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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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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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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行刑

  廂房裡,晏三合把院子裡兩個人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她掏了掏耳朵,在心裡罵了一聲:真下流!

  李不言用胳膊蹭蹭她,「季陵川流放,季家翻不了身啊?」

  「誰說的?」

  晏三合朝窗外抬下巴,「季陵川多大了?」

  「整五十了。」

  「這個年紀在官場上,只怕也沒幾年蹦躂了,重要的是兒孫毫髮未傷,將來皇帝死了,太子上位;太子死了,太孫上位……」

  晏三合微微揚眉:「還怕季家不復起?」

  「那你說,胡三妹會入季陵川的夢嗎?」

  「入不入的,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他那個年紀要熬過八十大板不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晏三合眼珠轉動,原本就啞的嗓音壓得更低了:「把他流放到南寧府,這事兒……」

  李不言心一驚:「你覺得蹊蹺?」

  「只能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晏三合:「對了,謝知非為什麼讓你交待那樣一句話?」

  「你在夢裡哭著呢,他突然闖進來,我就找藉口說你在為季老太太傷心。」

  李不言笑了一下:「三合,你覺得沒有,謝三爺對你可夠上心的。」

  「是嗎?」

  晏三合皺了下眉頭,有些言不由衷道:「我怎麼覺得他有點不安好心吶?」

  不安好心謝三爺掀簾進來:「晏三合,收拾收拾東西,咱們要撤了。」

  「往哪裡撤?」

  「別問,跟我走就行。」

  謝知非因為事情有了著落,笑起來的酒窩也比往常要深,「餓不餓?」

  晏三合是真餓了,前胸貼後胸的那種,於是點點頭。

  「先忍著!」

  謝知非一挑眉,壓著聲音道:「死太監府裡的東西不好吃,咱們去外頭吃。」

  前腳和人家勾肩搭背,後腳就嫌棄……

  晏三合訕訕道:「八十記板子,季陵川受不住吧?」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放心。」

  謝知非沖窗外一抬下巴,氣定神閒道:「錢已經給到位了,事兒他保準幫咱們辦得妥妥的,死太監這一點是極讓人放心的。」

  晏三合:「……」

  死太監聽了想打死你!

  ……

  刑部衙門。

  「大人,大人……」

  徐來在北司受了點驚,一夜沒睡好,正趴在桌案上補會覺呢,聽到這催命似的喊聲,不由心怦怦直跳。

  他抹了一把臉,問,「何事?」

  心腹走上前,「大人,剛剛皇上下旨發落季家了。」

  這麼快?

  徐來猛的站起來,「是不是秋後問斬?」

  心腹看了眼主子,猶豫片刻,道:「季陵川杖責八十,流放南寧府,餘下人無罪釋放!」

  「什麼?」

  如五雷灌頂一般,徐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說什麼?」

  心腹:「大人,皇上重重拿起,輕輕放下了啊!」

  怎麼可能呢?

  不應該啊!

  徐來一屁股跌坐在椅子裡,整個人都傻了,半晌,又跳起來道:

  「快,快去北司打聽,不對,去王府,去王府打聽,這裡頭肯定有內情。」

  「是!」

  心腹一走,徐來整個人癱坐下去,只覺得胸口一陣憋悶。

  明明是十拿九穩的事情,怎麼過了一個晚上,就天翻地覆了呢?

  「大人!」

  「你怎麼又回來……」

  徐來話說到一半,看到心腹身後跟著一人,忙起身相迎。

  那人沖徐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從懷裡掏出個帖子遞過去。

  「徐大人,王爺晚上在府中宴請,請徐大人過來喝杯薄酒。」

  「是,是,一定到,一定到!」

  徐來接過帖子,心中忐忑,自己沒替王爺把事兒辦成,沒把張家拉下水,這宴怕……

  不是好宴啊!

  「王爺還有一句話,要小的捎給徐大人。」

  「請說,請說!」

  「八十記板子,可死,可殘,可傷……」

  徐來心頭一跳,「王爺的意思是?」

  那人冷冷回了他一個字:

  「死!」

  ……

  北司。

  正堂。

  上首端坐著兩人,分別是老御史陸時,大太監嚴如賢。

  下首坐著的是刑部侍郎徐來和北司老大蔡四。

  正堂中間,擺著一副刑具,刑具左右站著兩人,這兩人俱是身材魁梧,人高馬大。

  靜等片刻後,季陵川被人架進來。

  陸時與嚴如賢對視一眼後,沉沉開口,「季陵川,行刑前你可有話要說?」

  季陵川慘白著一張臉,低垂著頭,一副魂不在身上的樣子。

  陸時一拍驚堂木,「季陵川,八十板子下去,你這條命是死是活全看老天爺,還不趁著此刻留幾句話下來?」

  季陵川抬起頭,看了陸時一眼,然後輕輕一搖頭,又閉上了眼睛。

  陸時面上波瀾不興,心中卻大為震撼,這人臉上竟是什麼表情也沒有,像是存了死志啊!

  嚴如賢咳嗽一聲,「陸大人,時辰已經差不多了吧!」

  「嗯!」

  陸時目光一沉,「來人,行刑!」

  「是!」

  左右兩人舉起杖板便打。

  一時間,沉沉的杖擊聲響起。

  不過十幾下的功夫,季陵川灰色的衣衫上已被血色染濕,他五官扭曲,卻死死的咬著牙關,一聲不吭。

  蔡四看得心頭大駭,鋒利的目光掃過行刑的兩人,又掃了眼身旁的徐來,臉色漸漸陰沉下來。

  行刑打板子是非常有講究的:

  一種是雷聲大,雨點小,聽上去啪啪啪,實際上力道都收著呢;

  另一種是雷聲大,雨點也大,每一板都是實打實的,不摻水分。

  他已經答應了謝三爺,無論如何要保下季陵川的一條命,因此特意叮囑下頭的人,板子打起來有點數,卻不曾想……

  一個個的,手可伸得夠長啊!

  徐來此刻眼觀鼻,鼻觀心,心裡正樂著。

  權勢和銀子可真是個好東西,前者能讓人屈服,後者能讓人賣力。

  蔡四啊蔡四,眾目睽睽之下,你竟然還想著要保季陵川一條爛命,也得先看看王爺答應不答應?

  季陵川今日必死無疑!

  「三十,三十一……」

  「咔噠!」

  滿座皆驚。

  這是季陵川脛骨被打斷的聲音。

  三十下將脛骨打斷,陸時與嚴如賢對視一眼。

  陸時心想:難不成,皇上還是要季陵川死?

  嚴如賢心想:這姓季的哼都不哼一聲,還真是個硬骨頭,也難怪一個人硬生生把事情都扛了下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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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孤兒

  季陵川是硬骨頭嗎?

  不是。

  比起化念解魔時那些錐心刺骨的痛,此刻皮肉之苦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

  他反倒覺得每打一記板子,渾身的罪孽就輕了一點,說不出的暢快。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季府三爺呱呱落地,傭人都說三爺的鼻子眼睛長得像他。

  他心中好奇,便偷偷去了她院裡。

  那是個夏日的午後。

  丫鬟婆子都在陰涼處打瞌睡,他徑直走到裡屋,喚了一聲「姨娘。」

  她蹭的一下站起來,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他。

  「我來看看三弟!」

  「那……那跟我來!」

  他跟著她走進裡間,見到了搖籃裡的三弟,不由的嘟囔,「哪裡像啊,一點都不像,他醜死了。」

  她眉眼笑開了,「大爺你把手指伸到他手裡,看看他會不會拽住你。」

  「我會不會弄傷他?」

  「不會。」

  於是,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塞過去。

  嬰兒似乎察覺到了,小手突然用力的握住了他的,他嚇了一跳,「好大的勁兒!」

  「大爺小時候也喜歡握著別人的手指,握得可緊了,都不肯鬆開,勁比這個還大。」

  他抬頭,「你怎麼知道?」

  「我聽太太說的。」

  她笑道:「大爺把手指抽出來吧。」

  他抽了幾下,沒抽動,「罷罷罷,讓他再握一會吧!」

  她又笑,目光輕柔。

  他趴著搖籃坐下,一陣睏意襲來,眼皮很重,「我打個盹,一會三弟鬆開了,你叫醒我。」

  「好。」

  窗外,知了在叫。

  他和她不過半臂距離,她身上有很淡很淡的奶香味,熏得他更睏了。

  迷迷糊糊中,有微風吹過來,接著,他聽到輕輕一聲。

  「兒子,熱不熱,娘給你搧搧!」

  悔恨的眼淚,從季陵川的眼角落下來,劇烈的疼痛中,他最後睜了下眼睛。

  堂外淡青色的天,微醺的風,裴家父子正勾著頭,一臉擔心地看他……

  就這樣死了吧。

  這個結局,於他來說是最好的,否則漫漫餘生,他要向何人愧疚,又向何人去懺悔。

  板子啪啪落下,在劇烈的疼痛中,季陵川緩緩閉上了眼睛,坦然赴死。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一片混沌中,有腳步向他走來,冰涼的手指輕輕戳上了他的額頭。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怯懦來。

  娘,是你嗎?

  我的報應你看到了嗎?

  你痛快嗎?

  無人回答他。

  耳邊只有輕輕的一聲嘆息。

  然後,他感覺後背有什麼覆了上來,將他血肉模糊的身軀緊緊護在了身下。

  痛意,驟然消失。

  可那一聲又一聲的板子還在落下來。

  季陵川似乎明白了什麼,猛的睜開眼睛,全身劇烈地掙扎起來。

  「別動!」

  熟悉的聲音飄進耳中。

  「娘這輩子沒替你做過一件事,就這一件,也算全了咱們今生母子的情分。」

  今生?

  那來生呢?

  「不必再見了!」

  她笑盈盈的沖他揮揮手,一雙明眸又黑又亮。

  他透過那雙黑眸,看到了一望無際的北倉河,看到了開得正盛的木棉花。

  木棉花的盡頭,站著一個英俊少年,少年伸出手,她向他飛奔過去。

  「娘——」

  「娘——」

  「娘——」

  他吼得撕心裂肺。

  她卻沒有回頭,也不會再回頭……

  兩行帶血的眼淚從季陵川的眼角滾下來,滑到腮邊。

  原來,這才是他的結局——

  成為一個孤兒!

  「啪——」

  最後一記板子落下,兩人行刑的人累得氣喘籲籲。

  「陸大人,八十記板子已打完。」

  話剛落,裴寓、裴笑父子衝進來,一個伸手去把脈,一個伸手去探鼻息。

  「兒子,還有氣!」

  「爹,他活著!」

  裴寓欣喜地看了兒子一眼,「快,背回去治傷。」

  裴笑一邊蹲下,一邊問:「爹,傷這麼重,能救回嗎?」

  裴寓一巴掌拍過去,「脈搏跳得這麼有力,再救不回來,你爹還活個什麼勁兒!」

  這怎麼可能?

  徐來看著那血肉模糊的人,徹底傻眼了。

  不對啊。

  他明明瞧得很清楚,板子打到三十幾下的時候,季陵川人就不行了,怎麼還活著?

  徐來腦子一熱,衝上去探季陵川的鼻息。

  就在這時,早已昏死過去的季陵川突然睜開了眼睛,徐來嚇得兩眼一翻,身子踉蹌著往後連連退了數步。

  「徐大人,可得站穩了,小心摔一跤爬不起來。」

  一隻枯長的手握住了徐來的胳膊,徐來猛然看去,正對上蔡四一雙陰惻惻的眼睛。

  驚魂未定,又添恐嚇……

  徐來兩眼一翻,當場昏了過去。

  ……

  「咚咚咚!」

  謝知非起身去開門,門外是個小夥計。

  「有人托我給三爺帶個話,事了了,人活著。」

  謝知非心裡念了聲「阿彌陀佛」,從懷裡掏出二兩碎銀子,朝那夥計手裡一塞。

  關門,轉身。

  他幽幽看了李不言一眼,「你去外頭看著門,我和你家小姐有些話要說。」

  李不言忽的一笑,「我只問一句,正事還是私事?」

  嘿,三爺我還就不明白了。

  「正事如何?私事又如何?」

  「正事,我麻利就走;私事嗎……」

  李不言勾唇:「你說了不算,我還得聽聽我家主子的意思。」

  主子放下茶盅,很淡的朝李不言闔了下眼睛,李不言當下站起來,二話不說,麻利地掩門而出。

  她一走,房裡陷入尷尬的沉默。

  因為真身還在回京路上,蔡四府裡又不是久留之地,謝知非便讓蔡府的人把他們送到了這裡——

  晏三合被他甕中捉鱉的那個客棧。

  這裡離南城門最近,花二兩碎銀子請幾個小叫花在城門口守著,謝府的車馬只要進城,就能很快會合。

  一切都很順理成章,如果不是客棧只剩下這一間夫妻房的話。

  所謂夫妻房,是專門給有錢人量身訂做的。

  床是軟的,被子是香的,枕頭是成雙成對的,最要命的是,這房間上一對住著的夫妻剛走不久,這屋裡還有一股濃濃的合歡香。

  謝知非心說:都老夫老妻了,還玩這些花活兒,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人!

  晏三合也是渾身不自在,「三爺有話直說。」

  「還是老問題。」

  謝知非懶懶往後一靠,目光越過她,看著窗戶外那一方青色的天空。

  「怎麼避開鄭家的案子,向所有人有個交待。」

  晏三合看他片刻,「你確定要把吳關月的事情瞞下來。」

  「非常確定。」

  「難!」

  晏三合直截了當回了他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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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貓膩

  不難,我還用得著向你晏三合開口。

  「想想辦法。」

  謝知非身子往前一湊,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晏三合挑了一下眉,「三爺說話,可算話?」

  謝知非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你說呢?」

  這王八蛋的,在用美男計!

  一股酥麻躥到晏三合心尖。

  她蹭的站起來,忍無可忍的在房裡踱了幾步,調勻了呼吸後,道:「這個人情,我是要問你討回來的。」

  「只要不是殺人放火,不違背良心,我都可以應下。」

  那可是你自己說的!

  晏三合心裡冷笑一聲,話說得十分乾脆。

  「老太太的心魔是條狗,狗和吳關月有關,吳關月和鄭家的案子有關,最後解開老太太心魔的人是季陵川。」

  謝知非托著下巴,看著她,又眨一下眼睛:「串聯的沒有錯。」

  「老太太和吳關月是青梅竹馬;她得知鄭家的案子是吳關月做的;怕朝廷查到她和吳關月的關係;怕有一天流亡的吳關月找上門來避難;怕影響到兒子的仕途,怕影響季家的榮華富貴,於是心驚膽戰,久念成魔。」

  晏三合坐回椅子,一抬下巴,「三爺,這個藉口如何?」

  真他娘的漂亮!

  既有前因,又有後果,一切合情合理,編得天衣無縫!

  謝知非眼中閃著激動的光,「晏三合,我真想誇誇你,就怕你太驕傲。」

  是嗎?

  晏三合屈指敲敲桌面,「三爺與其誇我,不如想想怎麼讓季陵川閉上嘴巴。」

  「不用想。」

  謝知非拿起茶盅,「他在官場混跡這麼些年,太清楚這事的輕重,我只要叮囑一聲,他能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裡。」

  我該想的是另一件事。

  謝知非一仰頭,把茶灌了下去。

  怎麼把你晏三合拉下水,和我一起查鄭家的案子。

  ……

  謝府。

  「老爺,老爺啊!」

  謝總管呼天搶地的跑進書房,「大爺回來了,三爺回來了,晏姑娘也回來了!」

  謝道之欣喜若狂,「人呢?」

  「馬車剛到巷口,小的先跑來給老爺報個訊。」

  「季家那頭呢?」

  謝總管附在謝道之耳邊低語幾句,謝道之長長鬆出口氣,「快,快備熱水,熱飯。」

  「大爺捎話說,晚上在濨恩堂用飯,帶晏姑娘認認人。」

  「她同意了?」

  「大爺的話還能有假。」

  「那還不趕緊把這好消息給老太太說去?」

  「是,是,是。」

  「慢著!」

  謝道之喊住他,「交待廚房,晚上的飯菜豐盛些,多做些三兒和晏姑娘愛吃的菜。」

  「是,是,是!」

  「回來!」

  「老爺還有什麼吩咐?」

  謝道之興奮地來回踱幾步,沒頭沒尾的說一句:「都叫上,一個都別落下。」

  謝總管卻聽懂了,「是,都叫上,都叫上!」

  ……

  馬車在謝府門口停下。

  晏三合習慣性地抬頭看一眼牌匾,不知為何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晏姑娘回來了,辛苦啦。」

  謝總管笑得見牙不見眼,口氣比見著親娘還要親,「熱水都已經備下,姑娘……」

  「你閉嘴!」

  雖然恍若隔世,但晏三合卻還記得,這死胖子讓湯圓打探她的事情。

  謝總管傻眼了。

  不是說好都要認認人了嗎,怎麼這位祖宗還是一臉「夾生飯」的樣子?

  等兩個姑奶奶打他面前走過後,謝總管朝身後的三爺苦哈哈的撇撇嘴。

  謝三爺熟視無睹,自顧自去追晏三合了。

  謝總管:「……」

  三個月沒見,三爺怎麼看都不看我一眼?

  小花我失寵了?

  謝知非追上晏三合,「濨恩堂你沒去過,回頭我來帶你去,免得你走錯了。」

  回頭?

  晏三合不知道為什麼,敏感的想到了他跟蔡四說的那句下流話,「不必了,湯圓認識。」

  謝三爺哪是一句「不必了」就能打發掉的。

  「湯圓只能在外頭守著,進不了裡面,今兒人都在,我帶你認人。」

  「你哥會帶我認!」

  「我哥說,這事兒交給我了。」

  謝三爺扭頭,「哥,是吧?」

  謝而立怎麼會駁自家兄弟的面子,很淡定的點點頭,「晏姑娘見諒,我還有些公務等著處理,要去得遲一些。」

  嗯!

  你比出遠門三個月的人,還要日理萬機!

  晏三合點點頭,沒有拆穿這兄弟二人的把戲。

  李不言規規矩矩跟在晏三合身後,等走到無人的地方,便快行兩步,「你在打三爺的主意?」

  以晏三合的性子,只要她不想,沒有人可以強迫。

  這兄弟倆明顯是在一唱一和,她卻還是點頭了……

  有貓膩!

  「殺人放火是大案,不論是京城的,還是外省外部的,都會記錄在冊。」

  晏三合:「他是五城兵馬司的人,刑部、錦衣衛、北司似乎都有熟人,我想通過他的手查一查。」

  否則,她為什麼要辛辛苦苦幫他想藉口。

  李不言點頭:「找他就對了,但還得好好想想,怎麼能讓他不起疑心。三爺的好奇心,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大啊!」

  「不急。」

  晏三合把頭輕輕靠在她肩上。

  「下一個心魔我還沒有感應到,我們有的是時間好好想!」

  ……

  書房。

  謝道之看著瘦得已經沒了形的老三,心疼的眼睛都紅了。

  謝而立道:「父親放心,廚房我已經交待過了,單獨給老三開個小灶;帳房那頭也已經安排下去。」

  他頭一偏,「老三,兩千兩夠不夠?」

  「不夠!」

  謝知非謊撒得氣定神閒,「路上我還被人偷了八百多兩,害得我和明亭他們一天只能吃一頓飯,都快餓死了。」

  「讓帳房再多加一千兩。」

  謝道之又從自己的抽屜裡找出一張銀票,「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別省著。」

  謝知非完全沒有客氣的意思,直接往懷裡一塞。

  「爹,大哥,季老太太的心魔說來話長,一會我還得去跟老祖宗和娘問安,我就長話短說了。」

  再怎麼長話短說,謝知非也足足說了一盞茶的時間。

  說完,整個書房的氣氛沉下去,如謝知非預料的那樣。

  謝道之靜默良久後,道:「既然老太太的心魔已解,此事就揭過,尤其吳關月和老太太的關係,往外不要提一個字。」

  「老三!」

  謝而立立刻接話道:「你叮囑一下明亭,小心禍從口出。」

  等的就是你們這句話。

  謝老三見他們半點沒有起疑心,心頭驟然一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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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忠僕

  謝知非瞞著父親和大哥,除了自己那點不可告人的秘密外,最重要的一點是——

  這事凶險萬分,他絕不能把謝家扯進來。

  「明亭肯定不會往外透一個字。爹,大哥,你們也就當沒聽我說起過。」

  謝道之:「去吧,老太太和你娘盼了你很久。」

  「我先回房洗漱一下,換身衣裳,否則……」

  謝知非沖謝道之一擠眼睛:「她們可比不上爹你能忍,肯定水漫金山。」

  「滾——」

  謝道之被兒子看穿了,惱羞成怒。

  謝知非滾了,可沒滾幾步,就被跟出來的謝而立叫住。

  「大哥還有什麼事?」

  謝而立左右看看無人,「徐晟的腿斷了,不是你動的手吧?」

  「哎啊!」

  謝知非故意先一驚,再一喜,「哪個英雄好漢替三爺我出了頭?」

  「真不是你?」

  「哥,你看看我這張臉都滄桑成什麼樣了,還有那閒功夫。」

  「不是你就好。」

  謝而立淡淡道:「杜依雲來咱們府裡不下十來趟,你今兒回來,她保證明兒就來,你心裡要有個章程。」

  「什麼章程?」

  謝知非不耐煩地一擺手。

  「我對她沒章程,趕明兒你讓大嫂在她耳邊吹吹風,讓她趁早找個好人家嫁了,別在我這個短命鬼身上浪費時間。」

  「老三!」

  謝而立最聽不得的就是短命鬼這三個字。

  「哥,我錯了。」

  謝知非認錯的速度,比兔子跑得還快。

  「如果哥能像爹一樣,再支援我個一千兩,我一定活得比誰都命長。」

  「混帳!」

  謝而立拂袖而去。

  走到書房門口,他朝心腹看一眼,心腹忙上前:「大爺?」

  「去和大奶奶說,尋個機會給老三送一千兩銀子去。」

  「爺這是……」

  「讓那混小子活得長一點!」

  謝而立咬牙切齒。

  ……

  混小子這會懶洋洋地泡在木桶裡,任由丁一替他打濕頭髮。

  丁一手法熟練,一看就是做慣的。

  謝府三位爺,前頭兩位爺房裡大小丫鬟一大堆。年滿十六,老太太還會親自挑兩個通房丫鬟放過去。

  到了三爺這裡,一院子光頭和尚不說,連貼身侍候的都只有他和朱青兩人。

  為啥?

  就因為三爺身子骨不好,老太太和老爺怕三爺過早的沾了女色,吸光了精氣,命更短。

  丁一看了眼自家爺寬闊精實的後背,心說爺的身子骨好些年沒犯病了,可以近近女色了,這樣也能讓氣兒順些。

  「丁一?」

  「爺。」

  「你說對付晏三合這樣的人,是來軟的好呢,還是來硬的好?」

  轟隆隆!

  丁一腦子裡瞬間浮出一副畫面——

  自家爺把晏姑娘壓在身底下,晏姑娘拼命掙扎,甩手一記巴掌打在爺的臉上。

  「爺啊!」

  作為忠僕,丁一決定今兒個無論如何是要勸一勸了。

  「老爺、老太太、太太都不是不通情理人,咱們犯不著冒著挨打的風險,去壞人家姑娘家的清白。」

  丁一:「府裡的人看不上,麗春院總有幾個瞧得順眼的。」

  謝知非猛的睜開眼睛,「你說什麼?」

  「爺啊!」

  丁一撲通跪倒在地,「晏姑娘身邊還有一個李姑娘,她的軟劍可不是吃素的,弄不好根兒都給爺削沒了。」

  謝知非:「……」

  他看了眼自己的胯下,嘿嘿冷笑兩聲:「朱青?」

  朱青匆匆進來:「爺?」

  「把姓丁的這根攪屎棍給我拖出去,砍了。」

  朱青瞪了丁一一眼:你又怎麼惹爺不開心了?

  丁一一臉冤枉:我沒有啊!

  朱青:還說沒有?還不趕緊滾!

  丁一一邊滾,一邊在心裡感嘆:哎,這年頭,忠僕難當啊!

  朱青在桶邊蹲下來,「爺是不是發愁怎麼查鄭家的案子?」

  總算還有個知道主子心思的。

  「鄭家的案子是其一,晏三合是其二,你說我要不要拿她不是晏行的孫女做威脅?」

  「萬萬不可,爺忘了老太太說過的話,晏姑娘這人吃軟不吃硬,來硬的,爺硬不過她。」

  我又何嘗不知道這個理!

  「但我瞧著,她軟的似乎也不吃!」

  「爺難道真要查鄭家的案子?」

  「男人一諾,重千金。」

  謝三爺聲音沉了下來,「我答應過他們的。」

  他還魂九年,獨活九年,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吳關月父子二人。

  所以他才會對大齊國那段歷史了如指掌,才會對鄭家的案子了如指掌。

  他對天發過誓,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屍要帶到鄭家祖墳前,挫骨揚灰告慰在天之靈。

  如今凶手另有其人……

  謝知非心臟有力地撞擊著胸腔,一下,又一下。

  哪怕傾其所有,哪怕終他一生,哪怕上天入地,也得把真凶給找出來!

  總得求個明白,才有臉去下面見他們!

  ……

  靜思居。

  「三爺來了!」

  湯圓迎出去,「姑娘在裡間換衣裳,三爺稍坐片刻。」

  謝知非撩起衣裳坐下,翹起二郎腿。

  「姑娘這一趟出遠門累著了,你侍候起來多用些心。」

  「三爺放心,奴婢曉得。」

  「姑娘若有想吃的,想玩的,大奶奶承應不下的,只管來找我。」

  「是!」

  「別光應是啊,記下來,刻在腦子裡。」

  「是!」

  兩人正說著話,珠簾一掀,晏三合從裡面走出來。

  四目相對,兩人都有些驚住了。

  都洗去了一身的風塵,都換上了嶄新的衣裳;

  一個唇角習慣性上揚,無言亦風流;一個臉上習慣性端著清冷,卻難掩眉間藏著掖著的精緻。

  謝三爺在心裡感嘆一聲:人間絕色。

  晏三合在心裡罵了一聲:人模狗樣。

  三爺起身,笑中帶點壞,「晏三合,咱們走吧!」

  晏三合深吸口氣,「你前邊帶路。」

  三爺睨著她,「你可是習慣走在男人背後的女人?」

  不是!

  晏三合磨磨後槽牙,迸出一個字:「走!」

  走是走了,但兩人走路的姿態卻截然不同。

  一個背著手,踱著方步,一派風流倜儻;一個背著手,邁著正步,身子僵硬無比。

  李不言跟在兩人身後,目光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論逢場作戲,三合遠遠比不上三爺那根老油條!

  她在緊張呢!

  李不言靈機一動。

  「三爺,我問個問題,你不介意吧?」

  「問!」

  「三爺和二爺是不是不對付?」

  「你還真敢問!」

  「那……三爺敢答嗎?」

  謝三爺垂目看了晏三合一眼,「憑你家小姐的聰明,飯桌上聽幾句,就什麼都明白了。」

  李不言笑,「三爺想讓我閉嘴就直說,別拿我家小姐當幌子!」

  謝三爺:「你閉嘴!」

  李不言又笑,「嗯!」

  謝三爺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這姓李的也是一根攪屎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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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規矩

  晏三合的確是緊張。

  她平生最不喜歡的就是應付,假的慌,也累的慌。

  有了李不言這麼一攪和,她腰也不硬了,背也不僵了,到了濨恩堂,她抬抬下巴,神態自若的走進去。

  老太太早就勾著頭盼了,見人來,忙要起身去迎,被謝知非一把按住。

  「老祖宗,快坐著吧,哪有長輩迎小輩的道理!」

  晏三合走上前,沖老太太一點頭,「可安?」

  既無稱呼,又無行禮,一堂的人驚得倒吸口涼氣。

  謝知非早就料到有這麼一齣。

  這丫頭面對趙亦時都不曾下跪行禮,更別說因為晏行的關係,她對老祖宗和父親都還沒有真正釋懷過。

  「也不怪晏姑娘生分,我和老祖宗三月不見,乍一見,也都不知道叫什麼!」

  老太太何等精明,指指謝知非嗔怨道:「你還好意思說,還不趕緊讓姑娘坐。」

  「不急,我帶她認認人。」

  謝知非走到一婦人面前,「這是我母親,姑娘稱呼一聲太太就行。」

  晏三合上前一步,也點了下頭,「太太安好!」

  吳氏雖不知道晏三合的底細,卻知道這人是老太太看中的,「姑娘有空到我院裡來坐坐,不用太拘束。」

  晏三合認真看一眼吳氏,相貌端莊,衣著端莊,話說得也端莊。

  「好!」

  「大哥,大嫂你都見過。」

  謝知非朝朱氏旁邊站立的小男孩一招手,「這是我侄兒,謝淮洲,淮洲,叫姑姑。」

  謝淮洲四五歲的模樣,已經由謝道之親自開蒙。

  他走到晏三合面前,行了個書生之禮,「晏姑姑好。」

  我該怎麼做長輩?

  不言,救命啊!

  「這是晏姑姑給你備的見面禮。」

  謝知非攤開掌心,露出一方小小的玉佩,「拿去玩吧!」

  小淮洲拿過玉佩,沖晏三合微微一笑,「多謝晏姑姑。」

  晏姑姑:「……」

  謝知非稍稍偏過一點頭,用低的不能再低的聲音說:「我周到吧?」

  晏三合輕輕「嗯」了一聲,話圓得那麼漂亮,事辦得那麼好看,以後叫你謝周到。

  「這一位是我大姐,謝文姝。」

  謝知非在一綠衣女子面前站定,手在她肩上輕輕一拍:「大姐,她就是晏三合。」

  女子睜了睜眼睛,朝晏三合靦腆一笑。

  晏三合微微頷首:「大小姐安好。」

  謝知非:「我姐她眼睛看不見。」

  晏三合心頭一震。

  難怪她前頭在謝府住了近一個月,卻從未見過謝家大小姐,竟是個瞎子。

  晏三合見她眼睛與常人無異,問道:「是後天的嗎?」

  謝文姝點點頭,「六歲那年看不見的。」

  晏三合心頭又一震。

  她替人化念解魔,見過各色各樣的人,聽過各色各樣的聲音,眼前的這一位謝大小姐,長相並不太出眾,卻有著一副極為動聽的嗓子。

  她從未聽到這麼好聽的聲音。

  謝知非:「晏三合,這兩位一位是我二哥,一位是我小妹,你應該都見過。」

  晏三合點點頭:「兩位安好!」

  「晏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謝婉姝嘟著唇,嬌滴滴道:「我來靜思居看你好幾趟了。」

  「嗯!」

  晏三合點頭,目光一挪,正好與謝二爺的視線撞上。

  謝不惑也朝她一頷首,目光沉靜的像無風時的湖水,沒有一絲波瀾。

  謝知非:「這一位是柳姨娘,這一位是羅姨娘。」

  「兩位安好!」

  兩位姨娘紛紛起身,向晏三合行禮,「姑娘安好!」

  晏三合目光一一掃過,心中吃驚。

  柳姨娘脂粉未施,釵環未戴,卻將一旁年輕明豔的羅姨娘給比了下去。

  若只是容色倒也罷了,偏這周身的氣度……

  這世上,正房有正房的長相,姨娘有姨娘的長相。

  柳姨娘不僅有正房的長相,還有正房的氣度,也難怪謝道之要冷落二房的一子一女。

  不然,這謝宅門裡還有寧靜日子過嗎?

  「老祖宗,人都認完了,開席吧!」

  老太太毫不掩飾自己的偏心,「你和晏姑娘坐我邊上來。」

  ……

  家宴設在偏廳,一張大圓桌,涼菜已經上齊。

  晏三合在老太太身旁坐下,一抬眼,卻不見兩位姨娘的影子,忍不住身子往後仰了仰,朝謝知非望過去。

  謝知非知道這一眼是什麼意思。

  但高門裡的規矩,姨娘是上不了桌面的,即便有家宴,也得另開一席。

  他握拳咳嗽一聲,示意晏三合別管。

  這時,吳氏和朱氏婆媳二人起身,兩人站在老太太的身後,一個拿筷子,一個拿帕子,恭恭敬敬地侍候老太太用飯。

  晏三合心頭那個噁心,眉目冷冷一沉。

  「老太太,既然今日這宴為我而設,我沒別的要求,讓太太和大奶奶坐下來,吃頓團圓飯吧。」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晏三合臉上沒有半絲表情。

  她甚至連看都沒看老太太一眼,只是把右手放在桌上,食指在桌面上一點,又一點。

  既像是在等著老太太的表態,又像是在表達自己不耐煩。

  老太太臉色唰的一下變白。

  這個動作,是晏行從前最喜歡做的。

  她眼裡的淚水迅速湧起,又用力壓下,「今日家宴,你們聽晏姑娘的,都坐下吃飯,不用守著規矩了。」

  滿座,又皆驚。

  老太太這人,最看重的就是規矩,她常說的一句話便是無規矩不成方圓。

  一片驚色中,晏三合不緊不慢又道:「老太太,叫我三合吧,不要一口一個姑娘。」

  她總算,總算肯讓我親近了。

  老太太心頭激蕩,哽咽道:「好,好,好!」

  謝知非渾身的熱血,都被晏三合這幾句話給點著了。

  誰說這丫頭不懂人情世故?

  人家是不屑,不想,也不願。

  瞧瞧這一進一退把老太太拿捏的,簡直絕透了!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橫出來。

  「姑娘體恤歸體恤,只是這規矩還是要守的。」

  吳氏笑眯眯道:「老太太年紀輕輕就守寡,千辛萬苦一個人把老爺拉扯大,才有了謝家的今日。我侍候老太太用飯,是在替老爺盡孝,一點都不覺得辛苦。」

  謝三爺唰的一下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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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玲瓏

  又何止三爺一個人變臉。

  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謝道之,更是咬牙在心裡罵了一聲「愚婦。」

  這話放在平常說,一點錯沒有,老太太還會笑眯眯地誇一聲「太太有孝心」。

  但在今天,在這個場合,在晏三合的面前,這話就說不得。

  老太太守沒守寡,是不是千辛萬苦一個人,別人不知道,晏三合知道的一清二楚。

  其次,晏三合第一次露面,算是客。客人幫你吳氏說話,你不謝謝倒也罷了,當著所有人駁客人面子,大不該。

  其三,晏三合好不容易答應融入謝家,為此老太太連規矩都不要了,這個時候你吳氏跳出來,是要把人再趕走嗎!

  就在一桌人都不知道怎麼接話的時候,謝知非站起來,把吳氏按坐在椅子上。

  「我說太太啊,你站著,三合坐著,你是長輩,她是小輩,豈不是讓她不自在。再說了,老太太身邊不有我嗎,我來幫老太太布菜。」

  他笑眯眯道:「老太太眼睛看哪裡,我的筷子就往哪裡伸,我有三個月沒見著老太太了,這份孝心也讓我盡一盡。」

  吳氏察言觀色的功夫再差,也瞧出老爺臉上不太好看,當下不敢再多說。

  謝知非回到自己位置,舉起酒盅,笑得人畜無害。

  「晏三合,多謝你心疼我母親和大嫂,這第一杯我替她們兩個敬你,也敬我家老祖宗,總算是和娘家小輩團聚了。」

  這嘴何止抹了蜜,簡直就是開了光。

  既化解了吳氏的尷尬,又拍了老太太的馬屁,最關鍵的是,他還不忘哄她,還把她哄得相當的舒坦。

  晏三合看著謝知非,就像看到了一座金光閃閃的菩薩。

  「老三你坐下,第一杯酒還輪不到你敬。」

  謝而立瞪自家弟弟一眼,起身朝晏三合舉杯。

  「既然認了人,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以後姑娘多出來走動走動,老太太也好,太太也好,都會把你當自家女兒來疼的。」

  話到這個份上,場面也有了,台階也有了。

  晏三合舉起杯子,淡淡道了兩個字:「多謝!」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彷佛剛剛那一幕不曾發生過一樣。

  老太太因為開心,多喝了兩杯酒,頭歪在孫子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謝三爺朝父親丟了個臉色,謝道之放下筷子站起來,這宴才終於散了。

  ……

  回到靜思居,晏三合來不及似的換回自己衣服,然後把門一關,拉著李不言在床邊坐下。

  她把在濨恩堂聽到的,看到的,一股腦兒說給李不言聽。

  李不言聽完,摸著下巴道:「這麼說來謝三十,謝五十的娘,雖然賢良端莊,雖然孝順,但瞧著不太聰明的樣子。」

  晏三合點點頭。

  李不言:「這麼說來謝老二的娘,絕對不是一般人,就不知道她的娘家因為什麼犯了事?」

  晏三合又點點頭。

  李不言:「大小姐二十有四,按理這個年紀的姑娘早就應該出閣了,看來謝家是打算養她一輩子。」

  晏三合再點點頭。

  李不言:「你說謝三十和朱氏之間話不多,可見夫妻二人的感情也一般,否則這些年膝下不會只有一個孩子,就不知道謝三十房裡有幾個姨娘。」

  晏三合依舊點點頭。

  「謝五十那張嘴……」

  李不言噗嗤笑了。

  「當真人見人愛,花見花開,死人說活,活人說死,誰也沒有他厲害,謝周到不好聽,叫他謝玲瓏得了,八面玲瓏。」

  晏三合沒忍住,彎唇一笑。

  李不言扒拉扒拉人,還少一個,「對了,謝四十呢,你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起他?」

  晏三合被她這麼一提醒,這才想起飯桌上還有這麼一個人。

  「他話很少,沒什麼存在感。」

  李不言:「同樣是爺,一個眾星捧月,一個被人冷落,這還真是天差地別呢!」

  「和咱們沒關係。」

  晏三合身子往後一躺,手枕著胳膊。

  「不言,謝家我並不打算多待,這大宅門裡的彎彎繞,費腦子,也費精力。」

  李不言跟著躺下去,側身看著她:「那你還跑去認人?」

  「謝三十邀的真誠,我不好拒絕。」

  「你啊,說到底還是心太軟。」

  晏三合被教訓得不好回嘴,只有岔開話題:「對了,幫我想想怎麼向謝玲瓏開這個口。」

  李不言眼珠子滴溜一轉。

  嗯!

  對付謝玲瓏那隻笑面狐狸,的確要好好想想!

  ……

  笑面狐狸懷裡揣著大嫂偷偷塞過來的一千兩,正坐在母親吳氏的房裡喝燕窩。

  吳氏眼巴巴地看著兒子,怎麼看,心裡都覺得喜歡。

  吃完,三爺擦擦嘴,拿眼睛又柔又乖地看著她。

  「娘,以後碰到晏三合的事情,你記著兒子一句話。」

  「什麼?」

  「晏三合說什麼,就是什麼。」

  吳氏一把扯住兒子的胳膊,「兒子,她到底是老太太什麼人,你跟娘說句實話。」

  「就是老太太遠房的一個親戚,老太太看她是孤女,所以接到府裡養著。」

  「一個孤女也至於寶貝成那樣?」

  謝三爺哄道:「怎麼能不寶貝呢,老太太統共有幾個娘家人?沒了,就她一個。你對她好,就是對老太太好。」

  吳氏訕訕鬆開手,一想不對,又抓緊了。

  「老太太今兒個讓你們一左一右的坐在她邊上,不會是想把她說給你吧?」

  「那哪能呢!」

  「你呢?」

  吳氏揪心道:「你那麼替她說話,沒相中她吧?」

  謝三爺沒料到自家親娘會突然這麼問,一時間怔住了。

  自個兒子是什麼樣,別人不知道,吳氏能不知道?

  她一瞧兒子怔怔的,氣極了,一掌拍過去,「她什麼身份,你什麼身份,門不當戶不對的,你可別昏了頭。」

  「娘,你想哪裡去了!」

  謝知非揉揉胳膊,「我把她當妹妹。」

  「最好這樣!」

  吳氏苦口婆心。

  「你年紀也不小了,早點和杜丫頭定下來,那孩子雖說有些驕縱,但出身是極好的。你爹別的都好,就是對你的婚事不大上心,按理說……」

  「娘,別按理說了。」

  謝知非一聽這話就想開溜,「我累死了,回去歇著了,你也早些歇著吧!」

  吳氏卻還要說。

  「你別怪娘話多,這滿京城不嫌棄你短命,又對你死心塌地的,娘看也就杜丫頭,再沒別人了。」

  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

  「還是娘對不住你,沒給你一個好身子,從小到大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

  又來了!

  謝知非在心裡重重地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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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柳氏

  濨恩堂。

  老太太酒醒大半,反而半點睡意也沒有,想著那一聲「叫我三合吧」,心裡有說不出的開心。

  「來人,去把老爺叫來。」

  謝道之已經走到木香院的門口,木香院是柳姨娘住的地方,聽說老太太叫他,只得又折回去。

  一進門,就聽老太太笑眯眯道:「老爺啊,三合那丫頭算是留下來了,後面的事兒,咱們也得替她打算起來。」

  謝道之猜到老太太急著把他叫來,一定是為晏三合的事。

  他在床沿坐下,面有慚色道:「這事兒子也琢磨了,也留心了,不瞞著母親,她的婚事……難!」

  老太太當然明白這一聲「難」,難在哪裡。

  娶妻嫁女,講究的是一個門當戶對。

  晏三合到底姓晏,不姓謝,晏氏一族落魄了幾十年,晏行又是一個被流放的獲罪官員,這門第實在提不上台面。

  高門大族娶妻,最少看祖宗三代的家世和人品,進高門是別想了。

  放低要求,嫁個普通百姓倒是可以,有謝家陪過去的嫁妝和幫襯,婆家只會把她供起來,可老太太心裡哪裡捨得她低嫁。

  那麼標致的一個人兒,讀過書,寫得一手好字,畫得一手好畫,低嫁就是糟蹋了她。

  老太太眼珠子骨碌一轉。

  「國子監的那些個學子呢,有沒有一兩個人品相貌出眾,家境稍稍差一些的。」

  「兒子也動過這個心思,也確實相中過幾個出眾的,但……」

  「但什麼?」

  事到如今,謝道之也只能實話實說了。

  「她這一趟走了三個月,其實不是回雲南府給晏祖父上墳,而是給季家老太太化念解魔去了,咱們家老三陪著去的。」

  謝道之低聲道:「沒敢跟您說,一是不能聲張,二是怕您惦記。」

  像是幾道天雷劈過來,劈得老太太眼睛都直了。

  當下就明白了兒子說的「難」,和自己想的「難」根本不是一回事。

  這丫頭不是高不成,低不就,是壓根嫁不出去。

  誰會娶一個給死人化念解魔的人?

  「那,那怎麼辦?」

  她一下子慌了。

  「總不能一輩子做個老姑娘啊,家裡已經有一個,再來一個……哎啊,倒不是養不起,關鍵是對不住她祖父啊!」

  謝道之:「母親別慌,這事還得從長計議。」

  再從長計議,也是嫁不出去。

  老太太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老二不是還沒成親嗎,配給他怎麼樣?」

  「母親!」

  謝道之蹭的站起來,「你在胡說什麼?」

  ……

  木香院。

  燈火幽瀾。

  柳姨娘坐在燈下,聽謝婉姝絮絮叨叨說著飯桌上的事。

  等女兒說完,她揉揉女兒的腦袋,輕聲道:「不早了,去睡吧,夜裡別蹬被,讓丫鬟仔細些。」

  「哥呢?」

  謝婉姝看了眼倚在窗戶邊的謝不惑,「哥不走嗎?」

  「我和姨娘有幾句話要說,你先回去。」

  「就喜歡瞞著我和姨娘說悄悄話。」

  謝婉姝嘟囔一句,朝柳姨娘行了個禮後,便轉身離開。

  謝不惑這才走過去,坐下。

  「她剛剛有句話說錯了,母親說完那句話後,不是只有老太太變了臉色,父親,大哥連著大嫂在內,臉色都不大好看。」

  柳姨娘笑道:「這事兒,你怎麼看?」

  謝不惑:「這個晏三合,和咱們家有淵源。」

  「除此之外呢?」

  「她不是一般閨中女子,而且她對老太太並沒有十分尊敬。」

  柳姨娘思忖片刻,「那姑娘不是老太太娘家人。」

  謝不惑大驚,「為什麼?」

  「你看她的手指,又長又細又白,老太太娘家落魄的很,養不出那樣一雙好手來,這是其一。」

  柳姨娘替兒子倒了盅溫茶。

  「濨恩堂的擺設,是整個府裡最好的,她從外頭走進來,目不斜視。老三幫她認人,她認得落落大方。老太太的娘家,也養不出那樣不卑不亢的人來。」

  謝不惑細細一想,竟十分的有道理。

  「她讓太太和大奶奶坐下吃飯,並非沒有規矩,一來說明她膽大,二來也說明她心善,否則當初也不會出手救你妹妹。」

  柳姨娘眉間含笑。

  「吳氏那樣打她的臉,她一言不發,可見氣量不小;氣量大的人,要麼是涵養好,要麼是心高氣傲,不屑多說。所以兒啊,別看她是個孤女,背後的水不會淺的。」

  「姨娘分析的很對。」

  謝不惑想了想,又道:「她吃飯的樣子,慢條斯理,有板有眼,筷怎麼放,勺子怎麼擺,丁點不錯,可見是受過良好教養的。」

  「這麼說來,水就更深了。」柳姨娘看著兒子,深深嘆口氣。

  「好好的,姨娘嘆什麼氣?」

  「對那位晏姑娘,姨娘別的不擔心,就擔心一件事兒。」

  「什麼?」

  「我怕老太太拿你的婚事做文章。」

  謝不惑悚然一驚,「明明老太太是把她和老三叫到身邊坐著。」

  柳姨娘呷口茶,「你是庶,老三是嫡;你是長,老三是幼;老三在官場,杜依雲才配;而你行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飯桌上飲了幾杯酒,謝不惑覺得不僅胸悶,而且身上躁得很。

  「不用擔心。」

  柳姨娘拍拍兒子的手背,「你若對她有意思,只管應下,她這樣的人對你只有助力,絕不會拖累。」

  謝不惑冷笑,「如果我對她沒意思呢?」

  柳姨娘憐愛地看著兒子俊秀的臉,從從容容道:「那誰也別想委屈我兒子。」

  「爺!」

  烏行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姨娘,我去了!」

  「早點歇著。」

  謝不惑朝柳姨娘一點頭,掀簾走出去。

  烏行上前低語道:「二爺,剛剛季家來人了,三爺親自領著人往靜思居去了。」

  謝不惑瞳孔驟然緊縮,「靜思居和季家人有什麼關係?」

  烏行搖頭。

  「季家什麼人來了?」

  「是季府大爺。」

  謝不惑眉頭緊皺,「你還記得晏三合離開京城前,曾經去過季家一趟?」

  「記得,是由裴爺帶著去季家的,還在季家待了大半天的時間才回來。」

  「不覺得很奇怪嗎?」

  謝不惑的聲音比夜色還沉,「她出發前去季家,剛回來,季家又來人。」

  烏行點頭:「是有些奇怪。」

  謝不惑:「晏三合一走,老三就病了;晏三合回來,老三病就好了,是這麼巧的嗎?」

  烏行:「……」

  「還是娘說得對啊,這姑娘背後的水很深。」

  謝不惑甩甩袖子,大步走進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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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清理

  靜思居。

  季陵川的長子季海東一撩衣袍,跪地朝晏三合砰砰砰磕三個響頭。

  磕完,手腳並用爬起來,他一臉鄭重道:「父親重傷在臥,不能親自過來,他有三句話命我帶給晏姑娘。」

  晏三合:「你說。」

  「頭一句是謝謝。」

  「嗯!」

  「第二句是當初他應下的事,絕不食言。若他沒命活著回京城,便由我長子季海東替他完成,請姑娘放心。」

  「嗯!」

  「最後一句。」

  季海東看了晏三合一眼,「還請姑娘口下留情,給季家留一條生路。」

  這最後一句話出來,倚門而立的謝知非掀了掀眼皮。

  這是要晏三合對老太太的事,對吳關月的事守口如瓶的意思。

  晏三合站起來,走到季海東面前。

  季海東比她高出一個頭不止,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老太太的事情,父親事後全部告訴了他。

  如果不是十二弟死而復生,他是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眼前這個年輕好看的小姑娘,竟是替老太太化念解魔的人。

  「我也有三句話給他。」

  「姑娘請說。」

  晏三合:「錢貨兩清,不必謝。」

  季海東恭敬道:「是!」

  晏三合:「他應下的事情,即便沒有你特意來說,我也不擔心他食言。他真要食言,我也有法子討回來,更何況舉頭三尺有神明。」

  季海東嚇得又往後退了半步。

  「最後一句。」

  晏三合冷冷看著他,「棺材合上的瞬間,老太太的事在我這裡就到此為止,你們的生路不在我,在你們自己。」

  季海東聽了臉色一緊,「多謝姑娘,我會如實說給父親聽的。」

  「即如此,我便不送了。」

  晏三合轉過身,背影透著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季海東不敢多說一句,趕緊轉身離開,走到門口,謝知非伸手攔住了他的去路。

  「我還有一句話,也勞煩海東哥一並帶給季伯。」

  季海東對謝知非是很熟悉的,「承宇你只管說。」

  謝知非:「黑狗也好,家狗也罷,萬萬不能對任何人說起。」

  「……」季海東一臉懵。

  謝知非一看他這副表情,就知道季陵川在鄭家案子上,嘴巴扎得牢牢的,連親兒子都沒說。

  心下頓時大安。

  「這話你只管對你父親說,他明白的。走吧,我送送海東哥。」

  「好!」

  快到二門外的時候,謝知非突然咳嗽一聲,壓著聲音道:「季伯的傷養好後,讓他早些動身,不要耽擱。」

  季海東猛的抬頭,見謝知非神色凝重,心不由的漏了一拍。

  ……

  「爺?」

  朱青看著季海東的背影,忍不住問,「為什麼要季老爺早點動身?」

  謝知非:「這樣他才有時間去北倉河邊看看走走。」

  朱青:「……」

  「回吧!」

  謝知非轉過身,突然又想起什麼。

  「我記得咱們離開京城前,讓人盯著徐晟的呢,可有盯出什麼動靜來?」

  「腿廢了,三個月沒出門,沒盯出什麼動靜來。」

  「會瘸嗎?」

  「沈沖下的手,能不瘸嗎!」

  「我就喜歡那小子的心狠手辣。」

  謝知非的目光和神色都有些莫測,「刑部咱們的手伸得進去嗎?」

  朱青:「爺是想再看一回鄭家的案卷?」

  謝知非:「不是我看,是咱們家的晏姑娘看。」

  朱青搖搖頭,「刑部難,大理寺和都察院還可以想想辦法。」

  謝知非拍拍他的肩:「那就想想辦法,錢不是問題,最重要的是做得密不透風。」

  「是!」

  「還有,周也的事情估計很快就會送到吏部,你幫我留心著些。」

  「是!」

  「盯著宮門,太孫出來趕緊通知我和明亭。」

  「爺放心,已經派人盯著了。」

  「朱青啊!」

  謝知非看著他,低低喚一聲:「爺離了你,可怎麼辦?」

  朱青臉一紅,啞巴了。

  ……

  靜思居裡,晏三合洗漱完,朝李不言幽幽看了一眼,便倒床就睡。

  李不言替她把薄被搭在身上,掩門而出。

  湯圓正在堂屋裡收拾桌椅板凳,院門已經落下。

  嗯!

  安安靜靜的正是說話的機會。

  湯圓收拾完,一轉身,嚇一跳,李不言就站在她身後。

  「姑娘有事?」

  「有!」

  李不言挺直了腰板,「我和晏三合都是直腸子,喜歡有話說話,有事說事。」

  直呼主子的名字,誰,誰,誰給她的膽子?

  湯圓開始有些頭暈目眩。

  「謝府這麼多丫鬟婢女,你能來到靜思居,說明和晏三合有緣分。」

  李不言:「但緣分這東西不長久,今日聚明日散,真正能走長久的,是情分。」

  湯圓聽得有些糊塗。

  「情分這東西,就好比存錢,你往罐子裡存一點,她往罐子裡存一點,錢越來越多,情分也就越來越濃。怕的是……」

  李不言話音一轉:「你當著她的面往罐子裡存錢了,她一轉身,你又把罐子裡的錢給了別人。」

  湯圓的臉色,唰的一下慘白無比。

  她,她……她們都知道了!

  李不言莞爾一笑,眉眼都彎起來了,卻沒有多少笑意。

  「晏三合這人,你遠著看,那就是塊冰;但你要近了看,嘖嘖嘖……」

  她伸手在她額頭輕輕一彈。

  「湯圓啊,不要用屁股決定腦袋,什麼都可以錯過,但錯過了她……」

  後悔去吧!

  湯圓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

  ……

  深夜。

  院門拉開一條縫,湯圓貓著身子鑽出去,四下瞧了瞧後,撒腿就跑。

  一氣兒跑到謝三爺院子裡,砰砰砰敲門。

  片刻後,她跪在地上,垂著腦袋,把李不言的話一個字不落的說給三爺聽。

  謝知非本來都已經睡下了,幾句話一聽,頓時睡意全無。

  好嗎,剛回謝府,被子還沒捂熱,那丫頭就著手處理身邊的人,手起刀落,連個緩衝的餘地都沒有。

  就一個字:快!

  「你自個心裡什麼章程?」他問。

  湯圓咬著唇,不吭聲。

  「敞開了說,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別怕,三爺不吃人。」

  「三爺!」

  湯圓抬起頭,眼眶紅紅道:「奴婢覺得晏姑娘人挺好的,奴婢想……」

  「想幹嘛?」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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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投明

  湯圓一咬牙,一跺腳。

  「奴婢想跟著晏姑娘。」

  「好」

  謝知非乾脆俐落道:「以後別往三爺院裡跑,謝總管那頭我會去說。」

  湯圓萬萬沒有想到,事情竟是這麼順利的,忙不迭的給三爺磕頭。

  一個個頭磕得實實在在,都能聽到響。

  「得,得,你家主子不愛那一套。」

  謝知非捂嘴打了個哈欠,眼睛含著一汪水,「你是個本分的,好生侍候她,不要再生別的心思。」

  「奴婢謝謝三爺的大恩。」

  湯圓識趣的退了出去。

  謝知非把兩條腿翹到桌案上,手枕著後腦勺,半晌,嘴角勾出一記似有若無的笑。

  朱青:「爺笑什麼?」

  笑什麼?

  「我笑我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誰知道人家早八百年就識破了。那句屁股決定腦袋,八成是說給三爺我聽的。」

  朱青想笑,沒敢。

  謝知非搖搖頭,「得嘞,就勞朱爺再辛苦一下,去給謝小花傳個訊,讓他以後不要再管靜思居的閒事。」

  朱青:「是!」

  「慢著!」

  謝知非收起兩條長腿,站起來,手一背。

  「你順道再去靜思居拐一拐,替三爺給那兩人認個錯。」

  「有必要嗎,爺的面子往哪兒擱。」

  「怎麼沒有必要。」

  三爺一邊打哈欠,一邊往裡屋走,「面子這東西,在晏三合那裡不頂用。」

  那丫頭,得哄著來,得柔著來,得順著來,把毛捋順了,她才能心甘情願幫你查案子。

  至於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謝知非磨了磨牙,不急,早晚會弄清楚的!

  ……

  晏三合是在兩天後的清晨,才第一次睜開了眼睛。

  一睜眼,她就喊餓,李不言趕緊讓湯圓去準備飯菜。

  兩碗米飯,六個菜,一碗湯,晏三合吃得乾乾淨淨,吃完,眼睛一閉,又沉沉睡了。

  湯圓心驚膽戰地問:「要不請裴太醫過來把把脈?」

  「用不著,她是缺覺,也累狠了。」

  李不言拉著湯圓去了外間,露齒一笑:「對了,你們家三爺這兩天在忙什麼?」

  湯圓一聽這話趕緊屈膝跪地,勇敢地抬起下巴。

  「三爺在忙什麼,奴婢不敢打聽,奴婢只知道從今往後好好侍候姑娘,別的一概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嗯,總算是棄暗投明了!」

  李不言扶她站起來,順勢勾著她的肩:「但有些事情該打聽的,還得打聽;該知道的,還得知道。」

  湯圓:「……啊?」

  李不言睜著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側頭看著湯圓,「尤其是三爺的事,咱們家姑娘很好奇呢。」

  湯圓瞪大了眼睛,感覺自己的心都不會跳了。

  什,什麼意思?

  讓她多打聽打聽三爺的事兒,然後說給姑娘聽???

  「別怕,別怕!」

  李不言循循善誘,「多留個心眼就行,比如三爺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常幹什麼,不常幹什麼……」

  湯圓誠惶誠恐地打斷道:「咱們姑娘是不是對三爺上心了?」

  李不言撓撓頭。

  是上心了。

  但這個上心,不是那個上心!

  「趕緊勸姑娘別上心啊,三爺是杜姑娘的,杜姑娘這人看著一團和氣,其實厲害得很,姑娘鬥不過的!」

  李不言又撓撓頭。

  真的嗎?

  還有晏三合鬥不過的人?

  ……

  晏三合鬥不過的人第二天便來了謝府,可惜撲了個空,三爺天不亮就去了衙門。

  惦記了整整三個月,卻沒見到人,杜姑娘撲在大奶奶朱氏的懷裡,嚶嚶直哭。

  朱氏心裡很清楚老三是在躲著杜依雲,又不能明說,只能好生勸著。

  這一勸,杜依雲哭得更凶。

  朱氏正無可奈何的時候,太太派人來接杜依雲。

  未來的婆婆有請,杜依雲擦擦眼淚就跟著去了,朱氏看著她背影,嘴角挑起一抹冷意。

  春桃捧上茶盅,輕聲道:「奴婢倒有些看不明白了,三爺和杜姑娘如今到底是個什麼章程?一個追,一個躲的。」

  朱氏正勸得口乾舌燥,接過茶盅猛灌了兩口。

  「還瞧不明白嗎,老太太、太太是心儀杜姑娘的,但老爺死活沒鬆口,跟兩個小的沒關係。」

  「杜家的門第,老爺還瞧不上嗎?更何況三爺又不是個長壽的?」

  「咱們內宅婦人瞧不明白外頭的事。」

  朱氏放下茶盅,「只怕還和朝堂有關。」

  春桃一聽「朝堂」兩個字,嚇得趕緊閉上嘴巴,不敢再多問一個字,卻聽朱氏道:「晏姑娘這會在做什麼?」

  「聽說還沒起。」

  朱氏頓時笑了,笑容明媚。

  天天昏睡,一點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什麼晨昏定省,什麼規矩,什麼禮數,統統靠邊去。

  倒是真性情。

  「她今年有十七了?」

  「聽說是十七了。」

  「什麼時候的生辰?」

  「這倒沒聽人說起過。」

  「找個機會打聽打聽,別錯過了日子,讓人家姑娘心寒。」

  春桃一聽這話,忙笑道:「看來大奶奶對晏姑娘印象很好?」

  可不是好嗎!

  她嫁進謝府這麼些年,哪怕身上來了葵水,小腹疼得要死,也得咬著牙侍候老太太、太太用飯。

  有誰替她說過一句話?

  「她雖冷,卻是有心的;杜姑娘雖熱……」

  朱氏冷冷一笑:「我勸她半天,她連聲謝都沒有,可見是沒有心的。我要是老三,寧肯娶晏姑娘,也不會娶杜姑娘。」

  只可惜啊,很多人是瞧不明白的。

  ……

  謝老三壓根不知道女子們心裡的這一個個彎彎繞。

  養了三個月的病,北城兵馬司積攢了一堆的公務,他忙得腳不沾地,這幾天索性歇在了衙門裡。

  丁一揣摩主人心思不行,活兒幹得利索,再加上一個朱青,主僕三人整整忙了三天三夜,才把事情處理完。

  第四天中午,才稍稍閒一點下來,裴大人穿著一身官袍顛顛的來了。

  謝知非正喝著茶,抬頭看他一眼,還沒來得及把茶水咽下去,只聽裴明亭嚷了一句。

  「謝五十,媒人我請好了,就是不知道該找誰說去,是你爹能作晏三合的主,還是你家老太太?」

  「噗——」

  茶水直接從謝五十的嘴裡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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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相中

  裴笑抬頭看了眼額頭掛著的茶葉沫子,暴怒道:「謝五十,你他娘的才三歲嗎,噴我一臉的茶水。」

  噴你怎麼了?

  爺還想潑你一臉呢!

  謝五十把茶盅一扔,接過丁一遞來的濕帕子,擦擦嘴和手,冷笑道:「你還用請媒人嗎,直接洞房得了!」

  「我是那種沒規矩,隨隨便便的人嗎?」

  裴笑接過朱青遞來的帕子,一邊擦,一邊朝謝五十大吼,「小心晏神婆知道了,揍你一頭包。」

  是揍你吧!

  謝知非懶得和這人廢話,目光一斜,見丁一還杵在面前,怒道:「還愣著幹什麼,爺的扇子呢?茶呢?瓜果呢?」

  丁一:「……」

  「一點眼力勁都沒有,是不是剛誇你幾句,你就得意上天了?都拎不清自己有幾斤幾兩?」

  丁一:「……」

  「滾,滾,滾!」謝知非不耐煩的揮揮手。

  丁一:「……」

  丁一十分委屈的滾了。

  滾幾步,又突然扭過頭幽怨地看了眼謝知非,在心裡得出一個結論。

  這個結論小裴爺替他說了出來。

  「謝五十,你真的需要找個女人洩洩火,怎麼火氣這麼大呢?要不,我背一段金剛經,讓你清清心?」

  清你妹!

  謝知非不知道為何,總覺得心裡有股子邪火沒地方出,看裴笑也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前所未有的討厭。

  「謝五十,剛剛我問你的,你還沒回答呢?」

  「答什麼?」

  謝知非冷笑道:「謝府裡,誰都作不了晏神婆的主。」

  裴笑眉頭皺著自言自語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無父無母,媒人又不行,我的確好像有點無從下手啊!」

  自信點,把的確好像四個字去掉。

  謝知非就不信裴家那關已經過了,故意問道:「你爹知道這事嗎?」

  裴笑搖頭。

  「你娘呢?」

  裴笑再搖頭。

  「那你的父母之命呢?」

  裴笑很正經地回他一句,「我和佛祖溝通過了,佛祖說身由心動,心由情動。」

  謝知非:「……」

  死寂。

  房裡的氣氛靜得近乎窒息。

  一旁,朱青屏住呼吸,盡量減少一點自己的存在感,裴爺這事做得太兒戲了。

  「謝五十你這是什麼表情?」

  裴笑指指自己身上的這身官服,「我是僧錄道的官兒,佛祖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祖宗啊!」

  謝知非又不知為何,邪火嗖的一下沒了,只剩下幸災樂禍。

  「婚姻大事,不是兒戲,這事兒你得先跟你爹娘商量,徵求他們的同意。他們同意了……」

  「那黃花菜都涼了。」

  裴笑冷冷的打斷他。

  「我們裴家世代為醫,門第算不得太高,卻也不低。我娶一個來歷不明的神婆,你當他們會同意?」

  「你知道就好。」

  「所以,我這叫先斬後奏,不給自己留後路懂不懂?」

  話聽著不正經,但臉上卻是一臉正經的模樣。

  謝知非這才清楚的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是鬧著玩,他是真的想娶晏三合。

  嗖的一下,邪火又從小腹竄起來了。

  「你對晏神婆情動了?」

  裴笑臉上一抹淡淡的害羞。

  謝知非和這人要好了小二十年,從來沒在這人臉上見過什麼叫「害羞」。

  「她哪一點,讓你情動?」

  裴笑扯扯嘴角,「你忘了,她在林子裡救過我一命,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謝知非氣得想罵人。

  「喂!」

  裴笑嘴角一橫,「你臉上是什麼表情?小爺可不是什麼人都以身相許的,就她。」

  謝知非:「她是神婆?」

  裴笑:「巧了,爺膽子小,有個神婆鎮宅,爺從今往後都不用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兒。」

  謝知非:「她那個性子,絕對不可能讓你納妾。」

  裴笑:「娶了她,沒想過納妾。」

  謝知非:「就這麼死心踏地?」

  裴笑看著他,「怎麼說呢,我以前的人生追求是扶他上位,然後和你混吃等死,現在變了。」

  謝知非:「變成什麼了?」

  裴笑眉頭緩緩舒展開來,「想和她舉案齊眉,想和她生兒育女,想和她白頭到老。」

  嗖!

  邪火根本壓不住,直竄腦門,都快竄上天了。

  謝知非冷冷道:「別兒女情長了,我看你還是先想想鄭府的案子怎麼查吧!」

  話音剛落,丁一匆匆進來。

  「爺,太孫出宮了。」

  謝知非起身問道:「他怎麼樣?」

  丁一:「神色照舊。」

  謝知非:「他回了太子府,還是別院?」

  丁一:「太子府的車馬一直等在宮門口,太孫一出來,就被接走了。」

  謝知非扭頭看著裴笑。

  裴笑斂了臉上「兒女情長」的表情,「別擔心,真有事他會通知我們的。」

  謝知非順勢教訓道:「所以,把你的心動情動收一收,正事一大堆,我們……」

  「謝大人!」侍衛的聲音在院外響起。

  「何事?」

  「府上來人傳訊,讓謝大人今晚無論如何回家一趟。」

  謝知非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裴笑道:「我也好久沒去給老太太、太太請安了,謝五十,我陪你一道回去!」

  說著,他跨出門檻,吩咐道:

  「黃芪,一會去買一隻烤鴨來,上回沒讓她好好嘗嘗,這回不趕路,讓她嘗嘗滋味。」

  謝知非眼神一剎失衡。

  什麼給老太太、太太請安,這王八蛋就是奔著晏三合去的!

  ……

  端木宮是太子宮殿,坐落在四九城的東部。

  趙亦時從車裡下來,內侍高行迎上去,垂首行禮道:「殿下,太子殿下已經等在書房。」

  趙亦時理了理衣裳,面無表情道:「走吧。」

  幾日不曾回家,趙亦時一路行過,忽然覺得端木宮似乎又破敗了一些,幾處宮門上的黑漆都已經剝落的不成樣。

  父親做太子十七年,這座宮殿就再也沒有修葺過,一磚一瓦都是從前的模樣。

  十七年了,太久了。

  不一會,便到了太子寢宮。

  趙亦時一抬腳,發現院中石凳上坐著一人,手裡拄著一根拐杖,正是他父親。

  他忙又整了整衣裳,快步上前跪下,「父親。」

  太子趙彥洛看了他片刻,目光一抬,冷冷睨了高行一眼,高行默默地退了出去。

  院中,父子二人一個坐,一個跪,無語良久。

  趙亦時見父親遲遲不叫起,就知道事情不好,剛要開口,卻聽父親哼一聲,道:

  「好一個賢德的太孫殿下啊。」

  「父親恕罪!」

  趙亦時心裡一澀,身子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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