罵過了,把他罵好了。」

  裴笑翻他一記白眼,「那不是罵,是勸。」

  謝知非:「嗯,勸好了!」

  趙亦時輕笑一聲後,慢慢斂了神色道:「你們那頭的事情怎麼樣?」

  謝知非:「老太太的心魔找到了一半,還有一半沒找著。」

  趙亦時沉吟:「你讓我安排見季陵川,還有一半的心魔是在他身上?」

  裴笑插話:「不確定,晏三合沒細說,只說要見季陵川。」

  趙亦時:「老太太找到的一半心魔是什麼?」

  裴笑:「懷仁,這事說出來你得活活嚇死,我家老太太年輕的時候有個相好,你猜是誰?」

  趙亦時「誰?」

  裴笑:「是大齊國的逃亡君主吳關月。」

  趙亦時瞬間變了臉色,「你說什麼?」

  「我就說你會被活活嚇死。」

  裴笑重重嘆了口氣。

  「那狗是吳關月送他的,我家老太太是被逼著上的轎子,五十年的念想,這不就成心魔了嗎?你說這事兒鬧的,誰他娘的能想到呢!」

  趙亦時:「你們找到吳關月父子了?」

  裴笑:「找得到個屁,打聽來打聽去,都說人早就死了,還白白耽誤了我們好長時間。」

  趙亦時:「那怎麼辦,死人是不能解心魔的吧?」

  裴笑看了謝知非一眼,謝知非接話道:「晏三合說季老太太真正的心魔可能還在京裡,於是我們就趕回來了。」

  趙亦時用了好長的時間,才消化了這些離奇的消息,苦笑道:「想不到老太太還有這麼一段造化。」

  裴笑:「誰他娘的能想到!」

  「不說這些。」

  謝知非把話岔開,「京裡現在如何?」

  趙亦時:「沒什麼動靜,你們接著睡,我先回去。」

  「這就走?」謝知非詫異。

  趙亦時拍拍他的肩,「避人耳目是其一;不放心牢裡的人是其二,尤其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出事。」

  他下床,整了整衣衫,就在這時,有敲門聲響,接著沈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爺,京中傳來消息,季陵川的小兒子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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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貴人

  北司。

  牢獄。

  季陵川突然一個激靈,蹭的坐起來,大口大口的呼吸。

  剛剛他夢到了什麼?

  他竟然夢到有人掐著小兒子的脖子,一點一點看著他咽氣。

  「季大人做噩夢了?」

  季陵川嚇了一跳,「誰?」

  牢房柵欄外,蹲著一個獄卒。

  「有人讓我來通知季大人一聲,三天的時間,還剩下六個時辰,六個時辰後,貴公子只怕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季陵川瘋了似的衝過去,兩隻手死死的握住柵欄。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家主子見季大人這兩天睡得太香,有些不太高興,所以就提前動手了。」

  季陵川心如刀割,渾身的血液直往頭頂沖。

  「你們這幫畜生,雜種,有種沖我來,沖我來啊……」

  獄卒聽了,嘆息地搖搖頭。

  「真當有太孫護著就沒事嗎?季大人啊,我家主子說了,總有他太孫護不到的地方。」

  「你們……你們……放了我兒子……兒啊……」

  季陵川喉嚨裡難以遏止的發出痛苦的低吼聲,頭一下一下的用力撞著柵欄。

  血,順著額頭流下來。

  季陵川根本感覺不到疼,他耳邊全是小兒子的聲音。

  這是他最疼愛的孩子,那麼聽話,那麼懂事。

  「爹,我來幫你磨墨!」

  「爹,今兒晚上我要跟你睡。」

  「爹,你明天下朝早些回來,帶我去徐記吃涮羊肉……」

  季陵川絕望地失聲痛哭,濁淚和著血一滴一滴落在囚衣上,整張臉說不出的扭曲恐怖。

  「母親——」

  季陵川瞠目欲裂,青筋突起。

  「你還要禍害季家兒孫到什麼時候?你能不能不要那麼自私,為兒孫後代考慮考慮啊!」

  獄卒掏掏耳朵,心說這季陵川沒有被刺激瘋吧!

  自己做的孽,跟死了的人有個屁關係?

  ……

  深夜。

  一輛駕四的馬車從小徑駛入官道,直奔京城方向。

  天子駕六,卿駕四。

  這馬車正是皇太孫趙亦時的座駕。

  雖然馬車寬敞精緻,但同時坐著五個人,還是稍稍嫌擠了一些。

  沒有人開口說話,空氣中飄浮著某種詭異又難以言說的氣氛。

  說得直白一點,那就是尷尬。

  季家十二爺突然不行,只能連夜出發。

  為了掩人耳目,朱青、丁一和黃芪留下來,明日隨謝府大爺一道回府;

  為了掩人耳目,所有人只能坐進皇太孫的馬車裡。

  晏三合看了皇太孫幾眼後,頭一偏,索性閉目養神,心裡想的是——

  面上責罰,暗地裡迎出百里,一個個的真會唱戲。

  謝知非見晏三合閉目,索性也裝睡,心裡想的是——

  幸好我提前在晏三合那裡做了鋪墊,否則這局面很難看。

  裴笑神情黯淡,目光呆滯,一臉「別來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李不言雙手托著下巴,盯著趙亦時看。

  她看得饒有興趣,眼珠子都不帶轉的,嘴角竟還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而趙亦時此刻的目光,都在晏三合身上。

  片刻後,他坦然開口。

  「晏姑娘,我和明亭、承宇自幼便是好友,只是沒有太擺在明面上,望姑娘見諒。」

  晏三合掀開眼皮,淡淡道:「貴人不必多解釋,我們以後不會再見的,我也不是多嘴之人。」

  言外之意——

  你是誰,和謝、裴二人什麼關係,我沒興趣知道,更不會往外說,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趙亦時扭頭看向謝知非,輕輕笑了。

  謝知非摸摸鼻子。

  知道了吧,這一路最難侍候的還不是裴明亭,眼前這位才要人命呢!

  趙亦時:「從南城門進城,到北司還有大半個時辰,路上會有人送一套侍衛的衣裳過來,晏姑娘就裝扮成我的侍衛,跟我進北司。」

  晏三合:「他們幾個呢?」

  趙亦時:「北司不是那麼好進的,他們只能在馬車裡等我們。」

  晏三合正要點頭,卻見謝知非黑沉的目光向她看來。

  她心中明瞭,「貴人,有些問話太過私密,我必須要一個人去見季陵川。」

  「我也沒時間帶你去見他,我去另一處牢獄去見季府十二爺,還有……」

  趙亦時半點沒有皇子皇孫的架子,「我不叫貴人,姑娘若願意,可喚我一聲懷仁。」

  晏三合不卑不亢道:「還是稱呼一聲殿下吧!」

  她再膽大妄為,也沒膽大妄為到稱呼當朝皇太孫的字。

  更何況,人家只是隨便這麼一說,她若當真,便不知趣了。

  「勞煩殿下和駕車的說一句,請他趕車快一些,沒時間了。」

  「放心!」

  ……

  北司。

  另一處牢獄。

  年輕瘦弱的少年躺在地上,氣息越來越弱。

  獄卒看了眼徐來,低聲道:「大人,這人的身子根本禁不住咱們動手。」

  徐來面露陰狠,「季陵川那個老賊交待了嗎?」

  獄卒:「回大人,還沒有。」

  徐來冷笑一聲,「切他一截小指,去給那老賊看。」

  獄卒有些猶豫:「萬一……」

  「沒有萬一,用老蔘先吊著他一條命。」

  徐來冷冷地看了獄卒一眼,「只要季陵川咬出張家,這人便沒有用處,死了也就死了。」

  「是!」

  片刻後,一聲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北司大牢。

  不知道是不是父子連心,滿頭是血的季陵川突然感覺到心口一陣絞痛,痛得他狠狠的抽搐了幾下。

  「兒子!」

  一定是兒子出事了。

  他倉皇的爬了幾步,用力擠著腦袋想往外看,什麼都看不到。

  季陵川繼續發狠地用頭撞著柵欄,喉嚨裡瘋狂的一聲一聲嘶喊著:「來人,來人啊……」

  一片血色中,有獄卒跑過來,在他面前蹲下,冷笑著打開一隻錦盒。

  「季大人,瞧瞧吧!」

  季陵川低頭一看,兩隻眼珠子忽的定住。

  死一般的窒息如洪水撲面而來,彷佛一隻大手死死的掐住了他的喉嚨。

  「季大人,還有最後三個時辰,貴公子能不能保住命,就看季大人識相不識相了。」

  獄卒把錦盒往牢裡的地上一扔。

  季陵川像條狗一樣手腳並用的爬過去,飛快的從地上撿起那一截手指,老淚縱橫。

  保張家,就保不住兒子;

  保兒子,自己背主不說,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

  可兒子是我的命啊!

  「啊——」

  「啊——」

  老天爺,你這是要活活逼死我季陵川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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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騙子

  馬車在北司的後門停下。

  沈沖一掀車簾,小侍衛拎著食盒從裡面跳出來,繼而下車的是趙亦時。

  有錦衣衛迎上來,走到趙亦時耳邊低語了好幾句。

  趙亦時臉色微微一變,冷聲道:「前邊帶路。」

  「是,殿下。」

  小侍衛便是晏三合。

  她低頭跟在趙亦時的身後,一步都不敢落下。

  穿過長廊後,進到一扇鐵門裡,錦衣衛掏出鑰匙,將掛在上面厚重的鎖鏈打開。

  趙亦時背手站在門口,睨了晏三合一眼,很淡,「罷了,你替我去走一趟吧。」

  晏三合一驚。

  不是說好一起進到牢裡,然後趙亦時再找個藉口離開,怎麼起了變化?

  她機靈道:「殿下有什麼話要小的帶到?」

  趙亦時蹙起眉頭:「無話。」

  「是!」

  那錦衣衛看一眼晏三合,咳嗽一聲道:「殿下,只有半個時辰。」

  趙亦時表情依舊很淡,「可聽見了?」

  晏三合頭垂更低:「是!」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鐵門,趙亦時等二人不見了身影,臉色才冷下來。

  沈沖上前半步,「殿下,出了什麼事?」

  「兩個時辰前,徐來砍下了季十二的一截手指給季陵川看,隨即季陵川就說要見徐來。」

  沈沖暗道不妙,「那季陵川會不會……」

  趙亦時垂著眸不說話。

  沈沖急了,「殿下,趕緊拿主意啊!」

  「不急,容我想一想。」

  趙亦時抬手揉揉自己的眉心。

  ……

  從鐵門拾級而下,穿過陰森恐怖的甬道,晏三合大氣都不敢出,整個人繃得像一根上緊了的弓弦。

  走到最裡,錦衣衛停下腳步,指了指裡頭的人,道:「鑰匙在獄卒那裡,你就在外頭說吧。」

  「多謝。」

  晏三合放下食盒,朝那人一抱拳。

  錦衣衛轉身離開,她朝牢獄裡看過去。

  這一眼,晏三合徹底驚住。

  角落裡蜷縮著一人,這人披頭散髮,滿面是血,哪裡還有半點人樣。

  「季陵川。」

  「……」

  「季陵川!」

  「……」

  連喊兩聲無人應答,晏三合直覺不太妙,正要再喊時,季陵川突然衝過來,面目猙獰道:

  「你這個騙子,騙子!」

  晏三合低喝:「季陵川,你認清我是誰?」

  季陵川哈哈大笑,似瘋似癲。

  「化成灰我都認得,你收了我兩千兩,說要幫我母親化念解魔,你解開了沒有?你沒本事解開,你償我兒子命來……哈哈哈……」

  「季陵川,我只有半個時辰的時間,沒功夫聽你發瘋。」

  晏三合伸出手,用力揪住季陵川帶血的衣襟。

  「下面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給我聽清楚了。」

  「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九丫頭沒了,我兒子沒了,季家沒了,統統沒了,老太太,母親,你害人不淺啊!」

  晏三合手一鬆,握成拳頭,直中季陵川的面門。

  痛意傳來,季陵川眼中的瘋魔退了一點。

  他喉間嗚嗚的哽咽著,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晏三合索性也盤坐下去。

  「季陵川,你母親的全名叫胡三妹,她真正的家鄉在廣西省南寧府東興縣。

  那裡有滿山的翠竹,有一片一片的菜園,還有一條長長的,望不到頭的北倉河。

  北倉河的另一邊是大齊國,它是兩國的邊界。

  胡三妹小時候很苦,很窮,但她過得很自在,她還有一個好姐妹叫胡珍,人稱珍姐兒。」

  想到珍姐兒,晏三合冰冷的臉上,現出一點柔色。

  「有一天,姐妹兩個在河邊玩耍,看到北倉河裡有條狗落水,胡三妹便游了過去,恰好這時,北倉河的另一邊也有人游過來。

  那條落水的狗懷了身孕,兩人就在水裡幫母狗接生,就這樣,胡三妹認識了她的青梅竹馬。

  胡三妹死後腦子裡出現的那條黑狗,就是和那人一同接生下的那條,那個人的名字,你一定聽過,他叫吳關月。」

  季陵川低垂的頭,驟然抬起來,「你,你,你說什麼?」

  「吳關月,大齊國的流亡君主,屠殺鄭老將軍一案的罪魁禍首。」

  晏三合直視著他渾濁的眼睛。

  「你是當官的,吳關月怎麼成為流亡君主,怎麼屠殺的鄭老將軍一府……這些事情你比我清楚。」

  季陵川一口口倒抽著涼氣,根本沒辦法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用力的點點頭。

  「你母親胡三妹到京城做妾,根本不是她情願,她是被逼離開北倉河,離開前她對好姐妹珍姐兒說,這輩子不會再回來了。而那條名叫黑蛋的黑狗,也在胡三妹離開後,絕食而亡,因為它的主人無情拋棄了它。」

  季陵川身子明顯一顫,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所以,你現在明白為什麼竹院那麼陰森潮濕,老太太也執意要搬過去。那些翠竹,是她念念不忘的。

  所以,你明白了老太太當家後,為什麼下令府中不准養狗。因為她看到狗,就會想到黑蛋。

  所以,你明白老太太為什麼在後花園種了一園的菜,她種的不是菜,她是在懷念種菜的兒時。

  所以,你明白老太太為什麼心湖邊一坐,就是好幾個時辰,她看的不是心湖,是她朝思暮想,卻永遠回不去的北倉河。

  所以,你明白老太太為什麼起了想放丫鬟小紅離開的念頭,因為她從小紅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從前的影子。

  至於她為什麼不寵季家的孫子、孫女,偏寵裴明亭這個外孫子……」

  晏三合閉了閉眼睛,想著裴明亭這一路的所作所為。

  「我想,大概因為胡三妹她從小就是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性子野,無拘無束的人吧。」

  季陵川怔怔的。

  這真是那個連大字都不識一個的老太太嗎?

  為什麼聽上去那樣的陌生,那樣的……

  不可思議!

  「季府抄家的當晚,我們見到了陳媽,見到陳媽後,我們連口氣都沒有喘,馬不停蹄的直奔南寧府。」

  晏三合想著那些驚險的過往,忍不住閉了下眼睛。

  「在南寧府,我們歷經千辛萬苦找到吳關月的兒子吳書年,吳關月在兵敗後的四個月,就鬱鬱而死。其實吳書年也已經是將死之人,但不知道是不是你母親在暗中保佑,我們在他死之前,終於找到了你母親一半的心魔。」

  季陵川的眼睛驟然瞪大,幾乎要瞪出眼眶。

  「一半,怎麼只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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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坦承

  晏三合冷冷地看了季陵川一眼。

  「你不應該問一下,你母親這一半的心魔是什麼嗎?」

  「我不想知道。」

  季陵川偏頭啐掉口裡的血沫,眼睛赤紅。

  「我只想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她另一半的心魔,讓她不再禍害季家兒孫。」

  「我卻必須要告訴你。」

  晏三合口氣非常堅定。

  「你母親一半的心魔是吳關月。」

  「我猜也是。」

  季陵川對老太太有說不出的怨對。

  「明明進了季家,明明錦衣玉食,明明是有夫之婦,卻對一個十惡不赦的男人念念不忘,愚婦,愚婦啊!」

  「季陵川,吳關月並非十惡不赦,若真要有個比較……」

  晏三合臉上露出濃濃的嘲諷。

  「十個你父親季春山,也比不過他一個。」

  季陵川呼吸一窒。

  「至於你……」

  晏三合再度冷笑。

  「以你的品性,自然是給吳關月提鞋都不配。」

  「你……」

  季陵川氣得幾乎要嘔出一口血來。

  「現在你母親的心魔還剩下一半,這一半心魔解不出來,死的不只是一個季十二,接下來我要問的問題……」

  晏三合伸出手,又一次揪住季陵川的前襟。

  「你必須老老實實,沒有半點隱瞞的回答我,否則以老太太的心魔,你們季家必定斷子絕孫,一個都活不成。」

  彷佛一道天雷從季陵川腦門劈下來,劈得他五臟六腑,四經八脈沒有一處不痛的。

  真要斷子絕孫,他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季家的列祖列宗?

  他抖著身,顫著音,「你問。」

  晏三合鬆開手,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翻湧的情緒往下壓一壓。

  「老太太真正搬到竹院是什麼時候,如果你記不得,可以回憶一下當年京城發生了什麼大事?你們季家發生了什麼大事?」

  季陵川神色十分茫然。

  晏三合看著他,緩緩又道:「又或者,她跟你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我,我,我想起來了。」

  季陵川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老太太真正搬進竹園是在……就在鄭家慘案發生後的幾個月。」

  晏三合:「你確定?」

  季陵川點點頭,然後又飛快的搖搖頭。

  「不對,應該是鄭家案子的凶手,確定是吳關月父子以後。」

  晏三合變了臉色,又問了一遍,「你確定?」

  季陵川手重重的拍了下柵欄。

  這一下,他算是徹底想起來了。

  「剛開始,老太太聽說鄭家的案子後,只是唏噓感嘆了幾天。」

  「她唏噓感嘆什麼?」

  「可憐啊,造孽啊,罵是哪個畜生做出這麼喪盡天良的事情。」

  「後來呢?」

  「後來查出凶手是吳關月父子後,她就常常打聽,甚至還跑來問我。」

  「問你什麼?」

  季陵川怔怔地看著晏三合,思緒拉出很遠。

  那天應該是他的書房。

  他書房裡還有客人。

  老太太就這麼匆匆忙忙地闖了進來。

  整個季府都知道,季府大老爺、二老爺的書房是禁地,就算三弟、四弟過來,都得事先派人通報一聲,更何況是內宅女眷。

  他當時臉就掛了下來,只是頂著一層孝道,並且當著客人的面不好發作。

  他走過去,問她發生了什麼大事?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顫顫巍巍地問道:「老爺,鄭府一族的滅門慘案,當真是大齊國的吳關月父子做的嗎?」

  他皺眉:「母親問這個做什麼?」

  她不僅沒有回答,反而又問道:「朝廷沒弄錯吧,怎麼可能是吳關月父子呢,他們是大齊國的人,咱們四九城哪能讓大齊國的人跑進來。」

  他一聽這話,簡直怒從心頭起。

  婦道人家,打聽朝政也就算了,竟然還敢質疑朝廷官員的判案?

  傳出去,豈不是要給同僚笑掉大牙?

  他毫不客氣地呵斥道:

  「母親安安分分過日子就行,朝堂大事你不懂,更無需懂。若母親實在閒著無事,就從外頭叫幾個戲子來家裡唱唱戲。」

  話說得不夠重,他又補了一句。

  「或者去西山的寺廟裡住幾天,念念佛,靜靜心,少管那些不該管的閒事!」

  她唇一動一動,又想說話,又不敢說話,兩隻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他最恨她做出這副無辜又可憐的模樣,聲音一壓,冷冷道:「母親還有其他事情嗎?」

  「沒了,沒了,你忙吧,你忙你的。」

  她聽得懂他每一句的言外之意,轉過身,柱著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沒等她走出院子,便甩甩袖子,回了書房。

  季陵川聲音沙啞,「晏姑娘,我哪知道她和吳關月有那麼一層關係啊!」

  晏三合:「她後來還向你打聽過嗎?」

  季陵川搖頭,「老太太是個知趣的人,拒了一次,她就不可能再湊上來問第二次。」

  晏三合:「二老爺那邊呢?」

  季陵川:「沒聽我二弟說起過。而且二弟和我是一條心,老太太那頭但凡有點什麼事,他都會跑來和我說。」

  晏三合:「然後,老太太就搬去竹院住了?還是這中間又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季陵川想了片刻,「沒有了,沒有什麼事了。」

  「不對吧!」

  晏三合:「我聽陳媽說,老太太年紀大了,管得有些多,你們兩個大的都是養在嫡母跟前,豈是受她管的?」

  季陵川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晏三合。

  晏三合冷笑一聲。

  「陳媽這個話絕對是話中有話,只是她是個下人,說話做事極有分寸,已經習慣了給主子留情面。」

  季陵川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我沒有瞞,都是些小事,我沒把那些小事放心上。」

  「什麼小事情?」

  「她,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糊塗了,還是嫉妒我嫡母,話裡話外總讓我和我二弟離張家遠一點。」

  離張家遠一點?

  離張家遠一點??

  為什麼???

  晏三合蒼白如紙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疑惑。

  「除此之外呢?」她又問。

  「她還經常在我耳邊念叨,說什麼季家的富貴已經滔天了,樹高多危風,人這一輩子,吃過幾碗飯,走過幾座橋,都有定數……」

  說到這裡,季陵川帶血的臉色,一點點變了,聲音也越來越低,低到晏三合幾乎要聽不見。

  晏三合急得一把又揪住他。

  「她還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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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破解

  「沒了,就是反反覆覆地念叨這些,她念叨一次,我和二弟就厭煩她一次,心想這老太太真是不知趣。後來……」

  季陵川換了口氣。

  「後來我和二弟言語中狠狠彈壓了一兩次後,她就不敢再說了,再後來,她就搬去了竹院。」

  季陵川記得很清楚。

  當時他長長鬆出口氣,對老二說:「終於可以不用聽這老太太胡說八道了。」

  晏三合斷然鬆開手,然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因為燭火的原因,她的五官四周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紅暈,但臉色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清冷。

  「晏姑娘,你是不是……」

  「你閉嘴!」

  晏三合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我再問你,你知道不知道鄭老將軍一案的始末,包括內裡的一些細節?」

  「這……」

  季陵川手心冷汗滲出。

  「說!」

  晏三合發洩般重重拍了一下柵欄,怒吼,「說實話!」

  季陵川雙手插進頭髮裡,用力抓了幾下,猛的抬頭道:「我在張家聽說過。」

  「你有沒有說給老太太聽過?」

  季陵川搖搖頭。

  「如果!」

  晏三合看著他:「我是說如果,老太太因為吳關月的關係,想要打聽鄭家的案子,你說她會用什麼辦法?」

  季陵川眼珠子不動了,定定地看著晏三合半晌,然後又一拍大腿。

  「這個簡單,我雖不會說給老太太聽,但我會說給我夫人聽。」

  「鄭家的案子,你和你夫人聊起過?」

  季陵川點點頭,「出了那麼大的一個案子,誰心裡不好奇啊,我私下告訴過她。」

  「包括鄭家的狗一條都沒有活下來?」

  「你怎麼知道?」季陵川驚恐萬分地看著晏三合。

  「我不僅知道,我還知道……」

  晏三合話峰突然一轉。

  「吳關月的祖先被一條狗救過,他們吳家有一條祖訓是不殺狗,這事老太太也知道。」

  「什麼意思?」

  季陵川懵了片刻後,突然身子狠狠一顫,眼睛都直了,「你,你,你的意思是……」

  「季陵川。」

  晏三合壓抑著聲音裡的憤怒,慢慢從地上站起來,然後居高臨下道:

  「老太太還有一半心魔,我找到了。」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季陵川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兩隻手死死的抓著柵欄。

  「是什麼,你快告訴我,是不是季家有救了,是不是我兒子有救了,你快說啊?」

  晏三合冷笑一聲,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晏三合,晏三合……你回來……你回來啊!」

  季陵川從柵欄裡伸出手,整個人失控的跳著,蹦著,跟個瘋子似的。

  「你回來,我求求你快回來,還有半個時辰,只有半個時辰了……」

  晏三合腳步一頓,立即轉身走回去。

  「什麼半個時辰?」

  「我家十二還有半個時辰,他們要動手了,我沒有咬出張家,我什麼都沒有說,你救救他,我求求你救救他啊……」

  季陵川緩緩跪倒在地,眼淚鼻涕流下來。

  晏三合不知道為什麼,對這個男人生不出半分同情,只冷冷的說了一句:

  「季陵川,你也有今天!」

  ……

  另一處牢獄裡。

  趙亦時坐在太師椅裡,臉色陰沉地看著柵欄裡氣息微弱的季家十二爺。

  身旁,徐來躬著身子,陪著十二萬分的小心。

  「回殿下,案子拖太久了,下官也是萬般無奈,才出此下策。」

  趙亦時強忍怒火,平聲靜氣道:「好一個萬般無奈啊,徐大人。」

  徐來撲通一聲跪下,顫顫威威的開口。

  「回殿下,這人是季陵川的愛子,關進牢獄時只剩下小半條命,就算裴太醫十天一來,下官瞧著也無力回天。將死之人,總得死得其所,若能用他來逼一逼季陵川,說不定此案就能了結,也能慰皇上之心。」

  趙亦時心中驚怒到了極點。

  搬出裴太醫,無非就是在說,你皇太孫的一舉一動,所有人都睜隻眼閉隻眼,那麼也請皇太孫對於我的一舉一動,睜隻眼,閉隻眼。

  誰勝誰負,各憑本事,各聽天命。

  搬出皇帝,無非就是在說,我徐來所作所為,皆名正言順,我是在為皇帝辦事啊!

  趙亦時藏在袖中的手微微發抖。

  「徐大人忠君愛國,倒是辛苦了。」

  「殿下這麼說,下官無地自容。」

  徐來忙身子往地上一拜,姿態越發的恭敬。

  趙亦時冷冷注視著他,良久後,彎下腰親手扶起,溫聲道:「我也是看他年紀輕輕,便多存了一份憐憫之心。」

  徐來一臉感嘆:「殿下仁心仁義啊!」

  趙亦時輕輕一笑,「你既誇我仁心仁義,多少我也得送季十二最後一程,徐大人陪我一道如何?」

  「……」

  徐來後悔的差點沒咬舌自盡。

  皇太孫這是打算親自在這裡護著季十二啊!

  他還能做什麼手腳?

  還怎麼能撬開季陵川的嘴?

  徐來心裡恨得牙癢癢,臉上卻一臉恭敬道:「下官遵命。」

  ……

  晏三合推開鐵門,心頭微微一驚。

  偌大的院子裡,只見沈沖與那錦衣衛在低聲交談,卻不見趙亦時的人影。

  沈沖見她出來,朝那錦衣衛一頷首,大步走過來。

  「晏姑娘,如何?」

  晏三合一點頭,「殿下呢?」

  沈沖,「殿下有事忙去了,但他臨走前讓我轉告姑娘一句話。」

  晏三合:「你說!」

  沈沖:「姑娘想做什麼,只管去做,出了事情他來頂著。」

  晏三合沒有半分猶豫。

  「我要把季陵川從牢獄裡弄出來,要他沐浴更衣;

  然後找一處僻靜的院落,要一張祭台,三盤瓜果,兩隻燭台,一隻香爐。

  得快,季府十二爺已經沒有時間了。」

  沈沖的表情,比雷劈中了他還要痛苦。

  晏姑娘,這裡是北司牢獄啊,他到哪裡去弄這麼些東西?更別說要把季陵川弄出來?

  晏三合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要壞事,「把殿下喊過來。」

  沈沖咬著牙,道:「晏姑娘,殿下現在喊不過來,他和刑部侍郎徐來在一處……」

  說到這裡,沈沖抬手半捂著嘴,「徐來一驚動,事情更難辦。」

  這怎麼辦?

  晏三合急得用力抓了兩把頭髮,好不容易把另一半老太太的心魔找到了,偏偏……

  忽的,她神色一變。

  「我想到一個人,他應該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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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陰壽

  馬車裡。

  李不言抱著胸,沒心沒肺的打著瞌睡。

  餘下兩位爺你看我,我看你,都覺得時間從來沒這麼難捱過。

  裴笑用腳尖碰碰謝知非:晏神婆行不行啊,怎麼去了這麼長時間都沒回來,不會出什麼事吧?

  謝知非:祖宗啊,你盼點好成不?

  裴笑:我急啊!

  謝知非:誰不急?

  裴笑:問一問邊上那李神婆,晏神婆到底有幾成把握?

  謝知非:十成。

  裴笑:你怎麼知道?

  謝知非冷哼:掐指一算!

  裴笑想咬死他:你他娘的變謝神棍了?

  「二位爺!」

  李不言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睛,「我掐指一算,我家小姐已經在回來的路上。」

  謝知非:「……」

  裴笑:「……」

  就在這時,車簾一掀,晏三合蹭的一下跳進來。

  裴笑嚇一跳,嘴裡正要「啊」,被謝知非一把捂住。

  「晏三合,怎麼樣?」

  晏三合直視著謝知非,「我想另一半的心魔應該是找到了,但現在又面臨一個問題。」

  謝知非:「說!」

  晏三合:「怎麼把他從大牢裡弄出來,沐浴更衣?怎麼準備那些化念解魔的東西?」

  謝知非下意識問道:「懷仁呢?」

  「聽說在和徐來打太極。」

  晏三合伸手,很不客氣的揪住謝知非的衣襟,「謝三爺,你的小甜嘴該派上用場了。」

  謝知非盯著胸前的那隻手,思忖片刻,極為冷靜回答。

  「晏三合,三爺的小甜嘴能準備那些化念解魔的東西,沒辦法把人從大牢裡弄出來。還有……」

  他兩條劍眉緊緊蹙著。

  「三爺還必須要有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才能讓人去準備這些東西。沒有這個理由,別說一張小甜嘴,就是十張小甜嘴,也辦不成事兒。」

  晏三合手一鬆,臉肉眼可見的塌了下來。

  「嗚嗚嗚……」

  謝知非一扭頭,見自己還捂著這祖宗的嘴,趕緊放開。

  裴笑把頭探出簾子外,用力呼吸幾口新鮮的空氣,又飛快的縮了回來。

  「我有個主意。」

  晏三合和謝知非異口同聲,「快說!」

  裴笑:「你們說巧是不巧,今天是我外祖母六十九歲的生辰。」

  晏三合不明白,「所以?」

  「是這樣的,四九城有個老規矩,老人去世第一年的生辰,孝子賢孫要為她過陰壽。」

  裴笑:「如果第一年的陰壽不過,老人就會認為兒孫沒孝心,以後也不會保佑他們。」

  晏三合不可思議,「還有這一說?」

  「幸好有這一說。」

  裴笑正色道:「季家到了這個份上,還不得多求求祖宗保佑?這樣一來,所有的理由都是現成的,」

  謝知非一擊掌,「如果是這樣,我厚著臉皮去求一求蔡四,應該能把人弄出牢獄,反正就在北司裡面,人也跑不掉。」

  「等下!」

  李不言插話道:「別忘了,你們兩人此刻的『真身』,都在玄奘寺。」

  裴笑搖搖頭:「顧不上這些了,謝五十,你說呢?」

  謝五十沒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行!」

  晏三合當機立斷:「行動吧。」

  「等下。」

  謝五十拽住她,「晏三合,沒銀子辦不成事,咱們還剩下多少?」

  「不言?」

  李不言解下包袱,把花剩下的錢統統拿出來,「還有這麼多。」

  謝知非二話不說,統統拿過來,塞到懷裡。

  晏三合:「夠嗎?」

  謝知非深目看著她,「本來不夠的,但加上三爺的小甜嘴,夠了。」

  嗯!

  你的嘴值錢!

  晏三合掀簾往下一跳,落地後,又突然折回來,看著裴笑道:「裴大人總在關鍵的時候派上大用場,很好。」

  裴笑臉驀的一紅。

  菩薩哎!

  這是晏神婆第一次當著別人的面誇我,

  我,我,我……

  我心跳加速了!

  ……

  北司詔獄對於謝三爺來說,有五六個錦衣衛是能把酒言歡的;有一半錦衣衛,是混了個臉熟。

  這一點臉熟足以讓三爺開口求人。

  更何況,三爺求人辦事的時候,從來都把自己放得很低,把別人抬得很高。

  再配著他那張大姑娘、小媳婦都愛的臉蛋,鐵石心腸的人都不忍心拒絕。

  最最重要的是,三爺求人手上從不落空,好處給得很足。

  不到一刻時間,僻靜的院子也騰出來了,祭祀台什麼的也都備下了,就差一個還在牢裡的季陵川。

  沒有北司老大蔡四點頭,誰也不敢把人從牢獄裡放出來,弄不好要掉腦袋的。

  蔡四的府邸就安在北司邊上。

  他這會懷裡摟著個白白淨淨的小太監,正睡著覺呢,見是謝府三爺,又閉上了眼睛繼續睡。

  謝知非咳嗽一聲。

  沒睜眼。

  再咳嗽一聲。

  還是沒睜眼。

  謝知非無聲笑了兩下,走過去,在床榻邊一屁股坐下。

  蔡四這時才懶懶的睜開眼睛,尖著嗓子問道:「三爺有什麼事兒?」

  謝知非:「今兒是季府老太太頭一年陰壽,想給老太太過個壽。」

  蔡四的聲音更尖了,「三爺這是打算把人弄出來?」

  謝知非扯了下唇角笑笑,「否則我還能求到你這裡來?」

  蔡四眨巴兩下眼睛,「太孫殿下在何處?」

  「在你北司,和徐來一起。」

  蔡四長長的指尖在小太監白皙的頸子上一滑,惹得小太監渾身一顫,像隻受驚的小兔子一樣拱進他懷裡。

  「半個時辰,不能再多了。」

  謝知非起身,低頭看著蔡四那張白面兒,伸出一個巴掌,「這個數,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來。」

  蔡四餘光往桌面上一瞄,「讓三爺破費了。」

  「破費什麼,能孝敬四哥,是我的福分。」

  謝知非從桌上抄起腰牌,扭頭沖那小太監看了一眼,「嘖嘖」了兩聲,「真他娘的撩人啊!」

  小太監剛要從蔡四懷裡鑽出來,一聽這話,嚇得又縮了回去。

  「滾!」

  蔡四一邊安撫,一邊沖謝知非的背影罵了一聲。

  小太監聽腳步聲走遠,羞紅了臉鑽出來,「乾爹怎麼就把腰牌給他了?」

  「小喜兒啊,你記著乾爹一句話,不看僧面看佛面。」

  小喜兒睜著一雙好看的丹鳳眼,「難不成三爺的佛面是太孫?」

  蔡四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尖尖笑了兩聲。

  「你再記著乾爹一句話,跟誰過不去,也別跟銀子過不去,否則,乾爹怎麼養得起你這個小妖精!」

  「乾爹……」

  小喜兒粉粉嫩嫩的唇已被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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