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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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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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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不敢

  「恕罪?」

  趙彥洛輕輕一笑。

  「太孫這話趕緊收起來,我這個太子之位能保住,還仰仗太孫的賢德,我哪敢恕你的罪?」

  這話,趙亦時半個字都不敢接下去,唯有沉默。

  這十七年,皇帝數次起廢太子的心,但每一次都被人勸住。太子品性仁慈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顧及他這個太孫。

  皇帝有一回甚至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意味深長感嘆了一句:「朕有賢太孫!」

  淡淡五個字,讓漢王臉色鐵青,讓太子臉色慘白,讓各懷鬼胎的朝臣們,心中駭然。

  「太孫心裡在罵我吧!」

  趙亦時聲音有些顫抖,「父親,兒子不敢!」

  「不敢!」

  趙彥洛突然一拐杖抽過來。

  「在你眼裡,還有什麼不敢的?」

  這一杖打得又狠又急,趙亦時悶哼一聲,臉色頓時煞白。

  「季陵川貪腐這麼多的銀子,他借的是誰的勢,仗的是誰的膽?張家嗎?」

  趙彥洛因為憤怒,臉上的五官皆已扭曲。

  「我一而再,再而三告誡你們,人不要太貪,心不要太黑,你們一個個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背著我什麼勾當都做,你們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太子?」

  趙亦時仍舊伏在地上一言不語。

  趙彥洛最恨他這副默默忍受的樣子,「抬起頭來!」

  拐杖在趙亦時的頭上敲兩下,趙亦時不得不仰起頭,定定地看向太子。

  太子臉上的嫌惡,毫不遮掩。

  「季陵川的下場,是他咎由自取,我不向皇帝求情,是因為無臉可求。你倒好,明裡暗裡幫襯不說,竟然還替他去坐牢。」

  趙彥洛連連冷笑。

  「太孫啊,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的賢德啊!」

  這話字字誅心。

  趙亦時紅著眼眶,訴道:「父親,兒子若有此心,天誅地滅,人神同棄!」

  「人神同棄?」

  趙彥洛冷笑得臉上的肉抖了幾下。

  「太孫如此舉動,有情有義,誰聽了不誇一聲好?連陛下也因為太孫的情義,赦免了季陵川的死罪,多感動啊!」

  「父親。」

  趙亦時積蓄了半天的勇氣,終於拿出來。

  「兒子有情義,那是因為父親教的好,更是因為父親有情義。父親身為儲君,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關注之下,不方便行事;兒子是奉父親之命,在救季家。」

  「瞧瞧,本太子明明什麼都沒有讓你做,你卻什麼都做盡了。」

  趙彥洛拄著拐杖,肥胖的身子緩緩站起來。

  「賢太孫啊,你是我生的,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嗎?」

  趙亦時挺直腰背,神色坦然,「父親,我沒有別的心思,就是不想讓漢王得逞。」

  「漢王得逞?」

  趙彥洛把拐杖用力往地上一敲,怒吼,「你是在保你母親,保你的母族,保你自己太孫的地位。」

  「有什麼錯呢?」

  趙亦時忽的笑了一下:「父母好,就是兒子好;兒子好,就是父母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趙彥洛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愣了片刻,舉起拐杖又是重重一擊,直接把趙亦時擊倒在地。

  「滾!」他一聲怒吼。

  趙亦時閉了閉眼睛,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朝趙彥洛行禮。

  「兒子告退,父親保重。」

  他轉過身,沒有立刻邁步,而是挺了挺腰背,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院外,高行親自守著,見太孫出來,唇動了幾下,到底不知該說什麼。

  趙亦時看著他,淡淡一笑:「看,我怎麼做都是錯!」

  ……

  傍晚,謝府。

  謝知非翻身下馬。

  「三爺回府了!」

  小廝忙上前接過韁繩,又朝一旁的裴笑道:「裴爺也來了,快裡邊請吧。」

  謝知非:「父親和大哥呢?」

  小廝:「回三爺,老爺和大爺今兒晚上外頭都有應酬。」

  「那誰把我叫回來的?」

  「是太太。」

  謝知非皺了下眉,一把握住裴笑的手:「走,跟我去見我娘。」

  裴笑的心思早就飛到靜思居,可話已經說出口了,這一趟是來給老太太、太太請安的,又不好收回去。

  「黃芪,先把烤鴨給晏姑娘送去,讓她趁熱吃。還有,我一會就去瞧她。」

  謝知非用力一拽,裴笑被他帶得差點一個踉蹌。

  「拽我幹什麼呢?

  「別讓我娘等!」

  吳氏住東路的知春院,院子雖比不得老太太的,卻也很幽靜。

  謝知非剛到院門口,就聽到了杜依雲的聲音。

  他臉色一變,二話不說扭頭就走,卻忘了自己還拽著裴笑的手。

  可憐的裴大人被拽得又是一個踉蹌,徹底怒了。

  「謝五十,你他娘的幹什麼?」

  裴大人這一嗓子,屋裡頭的人還有聽不見的?

  一道倩影從屋裡飛奔過來。

  「三哥,你回來了?」

  裴笑無聲地翻了個白眼,怪不得謝五十扭頭就走,敢情是這位小姑奶奶在啊!

  謝知非雖然笑著,但語調平平,「你怎麼在?」

  「在一天了,就等著三哥回來呢!」

  杜依雲心疼地看著謝知非,「三哥怎麼瘦成這樣了。」

  「已經養回來一些了。」

  謝知非摸了摸下巴,每一個字都意有所指:「剛去寺裡的時候更瘦,這身子可真沒用。」

  杜依雲一聽,更心疼了。

  「好端端的,怎麼就病了,是不是勞累啊?兵馬司那個差事咱們辭了吧,我讓我爹給你尋個又體面、又輕鬆的差事。」

  「何必麻煩世伯。」

  謝知非心虛地笑笑,「兵馬司不用坐衙,挺自在的。對了,你用過飯了?」

  「沒有,我等三哥回來再用。」

  杜依雲嘟著紅唇,嬌嗔道:「三哥,我讓我們家廚娘做了紅蔘老鴨煲,最清補不過,一會你多喝兩碗。」

  裴笑聽著牙酸,受不了,「你們慢慢吃,我去靜思居看看。」

  「不許去!」

  謝知非突然大吼一聲。

  剎那間,整個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謝知非自己都沒有料到這一聲,竟能吼得這麼響,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我娘你還沒見呢,誰允許你去的!」

  「哎啊,我把這事兒忘了。」

  裴笑懊惱地一拍腦門,理了理衣裳後,大步走進房裡。

  謝知非正要跟上去,杜依雲攔住了去路。

  「三哥,他去靜思居做什麼?他和晏姑娘認識嗎?怎麼認識的啊?」

  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也懶得答。

  謝知非眉頭一皺,「我餓了,頭有些暈。」

  「太太,三哥說餓得頭暈,開飯吧!」

  杜依雲笑眯眯的走進屋,伸手晃了晃裴笑的胳膊。

  「明亭哥也在這裡用了飯再走,太太剛剛還和我說起你呢。真要惦記晏姑娘,咱們就把晏姑娘也叫來一起吃,豈不是熱鬧?」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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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長輩

  裴笑乍一聽這話,滿心歡喜,正等不及的想見晏神婆呢。

  但細細一品,覺得十分的不妥當。

  他是惦記晏三合,但這是暗戳戳的私密事,不可伸張,不能伸張。

  人家晏三合雖不在意這些,但到底是個姑娘家,自己混蛋無所謂,姑娘家的名聲壞不得。

  「杜依雲,誰說我惦記她?她幫過我一個忙,我去謝謝人家。」

  原來如此啊!

  杜依雲咬著唇,嬌嬌柔柔道:「明亭哥,是我用詞不妥,你別介意。」

  「好了,一個大男人還和姑娘家計較。」

  吳氏瞪了裴笑一眼,「來人,去把晏姑娘請來,就說太太為著昨兒的事情,向她賠個不是。」

  「母親,萬萬不可。」

  謝知非出聲攔住,「她那個性子……」

  吳氏沉了一點臉色下來。

  誰攔都可以,唯獨不能老三攔,長輩向晚輩賠不是,這姿態已經放得夠低。

  老三攔著是怕自己吃了她嗎?

  謝知非掃一眼母親的臉色後,扭頭吩咐跑腿的丫鬟:「去把晏姑娘請來,請的時候態度恭敬些。」

  「是,三爺。」

  丫鬟麻利的跑來了。

  「三哥,晏姑娘什麼性子啊,你說給我聽聽?」杜依雲微微仰著頭,一臉天真爛漫。

  謝知非淡淡地看杜依雲一眼,話卻是沖著吳氏說的,「她性子冷,不愛說話,回頭又惹母親不痛快。」

  吳氏舒了一口氣,嗔笑道:「我一個長輩,能和她一個小輩計較。」

  「三哥放心。」

  杜依雲眼神放軟,聲音放柔:「我也會陪著小心的。」

  謝知非笑笑,不說話。

  ……

  一刻鐘後,晏三合穿一身青蓮色衣裳,十分素淨的來了,身後跟著李不言。

  李不言穿了一件男人的長衫,頭髮束起,英氣逼人,額頭還有一層薄汗。

  吳氏瞧見了微不可察的皺下眉頭。

  一個下人,男不男,女不女,成何體統!

  飯菜擺在暖閣,一張小小的圓桌,五個人坐著還挺寬敞。

  從陸家帶來的一鍋紅蔘老鴨湯就擺在正中間,騰騰的冒著熱氣。

  丫鬟盛出第一碗,擺在三爺的面前。

  謝三爺習慣性端到吳氏面前,「母親先喝。」

  吳氏拍拍兒子的手,「依雲讓人燉了好幾個時辰,煨得爛爛的,你多喝幾碗。三合,你也多喝點。」

  晏三合淡淡道:「不必了。」

  「晏姐姐,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杜依雲咬咬唇,「上回我不知道你是誰,所以態度差了些,你大人有大量,別和我一般計較。」

  晏三合:「你不值得計較。」

  「……」

  杜依雲一下子紅了眼眶。

  吳氏拿調羹的手一頓,眉頭皺起來,謝知非何等眼尖,忙暗中用腳踢了踢裴笑。

  「太太,三合怕熱,紅蔘性熱,所以她不能吃。」

  裴笑一扭頭,沖著杜依雲道:「委屈啥啊,說明人家沒把這事兒放心上。」

  杜依雲吸了吸鼻子:「誰說我委屈啦,我只是覺得心裡愧疚!」

  吳氏笑著做和事佬,「三合,快別和杜丫頭一般計較,她就是個心直口快的,但心眼不壞。」

  關我屁事!

  晏三合掀了掀眼皮,輕描淡寫地看了謝知非一眼,連「嗯」都懶得嗯一聲,低頭用飯。

  吳氏碰了個軟釘子,心下不太舒服。

  姑娘家的就應該像杜依雲那樣,臉熱嘴甜,這樣才討喜。

  但礙於晏三合是老太太的娘家人,也知道這丫頭性子冷,自家兒子又特意叮囑過,也就一笑而過。

  吳氏朝兒子看看,示意他給杜依雲夾菜。

  謝知非只當沒看見,吳氏只得親自動手。

  杜依雲頓時笑得像朵花一樣,輕輕咬一口吳氏給她夾的藕片,誇道:「酸酸甜甜,比我們家廚娘做得好吃。」

  「好吃就多吃兩口。」

  吳氏怕自己做得太過明顯,又夾一筷子菜到晏三合的碟子裡。

  「家裡的事兒都妥當了,以後就踏踏實實的住著,把謝府當自己的家。」

  晏三合掃了眼吳氏夾過來的菜,淡淡道:「食不言,寢不語,太太吃飯。」

  吳氏一愣,偏過臉不可思議地看看兒子,這是讓她閉嘴的意思嗎?

  「還有,不必替我夾菜。」

  晏三合把菜裡的蘑菇挑出來,「我不吃這個。」

  吳氏拿筷子的手一抖,臉色極為難看。

  謝知非不好明說晏三合吃飯素來就是這個樣子,只能再踢踢裴笑。

  裴笑笑道:「太太,你別管她,她吃飯素來是這個樣子。」

  「明亭哥,你怎麼知道的?」

  杜依雲笑眯眯問道:「你和晏姐姐一道吃過飯啊?什麼時候的事啊?」

  你管得著嗎?

  裴笑直接翻了個白眼,「吃飯吧,小姑奶奶,別好奇心太重。」

  「明亭回京城的半路上,正好遇著晏三合他們。」

  謝知非笑得很淡,「我們仨一道跟著大哥回來的。」

  杜依雲眉眼彎起來,含情脈脈地看了謝知非一眼,「還是三哥你對我好,不像明亭哥,問他什麼,一臉的不耐煩。」

  裴笑心中冷笑。

  我不耐煩?我是怕晏神婆嫌你煩!

  謝知非心中也冷笑:不是解釋給你聽的,我是怕我娘對晏三合和裴明亭之間產生什麼誤會!

  一時間,暖閣安靜下來,除了碗筷的聲音,再聽不見其他。

  謝知非看著低頭吃飯的晏三合,再看看神色微黯的母親,突然有種自己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的感覺。

  奇怪,我怎麼會生出這樣一種感覺?

  他問自己。

  這時,有丫鬟拎著食盒進來。

  「大奶奶說聽太太這裡留飯,特意交待廚房添了幾個菜,命奴婢送來。」

  吳氏笑眯眯道:「大奶奶有心了,都擺上來吧!」

  三道熱騰騰的菜剛擺完,老太太房裡的丫鬟又拎著食盒進來。

  說老太太嘗著今日的涼拌筍絲很清爽,請晏姑娘,杜姑娘、裴大爺嘗嘗。

  吳氏覺得臉上很有面子,立刻命人把幾道冷菜撤下去,將老太太的菜擺上來。

  主子們在裡間用飯,丫鬟們則在外間守著。

  李不言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麼話,逗得丫鬟們咯咯笑。

  笑聲傳到裡間,吳氏微微蹙了下眉。

  杜依雲瞧見了,心下一動,故意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

  「晏姐姐,你為什麼允許你的婢女穿件男人的衣裳,這不大成體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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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小輩

  吃還堵不上你的嘴嗎?

  晏三合掀掀眼皮,真不想理這號人。

  「晏姐姐,你從小地方來,有些規矩不懂,咱們閨中女子,最最要緊的就是名聲。」

  杜依雲的樣子既天真無邪,又情真意切。

  「在自個院子裡穿件男人的衣裳,誰也瞧不見,也不會有人說什麼;只是到了外頭,還得注意著些,別讓人瞧了笑話。」

  晏三合面無表情:「笑話什麼?」

  「丫鬟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主子。丫鬟聰明伶俐,旁人不會誇丫鬟,只會誇她主子;相反,丫鬟沒規矩,旁人也不會說丫鬟,只會說她主子沒規矩。」

  杜依雲深深嘆了口氣。

  「晏姐姐如今寄住在謝府,有時候多少得為謝府著想著想,不可壞了謝府書禮世家的名聲。」

  「杜依雲!」

  「杜依雲!」

  謝知非和裴笑幾乎是同時喊出來。

  杜依雲睜著兩隻水靈靈的大眼睛,驚恐萬狀道:「怎麼了,我說錯了嗎?」

  謝知非:「……」

  裴笑:「……」

  「太太,我說錯了嗎?」

  杜依雲眼裡的神色幾乎從驚恐變成了哀求。

  「我是為著她好啊,以後她可是要長住謝家的,那就是半個謝家的人啊!」

  「沒錯,沒錯!」

  吳氏趕緊安撫道:「你是個好孩子,別哭,快別哭。」

  杜依雲是個好孩子,那麼……

  壞孩子就是我咯!

  吳氏的一句話,把晏三合憋了半天的暗火都勾了起來。

  原本,湯圓都已經將飯菜擺好,就等著李不言練完功,洗手淨面後開飯。

  裴明亭送來的那隻烤鴨確實香噴噴,她聞著還有些饞,打算嘗一嘗。

  誰知吳氏派人來叫她吃飯,還說杜姑娘,三爺、裴爺他們都在等著。

  晏三合壓根不會理會什麼杜姑娘,三爺、裴爺,她不好意思出言拒絕的是吳氏那句話「賠不是」。

  就這麼著,李不言連衣裳都來不及換,就跟著她匆匆過來。

  若安安分分吃個飯就也就算了,偏這杜依雲左一齣戲,右一齣戲。

  按往日的性子,晏三合早就撂筷子走人,但今兒個是吳氏作東,如果她撂筷子,那丟的是吳氏的臉。

  吳氏昨兒個才丟了臉,今兒個又丟……

  我怎麼就心軟成這樣?

  晏三合把筷子一放,站起來冷冷道:「我吃飽了,四位慢用。」

  杜依雲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眼淚含在眼眶裡,欲掉不掉,說不出的楚楚可憐。

  「晏姐姐,是我說錯了,你別生氣,別生氣嗎!」

  裝的不累嗎?

  晏三合手輕輕一甩,哪知杜依雲就勢往後一倒,然後「哎啊」一聲,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這一跌,所有人都呆住了。

  謝知非趕緊拿眼睛去看裴笑,裴笑冷冷的搖搖頭:不好意思兄弟,這場子菩薩也救不回來。

  吳氏終於忍不住呵斥道:「晏姑娘,好端端的你這是做什麼?」

  杜依雲的丫鬟倪兒聽到動靜衝進來,飛撲過去,「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杜依雲的眼淚嘩嘩嘩,偏偏咬著牙一個字都不肯說。

  倪兒憤而一抬頭,「晏姑娘,沒你這麼欺負人的。」

  李不言這時也跟進來,正要說話,晏三合冷冷看她一眼。

  李不言乖乖地閉上了嘴巴。

  晏三合走到杜依雲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輕輕的挑了下眉。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要說什麼的時候,她忽的輕輕一笑。

  這一笑,驚豔絕絕掩不住;

  這一笑,鄙視不屑也掩不住。

  然後,她轉身看著吳氏,吳氏被她眼中的寒光嚇一跳。

  「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

  晏三合一張臉,平靜的離奇,「聰是耳識,明是眼識,這兩樣東西,我希望你能有。」

  說罷,她轉身離去,背影坦坦蕩蕩,從從容容。

  吳氏根本聽不懂,「三兒,她,她說什麼?」

  她在說正直的人沒有好下場,邪曲之徒卻享盡榮華富貴;

  她在說你白長了耳朵和眼睛,只看到了表面的,卻看不到內裡的。

  謝知非沒有回答吳氏的話。

  此刻,他的眼是熱的,心是熱的,大腦深處,一種陌生而強烈的情緒欲破土而出。

  此刻,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攔著母親不去請晏三合。

  不是怕晏三合惹母親不痛快,而是怕母親像昨天那樣,惹晏三合不痛快。

  奇怪,我怎麼會怕晏三合不痛快呢?

  他又問自己。

  晏三合甩甩衣袖,不帶一片雲彩的走了。

  李不言能依?

  能依,她就不叫李不言。

  「好一朵盛世白蓮花啊,奧斯卡最佳女主角都沒她這麼能演的。真是蓮花中的戰鬥花。」

  這個氣氛之下,裴大人還有心思追問了一句:「那個……白蓮花是什麼?」

  「白蓮花啊……」

  李不言莞爾一笑:「你們男人不會懂的,就我們女人懂。」

  「……」裴笑一噎。

  李不言:「但說起規矩,尤其是世家高門規矩,裴大人也未必會懂。」

  「……」裴笑又一噎。

  「男女七歲不同席,裴大人了解一下;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裴大人了解一下;」

  李不言目光一挪,看向杜依雲,「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裴大人再了解一下?」

  裴大人表示——

  李不言,你指桑罵槐的本事,是向我三舅母學的嗎?嗯,學得很不錯!

  杜依雲臉色唰的白成一張紙,簡直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人啊,別一張嘴阿巴阿巴總說別人,多想想自個是個什麼德性?自己的腰板沒挺直,還管別人的閒事,嘖,這麼牛,咋不上天呢?」

  李不言目光一挪,看向倪兒。

  「對了,我家小姐真想欺負你家小姐,我向佛祖保證,你家小姐一定連哭都哭不出來。所以,大家都消停些,以和為貴啊!」

  說完,她瀟灑的一轉身,在所有人驚恐詫異的目光中,踱著方步,悠閒自在的走了出去。

  三合性子冷,懶得跟你們逼逼叨,我李不言可不是。

  看在同為女人的份上,這次先動動嘴皮子,要換個男人試試?

  姑奶奶能把他們家祖墳都給刨了。

  「李不言,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走!」

  裴笑一邊喊,一邊丟了個眼神給謝知非。

  兄弟,對不住,這場面太難看了。

  我先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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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站隊

  暖閣裡沉寂下來。

  謝知非閉了閉眼睛,把心裡諸多情緒強硬的壓下去。

  「來人!」

  外頭的丫鬟們戰戰兢兢進來,「三爺?」

  「扶杜姑娘去淨面,預備好馬車,一會我親自送杜姑娘回府。」

  「三哥?」杜依雲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謝知非聲音很溫柔,「不早了依雲,家裡父母都在等,先回去吧!」

  「我聽三哥的話。」

  杜依雲委屈的吸吸鼻子,扶著倪兒的手進了淨房。

  謝知非朝著吳氏一笑,「母親,飯也吃了,架也吵了,就散了吧。」

  「三兒!」

  吳氏神色有些忐忑。

  她既覺得杜依雲教訓的半點沒有錯,又擔心晏三合會不會跑老太太那兒告狀去。

  謝知非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人分三六九等,這中間差了什麼,只看她說話做事就知道。

  娘這樣的性子,若不是老太太護著,他和大哥、大嫂暗中幫襯著,又豈能鬥得過二房的那位。

  「她不是那樣的人!」

  說完這一句,謝知非頭也不回的離開。

  吳氏愣在當場。

  晏三合是哪樣的人?

  三兒為什麼會知道的那麼清楚?

  ……

  青石小路。

  李不言追上晏三合,低聲道:「你說得對,這大宅門裡的彎彎繞太多,咱們等案子有點眉目了就離開,這吳氏太蠢了。」

  晏三合眼一抬,「白蓮花到底是什麼?」

  「別管是什麼,反正杜依雲就是。」

  李不言笑道:「以後離她遠一些,以你的人品還的的確確是鬥不過。不是你不行,是男人們都會心疼她這一號的。」

  「不包括我啊,李不言。」

  裴笑追過來,低頭看了眼晏三合的臉色,「我可從來不會心疼她。」

  「裴大人竟然不被白蓮花所迷惑。」

  李不言用胳膊蹭蹭裴笑的:「說來聽聽為什麼唄?」

  切,誰說給你聽啊?

  裴爺我是說給我家神婆聽。

  「杜依雲和我們打小就認識,她打小就想做謝府三奶奶,我和她打小就不對付。」

  晏三合不濃不淡的「噢」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不好奇嗎,晏三合?」

  裴笑笑得又壞,又賤兮兮。

  「飯沒吃飽,戲看了一大齣,一會你請我吃飯,我把她為什麼做不成三奶奶的原因,一五一十的告訴你,如何?」

  做不成?

  晏三合心裡大吃一驚。

  瞧吳氏對杜依雲那個熱絡勁兒,妥妥的是把她當成了兒媳婦啊!

  到底什麼情況?

  「好!」

  晏三合答得極為痛快。

  痛快到裴大人有點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回到靜思居,晏三合吩咐湯圓把飯菜熱熱再端上來。

  別的菜能熱,烤鴨這東西沒法熱,吃進嘴裡根本不是原來那味兒,裴笑那個心疼啊!

  倒不是心疼銀子,他心疼自己對晏三合的一片心,都被這場鬧劇給糟蹋了。

  「湯圓,你去院裡乘會涼。」

  「是!」

  門掩上,裴笑把茶盅一放,嘎嘣俐落脆。

  「杜依雲的父親杜建學也算是一代大儒,如今官至禮部尚書,謝道之一踏入官場,就拜在他的門下。

  可以這麼說,謝道之有今日的地位,除了他自個的本事外,杜尚書的提攜也很重要。

  杜依雲是杜建學最小的女兒,都說么兒得寵,到了杜建學這裡,就成了么女得寵,晏三合你知道為什麼嗎?」

  「說!」

  瞧!

  我的意中人是多麼有個性啊!

  言簡意賅!

  「因為杜依雲聰明啊,三歲識字,五歲進學,八歲就能做詩,京城有名的才女,杜建學是把她當男兒來教養的。」

  李不言心裡腹誹:能做白蓮花的,大都是才女。

  「謝五十小時候,長得那叫一個精緻,那叫一個好看,再加上胎裡不足常常病著,哎啊,要怎麼形容呢,反正就是個病美人。」

  裴笑說到這裡,自個都忍不住笑了。

  「有一回謝府宴請,有個混小子把病美人騙到沒人的地方欺負,被杜依雲瞧見了,小丫頭直接拿起一塊磚頭夯過去。」

  李不言:「沒想到杜蓮花小的時候,還挺討喜啊!」

  「那是!」

  裴笑白她一眼,「小時候是病美人顛顛的跟在杜依雲屁股後面玩,左一句雲妹妹,右一句雲妹妹。」

  不知道為什麼,晏三合聽到這話有些不太舒服,冷冷問道:「後來呢?」

  「後來,咱們三爺死裡逃生……」

  「死裡逃生?」

  「晏三合,我在官驛烤火時和你說過的,就是他快病死了,後來又被我哭回來的那回。」

  「我記起來了,你往下說。」

  「那回以後他就開始發奮圖強,整天鍛煉身體,還請了這個師傅,那個師傅的。後來身子骨也練結實了,個也長高了,勁兒也比我大了。」

  裴笑:「再後來就變成了杜依雲顛顛地跟在他屁股後面,左一句三哥哥,右一句三哥哥。」

  李不言頭一歪,做了個嘔吐的表情。

  晏三合忍著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郎有情,妾有意,這婚事怎麼就成不了?」

  「問得好!」

  裴笑決定給自己加點戲,「這不是因為我嗎?」

  「你暗戀雲妹妹,還是暗戀三哥哥?」

  裴笑眼中的怒火噼裡啪啦,「李不言,你他娘的給我閉嘴!」

  李不言好奇心被勾了上來,「那你倒是快說啊!」

  裴笑拿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字:漢。

  「杜建學這幾年和這個人走得很近。」

  話說得相當委婉和隱晦,晏三合卻已經懂了。

  裴笑和三爺是太子黨,杜建學卻是漢王黨,真正的道不同不相為謀。

  杜建學對於謝道之來說,曾經有恩;杜依雲對於三爺來說,一直有情。

  這份恩情擺在面前,使得謝知非和杜依雲的婚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這麼僵持著。

  晏三合狀似隨意一問,「謝道之呢,他什麼意見?」

  「謝伯他……」

  裴笑的聲音拖得極長,就是不往下說。

  晏三合目光向裴笑看過去,卻不知裴笑的視線一直在她身上。

  目光一碰。

  晏三合心中一動,感嘆道:謝道之可真是支老狐狸啊。

  裴笑看她眼睛一亮,欣慰道:個性什麼的都還是其次,關鍵是聰明啊,有利於我的子孫後代。

  晏三合懂了,李不言卻還糊塗著,「謝道之他怎麼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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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左右

  晏三合不得不把話說得明一些。

  「我們在玄奘寺的那天晚上,見到了幾撥人?」

  李不言:「兩撥啊,謝三十是一撥,太孫又是一撥。」

  晏三合:「我們是跟著太孫的馬車走的,『真身』留在玄奘寺,跟著謝三十一道回京。」

  李不言眼珠子定了片刻。

  臥草!

  謝三十和他爹謝道之都是站在太孫這一邊的。

  站太孫,也就意味著站太子。

  謝家是妥妥的太子黨。

  「我還有個問題!」

  李不言像個學生一樣舉起手,虛心地向裴大人請教:「地上的,還是地下的?」

  姑娘,有你這麼問的嗎?

  裴笑心說幸好我也很聰明啊!

  「是地下的!」

  李不言皺眉,「為什麼是地下的呢,大大方方支持不好嗎?反正名正言順啊!」

  「這……」

  裴笑心說,這我要怎麼回答呢?

  晏三合接話,「那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李不言:「什麼?」

  晏三合已經懶得打啞謎了,話說得極為直白。

  「說明皇帝對太子很不滿意,謝道之為了自保,索性就只能兩邊都不沾,對兒子的一切,連同他的婚事在內,不支持,不反對,不表態。」

  李不言搖頭,「聽上去挺像個渣男的。」

  不渣,他能爬得這麼高,坐這麼穩?

  晏三合在心裡冷笑一聲。

  李不言用胳膊碰碰裴笑,「那咱們三爺對杜依雲是個什麼態度?」

  又碰我幹什麼?

  瓜田李下,我娘子還在邊上瞧著呢!

  裴大人趕緊縮回胳膊,離李不言遠遠的。

  「三爺對杜依雲是個什麼態度,你得問三爺,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

  「他這樣吊著杜依雲,比渣男還渣!」晏三合一錘定音。

  裴大人:「……」

  奇怪,她這麼罵謝五十,我心裡還覺得挺爽的。

  ……

  車軲轆壓在青石路上,吱呀吱呀。

  馬車裡,杜依雲雙目含情,兩腮含春地看著對面的男子。

  他垂著頭,胳膊隨意搭在小几上,五官輪廓俊得要命,也勾人得要命。

  這世上有兩種男人:一種是小時候驚豔絕絕,但長著長著就殘了,泯然眾人矣;

  另一種是小時候不過爾爾,長大後經過歲月沉澱,越發出眾。

  她的三哥就屬於後者。

  謝知非察覺到杜依雲在看他,稍稍在心裡打了個腹稿後,抬起了頭。

  「依雲?」

  「嗯?」

  「這次發病其實很凶險,玄奘寺的主持親口對我說了一個字:難。」

  「三哥?」杜依雲眼眶紅了。

  「找個好人家嫁了吧,別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謝知非聲音很淡:「為我耽誤不值得。」

  「三哥。」

  杜依雲腳底升出一股寒意。

  「我根本不在乎你能活多久,若真在乎也不會等這麼多年。更何況,窮人家生個病,還能用老蔘吊個三五年,謝家和杜家又不差,五十總能活到的。」

  謝知非搖搖頭,「杜依雲,我只把你當妹妹。這話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說過,不止一遍,對吧?」

  「那正好,我還多個人疼呢!」

  「我這裡不好!」

  「是不是因為那個晏三合。」

  「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謝知非看著她,眼裡暗潮洶湧。

  「你回去和伯父說一聲,就說三爺對不住他,謝家對不住他!」

  杜依雲呼吸一窒,隨即眼淚便嘩嘩地流下來。

  「三哥,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你何必把話說得那麼絕?」

  「那是因為!」

  謝知非一字一句:「再不說絕,就是害了你。停車!」

  馬車停住,他跳下車,想了想,又將頭探進來。

  「記得把我的話說給你父親聽,有些事情問一問,想一想,就都明白了。」

  「三哥!」

  杜依雲變了臉色,一字一句問道:「我再問一遍,是因為晏三合嗎?」

  謝知非深目看著她,「我再說一遍,不是!」

  簾子落下。

  簾裡的人驀的勾起唇,眼裡哪還有什麼眼淚,冷沉沉一片,黑得幽深,冷得駭人。

  簾外的人神色坦然鬆弛,接過朱青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

  「駕——」

  謝知非狠狠一抽馬鞭,馬越發的快了起來。

  朱青敏銳的察覺到爺的情緒不對,也一抽馬鞭跟過去。

  兩匹馬一前一後駛進四條巷。

  謝知非突然一勒韁繩,「籲」的一聲,馬前蹄高高揚起後,在原地打了幾個轉,停了下來。

  謝知非從馬背上爬起來,身子一躍,手臂一勾,人上了高牆。

  「爺!」

  朱青腦子裡「轟隆」一下炸了。

  謝知非在牆頭上坐下來,目光落在圍牆邊的樹上。

  不知何時,春日裡那一點冒出的嫩芽已變成葉子,綠綠的,泛著生機。

  但往下看,卻是觸目驚心。

  整個樹幹都被燒得黑漆漆,剝落的剝落,裂開的裂開,像一個瀕死的老人,渾身上下就靠著那層皮支撐著。

  從前,這棵樹不是這樣的。

  它高高壯壯,樹葉茂密,風一吹沙沙的響。

  這裡是他和妹妹心照不宣的秘密之境。

  兩人經常偷偷爬到樹上,小小的身子隱在枝葉裡,誰也找不見。

  然後,她坐著,他站著。

  她死死的抱住他的腿,他一手扶著樹枝,勾著頭往高牆外看。

  「快說說,今兒個巷子裡人多不多,有沒有挑擔的貨郎?」

  「沒有!」

  「那有什麼?」

  「有個好看的大娘子在走路。」

  「怎麼個好看法,比咱們娘還好看嗎?」

  「反正比你好看!」

  「我要告訴爹和娘去,你偷看別的大娘子,除非……你說我好看。」

  「是,是,是,你最好看!」

  「說得一點也不誠心!

  她晃著他的腿,惡狠狠道:「鄭淮左,你下來,該換我了。」

  沒錯,他曾經是鄭淮左,死在黑衣人的刀下,那年他八歲,剛剛會耍一套鄭家的刀法。

  他有個雙胞胎妹妹叫鄭淮右。

  兄妹倆雖然是一個娘生的,但性子卻南轅北轍。

  他喜鬧;她喜靜。

  他愛武,看到書就頭疼;她愛文,看到刀槍棍棒就躲得遠遠的。

  他一年四季連個咳嗽都沒有;她是個病秧子,三天兩頭不舒服。

  他一碗飯三口兩口吃下去;她半碗飯,一小口一小口的細嚼慢咽,最後一口還總剩下。

  剩下一口是郎中叮囑。

  她脾胃弱,只能吃六分飽,多一分胃都受不住,得難受好半天。

  也不能吃快,一口飯必須嚼滿六六三十六下,才能咽下去。

  她還吃不得蘑菇,只要吃上一口,必定渾身起濕疹,奇癢難耐。

  病秧子身體弱,飯吃得少,但樹卻爬得快,他常常嘲笑她是貓精投的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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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杜家

  第一次見杜依雲,是鄭淮左的魂魄剛剛落在謝三爺身上不久。

  人還沒認全,就這麼稀裡糊塗的被人拐進園子裡。

  杜依雲那一磚頭夯過來的時候,他不覺得有什麼,但接下來她說那句話,讓他魂飛魄散。

  「不行,我們得躲起來,躲哪裡呢?快,樹上!」

  那一刻,他心跳驟然停止。

  「哥,咱們躲樹上去吧!」

  「又躲?」

  「我聽院子外頭的丫鬟說,今兒個街西頭的牛二娶娘子,要從四條巷走過呢,他們說那牛二足足有二尺高,一頓能吃五碗飯,壯哩。」

  「你想看?」

  「想啊,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新郎官呢。」

  「走,上樹!」

  「哥,你在後面扶著些!」

  「你不是不怕摔嗎?」

  「不扶拉倒,回頭我摔了,你就沒有妹妹了,就再也沒有人替你寫文章,給你畫畫,你就哭去吧!」

  「是,是,是,我哭去。」

  「你看看你,又不誠心。」

  她轉過身,一臉小大人的模樣,「爹說了,待人要真誠,不能虛情假意。」

  他一個白眼翻出天際,心說:老天爺,能不能把這丫頭塞回娘肚子裡,換一個弟弟給他啊!

  這丫頭快把他煩死了!

  謝知非摘下一片樹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起來,澀意在嘴裡蔓延的同時,眼淚也緩緩從眼角滲出來。

  老天爺,你能不能把我的魂收回去,換成她的。

  她其實一點也不煩,很乖的!

  牆下,朱青仰頭凝視著爺沉默的側臉,內心說不出的忐忑。

  爺每次走四條巷,每次經過這棵枯樹,都會停下來望幾眼,有時候幾眼還不夠,就這麼呆呆地望著,跟著了魔似的。

  一年,兩年,三年……

  七年,八年,九年……

  一樣東西,九年都沒看夠,朱青實在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但有一點他知道:爺心裡有個秘密,和那棵枯樹有關。

  「爺,不早了,該回了。」

  謝知非一激靈,瞬間還了魂。

  「走,給老爺賠罪去。」

  「啊?」

  「啊什麼啊!」

  謝知非從高牆上躍下,翻身上馬,扭頭朝朱青勾唇一笑,痞勁兒又上來了,瞧著沒心沒肺。

  「我把話都向杜家說開了,萬一人家找上門,不得有我爹出面罩著我啊!」

  朱青:「……」

  ……

  謝道之今天的酒喝得有點多,回府後直接去了木香院。

  柳姨娘一邊命人備水,一邊命人去煮醒酒湯,自個則親手替老爺除了外袍。

  都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謝道之借著酒勁兒,一把摟住柳姨娘的腰,剛要做些什麼,就聽貼身小廝在外頭喚道:

  「老爺,三爺在書房等您。」

  「有事明兒再說,讓他早點歇著。」

  「三爺說等不到您,他就沒心思歇。」

  「這小畜生,無法無天了!」

  謝道之罵歸罵,身子卻已經撐著坐起來,理了理微亂的衣裳,朝柳姨娘道:「我去去就來。」

  「我替老爺留著門。」

  柳姨娘聲音甚是溫柔。

  ……

  謝道之推開書房門,一驚,兒子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

  「你這是做什麼?地上涼,快起來!」

  謝知非梗著脖子,一動不動。

  謝道之看他片刻,嘆了口氣道:「起來說話,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我都不打你。」

  謝知非這才爬起來,把今日在吳氏暖閣發生的事情,既不添油,

  又不加醋,一五一十的道了個乾淨。

  「爹,姑娘家的年紀寶貴,我送杜依雲回去的路上,已經和她說清楚了,也讓她和杜伯父說一聲,我們謝家對不住他。」

  謝道之聽到這裡,登下心頭一沉。

  本來這樁婚事,他是舉雙手雙腳讚成的,放眼整個京城,再也沒有比杜依雲更配老三的女子。

  他甚至都和老太太商量好了,等老三長到十八歲,等杜家姑娘及笄,就給兩人操辦起來。

  誰知四五年前,杜建學竟然和漢王走得近了。

  若只是走得近也就罷了,杜建學隱隱還有拉攏他的意思,好幾次話裡話外都在試探。

  一個太子,一個漢王,只要站錯隊,對謝家來說就是萬劫不復。

  謝道之沒有別的好辦法,只能裝傻充愣。

  如今老三拒絕了杜依雲,也就意味著他謝道之拒絕了杜建學的拉攏,日後……

  可就難相處了。

  ……

  杜府裡。

  杜建學一拳砸在書案上。

  欺人太甚啊!

  「老爺啊,你可得為咱們女兒做主啊!」

  髮妻林氏恨聲道:「一個短命鬼,咱們家雲兒看得上他,是他的造化,他要早點放屁,雲兒不會白白耽誤這幾年。」

  杜建學冷冷看了髮妻一眼,「你出去,我有話跟雲兒說。」

  「你和女兒有什麼話,不能當著我的面說?」

  林氏怒道:「當初要不是你縱容女兒,又說謝家詩禮人家,謝知非青年才俊,她能被欺負到這個地步?」

  杜建學氣得要吐血。

  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她懂個屁!

  「娘,你先出去吧!」

  杜依雲泣聲道:「爹這麼疼我,肯定會幫我做主的。」

  「你啊!」

  林氏一戳女兒額頭,「竹籃打水一場空,何苦呢?當初要是肯聽娘的話,安安穩穩的……」

  「娘,別說了,別再說了。」杜依雲淚流得更凶。

  「罷,罷,罷,也不知道娘這是為了誰!」

  林氏抹了一把淚,恨恨推門離開。

  書房就剩下父女二人。

  杜建學咳嗽一聲,緩緩道:「你可知我為什麼同意你和謝老三這個短命鬼處著?」

  杜依雲泣道:「爹知道女兒的心,在他身上。」

  「這是其一,但不重要。重要的是,爹想用你來拉攏謝家。」

  「……」

  杜依雲忽的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話是從自家親爹嘴裡說出來的。

  「雲兒,你道爹這個禮部尚書的位置是如何來的?」

  杜建學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要沒有漢王在暗中周旋、出力,以你爹這個年紀,再幹幾年也差不多該退了。那漢王為什麼要出手幫我一把呢?」

  杜依雲問:「為什麼?」

  杜建學冷冷一笑。

  「那是因為爹的身後,站著一個謝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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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不仁

  謝道之剛剛踏入官場,的確是跟著他杜建學,也的確是在他的扶持下一步一步往上爬,但抵不住人家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十年前,謝道之入內閣那天起,他就只有眼紅眼熱的份了。

  內閣是什麼地方?

  離天子最近的地方,更是整個大華國的權力中心,謝道之不僅進去了,而且還穩穩的坐住了。

  如果只是他謝道之也就算了,關鍵他還有個有出息的長子。

  謝而立科舉出身,雖沒有進到一榜前三甲,卻因為謝道之的暗中幫襯,進了翰林院,做了一個十分不起眼的翰林院校對。

  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

  謝道之的布局很深遠,用意也很明顯,就是想讓兒子將來有一天能與他一樣,坐穩內閣大臣的位置。

  再看杜家呢?

  當世大儒的名聲是好聽,可頂什麼用?半點實權也沒有。

  也正是因為沒有實權,幾個兒子的官位走得並不順。

  旁人看不明白,他杜建學心知肚明。也正因為心知肚明,漢王遞來的橄欖枝,哪怕這根橄欖枝帶著毒,他也不得不接住。

  接住了,就得回報主子。

  主子的心思,世人皆知,就是想拉下太子,坐上世間最高的位置。

  可太子居長居嫡,一切名正言順,主子能依仗的,無非就是陛下的偏寵和重臣的擁護。

  謝道之,就是主子眼中的重臣之一。

  杜建學不認為拉攏謝道之會太難,一來他不是忘本的人;二來兩家兒女相處得極好。

  只要做成了兒女親家,謝道之就是不想站隊漢王,也無形中成了漢王的人。

  「我幾次三番的暗示,謝道之都沒有接這個茬,我就知道事情不太妙。」

  杜建學嘆了口氣,「所以爹在你和謝三爺的事情上,才會縱容你,才會睜隻眼閉隻眼。」

  杜依雲聽呆了,眼淚也忘了流,額頭一層細細的薄汗。

  她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的婚事,竟然還牽扯出朝爭,她一直以為父親就是因為單純的寵她,疼她。

  「雲兒啊,你別怪爹,到了咱們這個身份地位的家族,沒有一件事情是簡單的,別說婚娶,就是平常送個年禮,都大有講究。」

  杜建學:「這事你娘、你幾個哥哥我都瞞著。你是聰明的,爹不瞞著你,你自己心裡要有個數。」

  「爹,你說的來龍去脈我聽明白了。」

  杜依雲咬牙切齒:「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你當爹能咽下,謝道之當年要沒有我,他能有今天?」

  杜建學眼珠子微微一轉,「你去歇著吧,別再多想,你娘說得對,為著一個短命鬼,不值得。」

  是不值得,可一顆心是說收就能收得回來的嗎?

  杜依雲走出院子。

  「小姐!」

  倪兒迎上來扶住,「咱們回院裡吧!」

  杜依雲冷颼颼地看著她:「九年,我和他要好了九年,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完事的。」

  倪兒:「小姐打算怎麼辦?」

  杜依雲咬牙切齒,「我有個預感,謝知非今兒那番話,十有八九是因為那個賤人。」

  房裡,杜建學放下筆,等墨汁乾透後,把信塞進信封裡,喚道:「來人!」

  心腹推門而入:「老爺!」

  「這信務必親手交到漢王手上。」

  「是!」

  門,再次掩住。

  杜建學走到窗前,推開窗,目光幽遠。

  良久,他冷笑一聲,「謝道之啊謝道之,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了!」

  ……

  白天的暑氣,隨著夜色的深沉,越發的淡了。

  謝知非走近自個院裡的時候,裴笑正翹著二郎腿在屋裡乘涼。

  「你怎麼還不回去?」他皺眉。

  裴笑笑眯眯道:「不回,我就睡這裡了,咱們夜裡說說話。」

  「祖宗,我在衙門裡累一天了,晚上來來回回的也沒消停過,你放過我,成嗎?」

  裴笑跟他走進屋,「我就跟你說說晏神婆的事。」

  「更不想聽!」

  謝知非把他往邊上一撥,自顧自走進淨房,「朱青,備水,爺沐浴,一身的汗。」

  「什麼叫不想聽啊,你兄弟第一次春心蕩漾,除了你,還能和誰說?」

  裴笑跟進來,搬過一張板凳,半點不臊的先在木桶邊坐下。

  「五十,我剛剛認認真真的想了想,我和她除了家世上不配,別的都挺配的。」

  是嗎?

  沒覺得!

  謝知非咬牙切齒。

  裴笑坐著看謝知非脫衣服,「我覺得吧,事情如果想成,還得把她真實的身份給挖出來。」

  謝知非脫衣服的手一頓,眼底兩道寒光,很駭人。

  「為什麼這麼說?」

  「今天飯桌上,她朝你娘說的那兩句話,你還記得不?」

  謝知非走過去,低頭看著他:「每一個字都記得。」

  「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

  裴笑嘿嘿一笑,「杜依雲那樣的出身,書讀得那麼多,能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你就說吧,能不能?」

  答案顯而易見,杜依雲不能。

  「所以呢?」謝知非問。

  「所以,這個晏神婆絕對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姐。」

  裴笑抬眼睨著他,「挖出她的身份,找到她真正的親人,然後我就能向他們提親,然後我就有戲啦!」

  小樣兒!

  一點都不笨,還知道曲線救國?

  謝知非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漩渦,「你的想法很好,那就趕緊的吧,別耽擱,把她的底細挖出來。」

  見這人屁股沒動,他又補上一句。

  「你的婚事,裴叔早就和我爹提起過,讓他多留個心眼,我爹這人辦事……」

  「我的佛祖哎!」

  裴笑從椅子上跳起來,嚷嚷道:「黃芪,黃芪,備馬。」

  「爺,回府嗎?」

  「回什麼府啊,回衙門,我得寫信讓他們動作再快些。」

  裴笑一邊往外走,一邊擺擺手道:「五十,夜裡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個一人孤枕難眠吧!」

  沒走幾步,人被揪住。

  他扭頭,一臉不解,「你揪著我幹嘛?」

  謝知非目光一壓,「裴明亭,我再提醒你一遍,鄭家的案子你必須給我放在心上,這事是你親口應承下來的。」

  「放著呢,這不是季家的事情才結束三四天,我舅舅的屁股還淌著血呢,總得讓我喘口氣不是。」

  裴笑幽怨地瞪他一眼,「快放手,別耽誤小裴爺的終身大事。」

  謝知非勾唇一笑,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兩天後再不開始,小心我弄死你!」

  「那不成,我家神婆要守寡的。」

  裴笑拍拍他的肩:「兄弟啊,我的命現在很珍貴,你不能隨便下手。」

  謝知非:「……」

  能現在就弄死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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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美男

  靜思居裡。

  東廂房。

  晏三合翻了個身。

  「睡不著?」

  李不言手枕著胳膊,看著帳頂,「是為了杜依雲,還是為著謝三爺?」

  「都不是。」

  晏三合:「在想怎麼查我的事。」

  她這麼一說,李不言也沒了睡意。

  朝夕相處三個月下來,謝知非和裴明亭都是聰明人,尤其是前者,看著是個風流紈絝,實際內裡鬼著呢。

  沒有一個很好的說辭,對晏三合來說就是引麻煩上身。

  「實在不行,把你的事按到我身上來。」她說。

  「不妥。」

  晏三合誒了聲,「三爺幾句話一問,你就會露餡。」

  那是!

  他什麼腦子,我什麼腦子?

  李不言:「實話實說呢?」

  晏三合搖搖頭,「需要解釋的事情太多,更不妥。」

  「那就比較頭疼了!」

  李不言嘆了口氣,剛要接著再說,突然警覺地望向窗外,然後輕巧的跳下床,躍到窗戶邊,猛的推開窗。

  謝知非剛從牆頭跳下來,穩穩站住。

  四目相對,他厚顏無恥地扯出一記桃花笑。

  「嗯,找你家主子有點事。」

  「我說三爺!」

  李不言氣笑了,「大半夜的你也不至於爬牆吧?做人不能持靚行凶啊!」

  持靚行凶?

  謝三爺心說,這又是什麼虎狼之詞?

  晏三合從李不言的身後走出來,眸中發冷:「何事?說!」

  謝知非盯著她看了片刻,「天這會涼快,你要不要跟我去園子裡走走?」

  晏三合板著臉,「我怕杜依雲和你娘拿著八百米的大刀來追殺我。」

  「不會,我向菩薩保證。」

  謝知非嘴角略微繃了一下。

  「還有,今天的事情,我替我娘向你賠個不是,你別和她一般計較,要計較沖我來,我隨你怎麼計較。」

  晏三合想翻他一個白眼。

  和你計較?

  你個渣男配嗎?

  見她面無表情,無動於衷,謝知非上前一步,話說得十分的犯賤。

  「晏三合,你想不想知道我對杜依雲是個什麼態度?想就跟我來!」

  晏三合咬牙:「我對你什麼態度不感興趣,你要是為了鄭家案子來的,那麼……」

  「晏三合,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短命?」

  他笑得一臉的壞,「想就跟我來!」

  晏三合再咬牙。

  還不行?

  謝知非上前一步,目光包含深情地端詳著她的臉,「晏三合,我這麼急的想查鄭家案子,你知道原因嗎?」

  想!

  這是晏三合迸出的第一個念頭;

  美男計!

  這是晏三合迸出的第二個念頭;

  我有點忍不住了。

  這是晏三合迸出的第三個念頭。

  三爺像是看出了她的負隅頑抗,柔聲誘惑道:「夜風正好,反正你也睡不著,走走吧,嗯?」

  晏三合猛的扭頭去看李不言:他怎麼知道我睡不著?

  李不言沒去看晏三合,反而朝三爺翹起了大拇指。

  三爺的美男計,六得飛起啊!

  ……

  謝府的後花園,亭台樓閣都有,花花草草都有,不奢侈,不闊氣,貴在一個「雅」字。

  晏三合是個心裡藏著事的人,眼裡從沒有這些景致,但走在這個男人身邊,不看景就得看他。

  算了吧!

  還是看景更自在些。

  「我對杜依雲就是哥哥看妹妹。」

  謝知非厚著臉皮把人拉出來,不廢話,直接入正題。

  「她對我的心思我知道,但因為兩家的關係,不能明著拒絕。這多少也和我的性子有關。」

  相處幾月,晏三合很清楚他的性子。

  逢人就露三分笑;

  說話做事留三分餘地;

  能和氣生財,絕不惡言相出。

  「嗯,就是你說的小甜嘴,胡辣心。」

  晏三合嘖嘖兩聲,「三爺對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他彎著眼睛笑了,「都被你看透了。」

  晏三合:「……」

  「晏三合。」

  謝知非面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僅是眨眼的功夫,好像換了一個似的。

  「身在謝府,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可以做的,為了顧全大局,總要捨掉一些什麼。」

  「顧全了嗎?」

  「顧不全。」

  謝知非:「所以剛才送杜依雲回去的路上,我對她說:三爺對不住她,謝家對不住她。」

  晏三合呼吸一窒,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謝知非目光毫不掩飾的可憐兮兮,「回頭爹要打我,你好歹攔著些!」

  晏三合看著這人,覺得叫他謝玲瓏還差了一口氣。

  謝玲瓏只能說明他做人的周到,還不足以形容他變臉之快。

  一個人能變出這麼多副面孔?

  哼!

  他才是唱念做打俱佳,德藝雙馨。

  這時,謝知非把可憐兮兮的目光一收,又恢復成原來那副不大正經的樣子。

  「關於杜依雲的事兒,你還有什麼可問的?」

  「從來沒好奇過,你也完全沒必要說。」

  「那哪行呢!」

  謝知非笑道:「我得把事情都說明白了,你才能看我順眼,才能共事,否則我不真成你嘴裡的渣男了?」

  裴明亭,你個大嘴巴!

  晏三合心裡怒罵。

  不對啊?

  「誰說我要和你共事?」

  「這就進入下一個話題了!」

  謝知非伸手扯下一片樹葉,放在鼻子下面聞聞,「你還記得關於我講的華國和齊國交戰的那段歷史?」

  「嗯,三爺娓娓道來。」

  「你還記得,我死都不相信鄭家的案子不是吳關月父子做的?」

  「嗯,三爺反應強烈。」

  「你還記得我從南寧府回來的這一路,一直悶悶不樂嗎?」

  「嗯,聽不言說,三爺連裴明亭也不搭理,需要洩火。」

  晏三合腦子裡忽的閃過什麼,轉頭看他,「難不成……」

  「沒錯!」

  謝知非一點頭,「我和鄭家有一點淵源。」

  這話,真正驚到晏三合了。

  「我們兩家離得這麼近,長輩都在官場走動,雖說一個文,一個武,但終歸是有場合見上一見的。」

  靜了片刻,他又道:「鄭老將軍最小的兒子有一對龍鳳胎兄妹,哥哥叫鄭淮左,妹妹叫鄭淮右。淮左小我三歲,小時候我們有過幾面之緣。如果他還活著,應該比明亭還要和我親。」

  原來如此!

  晏三合悄無聲息的垂下了眸子。

  「本來這樁事情我已經放下了,左右是他命不好,誰知……」

  謝知非聲音一下子啞了下去。

  「回京的路上,我只要一閉眼,就能夢到淮左渾身是血的模樣,他才八歲。晏三合……」

  晏三合抬起頭,看著他,聲音中褪去了冷,「你說。」

  「我總要替他做點什麼,才能安心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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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交換

  夜風吹得樹葉聲沙沙。

  男人看著遠處的一點昏暗的燈光,眼神變得輕柔起來。

  「小甜嘴也不全是胡辣心,要全是胡辣心,你也不會站在這裡聽我說話。」

  來硬的也好,來軟的也罷,其實都沒有把心剖開來,把血淋淋的傷口露出來,更能打動人。

  故事是編的,但夢是真的,傷口是真的,徹骨的疼痛也是真的。

  謝知非決定賭一回。

  賭的是晏三合的心軟,賭她不是鐵板一塊,賭她對吳書年、對周也藏著一份同情。

  謝知非賭對了。

  晏三合沉默良久,回他一聲:「嗯!」

  這一聲「嗯」,讓謝知非的眉梢眼角飛斜起來,笑容猶如五月明媚的陽光。

  他心裡暢快極了,手比腦子動得快,揉上了晏三合的腦袋。

  又揉?

  「謝知非,我有條件。」

  「只要不是殺人放火,都可以滿足。」

  「我要看永和八年,大華國所有殺人案的案卷。」

  「你說什麼?」笑容僵在謝知非的臉上。

  「記住,是整個華國的。」

  晏三合學著他的樣子,笑得一臉的壞。

  「不要問為什麼,想讓我查鄭家的案子,就照著我的話去做,我最多給你三個月的時間。」

  謝知非:「……」

  她瘋了嗎?

  三個月?

  整個華國?

  晏三合踮起腳尖,伸長手臂,用力揉揉他的腦袋。

  「下一個心魔應該在找來的路上,三爺,我很忙的,說不定很快就要離開京城,你認真考慮一下?」

  「晏三合,為什麼要……」

  「我說過了,不要問為什麼。」

  晏三合臉很冷,口氣很傲,「神婆要做的事,不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可以想明白的。」

  謝三爺:「……」

  「明天太陽升起來之前……」

  晏三合目光一寸寸逼近,「你給我一個答覆。如果不行,這話只當我沒說;如果行,明天就開始查案。」

  謝三爺唇微微動了一下,還想再說句話,晏三合已經像支得勝的公雞,昂揚著頭,轉身離開。

  走到拐角處,晏三合的臉瞬間塌下來。

  對不住了,謝知非。

  為了你不起疑心,我只能讓你查永和八年所有的命案。

  受累!

  ……

  三爺住的院子叫世安院。

  世安院左右兩個廂房的燈還亮著。

  丁一看著枯坐在太師椅裡的三爺,感覺不太妙。

  果然,三爺一開口就問了個難題。

  「你知道咱們華國有多少個布政使司,布政使司下面有多少個府州縣?」

  丁一搖搖頭。

  「你知道一個縣,一個州,一個府一年共有多少條命案?」

  丁一再次搖搖頭。

  「你知道永和八年距離今年,已經過去了多少年?」

  這個問題丁一答得上來。

  「回爺,整整九年。」

  「很好,現在,爺要你去做一件事。」

  「爺吩咐。」

  「永和八年,整個大華國各府各州各縣所有的殺人命案的案卷,你想辦法給爺弄來。」

  「叭噠!」

  丁一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哀嚎道:「爺啊,小的,小的……」

  「而且必須在三個月內。」

  什麼?

  我沒有出現幻聽吧?

  丁一感覺自己耳朵和嘴巴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聽不見,說不出。

  「爺給你指條明路。」

  三爺:「咱們的手搆得著的,你拿著爺的腰牌直接去就行;手搆不著的,你找裴明亭。」

  丁一哭喪著臉:「找裴爺有什麼用?」

  三爺冷笑一聲:「官老爺,官太太們都信神佛,信神佛就是信和尚道士,裴爺管著和尚道士,你說有沒有用?」

  丁一:「可裴爺他這麼忙,未必有時間……」

  三爺老神在在:「你跟他說,這也是他意中人要他辦的事情,讓他自個掂量著辦。」

  對不住了,明亭兄弟。

  誰讓你看中了晏三合呢?

  神婆不是那麼容易娶回家的。

  ……

  靜思居裡。

  李不言不可思議地盯著晏三合,後者在她殺人一樣的目光中,默默低下了頭。

  「算了!」

  李不言一副認命的口氣,「不怪你心軟,只怪姓謝的花招太多。」

  一會美男計,一會撒嬌計,一會示弱計……

  「但是,三合。」

  李不言口氣那叫一個語重心長。

  「你真要想好了,鄭家的案子不是小案子,連姓謝的都說過了,牽一髮而動全身,弄不好是要掉腦袋的。」

  「我想過!」

  晏三合抬起頭,「他一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兒都不怕,我怕什麼?」

  李不言沉默下,「晏三合,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對姓謝的有什麼想法?」

  晏三合悚然一驚。

  「什麼想法?」

  這丫頭還沒開竅!

  李不言含蓄道:「比如說見著三爺很開心,看不到他就有些想;再比如說他和裴大人站一起,你只看他……」

  「沒有。」

  晏三合實在聽不下去,那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就是覺得這人揉我腦袋,揉得我很舒服。」

  李不言:「?」

  晏三合:「還有他吃憋的樣子,我渾身舒暢。」

  李不言:「??」

  「不聊他。」

  晏三合拉著李不言坐下,「幫我理一理鄭家的案子。」

  「這就要開始了?他還沒給你答覆呢!」

  「他會同意的。」

  「為什麼這麼篤定?整個華國一年的命案呢?」

  「因為……」

  晏三合淡定一笑:「他沒有選擇!」

  ……

  書房徹底安靜下來。

  謝知非起身把窗戶打開。

  月光透進房裡,一地瑩光。

  天地是這樣的安靜,他的心裡卻撲撲跳得很快。

  晏三合這人從不說無用的話,更不會做無用的事,她要永和八年的命案,還要得這麼急……

  不僅有蹊蹺,而且蹊蹺很大。

  如果沒有料錯的話,這應該和晏三合的身世有關。

  謝知非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個冒出來,最終化為一句話:

  這是一件好事。

  就在這時,謝而立在月色中踏步而來。

  謝知非見是他,俊臉肉眼可見的塌下來,「大哥,大晚上的你怎麼來了?」

  謝而立走進書房,眼神一下子變得尖銳起來。

  謝知非硬著頭皮走過去,「大哥這是怎麼了,板著臉。」

  「你給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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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心病

  謝知非二話不說,腿一彎,乖乖跪了。

  長兄如父。

  對於謝知非而言,謝而立這個兄長雖然是半路得來的,但卻比真正的嚴父,還要對他負責。

  母親的蠢,是老太太都承認的,為了避免兒女長於婦人之手,大哥五歲啟蒙時,父親就把人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大姐則交給老太太。

  輪到三爺的時候,教導他的重任就落在了謝而立的頭上。

  謝而立對這個病歪歪的兄弟可沒有什麼溺愛之心,該打打,該罵罵,寧可打完罵完自己一個人關起門來後悔,也絕不手軟。

  謝知非永遠記得自己魂剛落下來的第一個月。

  每個深夜,大哥總是偷偷摸摸的來,趴在他床前,一守就是一夜。

  淮左已死,可三爺的人生還長。

  他想:我得替他活下去,哪怕是為著床前趴著的這個人。

  「謝知非,杜依雲的事情,你有什麼話要說?」

  連名帶姓的叫,就代表大哥是真怒了。

  謝知非收斂神色,認真道:「大哥,甘蔗沒有兩頭甜,總是要捨棄一頭的,太子居長居嫡,是正統,更是萬民所歸。」

  「現在是捨棄的時機嗎?」

  「不是!」

  「為什麼不是?」

  「季家的案子剛剛結束,漢王那頭不會善罷甘休,必定有所動作。這個時候捨棄,是給謝家樹敵。」

  「老三,看來你沒糊塗啊!」

  「但是大哥。」

  謝知非抬起頭。

  「杜依雲再過幾個月就滿十七,十七歲的大姑娘正是談婚論嫁最好的時光,既然兩家不可能,何必再拖著她?」

  謝而立冷笑,「你這是婦人之仁。」

  「大哥,男人之間的廝殺,拿矛也好,拿盾也好,都是男人的事,別扯著人家姑娘家。」

  謝知非吸一口氣:「我和她相交一場,這點底線我得給她。」

  「那是她求之不得,心甘情願的。」

  「那就更不行。」

  謝知非聲音低下來,「糟蹋什麼都可以,人的真心不能糟蹋。」

  「你……」

  謝而立氣得七竅生煙,「你可知道父親因為你的這一舉動,要……」

  「要什麼?」

  「要多生出多少事!」

  謝知非垂下頭,不說話。

  「老三啊!」

  謝而立的聲音暗沉低啞,「謝家錦衣玉食地供著你,不是讓你肆意妄為的,別忘了你身後還有一大家子人。」

  謝知非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跪一個時辰,好好反省自己錯在何處?」

  謝而立扔下這句話,頭也未回的甩袖而去。

  書房裡安靜極了,一絲風也沒有,可謝知非的耳朵卻有風聲鶴唳。

  大哥,對不住了。

  晏三合的性子,同情女子,對男子嚴苛,若不和杜依雲交割乾淨,我在她那頭就是負心漢。

  她絕對不會出手相幫。

  弟弟我任何事情都能以謝家為重,唯有在鄭家案子這件事上,沒有的商量。

  正想著,朱青匆匆走進來,「爺?」

  謝知非抬頭:「何事?」

  朱青蹲下去,「太孫請你和小裴爺過去。」

  這麼晚?

  「可是病了?」

  朱青點點頭。

  「在別院?」

  朱青又點點頭。

  謝知非二話不說,撐著朱青的肩站起來,「走。」

  「萬一被大爺知道,爺沒有跪滿一個時辰……」

  「怕什麼,爺回來補!」

  ……

  別院裡。

  裴笑已經等在二門那邊,見謝知非匆匆來,苦笑著上前打招呼,「嘿嘿,真巧,又見面了。」

  謝知非不理會這人的不正經,「請太醫了嗎?」

  裴笑:「我爹剛走。」

  謝知非:「好好的怎麼就病了?」

  裴笑指了指自己的後背,謝知非眉頭一下子皺起來,「又挨打了?」

  裴笑點點頭,道:「真不知道那位怎麼想的,對著誰都是一張和善的臉,唯獨對自個兒子,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的。」

  「別發牢騷,走,進去看看。」

  兩人走到廂房,一股濃鬱的藥味撲面而來。

  趙亦時側臥在塌上,裸著上半身,下半身搭著一條薄毯,正對著他們兩人淺笑。

  謝知非走過去,伸手在他額頭一探,竟燙得嚇人。

  「怎麼燒起來了?」

  趙亦時撥開他的手,指著對面新添的一張竹榻,答非所問,「陪我說說話。」

  「病了就好好歇著,說什麼話。」

  嘴上這麼說,屁股卻坐了下去,還把裴笑也拉坐下來,「跟你說個事兒。」

  趙亦時點頭,示意他說。

  「我今兒個和杜依雲徹底說開了。」

  「喲,捨得了?」

  「什麼捨得不捨得,我心沒在她身上過。」

  「她怎麼說?」

  「哭了。」謝知非:「阿彌陀佛,都是我的罪過!」

  裴笑朝趙亦時笑道:「我也跟你說個事兒。」

  趙亦時:「我不記得你有姑娘喜歡啊?」

  裴笑翻了個白眼:「就不允許我喜歡人姑娘啊!」

  趙亦時看向謝知非:「他動春心了?」

  謝知非冷笑:「不是春心,是一顆發騷發賤發浪的心。」

  「浪個屁!」

  裴笑笑罵,「我覺得我和她還是很有戲的。」

  趙亦時好奇,「哪家的姑娘啊,能被我們小裴爺相中?」

  裴笑害羞:「你認識的。」

  「誰?」

  「就是那個晏神婆。」

  趙亦時黑深的眼睛淡悠悠地瞄向謝知非。

  謝知非劍眉一挑,「懷仁,你就坦承說吧,他有沒有戲?」

  趙亦時認真的想了想,「小裴爺?」

  「嗯?」

  「改個名吧。」

  「改啥?」

  「裴賤!」

  謝知非再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還有臉笑!」

  裴笑撲過去,掐住他的喉嚨,謝知非艱難的伸出一隻手,掙扎道:「懷仁,救我!」

  「救?」

  裴大人呲著牙,「那是不可能的了,說吧,今兒晚上從不從?」

  謝知非手上稍稍一使勁,裴大人已經被壓制住了,動彈不得。

  「謝五十,你放開我!」

  「小裴爺,沒這個金鋼鑽,咱不攬這瓷器活,今兒晚上,爺侍候你啊!」

  「滾!」

  「滾哪裡去,爺懷裡嗎?」

  「我呸!」

  裴笑拼命的伸出一隻手,「懷仁,救我!」

  趙懷仁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都別爭了,本殿下今日晚上雨露均霑,你們都從了我吧!」

  謝知非放開裴笑,表情有些嫌棄:「勉為其難!」

  裴笑理理衣裳,「將就將就!」

  趙懷仁先一噎,愣了片刻後,爆出一聲大笑。

  外間。

  沈沖朝太孫的貼身內侍嚴喜點點頭,示意他趁太孫這會開心,趕緊把藥捧進去。

  嚴喜重重的嘆了口氣。

  放眼天下,殿下的心病,也只有那兩位爺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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