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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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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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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兄弟

  翌日。

  晏三合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聽外頭湯圓在喊:「三爺怎麼一早就來了。」

  「你家小姐呢,起了沒有?」

  「還沒起!」

  「李不言呢?」

  「練拳腳去了。」

  「她倒是一天不歇。」

  謝知非走到窗邊,用手敲敲,「晏三合,你開一下窗。」

  晏三合掙扎幾下才從床上爬起來,披了件衣裳後,把窗戶打開,歪著頭神情蔫蔫。

  「說吧,什麼答覆?」

  「案卷還有兩三天就到。」

  謝知非看著她,低聲道:「這事不能在府中進行,百藥堂後頭有個四方院子,以後就在那邊商量事情。」

  這便是成交了!

  晏三合斜睨著眼睛,才發現這人頂著兩隻黑青的眼圈,不知道夜裡又做了什麼賊。

  「今天我先去鄭府探探路。」

  謝知非心頭一熱,她便是這樣,只要應承下來,就不會浪費丁點的時間。

  他身子往前一湊,錯過頭,唇附在晏三合耳邊道:

  「就在四條巷,別的門都上了鎖進不去,西北角那邊有個小門,隱在一片薔薇花下……」

  他說話的時候熱氣吹到耳朵裡,晏三合覺得癢,想避開些,又沒辦法避。

  「午時一刻,我在那道門裡等你們。」

  晏三合詫異,「為什麼是午時?」

  「你這會不用化念解魔,夜裡進進出出,我爹和大哥會起疑心。白天反而不會。而且……」

  謝知非低頭看了她一眼。

  「這會天熱了,午時大部分的人都會歇上一歇,那條巷子本來人就少,那個點更不會有人。」

  晏三合徹底醒了,抬頭與他對視:「三爺功夫下得很足啊。」

  謝知非勾勾唇,「人命關天,不敢大意。」

  「我交待的事呢?」

  「放心,丁一已經去辦了。」

  男人的唇就在晏三合鼻子上方,氣息盡數呼在她的臉上,比落在耳朵那會還要癢。

  這要換成任何女子,絕對的臉紅心跳。

  晏三合沒有,就這麼直勾勾的打量著他,倒是謝知非有些受不住她的目光,先臉紅了。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身後響起。

  「三弟來這麼早啊!」

  謝知非緩緩轉過身,眼皮也沒眨:「二哥來得也不晚。」

  謝不惑把手裡的食盒往上一提。

  「聽說昨兒晏姑娘晚飯沒吃好,姨娘一早起來親手做了些麵片湯,命我給晏姑娘送來。」

  晏姑娘昨兒在哪吃的飯?

  為什麼沒吃好?

  這其中的種種原因,一夜之間,只怕謝府已人盡皆知。

  謝知非心頭越冷,臉上笑得越壞,「二哥,要我怎麼誇姨娘呢,嘖嘖嘖,可太勤快了!」

  「父親也是這麼誇她的。」

  謝不惑避開老三的目光,向晏三合看過去,「晏姑娘嘗嘗,味道是極好的。」

  嗯,滿滿的火藥味道。

  晏三合一頷首:「多謝。」

  謝不惑把食盒交到湯圓手上:「趁熱吃,涼了就糊了。」

  「二爺放心,奴婢這就給姑娘盛出來。」

  謝不惑慢慢走到窗前,「姑娘白天無事,想不想出去走走逛逛?

  晏三合正欲拒絕,忽的腦海中靈機一動,「好!」

  謝不惑眼裡的驚訝掩不住,餘光向謝老三那頭一掃,聲音帶著笑。

  「一個時辰後,我在角門口等著姑娘。」

  「好。」

  這兩聲好,讓謝知非心裡泛上了酸,這種酸和裴明亭給他的酸,還不太一樣。

  裴明亭的酸對於謝知非來說,是無奈中又有些看好戲的酸;

  但這會泛起的酸……

  他又笑起來,「二哥好大的本事,我好話都說盡了,她都沒答應。」

  「可能是三弟邀請的方式不對。」

  「回頭,我要向二哥好好學學。」

  「隨時恭候。」

  「啪!」

  窗戶關上。

  晏三合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眼中透著疑惑——

  就算一個是嫡,一個是庶,在她這個外人面前也應該維持一些該有的體面。

  這兄弟二人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

  ……

  謝府有秘密,但秘密都沉在深水底下;

  謝府又沒有秘密,短短一刻鐘的時間,晏姑娘要跟著二爺去街上走走的消息,人盡皆知。

  濨恩堂裡。

  老太太正在用早飯,聽到這個消息後,笑眯眯的讓下人再添了小半碗粥。

  那孩子的性子,豈是隨隨便便就跟人走的,由此可見老二入了她的眼。

  好事啊!

  ……

  木香院。

  柳姨娘聽到這個消息後,一隻秀白如玉的手拍拍女兒謝婉姝的手。

  「聽姨娘的話,以後還要再和這個晏姑娘走親近些。」

  謝婉姝皺眉:「二哥是相中她了嗎?」

  柳姨娘瞪她一眼,「別亂說,婚姻大事,豈能私相授受。」

  ……

  東路,正院。

  吳氏幾乎要愉悅的的笑出聲來。

  只要不來禍害她的三兒,配府裡的老二也好,配外頭的哪個男子也罷,她都舉雙手讚成。

  只是老二配這樣一個人,這輩子就休想超過她兩個兒子了。

  ……

  方洲院。

  朱氏看了春桃一眼,春桃忙掏出兩個鋼板,遞給了巴巴跑來報訊的婆子。

  等人一走,春桃低聲:「大奶奶,難不成二爺他真的……」

  「有句老話說得好啊。」

  朱氏看了看銅鏡裡自己秀美的臉,悠悠道:「眼見是實,耳聽是虛。要我說啊,眼見都未必是實,咱們且往下看著吧!」

  ……

  馬車裡。

  謝道之、謝而立一人頂著兩隻黑眼圈,面面相覷。

  就因為老三晚上鬧的那一齣,父子二人一宿沒閉眼。

  良久,謝道之開口道:「事情已經這樣了,多說無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謝而立點點頭。

  「老太太和你母親那邊,我親自去說。」

  謝道之嘆了口氣,「老太太是個明白的,你母親……」

  謝而立心頭一凜。

  不好,怕是昨兒暖閣那頓飯,已經傳到了父親耳朵裡。

  「老大啊,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寬心啊。」

  謝道之一夜沒睡,臉色發青,「其實老三拒了也好,杜家姑娘那樣性子的娶進來,只怕家中無寧日。」

  這話明著是在說杜家姑娘,暗裡卻是在說他的親娘吳氏。

  謝而立何等聰明,「父親放心,我和大奶奶有機會會勸一勸的。」

  「是要勸一勸,你們夫妻話,她還能聽進去一二分。」

  謝道之話鋒一轉,「對了,還有一件事情,想聽聽你的看法。」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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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操心

  「父親請說。」

  「老太太想把三合那丫頭留在府裡。」

  「不是已經留……」

  謝而立臉色一變,「老太太的意思是娶進門?誰娶?」

  謝道之一點頭:「老二。」

  謝而立的神色凝重了起來,半晌才道:「別的都不說,只怕門第上會委屈了二弟。」

  「我原來也是這麼想的。但昨天那丫頭對你母親說的那兩句話,倒讓我改了主意。」

  謝道之:「你晏祖父的學問,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那丫頭深得他嫡傳,肚子裡的墨水不簡單。」

  謝而立心下一嘆。

  墨水不墨水倒還是其次,關鍵是這丫頭性子雖然冷,但明事理啊,這樣的人配給老二……

  「就不知道柳姨娘瞧不瞧得上她。」謝而立試探地問。

  謝道之沒有接話,慢慢闔上了眼睛,「先不急,這事容我再好好想一想。」

  謝而立看著父親眼下的青色,微微蹙起了眉。

  讓老二娶那個丫頭,的確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裡隱隱有另一重的擔心。

  晏三合並不知道她這兩聲「好」,讓謝府多少人心裡百轉千回;更不知道自己的婚嫁,已經有人在替她操心了。

  她和李不言如約走到角門口。

  謝不惑抬眼一愣。

  這主僕二人竟都是一身男子的打扮,英氣十足。

  晏三合也是一愣。

  眼前的謝二爺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長衫,周身連個玉佩都沒有,清清爽爽的讀書人樣子,讓人賞心悅目。

  謝不惑很快按下表情,語氣輕鬆道:「晏姑娘,上車吧。」

  晏三合:「無需走得太遠,就在近處看看。」

  謝不惑:「那就帶姑娘去近處幾個謝府的鋪子瞧瞧。」

  馬車緩緩而動,半個時辰後,在一處鋪子門口停下。

  晏三合走進一看,竟是賣文房四寶的。

  謝不惑笑著說:「京中賣文房四寶的鋪子,大多數是謝家的,姑娘隨便看看,看中什麼只管開口跟我說。」

  晏三合沒說話,她身後的李不言卻開口道:「二爺,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謝不惑發現李不言說話的時候,晏三合往邊上挪了一步,把與他面對面的位置讓給了李不言。

  他不動聲色道:「姑娘請問。」

  李不言:「府上一共有多少家賣文房四寶的店鋪?」

  謝不惑算了算,「五十八家。」

  李不言:「這房子是租的,還都是謝家的產業?」

  謝不惑:「大一半是租的,小一半是自家的。」

  李不言放在身後的手指掐算了幾下,朝晏三合伸出一個食指。

  晏三合點點頭。

  她們在打什麼啞謎?

  謝不惑這個身份背景出來的人,哪怕心裡再多疑惑,也不會多問一句。

  而李不言問完,便退到晏三合的身後,不再說話。

  謝不惑指著八寶閣:「這個端硯很不錯,就不知道和姑娘有沒有眼緣?」

  晏三合拿在手上看了幾眼,「確實不錯,不言。」

  李不言掏銀子。

  謝不惑忙含笑道:「我送姑娘了。」

  晏三合微微皺眉。

  「姑娘別忙著皺眉。」謝不惑淺笑道:「大姐和小妹我都送過。」

  言外之意,我也把你當親人。

  晏三合想到今天早上的麵片兒,「你送我端硯,我請你吃飯,如此可好?」

  謝不惑笑得不濃不淡:「甚好!」

  幾個鋪子看完,就到了飯點。

  晏三合主僕對京城不熟悉,就由謝不惑領著進了一間酒樓。

  包間在二樓,布置的極為雅致。

  「這裡沒外人,李姑娘坐,烏行你也坐。」

  謝不惑朝倒茶的夥計看一眼,「老規矩。」

  夥計忙道:「是,二爺。」

  李不言大大方方坐下,烏行卻只敢坐半個身位,樣子很拘謹。

  晏三合瞧見了,不由意味深長的看了謝四十一眼。

  菜上齊,她拿起筷子:「二爺,請。」

  「晏姑娘,不客氣了。」

  一頓飯,吃得寂靜無聲。

  除了烏行一舉一動都極為不自在外,餘下三人都吃得怡然自得。

  用完,李不言掏銀子付錢,謝不惑則拎起茶壺給晏三合續水。

  一盅茶喝完,晏三合道:「二爺下午還有事忙,我們就在此地散了。」

  謝不惑:「我讓烏行送姑娘回府。」

  晏三合:「天氣太好,我和不言踱步回去,順便散散食。」

  謝不惑身子往椅背後一靠,「聽下人說李姑娘天天一大早起來練功夫,想來是能護著你的。」

  「是,所以不必擔心。」

  「那我送姑娘到門口。」謝不惑淺笑著站起來。

  ……

  四人在酒樓門口就此道別。

  李不言扭頭朝身後看一眼,「三合,你有沒有覺得謝四十這人很有意思?」

  晏三合:「說來聽聽,怎麼個有意思法?」

  「不巴結,不討好,不冷落,不怠慢,分寸感拿捏的恰到好處,讓人從頭到尾都處在一個很舒服的感覺裡。」

  李不言忍住再回頭的衝動:「能做到這一點不容易的,時時刻刻得揣摩人心,我都有些替他覺得心酸了。」

  「別太急著下定論。」

  晏三合垂眸,「大房和二房的水很深,除了吳氏和謝婉姝,我看整個謝府就沒有不聰明的人。」

  李不言想了想,又道:「五十八個鋪子,一年進帳在一萬兩上下,可謝家的衣食住行遠遠不止這麼些銀子,別又是一個季府。」

  「或許謝府還有別的營生。」

  晏三合一指前面的巷子,「四條巷到了,你留心著些。」

  「放心,我一邊說話,一邊豎著耳朵呢!」

  門在西北角,四條巷卻在東面,晏三合為了避人耳目,故意從東南面繞了一大圈,才看到了一排鬱鬱蔥蔥的薔薇。

  「看!」

  李不言眼尖,一下就看到了隱在綠葉中的一扇灰色小門。

  門不高,得彎著腰才能進去。

  李不言警覺地前後看看,氣運丹田,躍上了牆頭。

  居高臨下,四面八方的動靜就看得更清楚了。

  她朝晏三合比劃了個動作,晏三合會意,一貓腰便鑽進了薔薇裡,手迅速去推門。

  還沒搆著門沿,門從裡拉開了,伸出一隻大手,輕輕一拽,把晏三合給拽了進去。

  李不言卻沒有動。

  她蹲在牆頭又靜靜地守了好一會,確定一切安全後,才輕輕落到了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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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鄭家(一)

  一牆之隔,隔出了兩片天地。

  牆外是鬱鬱蔥蔥的人間五月;

  牆內是燒得黑漆漆的斷壁殘垣。

  雖然是午時,陽氣最盛的時候,但所有人都感覺到腳底有一股陰寒之氣冒上來。

  裴明亭悄無聲息的往晏三合那邊挪挪。

  謝知非有意無意看他一眼,心道:從前這小子只會往自個身邊靠,如今有了晏三合……

  渣男!

  謝知非:「朱青、黃芪、李不言?」

  被點了名的三人都不用三爺交待,散開後各自躍上一面牆頭,盯著外頭的動靜。

  晏三合環視一圈,「謝知非,鄭家的地形你熟嗎?」

  「略知一二。」

  謝知非手一指:「五進五出的大宅子,宅子分三路,東路,中路,西路。」

  晏三合:「統共有幾個門?」

  謝知非:「正門、後門,正門邊上有兩個角門,後門邊上有兩個便門,統共六個門。」

  裴笑插話:「不還有咱們剛剛鑽進來的那個小門?」

  謝知非:「那是狗洞。」

  裴笑:「……」

  「謝知非。」

  晏三合:「我們從正門看起,東路,中路,西路都要走一圈。」

  裴笑皺眉:「這麼大的宅子,沒有一個多時辰,根本走不完啊?」

  晏三合:「裴大人尿急嗎?」

  「……」

  裴大人一夜沒睡,這會很睏,睏到兩個眼睛睜不開。

  要不是為了和你多親近親近,讓你發現我身上的優點,裴大人不會顛顛的跑來。

  還有……

  你這丫頭為什麼一查起案來,就六親不認呢,就不能給未來的夫君留點臉面嗎?

  「他昨晚沒睡好,估計這會是犯睏了。」

  謝大人笑眯眯的替裴大人開脫:「明亭,你就找個地兒歇著吧,我陪晏三合走一圈。」

  那哪成啊!

  裴明亭頂著兩個烏黑的眼圈,「沒關係,我還能撐一撐。」

  謝知非拍拍他的肩,道:「那就一邊走,我一邊把鄭家的情況和你們說下。」

  「不用。我問,你說。」

  這說話的語氣……

  謝三爺還真是頗為懷念啊。

  「鄭家的家主是鄭玉老將軍,可對?」

  「對!」

  「鄭玉有幾個兄妹姐妹?」

  「鄭玉有兄弟四個,都是一個娘生的,他排行老三。」

  晏三合眉頭一皺,「排行第三卻做了家主,這不合理。」

  真是敏銳。

  謝知非:「鄭家並非赫赫有名的武將世家,鄭玉年輕的時候,只是神機營一個小小的把總。」

  晏三合:「神機營是做什麼的?」

  神機營做什麼的,那得從整個華國的朝廷說起。

  皇帝是天子,天子管著一幫文臣武將,輔佐他治理整個華國。

  文死諫,武死戰。

  武,是保家衛國的意思。

  華國的武,由五軍都督府、兵部,京衛,京營,以及太僕寺組成。

  五軍都督府閒時練兵,戰時保家衛國。

  兵部負責調兵遣將,下符征調,以及糧草運輸。

  京衛和京營,一個護著皇城裡面,一個守著皇城外圍,內外相維。

  太僕寺更簡單,就是專門養馬的地方。

  守著皇城外圍的京營,又分三大營:五軍營,三千營和神機營。

  而神機營其下,又分中軍,左掖,右掖,左哨,右哨。其中光一個中軍就設有四司……

  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

  鄭玉年輕的時候,就是神機營的一個兵頭頭,手底下管著幾百來號的小兵,不是什麼名門望族,更不是世家傳承。

  「這麼說來,鄭玉這人是憑自己的本事和戰功,一步步才有了後來的地位聲望,才有了鄭家在京城的崛起?」

  謝知非點點,表示她說得很對,「所以,他雖然排行第三,但鄭家上上下下沒有人不服的。」

  晏三合思忖道:「那麼鄭家四房兄弟,是分了家的,還是都住在這一個府裡?」

  謝知非:「沒有分家,都在一個府裡住著。鄭老將軍這一支住東路和中路,老二、老四住西路。」

  晏三合:「老大呢?」

  謝知非:「鄭老大十四歲的時候得了痢疾,沒來得及治就走了。」

  裴笑頂著一雙充血的眼睛,幽幽地看向謝知非。

  這小子怎麼對鄭家的一切知道的這麼清楚呢?

  晏三合:「謝知非,鄭家三房的人你熟悉嗎?」

  熟得不能再熟。

  「我在北城兵馬司當差這幾年,倒是聽別人聊起過,案卷上也都記錄著,所以略知一二。」

  「你說給我聽。」

  「慘案發生時,二房夫妻都已經過世,留下兩個兒子。兩個女兒一個嫁到金陵府,一個嫁到太原府,都不在京城。」

  謝知非:「鄭老二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大事,兩個兒子一個幫鄭家打理田產,一個幫鄭家打理鋪子,什麼都聽鄭老將軍這個三叔的。」

  晏三合:「四房呢?」

  謝知非:「鄭老四的髮妻死得早,續弦後生下一女,案發時也早就嫁了人。」

  晏三合:「鄭老四曾經是做什麼的?」

  謝知非:「聽說就在家養養花,遛遛鳥。」

  晏三合:「那就剩下鄭玉這一支。」

  「這一支也是鄭府最鼎盛的一支。」

  謝知非:「老將軍娶妻劉氏,劉氏共生了五個兒子。」

  晏三合倒吸一口涼氣,「五個兒子?」

  裴笑感嘆:「可真能生啊!」

  謝知非看了裴笑一眼,「頭一對是雙胞胎,後面又接著生了三個。」

  晏三合:「這五個兒子分別做什麼?」

  謝知非:「前四個都領著朝廷的俸祿,第五個不得寵,在家閒著。」

  晏三合:「那麼也就是說,鄭家整個一族,就鄭老將軍這一支的四個兒子有正經差事?」

  謝知非:「對!」

  晏三合:「鄭家孫子輩最大的多大?」

  謝知非:「該有十七八吧!」

  「好!」

  晏三合:「下面我想知道的重點,是鄭老將軍和他四個做官的兒子。」

  裴笑不解地問:「晏三合,為什麼只問他們?」

  晏三合:「鄭老將軍這一輩,老將軍最有出息。老二,老四都是富貴閒人,不太可能惹上要滅族的麻煩。」

  「下一輩一共七個男子,四個在外頭打拼,兩個幫家裡做事,一個閒著。

  後面三個也不太可能。

  再往下的孫子輩都還在讀書識字,最大的未及弱冠,所見所識都有限。」

  裴笑一拍掌:「我明白了,你這是把不可能的先排除,然後再重點查那幾個。」

  晏三合看著他:「裴大人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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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鄭家(二)

  鄭家這麼多人,一個個查得查到何年馬月?

  滅門案不是普普通通的打打殺殺,不可能是幾個蟊賊就能辦到的,她只有先抓大放小。

  裴笑得意地朝謝知非一擠眼睛:快聽聽,神婆她誇我了!

  可惜,謝大人的眼神沒和他勾搭上,而是定定地落在晏三合身上。

  季家如此,鄭家也是如此。

  她總能在一團亂麻的線頭中,用最快速度找出那幾根最重要的線頭,然後順著那些線頭往下理。

  「鄭玉將軍和他四個兒子,晏三合你想先聽哪一個?」

  「從四個兒子聽起。」

  「大兒鄭喚安,二兒鄭喚康,寓意安康;三兒鄭喚誠,四兒鄭喚信,寓意誠信。」

  晏三合:「這個取名有意思。」

  謝知非補了一句:「其實也省勁。」

  晏三合睨他一眼,論省勁,省得過你老爹謝道之嗎?

  謝三十,謝四十,謝五十,多省吶!

  謝知非知道那一眼的意思,笑笑,並不點穿。

  「老大鄭喚安在京衛武學做訓導。」

  「教士兵習武的?」

  「是!」

  謝知非:「鄭家的刀法據說很厲害,否則鄭玉也不可能從一個小小的把總,最後官至將軍。鄭喚安又是鄭玉的大兒子,應該是深得鄭玉的嫡傳。」

  「這算閒職嗎?」

  「算!」

  「可有油水?」

  「教士兵習武能有多少油水,咱們華國從軍的男兒,多半是窮苦人家出身,為搏個好前程,才把腦袋提褲子上。」

  「這個差事得罪人嗎?」

  「這個差事雖無油水,但也不至於得罪人。」

  「為什麼這麼說?」

  「這些士兵將來可是要上戰場的,練好了功夫,不光能殺敵,關鍵時候也能保命。沒有人敢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他婚配是誰?」

  「鄭喚安娶妻肖氏,膝下二子一女。」

  「可有妾氏?」

  「鄭家人都不曾納妾。」

  「是家規?」

  「據說是的,鄭家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

  「嗯,門風很正。」

  晏三合忽然點評了一句。

  她點評的時候,意味深長地掃了謝大人一眼。

  謝大人抬頭看天:嗯,天很藍,雲很淡。

  晏三合這一眼的確想到了謝家的妻妾之爭,嫡庶之爭,但還有更深一層的含義。

  門風正的人家,當家人一定是行事周正,教子有方。

  這樣的人家,怎麼會惹上慘案?

  晏三合又問道:「肖氏是何出身?」

  謝知非:「同僚的女兒,家裡也是行武出身,據說肖氏還會幾下拳腳功夫。」

  晏三合:「說說老二鄭喚康。」

  「鄭喚康在兵部武庫司任職,負責勾軍。」

  謝知非知道晏三合聽不明白,「勾軍是勾捕逃軍的意思。」

  「咱們大華的逃軍很多?」

  「怎麼說呢?」

  謝知非頓了頓。

  「打個比方,我三爺按規矩是要從軍的,但我身子弱,爹娘不同意,於是就找個人頂替,這就得查一查。

  再打個比方,我三爺已經上了戰場,卻因為膽小怕死趁著別人不注意逃了,怎麼也找不著,武庫司就會去他家,看看家裡有沒有成年的兄弟。」

  「如果有,就把兄弟抓去當兵?」

  「是。」

  「如果沒有呢?」

  「就當把幼小的男兒記錄在冊,等孩子長大了,成年了,再行勾捕。」

  晏三合稍作思忖,「這裡頭的油水應該多吧?」

  「兵部是最費錢的地方,幾乎是舉整個華國之力在養著他們。」

  謝知非:「像如今天下太平時,家家都恨不得把兒子塞進去,逃兵這些,只出現在戰時,也是少數。」

  晏三合瞬間明白了,「那這也算是個閒差。」

  謝知非:「閒得不能再閒的差事。」

  晏三合:「他婚配如何?」

  謝知非:「娶妻許氏,膝下二子二女。」

  晏三合:「許氏是何出身?」

  謝知非:「許氏是江南太倉人,家中做絲綢買賣,十分的有錢。據說許氏為人十分的潑辣能幹,把鄭喚康吃得死死的。」

  「老三呢?」

  「鄭喚誠雖然也在兵部,卻是個文官,在職方司任職,負責輿圖。」

  「輿圖?」

  「輿圖就是軍事地圖,需要三年一次造報,鄭喚誠負責實地勘察,常年累月的不在家中,沒有油水,是個苦差事。」

  謝知非想了想,又道:「不僅苦,還得擔責任,這打起仗來萬一行軍地圖出了問題,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晏三合:「鄭家老三可有出過岔子?」

  謝知非搖頭:「鄭老將軍就是行軍打仗的,他要出岔子,坑的就是自己的親爹,案卷上沒有記錄。」

  晏三合:「他婚配如何?」

  謝知非:「娶妻沈氏,膝下三個兒子。沈氏娘家也在京中,是前禮部沈侍郎的最小的嫡女。」

  晏三合:「前禮部沈侍郎?」

  謝知非:「一個女兒,三個外孫死於非命,沈侍郎得知噩耗後,心灰意冷,辭了官回老家做富貴閒人去了。」

  晏三合黯然半晌,才道:「鄭家老四呢?」

  謝知非:「鄭老四任職羽林左衛。」

  晏三合:「這是個什麼職位?」

  謝知非:「是皇帝的親軍衛,只聽從皇帝的差遣,負責皇帝的安危,皇城的安危。」

  晏三合忽然嗅到一點不一樣的東西,「這個職位很重要?」

  「非常重要。能進親軍衛的人,都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謝知非:「皇上信任你,也意味著信任你這個家族,京城多少世貴世勳的子孫後代,削尖了腦袋想進去。」

  晏三合抬眸看著他,「這個職位油水多不多?」

  「油水不多,平時瞧著不顯山不露水,但……」

  謝知非感嘆說:「誰見著了,包括我父親在內,都要客氣三分。」

  「鄭老四的職位如此特殊,看來婚娶也不一般?」

  「猜對了。」

  謝知非:「他娶的是清遠侯林不棄的庶女林氏。」

  晏三合蹙眉:「嫡子配庶女?」

  「這個庶女和嫡女也沒什麼差別。」

  謝知非:「清遠侯的妻妾是一對親姐妹,同侍一夫,林氏從小就養在嫡母身邊,當作嫡女教養。」

  晏三合:「可有兒女?」

  謝知非:「林氏膝下只有一女。」

  晏三合:「清遠侯府如今怎樣?」

  謝知非:「林不棄兒女成群,死一個也無所謂,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但林氏的生母在鄭家慘案後第三天,就上吊自盡了。」

  晏三合心咯噔一下,「她就林氏這一個女兒?」

  謝知非:「是。」

  獨女死於非命,做母親的還有什麼活頭,一死了之也算是解脫。

  晏三合嘆了口氣。

  「說說鄭玉老將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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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鄭家(三)

  說到祖父,謝知非漆黑的眼睛裡有著不一樣的光,像是一團小小的火苗,只是一燃即滅。

  「鄭玉老將軍生平有三件大事可值得說道。」

  「哪三件。」

  「頭一件是在先帝年間,輔佐趙王出兵蒙古。噢,對了,趙王就是當今的陛下。」

  謝知非說罷,立刻去看晏三合的臉,讓他意外的是,晏三合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你怎麼不好奇,趙王怎麼會登了高位?」

  晏三合用腳撥開地上的一根枯枝。

  「我祖父生前曾說過,趙王上位是因為前太子對先帝用了巫術,東窗事發後被廢,這才傳位於趙王。」

  「很對!」

  謝知非:「也正是因為那一仗,讓君臣二人結下深厚情誼,趙王繼位後,鄭家的門第就跟著水漲船高。」

  晏三合:「第二件事呢?」

  「這事你知道,就是永和三年華國與大齊的交戰,鄭玉是主帥。」

  謝知非:「此仗經歷兩年,困難重重,最後取勝歸來。皇帝大喜,賞了鄭玉一盞金杯,最後君臣二人同醉。」

  「看來……」

  晏三合感嘆一句:「鄭家的皇寵都是鄭玉在戰場上用命搏來的。」

  「武將想封妻蔭子,只有靠軍功,只有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謝知非低頭看了眼晏三合。

  「正所謂亂世出英雄,所有行軍打仗的人,都不喜歡打仗,但真正仗打起來,都會以命相搏,因為只有這樣才有機會立下赫赫功勳。逃兵真的是少數。」

  「那麼第三件事呢?」

  「這一件事……」

  謝知非腳步不由慢下來,痛意在他臉上稍縱即逝,「……就要講到老將軍如何身死!」

  鄭玉戰死沙場,這事晏三合是知道的。

  但其中的來龍去脈,她卻沒有聽任何人說起過。

  「永和五年夏,韃靼殺害了咱們華國的使節,皇上大怒,派大將軍宋知聿出征。

  永和六年冬,宋知聿兵敗,十萬大軍只剩下兩萬殘兵,消息傳到京城,舉國震驚,於是漢王請求出戰。」

  「等下。」

  晏三合實在忍不住,「漢王,可是與你們死對頭的那一個?」

  「哎啊,我的小祖宗!」

  裴笑急得差點伸手去捂她的嘴,跺腳道:「這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可千萬別在外頭人面前提起。」

  我有那麼蠢嗎?

  只是這個王、那個王的太多,想確認一下。

  晏三合瞪他一眼。

  她瞪我了!

  她瞪我了!

  我的心啊……

  怦怦怦直跳啊!

  裴笑趕緊背過身,捂著心口大口大口喘氣。

  這人什麼毛病?

  晏三合皺眉:「謝知非,你接著往下說。」

  「於是永和七年春,皇上派漢王為主帥,鄭玉老將軍為副帥,再次出征韃靼。」

  謝知非咬了咬牙關,將翻湧的血氣壓下去。

  「可惜這一次,老將軍再沒能回來,永和八年十一月戰死沙場。」

  「再等下!」

  晏三合面容冷然,口氣嚴肅。

  「永和七年出征,鄭家的案子是永和八年七月中發生的,老將軍是十一月戰死。老將軍知不知道自己家裡人,都已經不在了。」

  謝知非:「不應該知道。」

  晏三合眉一壓,「為什麼?」

  「和韃靼的決戰在即,皇上、兵部一定會瞞下此事,以防擾亂軍心。所有一切,都會等老將軍打了勝仗回來再說。」

  謝知非又補了一句:「這是行軍打仗的規矩。」

  如果平常,晏三合多半會罵一聲:這什麼狗屁規定,一點都沒有人情味。

  但此刻,她忽然覺得這規矩挺好,至少鄭老將軍死前沒有遭受萬箭穿心之痛。

  「這仗最後打勝了嗎?」

  「勝了。」

  漢王凱旋而歸,老將軍魂歸故里。

  謝知非冷冷一笑,「我在想,這應該是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吧!」

  氣氛一下子沉下來,再配著四周比人還高的雜草樹木,裴笑只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晏三合,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有。謝知非……」

  晏三合扭頭,下面半句話突然卡在喉嚨裡。

  身側的男人一向挺直的脊背微微彎著,臉是蒼白的,額頭密密一層汗,像是虛脫了。

  「你不舒服?」她問。

  「有點喘不過氣來。」

  謝知非轉過身,用力拍了幾下胸口。

  九年了。

  他第一次站在鄭家這片廢墟上,第一次和人說起鄭家人的點點滴滴,那種滲入到骨血的痛,如滾燙的岩漿噴湧出來。

  鄭老大,鄭老二,鄭老三……

  肖氏,許氏,林氏……

  對於他來說,都不是冰冷的名字,都是一個個曾經活生生在他生活中出現的人。

  死了的,一死了之;

  活著的,生不如死!

  「謝五十,你不會是被鬼上身了吧!」

  裴笑忙從懷裡掏出一串五帝錢,塞到謝知非的手裡,「你趕緊拿著,避邪!」

  謝知非看著他緊張的神情,一臉嫌棄,「不是沒開過光嗎?」

  「開了,開了,今天早上才開的。」

  裴笑一抬下巴,「五十遍金剛經,我看著那禿驢一個字一個字念的。」

  晏三合聲音淡淡,「五帝錢只對一般的鬼魂有用,對冤死的厲鬼這類,沒啥用。」

  「你,你,你說什麼?」

  「這宅子這麼多人死於非命……」

  晏三合四下看看,然後目光定在裴笑身上。

  裴笑被她看得兩條腿直打哆嗦,聲音也哆哆嗦嗦的,「你,你,你幹嘛這麼看著我?」

  「你後面好像站著一個人!」

  「啊——」

  一聲慘叫後,晏三合只覺得眼前的人一晃不見了,低頭再看……

  這人已經跳在了謝知非的背上,死死抱住。

  晏三合沖謝知非擠擠眼睛:謝大人,你兄弟好像很不經嚇啊!

  謝知非抿唇笑:別嚇他,他膽子比老鼠還小。

  「裴明亭,你下來。」

  「幹,幹什麼?」

  晏三合一把把他拽下來,不等人站穩,手指突然點上裴笑的眉尖。

  「神婆幫你開開光。」

  裴笑只覺得一股冰冷從眉心一直往下走。

  他生生打了個激靈後,忽然感覺腿也不軟了,身體也不打哆嗦了,眼前哪兒哪兒都是光亮,

  晏三合收起手指,頭一偏,看著謝知非似笑非笑,「要不要我也幫你開一個?」

  謝知非一怔,問,「你開光後,神鬼不怕嗎?」

  「我開光後不僅神鬼不怕,還能身體舒暢,心情愉悅。」

  他瞬間明白過來,什麼開光,這丫頭是在拿裴笑逗他開心!

  冷面無情的人偶爾露出一絲暖意,比大冬天喝一盅滾燙的酒,還讓人舒暢。

  嗯!

  謝知非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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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聿:音同玉,筆;姓;發語詞,用於句首或句中,無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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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驚變

  城中別院。

  謝不惑從塌上坐起來,眼還惺忪著。

  這處別院是父親給姨娘的私產,二進的小宅子,姨娘很少過來。他有午睡的習慣,每天就來這裡眯個小半個時辰。

  「二爺。」

  烏行掀簾進來。

  「怎麼樣,晏姑娘到家了?」

  烏行端過一盅溫茶,「門房的人說……晏姑娘還沒回去。」

  謝不惑手一抖,茶潑了幾滴出來,「怎麼還沒回去,不應該早到了?」

  「二爺別擔心,怕是又去哪裡轉了轉,所以才耽擱。」

  「怎麼能不擔心,她是跟著我出來的,萬一……」

  謝不惑站起來,把茶盅往小几一放。

  「你立刻派人去附近幾條巷子找找,看看……」

  「看看什麼?」

  謝不惑已經聽不見烏行的聲音,腦子裡湧上的是今日陪晏三合逛鋪子的點點滴滴。

  每個月的月中,他都會陪姨娘和婉姝逛一次街。

  婉姝就不說了,只說姨娘這樣喜怒不形於色的人,難得出門一趟,臉上都透著喜色,這個摸摸,那個瞧瞧,什麼都想買一些回去。

  晏三合全程一副淡淡的表情,哪怕再稀奇的玩意,她最多只是掃幾眼,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吃完飯,她拒絕坐謝府馬車,和李不言兩個人步行回家,理由是消食。

  可一個多時辰過去了,她竟然還沒有回家,這就很明顯了——

  她出門不是走走逛逛,而是有事要做,而且得避開他。

  避開他做什麼事呢?

  烏行見自家爺一副魂不在身上的樣子,擔心道:「爺,二爺……」

  「烏行!」

  謝不惑突然轉身看著他:「立刻去僧錄司打聽打聽,裴大人這會在哪裡?」

  「二爺打聽他做……」

  「快去!」

  他臉色又一變,「回來,再打聽打聽老三這會在哪裡?」

  烏行雖不明白二爺為什麼要打聽這兩人,卻乾脆的應了一聲:「是!」

  其實哪有什麼「為什麼」,這是謝不惑的直覺。

  這個直覺來自早上他踏進靜思居看到的那一幕。

  晏三合和謝老三兩人,一個在窗裡,一個在窗外,頭頸相交,顯然是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談什麼呢?

  需要湊得這麼近?

  謝不惑看向窗外,目光虛空地看著那片刺目的陽光,陷入深思。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烏行渾身是汗的跑回來。

  「爺!」

  他氣喘籲籲道:「裴大人和三爺都不在衙門裡。」

  「都去了哪裡?」

  謝不惑突然伸手揪住烏行的衣襟,把烏行嚇一跳。

  「不知道啊,都沒交待就不見了人影。」

  「黃芪和朱青呢?」

  「也都不在衙門。」

  謝不惑手上一鬆,神色又有些恍惚起來。

  烏行特別錯愕地盯著他,實在弄不明白自家主子為什麼是這副神情,難不成和晏姑娘有關?

  「烏行?」

  「爺!」

  「你說……」

  謝不惑臉上浮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老太太真要把晏三合指給我,會如何?」

  「……」烏行只覺得心驚肉跳。

  ……

  鄭府舊宅。

  「爺!」

  朱青從遠處狂奔而來,臉色不大好看。

  謝知非:「何事?」

  朱肝:「杜家大爺、二爺等在衙門裡。」

  謝知非皺眉:「他們來做什麼?」

  「這還用想嗎?」

  裴笑冷笑:「替他們家妹子打抱不平來了。」

  謝五十看了晏三合一眼,晏三合臉上沒什麼表情,「故事聽得差不多了,你隨意。」

  「去吧,去吧,我陪著三合就行。」

  裴笑忙不迭的趕人。

  他心裡美著呢,巴不得謝五十趕緊滾蛋,雖說這鬼地方不適合花前月下,但機會難得啊!

  晏三合見謝知非腳步沒動,淡淡道:「今天就到這裡,故事太多,我要先回去理一理,順一順。」

  謝知非暗鬆了口氣,「好!」

  裴笑:我的美夢就這麼破滅了?

  四人來到狗洞前,謝知非第一個鑽出去。

  裴笑不甘心,眼巴巴的看著晏三合,欲言又止。

  「你不走嗎?」

  裴笑眨了眨眼睛。

  什麼意思?

  晏三合覺得最近這人的行為舉止奇怪的很,「你看著我幹什麼?」

  木頭!

  木頭!

  木頭!

  裴笑咬牙。

  我這叫看嗎?

  我這叫含情脈脈!

  「你不走,我先走了。記著,我走遠了,你再出來。」

  「哎——」

  晏三合身子一貓,人已經鑽了出去。

  巷子前後已經空無一人,她抬頭朝牆上的李不言一點頭,兩人一個高,一個低,同時往前邁步。

  走到巷子盡頭,往左一拐,李不言從牆上落下來,來不及的問:「鄭家的案子怎麼樣?」

  「難!」

  「難就對了。」

  李不言笑道:「簡單的事情,又何必找你。」

  晏三合有氣無力,「這鬼天熱得我頭暈。」

  「牆角邊陰涼。」

  李不言和她換了個位置,「應該問三爺要匹馬的。對了,三爺怎麼匆匆就走了?」

  「有事。」

  晏三合接著又慢吞吞道:「下一個心魔已經在來的路上,我剛剛感應到了。」

  「怎麼這麼快?」

  李不言有點不敢相信:「離季老太太棺材板蓋上才幾天啊!」

  晏三合也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但剛剛從狗洞裡鑽出來的瞬間,那股感應非常的強烈。

  「那鄭家的案子怎麼辦?」

  「我只能盡力而為!」

  兩人邊說邊走,走到拐角處,忽然聽到幾聲微弱的喊聲。

  晏三合一驚:「什麼聲音?」

  李不言耳朵極為靈敏:「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晏三合:「哪個方向?」

  李不言:「東北面。」

  晏三合:「男子,女子?」

  李不言:「好像是女子。」

  晏三合:「你先去看看,我馬上跟過來。」

  「那你趕緊過來。」

  李不言抽出身上的軟劍,腳下狂奔起來。

  她的速度極快,幾乎連氣都不換,一口氣奔出百丈遠,卻沒見著任何人。

  難道還在前面?

  李不言又往前追了一會,什麼都沒有。

  而那救命聲也沒有再出現。

  她在四周的幾個角落來來回回找了幾圈,依舊不見人。

  奇怪!

  難道我聽錯了?

  不可能啊!

  李不言只能懊惱的往回走,走了一會,不見晏三合的人迎上來。

  不知為什麼,她忽然一下子心慌起來。

  「晏三合!」

  「晏三合!」

  李不言腳下如疾風,拼了命的往回跑。

  跑到拐角處,哪裡還有晏三合的人影,她臉色倏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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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找人

  北城兵馬司。

  謝三爺笑得兩個酒窩都露出來。

  「兩位大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放屁!」

  杜大爺一拍桌子:「誰不知道你謝老三在謝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要真想娶什麼人,誰會攔?」

  「杜大哥,話不能這麼說!」

  「那話要怎麼說?」

  杜二爺冷笑一聲,「你和我妹子膩膩歪歪這麼些年,今天來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謝老三,你這是寒磣誰呢?」

  「杜二哥!」

  謝三爺雖然還笑著,眼神卻尖銳起來。

  「我和杜依雲素來守規矩,別說膩膩歪歪,就是單獨在一起相處的次數都很少,她來謝府,回回都是我大嫂作陪。」

  杜大爺蹭的站起來,眼珠子一瞪。

  「謝老三,你這話的意思是在說我妹子沒臉沒皮,上桿子要嫁到你們謝家來?」

  「狗日的,欺人太甚!」

  杜二爺怒不可遏,衝上去一把揪住謝知非,「我今兒個非得替我妹子……」

  「砰——」

  門被一腳踹開。

  李不言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上來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

  「三爺,小姐不見了。」

  「什麼?」

  謝知非聲音都呲了。

  伴隨著這一聲「什麼」,他本能的把杜二爺往邊上一掀,衝到李不言面前。

  「怎麼就不見了,你幹什麼吃的?」

  「我……」

  「你還好意思我我我,朱青?」

  朱青飛奔過來,「爺?」

  「晏三合不見了,趕緊讓兄弟們找人。」

  朱青一怔,「爺,四九城這麼大,總得先說說晏姑娘在哪裡不見的。」

  謝知非長臂一伸,揪住李不言的前襟。

  「哪裡不見的?說!」

  「就在四條巷往謝府去的那個路口。」李不言看看胸前的手,狠狠壓下一口怒氣。

  四條巷?

  他臉色發白地看著李不言。

  謝知非手一鬆,踉蹌著連連退後數步。

  他們剛剛開始查鄭府的案子,這會晏三合就不見了,難道說……

  「我們走到那個路口,聽到有人喊救命,小姐讓我去看看,我就先去了。」

  「她讓你去死,你去嗎?」

  謝知非憤怒咆哮,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出,「你是誰的丫鬟?管別人的死活做什麼?」

  李不言:「……」

  朱青:「……」

  「這是典型的調虎離山計。」

  謝知非眼底殷紅,心慌得突突跳,

  「徐晟,一定是這個王八蛋,除了他不會有別人。一個個的還愣著做什麼,走,去徐家要人!」

  「三爺!」

  朱青死死擋在前面,「無憑無據跑徐家去要人,萬一不是他,事情就沒法收場。」

  謝知非驀的一怔。

  「爺素來冷靜,上回晏姑娘出事……」朱青見堂屋裡還有別人,生生把話壓了下去。

  謝知非見杜家兩兄弟還在,不耐煩道:「兩位兄長,請回吧!」

  杜府大爺磨著後槽牙,「謝老三,晏三合是誰?」

  「杜大哥,我這會沒功夫和你解釋,也解釋不清楚。」

  「砰!」

  杜二爺的拳頭兜頭蓋臉的照著謝知非臉砸下來,直中謝知非右腮。

  「解釋不清楚,你他娘的就是因為她才負了我家小妹,你當我們一個個都是傻瓜?虧小妹等你這麼些年!」

  杜二爺說完,又是一拳。

  謝知非身子一偏,躲開,手握住杜二爺的胳膊,「這一拳我看在杜依雲的面上讓你。來人,送客。」

  想送客?

  門都沒有!

  杜二爺也是個火爆脾氣,胳膊被人握住了,腳還在,一腳照著謝知非的膝蓋踢過去。

  謝知非本來心裡就火急火燎,話說到這個份上,這杜二爺還沒完沒了,他一拳揍出去,狠狠砸對方鼻梁上。

  血飆了出來。

  杜二爺整個人都被打蒙了,捂著鼻子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的謝知非。

  謝知非也不相信,這一拳竟是自己打出去的。

  「謝知非,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杜大爺咬牙切齒,「老二,我們走。」

  「大哥?」

  杜大爺用力一拽,怒吼:「走!」

  兩人拂袖而去,謝知非一屁股跌坐在椅子裡,臉色出奇的慘白。

  朱青說得對。

  上回晏三合出事,自己不慌不亂,謀定而後動,這一次……

  操!

  這次能一樣嗎?

  我和她一起淋過雨,挨過苦,歷過險,是過命的交情。

  「朱青,你讓人到那個巷子實地查探一下,然後找那些小叫花子,把消息散出去。」

  謝知非陰沉著臉道:「第一個找到她的人,三爺賞銀五百兩。」

  「是!」

  朱青見自家爺冷靜下來,立刻轉身去辦事兒。

  「李不言。」

  「說吧,我做什麼?」

  「晏三合最有可能是被徐晟擄走了。」

  謝知非看著李不言,「徐晟有個別院,城西的梨花巷,你功夫好,想辦法去探一探。如果人不在,立刻回來報訊。」

  「如果人在呢?」

  謝知非目光淡淡的掃了眼李不言的腰間,「如果晏三合沒事,你留他一條狗命;如果晏三合有事……」

  他眼中寒光四起。

  「三爺給你撐腰,那就取了他的狗命。」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李不言一咬牙,轉身就走。

  謝知非也跟著站起來。

  這樣布局還不夠,還得跑一趟錦衣衛,動用他們的暗線,幫著找一找。

  一隻腳剛跨過門檻時,心口突然狂跳起來,謝知非趕緊一把扶住門框,在門檻上坐下來。

  兵馬司一個負責端茶遞水的小侍衛瞧見了,忙跑過來問道:「老大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謝知非捂著心口,有氣無力道:「去把我抽屜裡的瓷瓶拿來。」

  小侍衛撒腿就跑,片刻後,又跑了回來。

  「老大!」

  謝知非接過瓷瓶,從裡面倒出一顆黑色的丸子,也懶得用水送服了,直接吞咽下去。

  就在這時,朱青去而復返,正要開口,目光掃見三爺手上瓷瓶,大驚失色。

  「爺,你……」

  「閉嘴!」

  謝知非撐著門框站起來,「人有消息了?」

  「還沒有!」

  「沒有你回來做什麼?」

  「我回來和爺說一聲,錦衣衛那頭我也已經派人去了。」

  朱青深深看了眼謝知非,加重了語氣,「爺就在這裡等消息,哪都不許去,大爺要是知道了……」

  「行了,朱爺,辦事兒去吧,別讓我急!」

  「爺心裡也有點數,別讓我們這些侍候的人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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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巧遇

  時間,一點點過去,謝知非越來越坐不住。

  那條巷子本來人就不多,午後的人更少,要把晏三合一個大活人悄無聲息的弄走,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不能就這麼等著!

  他扶著門邊站起來,「來人,備馬!」

  「老大,朱青哥交待了,不讓你離開。」

  「我是你老大,還是他是你老大。」

  謝知非眼一橫,「少廢話,去牽馬來。」

  「是!」

  謝知非大步走出衙門,剛要翻身上馬,遠遠就見自己的侍衛疾馳而來。

  他握緊了韁繩,大喊道:「怎麼樣,找著了嗎?」

  「老大!」

  侍衛翻身下馬,急道:「朱青哥剛剛命人傳消息來,有人在半個時辰前,看到有一輛馬車從青蓮巷子疾馳出來。」

  青蓮巷?

  那是與四條巷子相鄰的另一條巷子。

  「可有看清是輛什麼馬車?」

  「看清了,那馬車上繫了個白幡。」

  謝知非神色一厲,「通知餘下四個兵馬司,全城搜捕這輛馬車。」

  「是!」

  ……

  「老大,有人看到馬車往永定河邊去了!」

  「老大,馬車停在永定河西岸的紅福棗莊門口,車頭上確實掛著白幡。」

  「老大,有人看到一個清秀男子被拽了進去。」

  「老大,拽進去後,棗莊的門關上了。」

  一個又一個消息傳過來的同時,謝知非馬不停蹄地往紅福棗莊趕過去。

  到了巷子口,朱青已經等著,見自家爺翻身下馬,他忙上前扶住了,「爺,你怎麼樣?」

  「好的很。」

  謝知非推他的手,「你這頭現在是什麼情況?」

  「人在裡面,沒動靜。」

  謝知非斬釘截鐵:「闖進去。」

  朱青:「是!」

  片刻後,幾十個侍衛將這幢二層的房子團團圍住。

  謝知非與朱青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飛起腳。

  砰——

  砰——

  兩聲巨大的聲響後,謝知非率先衝進去,接著侍衛們也一個個衝進來。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女人尖銳而刺耳的尖叫聲中,晏三合從椅子上站起來,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謝知非,你幹什麼?」

  謝知非看著她,再看看一旁的寧氏,還有寧氏邊上的秀麗婦人,最後的目光落在三隻茶盅上……

  所以!

  她不是被人劫持了?

  而是自己悄末聲跟人跑了?

  想著這一個時辰的擔驚受怕,提心吊膽,惶惶不安,謝知非怒火蹭蹭蹭往頭頂竄。

  他大步往前一邁,伸手就把那張小茶几給掀了。

  「晏三合,我還想問你幹什麼?你一聲不吭的走掉好玩嗎?」

  晏三合:「……」

  「你知道不知道我為了找你,就差把四九城都給掀了?」

  晏三合:「……」

  「你能不能省點心,能不能顧著些自己?」

  「有兩個蒙面人要捉我。」

  「……啊?」謝知非一怔。

  晏三合指了指一旁的寧氏:「要不是她們,你這會見不著我。」

  謝知非瞳孔驟然緊縮,一點一點僵硬的扭過頭。

  「哎啊我的三爺啊,事情是這樣的。」

  寧氏見三爺向她看過來,忙把懷裡嚇得瑟瑟發抖的婦人一推,嘎崩俐落脆。

  「今天我正好有事要去找晏姑娘,哪知道走到巷口時,車夫老李頭說前面有人在打架。

  我掀簾一看,心砰砰直跳啊,什麼打架啊,分明一個人在前面跑,兩個蒙面人在後面追。

  我再定睛一看,哎喲我的老天爺啊,那個在前面跑的人,不就是晏姑娘嗎?」

  寧氏一邊拍著胸口,一邊心有余悸道:

  「於是我就大喊一聲晏姑娘,晏姑娘也看到我了,她,她就很機靈的跳到了我的馬車上。我們就拼命的逃啊,逃啊,然後就到了這裡!」

  謝知非心跳又開始加快了,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一圈後,有些虛弱地問道:

  「傷著了沒有?」

  晏三合搖搖頭,「沒有。」

  謝知非一屁股跌坐在椅子裡,垂著腦袋,大口大口喘氣,各種復雜的滋味從心裡湧上來。

  還好,沒事;

  幸好,沒事。

  晏三合看著他,眼底有動容如潮水般迅速漲起,緩緩落下。

  她從一地的狼藉中撿起一支金簪子,簪子尾部的血漬已經風乾。

  「多虧了它,我把其中一人的胳膊劃傷了,很長的一條。」

  謝知非抬頭,有些眼熱地看著這支簪子:「看清對方的長相了嗎?」

  「一個三角眼,一個單眼皮。兩人個子都不高,中量身材,手腳功夫很利索。」

  晏三合口氣十分的冷靜。

  「他們不要我的命,想把我裝進麻袋,這才讓我有機會逃脫。還有,其中一人捂著我嘴的時候,我聞到他手上有脂粉味,掌心有厚厚一層老繭,這手長年握著刀。」

  聽到這裡,謝知非腦子裡第一個反應是:就是徐晟那孫子!

  「如果我沒有記錯,那人身邊就有一群帶刀的人。」

  晏三合:「這諾大的四九城,只有他與我結過仇,也只有他敢如此大膽行事,並且不把謝家放在眼裡。」

  好丫頭!

  和我想一塊去了。

  謝知非的眼睛更熱了,「李不言已經到兵馬司報過案了,事情交給我。」

  「不必,我自己……」

  「晏三合!」

  謝知非眼珠子往門口侍衛那邊一掃,晏三合當即明白過來,十分配合道:「行,就交給你們兵馬司。」

  「哎啊,幹你們這一行的,可真真是危險。」

  寧氏扯扯謝知非的衣裳,「我說三爺啊,這門……」

  「我賠。」

  謝知非看也沒看寧氏一眼,目光依舊在晏三合身上。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晏三合對上他黑沉的眼睛,「要不要給你倒杯水?」

  「不用,我緩一緩就好。」

  謝知非心跳是慢下來了,但思緒有點亂,各種念頭在腦子裡撞來撞去。

  「李不言呢?」

  謝知非不好當著這麼多手下的面,說李不言去了哪裡,「我送你回府,路上說。」

  「我還不能回去!」

  謝知非胸腔裡咚的一聲,「晏三合,你能不能聽我一句,我……」

  「哎啊三爺,是我有事找晏姑娘。」

  寧氏眼招子可太亮了,見謝知非額頭的青筋又暴出來,忙指著邊上的秀麗婦人道:

  「這人你認識哎。」

  謝知非這才把目光挪過去,起身道:「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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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季蕙

  眼前的婦人年紀很輕,身形消瘦,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飾品,一身的素淨。

  「知非,我是季府六姐,季蕙啊,小時候你常常跟著明亭來家裡玩,你怎麼忘了。」

  「六姐!」

  謝知非一拍額頭,艱難地露出招牌式的笑:「你怎麼瘦成這樣了?難怪我沒認出來。」

  季蕙眼眶一紅。

  這幾個月娘家發生了這麼多事,她能不瘦嗎?

  這時,謝知非朝身後的朱青看一眼。

  朱青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人找到了,老大請兄弟們晚上喝酒,先散了吧。」

  「老大,那兩個蒙面人要不要兄弟們……」

  「暫時不用。」

  三爺我要親自來解決!

  「是!」

  侍衛們紛紛退出去。

  寧氏一看大門開著,說話不方便,「走,我們上後面去說話。」

  「等下。」

  謝知非:「這鋪子是三太太你的?」

  「是我的陪嫁。」

  「那馬呢,為什麼掛個白幡?」

  「我們家九姑娘不是在牢裡沒了嗎,那時候喪事辦得簡單,這會兒季家沒事了,總得替她……」

  寧氏背過身抹了把淚,拉起晏三合的手,「算了,不說這些了,走。」

  「三太太你別拽著她!」

  謝知非把晏三合的手扯回來,護崽似的,「晏三合,你小心腳底下。」

  寧氏一怔,轉過頭,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笑什麼笑?

  失而復得懂不懂?

  嗡的一聲,謝知非微張著嘴,臉上的表情有些恍惚。

  不對勁啊!

  我怎麼會想到失而復得這個詞?

  謝三爺怔怔地看著身旁的晏三合,心一下子又沸騰了起來。

  砰,砰,砰!

  砰,砰,砰!

  那心好像變成了一頭野獸,這些年來都在安安靜靜的打著盹,今天這一場虛驚,驚醒了它。

  於是,它張開血盆大口,咆哮著要出來覓食吃。

  「晏三合。」

  他下意識的喊了一聲,想提醒她要小心啊,那野獸想吃的人,好像,似乎……

  就是她!

  晏三合聽謝知非喚了她一聲,就等著他的下文。

  等半天,不僅沒等下來文,倒等來了一個木頭人。

  這人就這麼站在過道上,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眼帶血絲,怔怔地看著她,就是一言不發。

  魔怔了?

  晏三合抬起手指,點在他的眉心。

  謝知非只覺得一股冰冷從頭頂傾下,他打了個激靈,猛的回過神。

  晏三合推了下他:「走啊,都等著呢!」

  謝知非一抬眼,才發現寧氏和季六姐四隻眼睛都在他身上。

  「咳咳咳……」

  他心虛了一下,掩飾道:「我剛剛在想這個案子。」

  「哎啊啊啊,我的好三爺!」

  寧氏也顧不得什麼了,一把拽住謝知非的胳膊用力往前拉,「這會有比案子更重要的事情。」

  謝知非像根木頭一樣的被她牽著走,渾身的感官卻都還在身後的晏三合身上。

  殊不知,晏三合此刻也正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寧氏把人領到後院的一間屋裡。

  這屋是掌櫃盤帳,招呼重要客人的地方,桌椅板凳一應俱全。

  寧氏親自掌了燈,重新沏了熱茶上來,便迫不及待開口。

  「晏姑娘,剛剛話沒問完,我們家老太太的盜墓賊抓到了嗎?」

  晏三合淡淡掃了謝知非一眼,「你先說,有什麼事?」

  寧氏忙不迭的朝季蕙打眼色,示意她趕緊開口。

  季蕙也想開口,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怎麼說,憋急了,她慌裡慌張地拭了把淚,又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

  寧氏急的汗都冒出來,一咬銀牙,道:「晏姑娘,我們府上的四太太,就是我弟妹,她要出家去做尼姑了。」

  「為什麼?」

  「為什麼?」

  晏三合看了眼和她同時出聲的謝知非,道:「是因為九姑娘的原因嗎?」

  寧氏嘆了口氣,「其實九姑娘是因為四太太的一句話,尋了短見。」

  晏三合震驚了:「什麼話?」

  寧氏一提到這個,心裡的火蹭蹭蹭竄上來。

  「怪不得都說女人啊,頭髮長,見識短。平日裡我們這四房就有口舌,到了那種地方,晏姑娘你想啊……」

  大房埋怨二房;

  二房遷怒三房,四房;

  三房,四房罵大房毀了季府一家;

  大房反過來罵三房、四房平日裡忘恩負義……

  「晏姑娘,你是沒瞧見啊,平日裡一個個溫柔賢惠的人,罵起人來比誰都尖酸刻薄,那刀子直往你心窩上戳。」

  寧氏想著那三個月的牢獄生活,也紅了眼眶。

  「四太太遭了氣,就把氣兒撒到了九丫頭的身上,戳著九丫頭的腦袋罵了一句——

  平日裡嘰嘰喳喳就數你最會說,這會子倒成啞巴了,也不知道替你娘說句話,我辛辛苦苦生你下來,有什麼用,一個個的討債鬼,不如死了算。」

  「我娘平常也不是那樣的人。」

  季蕙突然哽咽著開口,「九妹最小,娘也最疼她,也是被逼急了。」

  「往下說。」

  晏三合眼皮都沒眨一下。

  季蕙一愣,心道這姑娘怎麼這麼冷漠,一點子同情心都沒有。

  「六姐,往下說。」

  謝知非看了晏三合一眼,「我和晏三合還有別的事,沒時間耽誤。」

  「噢,噢!」

  季蕙忙道:「我娘因為九妹的事,打擊太大,在獄裡就不吃不喝,出獄後在家裡待了兩天,就說要去尼姑庵出家,誰勸也不聽。」

  晏三合:「然後!」

  「我們看她是鐵了心的,就想著讓她去尼姑庵裡清靜幾個月,過些日子等她自個想通了,再接她回來。」

  季蕙又開始哽咽。

  「京郊的尼姑庵有好幾處,我們把她安置在西郊的水月庵,可水月庵的庵主說我母親六根不淨,不肯收她。」

  晏三合:「那就換一個。」

  「換不了啊,晏姑娘!」

  寧氏忙插話道:「別的尼姑庵不是在寺裡,就是在寺廟邊上,和尚和尼姑混在一起,不乾淨的。只有這個水月庵獨門獨院,最是清靜不過。」

  晏三合:「說下去。」

  季蕙:「我娘……」

  「六丫頭,下面的我來說,你年紀輕別碰這些邪門的。」

  寧氏急生生地打斷她。

  「庵主不肯收,我們就厚著臉皮搬出了明亭的身份,原本想著明亭管著僧錄司,那庵主怎麼樣也得賣他一個薄面,哪知那庵主油鹽不進。後來我們找小尼姑一打聽,才知道我們去的隔天夜裡,庵裡發生了一件蹊蹺事。」

  晏三合:「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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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靜塵

  「水月庵一個叫靜塵尼姑的墓被盜了,庵主忙著這個事,所以才沒心思收徒。」

  寧氏有些心虛地看著晏三合。

  「我就想起我們家老太太的墓也是被人盜過的,這不就找你晏姑娘來了嗎?六姑娘,快,替你娘求求晏姑娘。」

  季蕙起身跪到晏三合面前。

  「晏姑娘,我娘現在還跪在水月庵的庵門前,我做女兒的實在不忍心,求求你幫水月庵破了這個案子,好讓庵主答應讓我娘帶髮修行。」

  晏三合緩緩起身,看也沒看季蕙一眼,便走到寧氏面前。

  寧氏到現在都忘不了這姑娘是如何審她的,下意識也跟著站起來,「晏姑娘,你行行好,幫個忙。」

  「你們現在找我沒有用。」

  晏三合:「我指一條明路給你們,去僧錄司找裴明亭。」

  寧氏急道:「晏姑娘啊,人家不賣明亭的帳啊!」

  「照我的話去做就行!」

  晏三合頭一扭,「謝知非,我可以跟你走了。」

  謝知非正出神地低頭想事兒,聽到晏三合的喊,心一悸,「事情都完了?」

  晏三合皺眉,「都完了。」

  「那行,我們走。」

  他頭一扭,看到季蕙跪在地上,一臉詫異,「六姐,好好的你跪什麼?」

  「我說我的好三爺,你到底聽沒聽啊!」寧氏氣得鼻子都歪了。

  我聽了前面半段,後半段……

  謝知非餘光瞄了晏三合一眼,「那個……就照晏姑娘說的去做,錯不了。」

  「知非,找明亭真的有用啊?」季蕙眼神熱切。

  謝知非有些糊塗了,問晏三合:「你讓她們去找明亭?」

  魂呢,三爺?

  晏三合深目看他一眼,隨即看向寧氏。

  「老太太的盜墓案子我已經破了,你照著我的話去做就行,別的,不必多問。」

  寧氏雖然還是一腦門子的糊塗,但晏三合說的話,她每一個字都信。

  「還有,謝謝你們今天救了我。」

  晏三合聲音放柔了一些,「以後有難事可以來找我,六小姐也算在裡面。」

  寧氏:「……」

  她怎麼有些糊塗了。

  明明晏姑娘說有難事可以找她,為什麼破案子還得先去找裴明亭?

  「晏姑娘不必客氣,應該的。」

  季蕙只當晏三合說的是客套話,「三伯母,咱們這就去吧,別耽誤了。」

  「去,這就去!」

  寧氏連招呼都忘了打,拽著季蕙匆匆忙忙走了。

  走出鋪子,暮色已經暗沉。

  晏三合等謝知非跟上來,道:「是要我跟你回兵馬司,還是……」

  「先不說這個。」

  謝知非已經在朱青那裡把後半段給補齊了,「你先告訴我,尼姑庵那個事兒,是不是跟心魔……」

  「是!」

  「怎麼這麼快?」

  謝知非臉色裂開了,「那鄭家的案子……」

  竟和李不言下午的話,一模一樣。

  晏三合回答的也一模一樣,「我盡力而為!」

  這一點,謝知非毫不懷疑,「但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總不能……」

  「謝知非!」

  晏三合打斷他:「與其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不如先把案卷拿來我看。」

  謝知非動了動唇,沒有說話。

  「還有,這個案子九年過去了,查起來不是那麼簡單的,會非常非常難。」

  晏三合看著他,半點不藏道:「但我既然答應了你,就會一查到底,無論要用多少年!」

  謝知非眼眶熱了。

  他忽然在這一刻想明白了喜歡這丫頭的其中一個原因——

  一諾千金!

  是的。

  他喜歡她。

  從見第一面時隱隱的熟悉感,想一探究竟的好奇感,到此刻的心悸心動,如同水到渠成一般,自然而然的發生了。

  真正的謝知非從娘胎裡就有患有嚴重的心悸病,受不得任何刺激。

  而鄭家武將出身,鄭淮左的身體別說有病,活八年的時間連個咳嗽都沒有。

  魂一換,身體也跟著慢慢變好,再加上這些年他習武健身,裴叔的精心調養,心悸的病再也沒有犯過。

  誰知今日……

  那走了神的後半段,他把這幾個月來和她相處的點點滴滴都回憶了一遍:

  心動在點完香,化完念,她昏倒在他懷裡的剎那;

  心動在她披頭散髮,渾身是血走出刑部衙門的剎那;

  心動在他喝醉了酒,去搶她茶盅的剎那。

  謝知非看著她,「先跟我回兵馬司,我需要你對今天下午那樁事情的詳細描述,然後簽字畫押,李不言也會到兵馬司找我。」

  說到李不言,晏三合想起來了:「她去哪兒了?」

  「我讓她去徐晟的別院探一探。」

  「有沒有危險?」

  「她的身手我清楚,不會。」

  謝知非:「等她和我們匯合了,我們去春風樓一邊吃飯,一邊等明亭。四太太她們找去了,不出兩個時辰,明亭就一定找來。」

  安排很不錯。

  晏三合闔了下眼睛。

  謝知非回頭看一眼朱青:「派人回去和老太太說一聲,就說晏姑娘遇到我,我陪晏姑娘吃點好吃的,看看京城夜景。」

  朱青正要點頭,卻聽晏三合道:「下午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說起,包括你們家老爺,還有大爺。」

  ……

  濨恩堂裡。

  老太太聽完謝總管的話,笑眯眯道:「要說貼心,還是咱們家老三最貼心。」

  「可不是嗎!」

  謝總管賠著笑道:「有三爺陪著,晏姑娘一定玩得開心。」

  老太太眉頭一皺:「就不知道老三身上的銀子襯不襯手,這孩子,一年到頭在兵馬司也掙不著幾個銀子。」

  謝總管揣摩著老太太心思:「老奴回頭偷偷地給三爺送個幾百兩去?」

  老太太眉開眼笑,「好,好,好!」

  話剛落,只見兒子謝道之穿著官袍走進來。

  「怎麼衣裳都沒換?」

  老太太擔心的看著兒子:「可是出了什麼事?」

  「沒事,過來陪老太太用飯。」

  謝道之看一眼謝總管:「命人擺飯吧,再讓人去和太太、大奶奶說一聲,都不用過來侍候了。」

  「是,老爺!」

  母子二人的飯就擺在裡間。

  謝道之用了幾口,便放下筷子道:「母親,杜家的那個姑娘和老三成不了。」

  兒子一進門,老太太瞅一眼他的臉色,就知道他心裡有事兒,卻不曾想竟是這個事。

  「怎麼就成不了呢?」

  「這事說簡單也簡單,說復雜也復雜。」

  謝道之嘆了口氣,「杜家和咱們謝家不是一條心,走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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