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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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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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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是你

  幽靜的小院裡,燭火已經點上。

  季陵川穿著一身不知是誰的灰袍,散著灰白的濕髮,一瘸一拐的走進來。

  他身後的謝知非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遞到押送的錦衣衛手裡。

  錦衣衛一點不客氣的接過來,笑眯眯地和三爺閒聊幾句後,才轉身離開。

  李不言沖晏三合一點頭,「我在外面守著。」

  謝知非等她走出院子後,順手把木門掩上,身子往後一靠,懶懶的倚著木門。

  一裡,一外,兩個人,兩道屏障;

  一個僻靜的四方小院;

  多麼安全的化念解魔之地。

  晏三合看著謝知非半明半昧的側臉,心思稍稍浮動了一下。

  這人臉上似乎掛著好幾層皮,剝下一層是謝紈絝,再剝下一層是謝人精,如果接著往下剝呢……

  會是什麼?

  她這一心思浮動間,季陵川已經走到她面前,「晏姑娘,我兒子……」

  「還沒死,喘著氣呢!」

  季陵川只覺得渾身的血都熱起來了,一臉討好的問。

  「既然老太太的心願找到了,那,那就別耽誤,咱們開始解魔吧!」

  「不急。」

  晏三合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裴明亭說過,季老太太這麼多兒女中,就數季陵川和她長得最像,一眼就叫人看出,他是誰的兒子。

  「季陵川,說一件你記憶最深,死都忘不掉的,有關老太太的事。」

  季陵川一下子愣住了,「這和解老太太的心魔有關嗎?」

  晏三合不說話,只冷冷看著他。

  季陵川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更不自在的,是要想老太太的事。

  有什麼可想的呢?

  季府那麼大,他從前住嫡母院子,成年後一個人住東院,季家千驕萬寵的大爺,從小就被當成下一代家主來培養。

  她不過是個父親的小妾,深居後宅,足不出戶,逢年過節才有資格在季府露一面。

  偶爾視線碰到,他抬頭,她低頭,是要避諱的。

  什麼時候對她有印象的?

  季陵川微微錯愕,他竟然想不起來,似乎、好像是嫡母病重了,她來侍疾那會……

  對!

  她一天十二個時辰,有十個時辰都在嫡母的床榻前,他這才留心起父親的這個小妾。

  那天他和二弟進來給嫡母請安。

  嫡母倚著床,正在被太醫問診,太醫診了良久,斟酌著擬完方子後,交到她的手上。

  她送太醫離開,再進來時,手裡多了個木桶。

  嫡母臥床不起,腳已經開始浮腫,太醫交待每天要用藥水泡腳,能活血化腫。

  她扶嫡母坐起來,幫她把兩隻腳搬進桶裡,就勢蹲下,手伸進水裡,替嫡母輕輕按摩腳底穴位。

  她低頭做事的時候,嫡母招他和二弟過來,問起今日先生都教些什麼,他便抑揚頓挫的背起了書。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他背得很好,一個字都沒有錯,嫡母很欣慰的點點頭,問他:「明德是指什麼?」

  他想了想,昂首道——

  「明德是指本有的仁心,也是天地之心,赤子之心,更是君子之心。君子不失赤子之心,能見眾生,能起憐憫,能生佛性。」

  嫡母聽了連連點頭,誇他書讀得好,悟得透,又命人拿來兩套筆墨紙硯,賞了他和二弟。

  得了賞,他拉著二弟歡天喜地的去了,誰也沒往水桶邊看一眼,誰也不知道這個卑微、低賤的小妾,竟然是他們兄弟二人的生母。

  直到嫡母臨終前,把他和二弟叫到跟前,將真相說出來……

  二弟年紀還小,聽完懵懵的,季陵川卻覺得天都要塌了。

  堂堂季府大爺竟然是個小妾生的,傳出去別人會怎麼看他?

  萬一父親將來再娶,生下個嫡子,他要怎麼立足?

  他再怎麼也沒有料到,嫡母為他們兄弟二人安排好了所有的後路……

  所以他才對張氏一生感激和敬重,也才有了對胡氏的不屑和冷落。

  「一年前,也是這個月份,她的身子已經不大好了,腦子也糊塗,前腳跟她說過的事,後腳便忘。」

  季陵川聲音微微有些哽咽。

  「那天太醫跑來和我說,老太太最多還有幾個月,讓我們可以著手預備起後事。她的後事,我和二弟其實早就預備下了,二弟覺得她不能和父親合葬,心裡有虧欠,就拉著我去瞧她。」

  季陵川說這話的時候,渾濁的眼中擠出一點淚水。

  「去的那會正是傍晚,可日頭還在,她坐在藤椅上,曬著最後一點太陽,旁邊站在陳媽,陳媽正在替她剝橘子。

  我們兄弟二人正要走過去,她忽然一個字一個字的背起來——

  「明德是指本有的仁心,也是天地之心,赤子之心,更是君子之心。君子不失赤子之心,能見眾生,能起憐憫,能生佛性。」

  季陵川說到這裡,微微停頓。

  「我沒反應過來,二弟卻扭頭對我說『大哥,這話聽著怎麼這麼熟悉,我好像在哪裡聽過的。』

  經他這麼一提醒,我才想起來,老太太竟然記得我從前在嫡母跟前做的註解,一個字……一個字都沒有錯。」

  「老太太活了六十有八,你十歲起叫她一聲母親,這麼多年的母子生活中,太多太多的點點滴滴……」

  晏三合看著他,「你為什麼對這一件事,記憶深刻?」

  季陵川心頭狠狠一顫。

  是啊,我為什麼偏偏對這一件事情,刻骨銘心?

  晏三合目光往前逼近半寸。

  「因為她不識字,根本不明白這註解的意思,可她不僅記住了,還記了一輩子;

  因為她老了,很多事情都不記得,卻獨獨記著你的這一句話。」

  季陵川眼淚滑下來,哽咽著點點頭。

  他根本沒有言語形容當時那一刻的感覺,好像心口被人狠狠戳了一刀。

  痛不可擋。

  她怎麼就記住了?

  她為什麼要記這個?

  她記住這個有什麼用?

  「季陵川,你聽清楚了。」

  晏三合伸出手,揪住他的前襟,眼神凶猛而冷厲。

  「老太太還有一半的心魔,是你!」

  「怎麼會是我?」

  季陵川猛的把晏三合一推,驚聲尖叫。

  「怎麼可能是我?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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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是我

  晏三合踉蹌著後退幾步,一隻大手扶上來,掌心的溫度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謝三爺。

  「別總抓男人的前襟。」

  晏三合瞪他一眼。

  當她願意抓呢,不這樣,又怎麼能讓季陵川刻骨銘心?

  「晏姑娘,晏三合……」

  季陵川整個人突然變得狂躁起來,又蹦又跳,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晏三合抬起腿,熟練的在他膝蓋上踢了兩下。

  「撲通——」

  季陵川跪倒在地,因為痛聲音有些破碎不清。

  「晏三合,快告訴我真相,為什麼是我?為什麼?」

  「真相?」

  晏三合眼底浮出一絲悲涼:我怕你聽了受不住,季陵川。

  「胡三妹伏低做小,千忍萬忍,以兩個兒子為代價,終於扶正坐上季家女主人的位置,能讓你們光明正大的叫她一聲母親,可對?」

  季陵川顫著聲:「對!」

  「胡三妹被扶正後,你父親沒有把她當作真正的妻子。張家的年禮不經她手,你們兄弟二人的婚事不許她過問,在季春山的心目中,他髮妻永遠是張氏,可對?」

  「……對!」

  「你和你二弟從來沒把她當真正的母親,覺得托生在小妾的肚子裡,是你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一個連字都不識的漁家女,怎麼配做你們的母親,可對?」
  季陵川羞愧地低下頭:「對!」

  晏三合冷冷地看著季陵川。

  「男女間的情愛容易割捨,心涼了,情也就淡了,你父親再娶十七八房姨娘,對她來說,也不過是添雙筷子的事。

  可血脈之情,刀割不斷,火燒不斷,那是滲透在骨子裡的東西。

  你們每一個都是她十月懷胎,每一個她都把一隻腳伸進了鬼門關,九死一生生下來的。」

  季陵川只覺得眼前一片天昏地暗,胸口像是塞進了一塊巨石,堵著,氣都喘不過來。

  「晏姑娘,別說了,別說了……」

  「不說,怎麼能讓你知道前因後果?」

  晏三合自嘲似的冷笑一聲。

  「想要得到什麼,就一定要先付出些什麼,老太太很清楚這世上什麼藥都有,唯獨沒有後悔藥。而且看著你們兩兄弟成家立業,讀書做官,她也沒有什麼好後悔的,哪怕你們兄弟二人再看不起她,只要你們好,她都認了。」

  說到這裡,晏三合突然話峰一轉。

  「你還記得三太太寧氏講的錦繡綢莊的事嗎?」

  季陵川痛苦的點點頭。

  「明明是大太太做的,她卻誣陷說是三太太。」

  晏三合:「我當時說,老太太有兩個目的,一個是家和萬事興,一個是她要恩威並施,立她做婆婆的規矩,其實我說錯了。」

  「那是什麼原因?」裴笑忍不住插話。

  「大太太是張家挑中的,她想家和萬事興,請問裴大人,這個家是誰當的?」

  裴笑看著地上的季陵川,「原來她是不想讓舅舅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晏三合:「還有,她也不是想要什麼恩威並施,反過來,她想討好大太太。」

  裴笑納悶,「為什麼?」

  「因為……」

  晏三合聲音突然輕的像夜風。

  「因為她想通過大太太的嘴,多知道一些兒子的事情。

  季大老爺今天吃了什麼,喝了什麼,冷不冷,有沒有添衣,衙門裡順不順,有沒有糟心事……

  這些平常的、無趣的生活片刻,通過大太太的嘴講給老太太聽,對大太太來說,這是她和丈夫之間的點點滴滴。

  但對老太太來說,這是他們母子之間的點點滴滴。」

  「我外祖母她……」

  裴笑一下子哽咽住了。

  「人這輩子對第一次最難忘。」

  晏三合的側臉陷在明明暗暗的光影裡。

  「第一次怦然心動,第一次踏進季府的朱門,第一次與男人水乳交融,第一次有了身孕……」

  那時的胡三妹又如何知道,她和這孩子只有十個月的母子情分。

  她應該是懷著滿心的期待和喜悅,盼著這個孩子呱呱落地。

  聽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一聲哭聲,感覺他的第一次吮吸,看他長出第一顆乳牙,聽他第一次叫自己母親……

  諷刺的是,除了那聲哭聲外,她什麼都落空了。

  那個名叫陵川的季府大爺,成了她今生今世只敢在夢裡抱住的妄念。

  「陳媽說過,老太太生前常說一句話,人啊一定要多看,多聽,少說話。話一多,不僅顯得蠢,心事也都被人瞧去了。」

  晏三合輕輕搖了下頭。

  「瞧瞧,老太太活得多有自知之明,她給自己的定位就是一個旁觀者,旁觀兒女們的生活,他們好,她安心;他們不好,她揪心。

  正因為如此,她才暗中撮合貼身丫鬟和季府三老爺的床事。

  在老太太的認知中,只有生下兒子,寧氏才有底氣活在季家;

  也只有生下兒子,季府三老爺才算有了後,在族裡才能站穩腳跟。

  她不敢明著做,只能用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法子。她什麼都算好了,唯獨沒有算準三太太的性子。

  三太太十里紅妝嫁到季家,娘家金山銀山花不完,根本不吃她這一套,季陵川……」

  晏三合話峰又一轉,眼神陡然鋒利。

  「你母親十六歲孤身一人進京,赤條條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她年輕健康的身子,還有一個能生兒子的肚皮。她是個漁家女,沒有娘家可以依靠,沒有父母兄弟可以幫襯,你知道她為了上位,忍到什麼程度嗎?」
  季陵川眉心狠狠的跳了一下。

  「陳媽說,你祖母拉不出屎,她用手一點一點替她摳。

  你看到的,是你母親蹲在地上給你嫡母洗腳,你看不到的,或許她做得更卑微。

  你嫌棄她的出身,嫌棄她唯唯諾諾……」

  晏三合垂著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開始一根根的突起。

  「你以為,她坐上季家女主人的位置,光靠你嫡母的恩賜嗎?

  你靠著張家升官發財,她從頭到尾,靠的都是她自己。

  你他娘的有什麼資格看不起她?

  有什麼資格嫌棄?

  季陵川,你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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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窺破

  季陵川整個身子都在打顫,彷佛有人拿著一把斧頭,將他那顆頑固不化了五十年的腦袋,硬生生劈開了。

  一半是後悔,一半是痛苦。

  「你們兄弟二人有沒有想過,她有沒有選擇?進季家有沒有選擇?把你讓出去,她有沒有選擇?」

  晏三合眼底紅成一片。

  「是誰逼得她要算計主母的位置?是誰逼得她對寧氏那樣?是誰逼得她要對你父親的小妾動手?又是誰……把她從一個單純的、毫無心機的漁家女,變成了那樣的人?」

  你們一個個的,都他媽的憑什麼?

  晏三合的憤怒在心底咆哮!

  一隻大手落在晏三合的頭上。

  她猛地轉過身。

  謝知非沒想到她反應這麼快,一瞬間眼裡的溫柔來不及藏,只能咳嗽一聲做掩飾。

  「不要太激動,怒極傷身。」

  說罷,他退到門邊,懶洋洋的倚著,臉上看著雲淡風輕,心裡卻砰砰直跳。

  奇怪,我怎麼摸她腦袋上癮了?

  晏三合從滿臉驚駭,到平靜,只用了短短須臾的時間。

  而此刻的季陵川,已經像隻死狗一樣,癱坐在地上,默默流眼淚。

  都說男人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晏三合冷笑,「季陵川,真正的傷心處遠沒有到來,先收收你的眼淚吧!」

  季陵川聲音嘶啞的喊道:「晏姑娘,求你給我一個痛快,我,我……」

  這就受不住了?

  晏三合心中冷笑一聲,蹲下去,伸手按住了季陵川的肩膀。

  季陵川一對上她的眼睛,心裡說不出的驚恐。

  「前面我就和你說過,老太太的青梅竹馬是吳關月。

  永和二年,吳關月父子起兵稱王;永和三年,大齊發兵;永和四年,吳關月父子兵敗流亡。

  這些消息,應該都會斷斷續續的傳到老太太耳朵裡,那個塵封在她心底的名字明目張膽地擺在了台面上。

  夜雨敲窗,伴一夢清長。

  夢裡,北倉河邊的木棉花開了,暖風吹過,遍地花瓣,她恍惚看見那豐神俊秀的男子站在木棉樹下。

  叫她,三妹。

  醒來,卻是一個比一個讓她驚心的消息。

  我無法想像老太太在聽到這一個個消息後,是什麼樣的心情。

  但有一點可以確認,連同日夜相伴的陳媽都不曾察覺到半點,可見她藏的極深,也藏的極好。」

  季陵川雙手撐著地,緩緩抬起頭,聲音極度的嘶啞,「直到……直到鄭家案子的凶手出現,是嗎?」

  「是!」

  晏三合:「但你知道為什麼嗎?」

  季陵川木愣地搖搖頭。

  「因為她從小就知道吳關月的人生夢想。」

  晏三合頓了頓:「季陵川,你知道吳關月的人生夢想是什麼?是山河大地,是海晏河清,是萬民樂業!」

  季陵川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議。

  晏三合料到了他有這個反應。

  「所以吳關月造反,殺王族,最後落得流亡的下場,老太太只會傷心,不會驚訝,這是吳關月的宿命。

  相反,他沒有這樣的宿命,老太太才會覺得奇怪。

  可是當鄭家案子的凶手浮出水面時,老太太心裡一層原本堅不可摧的牆,驟然坍塌。

  她不顧一切的跑到你院裡,問那個案子有沒有審錯?

  她迫切的想要你給她一個答案,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把一族人都殺光的這件事,會是吳關月做的。」

  季陵川的濁淚滾滾落下,「吳家有祖訓不殺狗,她在我夫人那裡打聽到後,心裡就明白這案子不是吳關月做的。」

  晏三合閉了閉眼睛,疲倦的回答:「對。」

  「那……」

  季陵川小心翼翼地看著晏三合:「她的心魔還是吳關月,怎麼會和我有關?」

  「季陵川啊!」

  晏三合伸手拍拍他的肩,一臉失望地站了起來,「你可太小瞧你的生母了。」

  「晏三合。」

  裴笑已經徹底等不及,「你快說啊,我外祖母到底怎麼了?」

  晏三合看著裴笑,露出了一個似悲似喜的笑容。

  「老太太心裡明白了這案子不是吳關月做的,那麼她會不會往深處想一想,這個案子到底是誰做的呢?為什麼四部聯手查案,還弄出個冤假錯案來?」

  話落,原本懶懶倚門的謝知非神情一下子變了,面冷如月。

  裴笑更是如遭雷擊,「你的意思是,老太太還曾經想過要幫吳關月父子平反?」

  「我想她應該有想過,畢竟這是整個案子最關鍵的點,只要她敢站出來說,吳關月父子的冤屈就能洗刷清楚。」

  季陵川:「那,那她為什麼沒有?」

  晏三合冷冷一笑,「季陵川,連你都不相信她的話,別的人呢,他們信不信?」

  季陵川啞口無言。

  「其二,吳關月是什麼人?她一個內宅婦人,跟大齊的流亡君主扯上關係……」

  「這弄不好……」裴笑聽得臉色慘白,「就是叛國大罪。」

  「最重要的一點。」

  晏三合冷笑,「她如果說出去後,季家會不會受牽連,兒子的前程會不會受牽連?」

  「朝廷要是信她,也就罷了,可關鍵是……」

  裴笑一跺腳,連連搖頭。

  「不會信的,誰都不會信的,他們一定以為老太太是瘋了,弄不好我兩個舅舅都要受牽連。」

  晏三合低頭,看著季陵川的眼睛。

  「所以老太太想了許久,只能硬生生的閉緊嘴巴,把真相放進肚子裡,死都不能說出來。」

  五月的天,季陵川渾身都在發冷,冷到他兩排牙齒在打顫。

  這案子三司會審,再加上一個錦衣衛,只要老太太往外迸一個字,就等於把季家推到了四部的對立面。

  不僅如此,案子最終是呈到皇上御案上的,皇上朱筆一批,才能對吳關月父子下達緝拿令。

  敢質疑皇上,敢質疑朝廷……

  這對季家來說,無異於滅頂之災啊!

  「老太太在選擇沉默的同時,也選擇了搬到竹院生活。」

  晏三合的聲音一下子柔了起來。

  「她搬去竹院兩個原因,一是出於對吳關月的愧疚;二是她不想讓人看出她心底藏了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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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兒啊

  話到這時,裴笑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老太太搬到竹院後,就常常往心湖去,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跟小輩們說笑了。」

  誰能想到竟然會是這個原因。

  晏三合看了裴笑一眼,聲音再次響起。

  「她看的是心湖,心裡想的是北倉河,還有那個脊梁骨始終挺拔的少年。

  她從前有多崇拜、多仰望那個少年,現在就有多痛恨、厭惡自己的怯懦。

  可她沒有辦法不怯懦,季府二百多條人命都壓在她身上,她害怕啊!

  所以她只有用這種方式,讓自己的良心不那麼難受,夜裡的覺才能睡得稍稍安穩一些。」

  晏三合的腦海裡,有光影輕輕落下。

  老太太在心湖邊坐著,把自己坐成一塊石頭,沒有人知道她心裡正經歷著怎樣的山崩海嘯。

  甚至連陳媽都以為,老太太悠閒的曬著太陽,品著香茗,正頤享天年。

  晏三合忽生了感慨似的。

  「多麼的可笑啊,一個震驚朝野的驚天大案,首先窺破真相的,竟然是位大字不識,大門不出的內宅老太太。」

  謝知非和裴笑聽到這話,不由自主地對視一眼。

  何止可笑,還真他娘的操蛋!

  短暫的沉默後,晏三合又開口。

  「老太太這人年輕的時候,就話少心思重,鄭家案子發生時她已經快六十,活到她那個份上,想得會比別人多。」

  「母親想到了什麼?」

  季陵川此刻已經像半個死人一樣,連說話都奄奄一息。

  晏三合:「她在想一件事:為什麼四部聯手查案,最後案子還弄錯了?又是什麼原因弄錯?」

  謝知非突然冷笑,「她想不明白的,沒有人能想明白。」

  「對,她根本想不明白。」

  晏三合偏過頭,謝知非正凝望著她,「但她能想明白另一件事。」

  謝知非:「是什麼?」

  晏三合挪開視線,看著地上的季陵川,又再次蹲了下去,一字一句。

  「她想明白了這案子的水很深,她想明白了為官場的水很深;她更想明白了做官很危險。」

  季陵川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煞白一片。

  他滿臉錯愕的看著晏三合。

  「晏,晏姑娘,你在說什麼,你能不能……能不能慢點說。」

  「你說過,她讓你們兄弟二人離張家遠一點,這是為什麼?」

  「……」

  季陵川張著嘴,連呼吸都忘了。

  「張家是前太太張氏的娘家,更是太子妃的娘家,她從來不敢過問你們和張家之間的任何事情。為什麼到老了,反而要你們和張家離得遠一些?」

  晏三合深深勻一口氣。

  「她強烈反對寧氏的女兒去給太子做妾,甚至不惜用絕食來威脅?季陵川,她連你的婚事都沒有過問,為什麼會過問孫女的?」

  季陵川突然手腳並用的從地上爬起來,惡狠狠的瞪著晏三合,撕心裂肺的怒吼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什麼,你還不明白嗎?還是不想承認?」

  季陵川不由打了個寒顫。

  「她為什麼反反覆覆說,季家的富貴已經滔天了?為什麼說樹高多危風?為什麼說人這一輩子都有定數?」

  「你的意思是……」

  裴笑突然衝過來,蹲下,一把抓住晏三合的胳膊。

  「我外祖母因為吳關月被冤枉,怕有朝一日季家也會落得如此下場?」

  晏三合看著裴笑,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迸。

  「你外祖母因為鄭家的案子,想到吳關月;因為吳關月的被冤枉,想到京城的官場;因為官場的可怕,而擔心身在官場裡的兒子。」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啊啊……」

  季陵川突然失聲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支離破碎地嘶喊道:「她……她……連字都不識,她,她……」

  「她有腦子,也長眼睛。」

  晏三合目光森冷無比。

  「她當過家,知道一斤米多少錢;

  季家一個月收入多少,開支多少;

  知道季家在外頭有多少產業,也知道你們兄弟幾個每年能掙多少銀子回來;

  她天天坐在心湖邊,挖一個心湖要多少銀子,她心裡算得出;

  家裡飯桌上吃什麼,衣服穿什麼,又添了多少個下人,迎來送往的排場有多大,她心裡都有桿秤。

  當她發現季家吃的、喝的、用的越來越奢侈;當她發現你季陵川暗中貪污,在替張家斂財時,她還有什麼想不到?」

  晏三合冷冷笑了。

  「或許她還想得更多,她想到了太子與漢王之爭;

  她想到了兒子是太子的人;

  她想到有朝一日,兒子會不會也因為某些原因,成為下一個被冤枉的吳關月?」

  「不可能……」

  季陵川臉徹底猙獰扭曲,雙手握成拳頭,用力的捶打著地面,嘴裡仍然瘋狂地喊著:

  「這絕對不可能……」

  「季陵川,你真真是小看了你的母親。」

  晏三合的語氣中,帶著一些連她自己都難以抑制的激動。

  「吳關月身上流著陳氏,吳氏兩代王朝的血液,她一個漁家女能讓吳關月那樣的人為她心動,難道只靠一點稀薄的姿色嗎?」

  這輕輕一句問話,讓季陵川心神狠狠一顫。

  「吳關月的兒子吳書年親口對我們說,他父親坐上王位後,回到北倉河邊,和他說起了胡三妹。

  吳關月那時候大約年過半百,能讓一代梟雄都念念不忘的女子,一定是有過人之處的。

  她十六歲進京,六十不到發現吳關月被冤枉,她在天子腳下整整住了四十年,在你們季家這個官宦之家耳渲目染了四十年。

  她真的就是你嘴裡那個大字不識,大門不出的內宅老太太嗎?

  四十年間,她看著京城世家的起起落落,看著那些官員抄家,流放,殺頭,滅族……」

  晏三合眼中突然迸出厲光:「季陵川,你還敢再說一遍不可能嗎?」

  裴笑被她眼中的厲光嚇得心頭咯噔一跳,手一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整個人都懵了。

  再去看季陵川。

  他瞪著兩隻渾濁的眼睛,眼珠子定定的,氣息微弱的像是只用一根細絲吊著。

  下一瞬,就要斷氣。

  他心裡那堵堅不可摧的牆,徹底地轟然坍塌,

  「季陵川!」

  晏三合疲倦的閉了閉眼睛,聲音放得極緩極慢。

  「你在牢獄,心裡最惦記的不是妻子,不是兄弟,而是你最小的兒子季十二,你恨不得用自己一條命,去替他承擔所有的傷和痛。」

  季陵川聽到小兒子,眼睛裡才算有了一點迴光返照的光亮。

  「你對季十二是什麼樣的心情,老太太對你就是什麼樣的心情。所不同的是……」

  晏三合眼裡的厲光散去,只餘悲色。

  「你對季十二的擔心,關心,痛心,都能說出來,喊出來,她不能。

  你們雖是母子,但她在你面前從來沒有做母親的威嚴。你皺皺眉頭,她心裡害怕;你口氣不耐煩,她就只能遠遠走開。

  她對你所有的擔心,關心,痛心,只能在無人的、孤寂的夜裡,自己一個人反覆在腦海裡說上幾十遍、幾百遍,幾千遍。

  兒啊,做人別太貪吶!

  兒啊,和張家走得遠一些吧!

  兒啊,這個官咱們能不能不做了……

  季陵川,能說出口的痛苦,都不算痛苦;說不出口的,才是真正的痛苦。」

  淚,也終於從晏三合的眼中落下來。

  山河大地,海晏河清,萬民樂業……

  這是多少老百姓深切期盼的。

  吳關月對於出身貧苦、卑微的胡三妹來說,除了崇拜,愛慕,敬佩外,更多的是一層精神上的信仰。

  一個人究竟要多愛另一個人,才敢背叛自己的信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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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穿心

  這世上有一種酷刑,叫萬箭穿心。

  此刻,季陵川覺得他寧可給自己上這樣一番酷刑,也不想從晏三合嘴裡聽到這些。

  寂寂天地間。

  他半跪半坐,半邊臉痛苦,半邊臉猙獰,有鮮血從心中汩汩流過,可他身體的四經八脈已經感覺不到痛苦。

  只覺得冷。

  徹骨的寒冷。

  他忽然想起了老太太臨終前的那一日,湯藥已經餵不下去了,兒孫們都聚在床前,等著她咽下最後一口氣。

  偏偏這一口氣,她死活不肯咽下。

  陳媽見他臉上露出不耐煩,便彎腰湊到老太太耳邊。

  「老太太,你還有什麼放不下?你說出來,孩子們都在呢。」

  老太太緩緩睜開眼睛,目光一一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他的身上。

  她定定地看了一會,然後從被窩裡抖抖索索伸出一隻手。

  沒有人知道她想幹嘛,但那隻手已經伸出來了,就停在半空中。

  他是長子,靠得最前,猶豫了好幾下,只能硬著頭皮上前握住。

  是的。

  這是他活了五十年第一次握住老太太的手,那樣的乾枯削瘦,就像枯樹的藤。

  他心裡說不出的反胃,想鬆開,可老太太突然極為用力的抓住了他。

  他心中大駭,猛的一甩。

  老太太手垂落下去的同時,眼睛緩緩閉上,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季陵川顫抖地舉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死死的盯著。

  這手握過筆寫過字,曾被嫡母牽在掌心;

  這手摸過皇帝華貴的衣袍,摸過最鮮嫩女人的身體,還摸過愛子的臉頰……

  可從來沒有一次伸向過她。

  而她呢?

  有多少次偷偷的想把手伸過來,如同她臨死前那樣,期盼著他能握住了,握緊了。

  「啪——」

  季陵川用力的抽了自己一巴掌,「我是個畜生啊!」

  一掌落下的同時,季陵川吐出一口血,人直挺挺往後倒下去。

  「季伯!」

  「大舅舅!」

  兩道聲音驚呼的同時,謝知非眼疾手快,趕緊扶住;裴笑則死命去掐他的人中。

  晏三合冷冷的看著,無動於衷。

  這世上最沒有用的,是心涼後的殷勤,人死後的懺悔。

  都晚了!

  季陵川悠悠轉醒,目光呆呆地看著晏三合。

  他動了動喉嚨,試圖說話,卻發不出一絲的聲音。

  晏三合聲音也冷漠。

  「季陵川,你母親胡三妹,六十八歲無疾而終,死後棺材合不上,心魔是一條黑狗。黑狗的背後隱藏著兩段故事,兩個心念,吳關月是其中一念,此念已解;還有一念,是你。」

  她的聲音輕輕顫了一下。

  「這一念自你呱呱落地,被送到嫡母張氏手上的那天起,就隱隱存在;鄭家案子凶犯鎖定吳關月起,此念正式形成;日後的每一天,每一夜,甚至每一個時辰,都在折磨著胡三妹,以至久念成魔。這前因後果,你可都明白了?」

  季陵川依舊呆呆的,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具魂魄俱失的行屍走肉。

  裴笑急得大喊:「大舅,你明白了沒有?」

  一行濁淚自季陵川的眼角慢慢滑落,他點點頭。

  「明白就好!」

  晏三合從懷裡掏出那半截香,「有什麼話,點了香再說吧,時間不多了。」

  季陵川沒去接香,反而一把抓住晏三合的手,聲音一聲比一聲啞。

  「我,我,我……」

  「若她原諒你,去地府前自會入你夢裡;沒有入夢,那便是今生緣分已斷,來生也不必再見。」

  晏三合把香塞到他手中,緩緩起身。

  因為蹲得太久,腿已要酸麻,她身子搖晃了幾下。

  謝知非本能的想去攙扶,伸手才發現季陵川還倚在他懷裡,只得咬咬牙道:「季伯,點香吧。」

  季陵川此刻腦子裡只有那「不必再見」四個字,心如刀絞般的痛,疼得他幾乎連香都握不住。

  他茫然地看了謝知非一眼後,掙扎著坐起來。

  「扶,扶我!」

  謝知非和裴笑一對眼,兩人手臂同時用勁,一左一右將季陵川扶起。

  他推開二人的手,抹了一把淚後,顫顫巍巍,一步一步向香爐走去。

  每走一步,謝知非和裴笑的心跳,便快一分。

  季陵川原本還算挺拔的身子,越來越彎,像有千金重擔壓在他的身上。

  可他絲毫沒有感受到半點痛苦,好像那千金的重擔根本不是壓在他的身上。

  季陵川在香爐前站定,有些膽戰心驚地看著晏三合。

  晏三合嘴角勾起冷笑的同時,輕輕一頷首。

  季陵川這才顫顫巍巍的伸出手去點香。

  香,一寸寸點燃。

  季陵川把香插進了香爐後,屈膝跪地,什麼話也沒有說,就開始磕頭。

  一個頭,一記響,磕得結結實實。

  血磕出來,一滴滴落在青石磚上,從他臉上滑落下來,瞧著竟跟厲鬼沒什麼區別。

  裴笑實在看不去,大著膽子走過去輕輕按住季陵川的肩膀。

  「舅舅,別磕了,說話吧!」

  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沒有臉說。

  不如把他挫骨揚灰吧,刀山火海也行啊,一層一層的燒,燒開皮肉,燒出骨血,用刀刮出他的心,看看那心是什麼做的。

  石頭嗎?

  裴笑急了,「說話啊,再不說,當心老太太不入你的夢。」

  不入夢?

  季陵川聽到這三個字後,愣了片刻,突然嚎啕大哭。

  他像個委屈的孩子,抱著裴笑的兩條腿,一邊哭,一邊撕心裂肺地喊。

  「娘,娘,娘,回來看我一眼吧,你回來……你一定要回來,你一定要回來啊……看看我……看看兒子……我是你的兒子……」

  喊聲中,一陣狂風呼嘯而至。

  香以極快的速度往下燃著,只是眨眼的功夫,便燃到了盡頭。

  最後一點香灰掉落的時候,所有人耳朵裡都聽到了「咔噠」一聲輕響。

  晏三合的心跳驟然停住,眼前一黑,人軟軟的倒下去。

  意想中的痛意並沒有傳來。

  晏三合感覺自己落入一人的懷裡,應該是謝人精,這人離自己最近,手臂也最有力。

  她長長的眼睫顫慄了幾下,正慢慢闔上的時候,耳邊又傳來謝人精低沉的聲音。

  「睡吧,我護著你呢!」

  要你護?

  她掙扎著用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在心裡吼出了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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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來人

  就在晏三合在心裡說出那三個字的同時,北司門口一匹快馬「籲」的一聲停下。

  馬上跳下一人,朝著門口的侍衛一掏腰牌。

  「帶我去見季陵川。」

  侍衛定睛一看腰牌上寫著「秦起」二字,再抬頭看看來人,驚得心頭一跳,手足冰涼。

  官分三六九等,太監自然也分等級,最重要的有十二監、四司、八局,總稱二十四衙門。

  司禮監是十二監之第一署,也是二十四衙門之首。

  秦起是司禮監隨堂太監,雖不如掌印大太監那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也是專門替皇帝辦事的人。

  這麼晚了皇上派人來見季陵川,一定有大事。

  侍衛忙恭敬道:「公公跟我來!」

  「前邊帶路。」

  「是!」

  二人飛快的穿過長廊,來到牢獄門前。

  當班的錦衣衛見是秦起,也嚇得魂飛魄散,想著季陵川還在那小院子裡沒回來,心頭一虛,忙撲通跪倒在地。

  秦起一看牢獄的鐵鏈是開著的,臉色大變,伸手一拉鐵門,飛快的拾級而下。

  還沒走到最裡,遠遠就已經瞧見那柵欄的門也是開著的。

  何人敢私放朝廷要犯?

  簡直膽大包天!

  秦起幾乎是飛奔過去,到了近前探頭一看。

  不對啊,有人在。

  那人穿一身灰白色長衫,盤腿坐在一張破爛草席上,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驚為天人的面龐。

  秦起不由大驚失色,「殿下,你,你怎麼在這裡?」

  趙亦時黑黝黝的眼珠像深海,笑容淡淡。

  「秦起,我怎麼不能在這裡?」

  ……

  「大人,徐大人,徐大人哎……」

  侍衛急匆匆跑過來,附在徐來耳邊低語幾句。

  徐來猛的睜大眼。

  「你說什麼?」

  「大人啊,別什麼了,得趕緊通知王爺,這個時候秦起出宮,不知道是福是禍呢?」

  徐來蹭的站起來,來回踱了幾步又停下,「你說太孫在季陵川的牢裡,那季陵川呢?」

  「小的在這裡守著,外頭的事情不知道啊,剛剛也是聽人說來著。」

  「還站這幹什麼,還不快去打聽!」

  「是!」

  侍衛一溜煙的跑開了。

  徐來深吸幾口氣,讓自己迅速平靜下來,思緒回到了半刻鐘前。

  半刻鐘前,季十二的氣息越來越弱,幾乎已經是大半個死人了。

  皇太孫再坐不住,拂袖而去。

  他一走,徐來決定趁著季十二還吊著一口氣,再斷他一指,然後給季陵川送去。

  這才剛準備斷呢,宮裡就來了人……

  徐來用腳踢踢草垛上的季十二,冷笑道:「這會我倒不好動你,算你小子命好!」

  話音剛落,原本氣息全無的季十二突然坐了起來。

  徐來嚇得「嗷」的一聲跳開了。

  那些準備行刑的人也都唬了一跳,竄出一後背的冷汗。

  什麼情況?

  不會是炸屍了吧!

  這時,只見「屍體」低頭看看自己的左手,眼睛倏地瞪大了,然後嘴一張,大聲嚷嚷道:

  「我的手指呢,我的手指到哪裡去了……疼死我了……啊哎……疼啊……」

  這什麼情況?

  所有人聽得頭皮一裂,紛紛去看徐來。

  徐來一點一點扭動著腦袋,睜大了眼睛打算再去看一眼季十二,偏這時候季十二突然止住了哭,也正向他看過來。

  四目相對!

  徐來看著那黑洞洞的眼睛,嚇得魂飛魄散,奪路而逃。

  「不好,炸屍了!」

  ……

  朱門,吱呀一聲打開。

  謝知非抱著晏三合從裡面走出來。

  李不言迎上來,「給我吧!」

  謝知非沒有動,「化完念就暈過去,回回都這樣嗎?」

  「嗯!」

  「什麼原因?」

  李不言上前接過晏三合,抬頭沖謝知非莞爾一笑道:「還能有什麼原因,累了唄!」

  謝知非眉頭緊皺。

  上回說累,他信,在馬上幾天幾夜不睡覺人,能不累嗎!

  但這一回……

  正想再多問一句,餘光掃見有人心急火燎奔過來,不由眼皮一跳。

  「三爺,出大事了,宮裡來人,我得趕緊把季陵川弄回去。」

  「誰來了?」

  「聽說是秦起。」

  謝知非心頭一凜,「怎麼會是他?」

  「三爺快別問了,這哪是我能答得上來的。」

  謝知非飛快的握住那人的肩,「季陵川悲傷過度,已經走不動路了。」

  「我來背!」

  「兄弟,對不住了,若連累你有事,直接來謝府找我。」

  「真有那天,我不客氣。」

  那人沖謝知非揮揮手,「你們也趕緊走吧,這裡不能再留了,快走,快走!」

  謝知非當機立斷道:「明亭,把人放下,走!」

  裴笑看看地上癱作一團的季陵川,再看看謝知非凝重的臉,忙沖那人抱了抱拳,「謝了,兄弟!」

  黑暗中,三人健步如飛,連個停頓都不敢有。

  宮裡這會來人,不知道是福還是禍,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偷偷把季陵川弄出來一事,怕是瞞不住。

  好在事先拿了蔡四的腰牌,又找了個天衣無縫的理由,否則真是滔天大禍。

  出門後,卻不見皇太孫的馬車,謝知非和裴笑這才同時想到趙亦時還在北司裡面呢。

  裴笑問,「怎麼辦,要不要等他?」

  謝知非看著李不言手上的人,當機立斷,「不等。」

  裴笑又問,「那咱們現在去哪兒?真身還在玄奘寺呢!」

  謝知非猶豫了一下,「這裡離蔡府近,去蔡四那裡對付一晚,順便把腰牌還給他,還能打探一下情況。」

  裴笑一臉擔心,「蔡四能讓我們進?」

  「反正已經拖累了,也不差這一回!」

  謝知非往李不言面前一蹲,「把她放上來,我來背!」

  李不言:「……」

  「猶豫什麼?」

  謝知非怒喝道:「你功夫最好,就指著你護著我們仨呢!」

  李不言分得清輕重,二話不說就把晏三合放在謝知非的背上,又順便問了一句:

  「你們嘴裡說的蔡四,到底是誰啊?」

  「錦衣衛北鎮撫司的老大。」

  謝知非直起身,把背上的人往上提提,「不廢話了,快走!」

  三人拐過兩個胡同,便到了蔡府。

  裴笑正要上前敲門,突然,門吱呀一聲打開。

  裡頭的人,外頭的人打了個照面,都一驚。

  謝知非賠了個笑臉:「大半夜的,四爺這是要往哪裡去?」

  蔡四伸出一根枯長手指,沖謝知非用力點點。

  「謝三爺,你他娘的幹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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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在哭

  謝知非聳聳肩,表示自己很無辜。

  蔡四看他這副樣子,氣不打一處來,尖著嗓子,「腰牌呢,拿來?」

  謝知非朝裴笑看一眼,裴笑忙把手伸進他懷裡,掏出腰牌,遞給蔡四。

  蔡四收起腰牌,正要邁步,謝知非腳下一挪,擋在了他面前。

  「幹什麼?」

  「借個院子,讓我乾妹子休息一晚上。」

  還敢得寸進尺?

  蔡四都快急得吐血了,「你哪來的乾妹子?」

  「我爹認的!」

  口氣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蔡四想想銀子,想想皇太孫,再想想謝道之,手指又沖他點點。

  「你他娘的可真夠費勁的。」

  說完,頭一扭,「來人!」

  管家上前:「老爺?」

  「挪個乾淨的院子給三爺。」

  「是!」

  蔡四把頭扭回來,「明兒一早給我滾蛋!」

  「那不行。」

  謝知非笑得賤兮兮,「不等四爺回來,我可捨不得走!」

  蔡四白眼都懶得翻了。

  這小子是想從他嘴裡打聽些消息出來。

  怎麼就這麼精的呢!

  越看面前這人越煩,蔡四把人往邊上一掀,翻身上馬。

  謝知非朝裴笑和李不言遞了個眼色,三人動作敏捷地進到蔡四府裡。

  院子的確乾淨,被褥什麼的都是新的。

  李不言飛快的鋪好床,扶著晏三合躺下來,又將帳簾落下來。

  「二位爺也休息去吧,小姐這頭有我守著就行。」

  謝知非揪心趙亦時那頭的情況,裴笑揪心季十二活沒活,兩人對視一眼,一前一後離開廂房。

  屋裡很悶,李不言把窗戶打開,又從院子的井裡打一桶水上來。

  帕子沾了井水,絞乾,她解開晏三合的衣襟,一點一點擦拭臉和頸脖。

  「三合,季老太太的心魔算是解完了,你解的太好,我在門外都聽哭了,我想到了我娘。」

  李不言手指撫著晏三合的眉眼,輕輕嘆息一聲。

  「睡吧,有我守著呢,沒人會來打擾你的夢境,多睡一些,就能多夢到一些。人活著,總得尋著根不是,沒著沒落的活著,也是孤魂野鬼一個。」

  李不言的每一個字,晏三合都聽得清清楚楚,但她此刻又累又乏,眼皮有千斤重,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晏三合猛的坐起來,驚喘兩口氣後,抬頭看了一眼四周。

  這是一間姑娘家的閨房。

  粉黃色的帳簾,一襲一襲的流蘇,隨夜風輕搖。

  古琴立在角落裡,銅鏡置在梳妝台上,鏤空的雕花窗桕中有點點紅光射進來。

  身上是一床薄薄的錦被,面料摸著又絲又滑,和謝府蓋的被子手感差不多。

  晏三合掀開薄被,走到窗戶前,剛要推開窗戶,目光被邊上一方小小的書案吸引過去。

  書案上,一疊書籍,一方硯台,一支毛筆,鎮紙下面壓著幾張紙。

  晏三合想看清那紙上寫的是什麼,偏偏一個字都看不清,急得汗都冒出來。

  就在這時,她突然感覺到一陣灼熱撲面而來。

  晏三合猛的推開窗戶,不由大驚失色。

  遠處,漫天的大火熊熊燃燒。

  著火了!

  她飛快地搬來一張椅子,踩上去,俐落地從窗戶裡跳出去。

  落地的時候,沒站穩,摔了個跟斗,繡花鞋也飛了,她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就這麼光著腳去開院門。

  院門落了栓,她得踮著腳尖才搆得著。

  門栓一滑,大門打開。

  晏三合目光一掃,感覺自己的心臟插進了一把冰冷的匕首,倏地停止跳動。

  好多黑衣人,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刀;

  手起刀落,便有人頭落地。

  晏三合嚇得兩條腿直抖,雙手死死的捂著自己的嘴巴,不敢發出丁點的聲音。

  就在這時,有一大一小兩個人向她跑來。

  「快,快去把你妹妹和你娘叫醒。」

  「爹,那你呢!」

  「別管我,快去,快去啊!」

  話音剛落,幾個黑衣人從天而降,男子拎著長劍,與黑衣人搏殺在一起。

  少年跑出幾步,扭頭一看,又跑了回去。

  「爹,我來幫你!」

  「你……」

  男子一劍擋住黑衣人的刀,怒吼道:「快逃,快逃啊,兒子……」

  還能往哪裡逃呢?

  黑衣人早就擋住了少年的去路,那少年提起劍,毫不畏懼的迎戰。

  晏三合心裡湧上排山倒海般的絕望。

  根本不是對手啊!

  那些黑衣人的刀法簡直神出鬼沒,只幾個回合,便一刀刺破了少年單薄的胸膛,血噴湧出來。

  「兒子——」

  男人吼得撕心裂肺。

  晏三合驚得瞳孔一縮,聲嘶力竭地大叫,「哥——」

  聲音盡數被一隻大掌捂住。

  「小姐,快到暗道去,快……」

  那人說完這一句,就把晏三合拖著往暗道去。

  我不走!

  我不要走!

  你去救他們,你快去救他們,我求求你去救他們……

  晏三合拼命的掙扎,淚流滿面,身體裡巨大的痛苦幾乎要將她攪碎成齏粉。

  「你究竟夢到了什麼,哭成這樣?」

  李不言趕緊拿起一旁濕帕,撥開晏三合的頭髮,替她擦淚。

  就在這時,簾子一掀。

  「李不言……」

  謝知非沖進來,愣住了,「她怎麼了?」

  「沒什麼!」李不言飛快地放下簾子。

  「什麼叫沒什麼,她在哭啊!」

  謝知非走過去想看個究竟,被李不言擋住了去路。

  「三爺,所謂化念解魔就是要把胡三妹這一生的悲歡離合,都體驗一遍,小姐這是替胡三妹傷心呢!」

  李不言掩飾的十分自然,「三爺這麼急過來,有事?」

  被問到正事,謝知非忙道:「我和明亭有事要出去一下,你和晏三合就在這院裡歇著,等我們回來。」

  「放心!」

  李不言的放心,謝三爺還真不放心,又叮囑了一遍。

  「哪都不要去,也不要亂跑。」

  「放一百心!」

  李不言拍拍胸脯,一臉「相信我,沒錯的」的堅定神情。

  謝知非這才轉身離開。

  一腳跨出門檻,他又轉回了身。

  李不言一驚,「還有事?」

  謝知非靜著一張臉,幽深的離奇,「等她醒了,你和她說一句。」

  「什麼?」

  「怒及傷身,哀及傷心,心就拳頭這麼大,不要裝太多東西。」

  珠簾一動,已不見了三爺的身影。

  李不言抱著胸,搖搖頭,淺淺笑。

  別說,這三爺正經起來還挺帶感。

  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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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皇帝

  謝知非走出院子,發現竟然滴滴嗒嗒下起了小雨。

  裴笑迎上來,「都交待了?」

  謝知非:「交待了。」

  裴笑:「應下了?」

  謝知非:「拍著胸脯應下了!」

  裴笑一點頭,「那走!」

  兩人走出蔡府,直接上了停在蔡府門口的一輛馬車。

  沈沖已經在車裡等著。

  馬車在空無一人的青石路上奔馳,沈沖忙壓著聲道:「兩位爺,殿下被叫進了宮裡,一同被叫去的,還有蔡四。」

  謝知非:「季陵川呢?」

  沈沖:「他還在牢裡。」

  謝知非:「打聽到秦起問了季陵川什麼話沒有?」

  沈沖搖頭。

  謝知非皺眉:「那秦起半夜來北司做什麼?」

  「不是打聽不到,是季陵川根本像傻了一樣,眼睛都是直的,問什麼,他根本聽不見,掐他也喊疼。」

  沈沖憂心忡忡,「三爺,晏姑娘把他怎麼了?」

  謝知非:「沒怎麼他,就是替老太太解了心魔。」

  沈沖:「那季府老太太另一半的心魔到底是什麼?」

  那哪能讓你知道呢!

  謝知非目光輕輕向裴笑一掃。

  裴笑當即冷哼一聲道:「你有空想這個,不如先想想你家殿下這一趟是福是禍吧!」

  「太子那頭……」

  謝知非不動聲色的把話叉開,「驚動了嗎?」

  沈沖忙道:「沒敢通知,但天亮一定瞞不住。」

  馬車裡悶,謝知非略一頷首,解開頸脖的扣子,「就不知道皇上那頭是個什麼心思?帝心難測啊!」

  裴笑:「按理說,老太太的心魔都解開了,季家應該翻身了。」

  沈沖一聽他說這個,忙道:「對了裴爺,季十二活過來了。」

  裴笑顫著聲道:「當真?」

  沈沖:「聽說把徐來嚇了一大跳,以為是詐屍了呢!」

  裴笑眉心跳了下,目光有些驚慌地向謝知非看過去。

  謝知非知道他驚慌什麼,「我家老太太也是這樣,香點完就活蹦亂跳了。」

  真有這麼神的嗎?

  裴笑聽得頭皮發麻,身子往謝知非那邊靠靠。

  謝知非十分沉穩道:「沈沖,現在一動不如一靜。」

  「三爺這話什麼意思?」

  「老太太的心魔化解了,但季家的事情還沒了結,不如我們就看看有些事情是靈,還是不靈?」

  沈沖還沒開口,裴笑搶了先:「你到現在竟然還不相信晏三合?」

  「不是不相信。」

  謝知非幽深的眸子沉下去,「是我們現在根本沒有辦法打探到更多的消息,只有寄希望於她。」

  皇上深夜派秦起見季陵川的目的?

  不知道!

  皇上會如何處置趙懷仁?

  不知道!

  皇上會不會派人徹查此事?

  不知道!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馬車趕到宮門口,等懷仁出來再做打算。」

  謝知非目光掃兩眼沈沖:「你主子能一言不發的跟秦起走,我猜他心裡有應對之策。」

  ……

  趙亦時從禁城東門而入,一路向北,走了一刻鐘後,便有內侍迎上來。

  「殿下,皇上在晏安宮。」

  晏安宮是皇帝的寢宮。

  永和帝年歲漸長,兒女情事淡了不少,一月中有半月歇在這裡,興致來了,才去後宮各個嬪妃處走走。

  趙亦時隨小內侍走到晏安宮的門口,整了整儀容後,才朝殿內當值的內侍點了點頭。

  內侍趕緊去通報,片刻後,又匆匆出來。

  「殿下,皇上讓您進去。」

  趙亦時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進殿內。

  此刻已是深夜,外殿的燭火熄了大半,內殿還留著幾盞。

  趙亦時匆匆一眼,發現龍床上沒有人影,不由心口一陣晃,趕緊四下尋看,才在窗邊找著了人。

  他快步上前,掀起衣衫跪地行禮。

  「孫兒給皇爺爺請安。」

  「太孫好大的膽子啊!」

  聲音沉而厲,趙亦時原本挺起的身子又伏了下去,「孫兒死罪,請皇爺爺責罰。」

  皇帝反剪了雙手,一言不發。

  殿裡一下子沉寂下來,除了祖孫二人的呼吸聲,再無半點聲音。

  許久,皇帝緩緩轉過身,袖子一拂,看都沒看趙亦時一眼,便自顧自走到龍床上。

  貼身太監嚴如賢上前侍候更衣。

  放下帷簾時,他看了趙亦時一眼,輕聲道:「皇上,太孫殿下……」

  「讓他跪著。」

  「是!」

  嚴如賢不敢多言,快步退出內殿,朝當值的小內侍們揮揮手,示意他們走遠些。

  雖是五月,暑氣漸盛,但膝下的金磚依舊寒涼入骨。

  趙亦時直起身,身子往後一坐,便將兩個條腿盤坐起來。

  皇帝這一覺,沒有兩三個時辰醒不來,這是最好的偷懶方法,他還能順道打個瞌睡。

  偏今日皇帝不想讓孫子偷懶。

  「你跪過來。」

  趙亦時趕緊爬起來,跪到了龍榻前,心裡揣摩了好一會,到底還是開了口。

  「今日是季府老太太第一年過陰壽,明亭求了我,我念著他一片孝心,便在暗中幫襯了一把。」

  「幫襯到牢裡去了?」

  「是孫兒失了分寸。」

  趙亦時垂下頭,又似乎不太服氣。

  「皇爺爺從小便教導孫兒,為人者,孝為先,不孝者,天厭之,神棄之。他姓裴,而非季,千里迢迢從南寧趕回來,是不想讓外祖母以為季家兒孫都忘了她。此孝心,天地可表,孫兒這才冒險為他行事。」

  「他為孝,朕可以不罰他。」

  厚沉的聲音從帷帳裡透出來,「但你,朕要罰。不僅要罰,還要重罰,你可知為何?」

  趙亦時心底暗暗驚駭。

  「你是君,他是臣,君為臣涉險,此一重罪;無視國法,律例,此乃二重罪,這第三重罪……」

  帷簾猛的掀開,露出皇帝一雙冰冷黑目,「你可知是什麼?」

  趙亦時咬著牙,搖搖頭。

  「是愚孝。」

  三個字,把趙亦時驚出一後背的冷汗,忙自辯道:「皇爺爺,孫兒……」

  「你該學學你父親,戶部被他打理成這樣,還能不聞不問,泰然處之。」

  皇帝冷哼一聲,「東朝太子的賢名,可真是人人稱頌啊。」

  一股寒流從腳下竄起。

  趙亦時四肢百骸都凍成了冰,一時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的會是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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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七寸

  有淚,從皇太孫趙亦時的眼眶中落下。

  他喉結上下滑動幾下後,哽咽道:「皇爺爺,愚孝也是孝。東朝如何,臣不敢妄議,但父親如何,做兒子的總要為他議一議。」

  「你還要替他辯解?」

  「是!」

  「朕倒要聽聽,你要如何辯?」

  趙亦時跪著往前行兩步,昂首道:「季陵川之所以敢貪腐,是因為張家;張家敢肆意妄為,是仗著出了一個太子妃。」

  一道寒光從皇帝眼中閃過,他冷哼一聲。

  「母親深居內宅,每日在府裡做做針線,賞賞花草,對朝堂之事從不多問一句,也不敢多問一句,張家、季家的事,她最無辜。」

  趙亦時:「父親手掌戶部,啟用季陵川,一來是相信此人的能力,能將漕運治理好;二來也看在母親的份上,卻不想……」

  他頓了頓,又道:

  「用人不善、不查,是父親的失職。按理,他應該上書陛下,請陛下從嚴從重處罰,季家也好,張家也好,一個都不要放過,方不負皇恩。

  可如此一來,母親那頭便是山崩地裂,他們結髮夫妻二十餘載,相濡以沫,父親若上這樣一個摺子,對得起皇恩,對得起天下,獨對不起母親。

  古人云忠孝不能兩全,父親在季陵川一事上,皇恩與結髮夫妻不能兩全。」

  說到這裡,趙亦時深深嘆息一聲。

  「皇爺爺總說,父親此人書生意氣太重,孫兒從前還不信,如今卻是信了,為君者,兒女情長是小,家國天下是大。

  孫兒也試著勸了一回,父親聽罷,只與孫兒說了一句——

  張家也罷,季家也罷,說到底還是我用人不查,最該受罰的是我,我又有何臉面上書陛下,請求寬恕?

  皇爺爺,父親並非顧及賢名,而是在等著您的處罰。」

  說完,趙亦時伏腰深深拜下去。

  皇帝冷眼看著他,良久,搖搖頭,道:「你去外頭跪著吧!」

  趙亦時沒動,「孫兒還有一話要說。」

  「說。」

  「今日之事,明亭也罷,蔡四也罷,說到底是孫兒仗著皇爺爺的寵愛,大膽行事,最該受責罰的也是孫兒,請陛下饒過他們。」

  「滾出去!」

  皇帝一拍床沿,聲音突然暴怒。

  趙亦時抹了一把淚,躬身退出去,在外殿的門檻前,又屈膝跪下。

  嚴如賢匆匆看他一眼,忙進到裡殿服侍。

  皇帝臉上怒氣尤在,一雙虎目狠狠的盯著那道門檻,眼中暗流湧動。

  嚴如賢硬著頭皮上前道:「陛下,夜了,歇著吧!」

  皇帝冷哼一聲。

  嚴如賢把冷茶倒掉,往茶盅裡添了些溫水,「陛下潤潤嗓,別氣壞了身子。」

  皇帝突然伸手,朝門檻那頭用力點了幾下。

  「朕怎麼教出這麼一個人,其心可誅!」

  嚴如賢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可不是其心可誅,專挑著陛下您的七寸去了。

  先帝在時,對結髮的先皇后最為敬重,先皇后一去,先帝悲痛欲絕,連著七天沒上朝。

  陛下承得大位,諸事都效仿先帝,後宮女子再多,也絕不冷落皇后,初一、十五始終歇在皇后殿中。

  早年,皇后的娘家也犯過些錯,陛下更是以一已之力保下來。

  太孫這一番話是在提醒陛下,太子這也是在效仿您。

  「去把蔡四叫來。」

  嚴如賢忙回神:「是!」

  ……

  蔡四整整衣衫,跟在嚴如賢的身後進到了內殿。

  他不敢多瞧,走到榻前跪地行禮,「臣見過陛下。」

  皇帝沒讓他起身,「把季陵川放出去的事,是你同意的?」

  蔡四早就想好了說辭,忙道:「回陛下,臣看在裴大人一片孝心的份上……臣錯了,請陛下責罰。」

  「哼!」皇帝冷哼一聲。

  「臣死罪!」

  蔡四伏倒在地,從袖中掏出幾張銀票:「這是裴大人給臣的好處,臣不該收,臣有罪。」

  皇帝嘴角一牽,臉上的怒意反倒散了一些。

  十官九貪,貪不可怕,可怕的是心存異心。

  季陵川那個位置,換了誰都不會清白的,不過多少的問題,他動季陵川,敲打的是太子。

  「朕聽說,這幾日你們北司人來人往,熱鬧的很啊!」

  蔡四忙直起身,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雙手遞上去。

  「回陛下,進出的人,進出的時間,在牢裡待了多久……統統都在這張紙上。」

  永和帝接過紙,淡淡掃了一眼,眉頭輕鎖。

  這張紙上,他孫子進出三次:一次季家入獄當天;一次季府九姑娘吊死的當天;還有便是今日。

  進出最多的,是刑部侍郎徐來。

  「徐來對此案頗為關心啊!」

  蔡四大著膽子看了眼皇帝的神色,輕聲道:「因為此案由陸大人為主,三司為輔,徐大人十分敬業,這三個月和我們都處熟了。」

  皇帝又是一記冷哼,蔡四嚇得又趕緊伏倒在地。

  一旁的嚴如賢也將腰弓得更低,好掩住嘴角的一抹冷笑。

  錦衣衛分北南兩司,其主子只有一個人,那便是眼前這一位身量偉岸,不怒自威的天子。

  徐來身在刑部,手卻伸進了北司,不就等於徐來背後的主子,在打北司的主意?

  嚴如賢在心裡搖搖頭,嘆息了一聲。

  還是太心急啊!

  ……

  馬車裡,隨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連最沉得住氣的謝三爺都不淡定了。

  整整一夜,皇太孫和蔡四都沒有出得了宮。

  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三爺打個哈欠,踢踢裴笑:「把你身上的五帝錢,還有什麼金剛經統統拿出來。」

  「幹什麼?」裴笑兩隻眼睛青黑,一副縱欲過度的樣子。

  「替懷仁求求菩薩。」

  「沒用。」

  「為什麼?」

  裴笑硬著頭皮說了大實話,「其實……都還沒開過光。」

  謝知非咬咬牙。

  我現在把這孫子弄死,還來得及嗎?

  正想著,耳邊傳來沉重朱門打開的聲音,一挑簾,卻見有人從裡面走出來。

  嚴如賢?

  怎麼會是他?

  謝知非心跳加速,目光朝裴笑看過去。

  裴笑拍拍他,「你在車上待著,我和沈沖厚著臉皮去問一問。」

  兩人跳下車,飛快的跑過去。

  嚴如賢一見這兩人,兩隻鼻孔朝天,只當看不見。

  裴笑賠著笑,「嚴公公這麼早就出宮,可太辛苦了。對了,太孫殿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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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吱了

  嚴如賢神色傲倨,看都沒看裴笑一眼,手一指沈沖。

  「太孫在宮裡還得待上幾日,你回府裡給太孫拿幾身換洗衣服來。」

  沈沖剛要「噢」一聲,裴笑搶了話,「嚴公公,兩三身,還是五六身,您老給個準數!」

  「別削尖了腦袋打聽,這是你能打聽的嗎?」

  嚴如賢冷冷掃了裴笑一眼,扶著小內侍的手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死太監!」

  裴笑低低罵了一聲,轉身又上了馬車,把這幾句話一字不落的說給謝知非聽。

  謝知非思忖片刻,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分頭行動,明亭你去北司門口守著,我去接晏三合,沈沖回太子府拿衣裳。」

  ……

  蔡府;

  小院。

  晏三合睜開眼睛,看著帳頂。

  她曾經設想過很多遍自己的過往,卻從沒想過,過往竟是如此的慘烈。

  慘烈到她只要一想到夢裡的那些場景,就心痛不已。

  良久,她沉沉地吐出一口氣。

  藤椅上的李不言驟然驚醒,用力揉揉臉後,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

  「夢到了什麼?」

  晏三合把眼珠子轉向她,「被你說對了,我的確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那帳簾,錦被,古琴,書,紙……

  絕不是小門小戶用得起的東西。

  「然後呢?」

  「那個欺負我的人,應該是我哥……」

  晏三合將夢境裡發生的一切,毫無保留地說給李不言聽。

  說完,李不言倒吸一口涼氣,好半天都沒緩過神來。

  難怪她看到周也葬身火海,會拼了命的嘶喊掙扎,甚至也要跟著跳進火裡;

  難怪她在夢裡哭得那麼凶;

  原來她的親人都沒落得個好死。

  「誰救了你,你看清楚了嗎?」

  「沒有。」

  晏三合坐起來把頭靠在李不言的肩上,整個人已經徹底蔫了。

  李不言輕輕拍著她後背。

  「別洩氣,黑衣人,殺戮,烈火……這絕對不會是小事,咱們先歇上兩天,再好好盤算從哪裡開始查這事兒。」

  「不言。」

  晏三合聲音有些發抖,「我對季陵川說過,真相越往下挖,就越殘忍。」

  「嗯,你說過。」

  「這話我輕飄飄一句,真落到自己頭上,就有些受不住了。」

  「什麼受不住?」

  謝知非頂著一身濕氣走進來。

  李不言站起來用身子擋住晏三合,沖謝知非莞爾一笑。

  「三爺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進進出出的人,好歹吱個聲啊!」

  「我吱了。」

  三爺一臉的委屈,「在外頭吱了兩聲,你們沒動靜。」

  主僕二人悚然一驚。

  他在外頭吱了兩聲,那麼也就是說站了有片刻時間。

  「你都聽到了什麼?」

  晏三合的聲音又啞又沉,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被什麼碾過似的。

  謝知非皺眉:「就聽到一聲『有些受不住』,晏三合,你受不住什麼?」

  「受不住你動不動就往我房裡跑!」

  晏三合漠著臉,低呵道:「出去!」

  謝知非的臉皮,用城牆來形容都有些侮辱了城牆。

  他嘴角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顯得十分的光明磊落。

  「我進來是想和你說一聲,太孫進宮一夜,也沒有消息傳出來,季家那頭不知道福禍,晏三合,我心裡沒底呢。」

  還「呢」?

  他這是在向誰撒嬌?

  晏三合深吸口氣,淡聲道:「是福,不是禍,把心按回肚子裡。」

  「你聲音怎麼了?」

  謝知非把李不言往邊上輕輕一撥,「怎麼啞成這樣?」

  晏三合清了清嗓子,「沒什麼大事。」

  謝知非扭頭看李不言,「我交待的話,你說了沒有?」

  「什麼話?」

  李不言一愣,接著又「噢」的一聲,算是想了起來。

  「小姐昏睡的時候,三爺讓我傳話,說怒及傷身,哀及傷心,心就拳頭這麼大,不要裝太多東西。」

  晏三合不明白好好的,謝知非為什麼要說這樣一句話,心裡揣摩著總是有前因後果的。

  李不言十分機靈道:「瞧,我家小姐感動的話都說不出來了,我替她謝謝三爺!」

  三爺眯起眼睛,看著晏三合:「真要感動,就和我說說,受不住什麼?」

  這茬還能不能過去了?

  晏三合挑眉,正要懟回去,卻聽院外傳來一聲喊。

  「謝三爺!」

  謝三爺轉身就往外走,連個停頓都沒有。

  晏三合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覺得這聲音很陌生,「誰?」

  李不言:「好像是這宅子的主人。」

  晏三合這才發現房間不對,「這裡不是謝府?」

  李不言一聳肩,「真身在玄奘寺呢,回不去謝府,這裡是北司老大蔡四的家。」

  蔡四此刻正插腰站在院中,見謝三爺火急火燎跑出來,臉上不由帶了些怒色。

  謝三爺一看他這張臉,心直往下沉,腳步也慢下來。

  走到近前,先咬了下唇,才問道:「是不是不太妙?」

  蔡四一拳頭打在謝三爺胸口,「算你小子命好。」

  媽的!

  死太監手勁真大!

  謝三爺顧不得叫疼,「快說說,怎麼個命好法?」

  「剛剛嚴如賢來北司宣旨了,季家沒事。」

  「什麼叫沒事?」

  謝三爺臉上露出不可思議:「季陵川官復原職了?」

  「三爺這是說天書呢!」

  貪那麼多的銀子,還能官復原職?

  蔡四冷笑:「抄沒的家產充國庫,季陵川杖責八十,流放南寧府,餘下人一概釋放。」

  南寧府?

  這是什麼狗屎緣分?

  謝知非眼角跳了跳,問,「沒了?」

  「三爺還想如何?」

  蔡四拿眼睛瞪他。

  「貪這麼多銀子,還能活命的,就數他季家是頭一遭。若先帝在,就算是死罪,只怕也是剝皮削骨的那一種,皇上這是手下留了情啊!」

  謝知非偏過半個身子,目光怔怔地看著晏三合歇下的廂房,說不出這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他知道清楚蔡四這話比真金還真,別說是先帝,貪腐放哪朝哪代,季陵川都是一個死字。

  還真是神啊!

  他在心裡感嘆一聲,又問道:「何時動刑?」

  「一個時辰以後,嚴如賢親自監工,你兄弟去喊他親爹了!」

  蔡四一臉嫌棄:「三爺也該從我這府裡滾蛋了吧!」

  謝知非吊了整整三個月的心,終於在此刻徹底地落回原處。

  他笑眯眯地上前攬住蔡四的肩,痞痞道:

  「那個小喜兒勾人歸勾人,過兩年等身子長開,滋味也就淡了,回頭我再幫你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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