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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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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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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蠢婦

  老太太雖不明白這條心和那條心,但「走岔了」三個字還是清楚的。

  「是咱們岔了,還是他們岔了?」

  「他們岔了。」

  老太太半點不含糊,「那就不可惜了。」

  謝道之鬆了口氣,拿起公筷替老母親夾一筷子菜,「就沒見過比母親還通透的人。」

  「兒子,娘這不是通透,是知趣。」

  老太太感嘆:「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外頭的天地是什麼樣的,哪個弄得清楚?你做著官,當著家,娘不聽你的,聽誰的?」

  「聽兒子的就對了。」

  謝道之站起身,「母親慢慢用飯,兒子去太太房裡再吃。」

  「去吧,去吧!」

  老太太不放心,又叮囑了一句:「和太太好好說話,她這人雖不聰明,但心是好的,這些年也不容易。」

  「是!」

  ……

  什麼?

  吳氏結結實實激靈了一下,三兒請晏三合吃飯?

  為什麼要請?

  不是昨兒才在一起用過飯?

  吳氏死死的捏著帕子,眉頭緊皺,這要讓依雲知道了,可怎麼是好!

  「老爺來了。」

  吳氏趕緊起身迎出去,賠笑道:「老爺可用過飯了?」

  謝道之:「還沒有,剛給老太太請完安來。」

  「老太太用過了?」

  「正用著。」

  吳氏忙讓下人擺飯,又親自取來濕毛巾給男人淨手。

  一通忙活後,夫妻二人面對面坐著,吳氏替謝道之布菜,又將那道清蒸魚的刺一根根挑出來。

  「老爺多吃些,瞧著臉上有些清減。」

  「別忙,你也吃。」

  謝道之喝了幾盅酒,見吳氏用得差不多,才開口道:「杜家那姑娘以後不會再來府裡了。」

  吳氏手中的筷子吧噠掉桌上,「老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謝道之把筷子撿起來,塞到吳氏手中:「以後,咱們再給三兒相看更好的。」

  「哪裡還有更好的!」

  吳氏心頭一陣陣發酸。

  「杜家要門第有門第,杜姑娘要相貌有相貌,要人品有人品,放眼京城,還有誰能比得上她。」

  謝道之啞然。

  吳氏看著男人,「老爺,咱們夫妻多年,你給我一句實話,到底是為了什麼?」

  謝道之本不想多說,但看著吳氏鬢角處的幾根白髮,忍不住說了實話。

  「不關兩個孩子的事,是我和杜老爺走分岔了,兩個人不是一條心。」

  「老爺自打入官場,就跟著杜家老爺,這幾十年從來沒變過。杜老爺當世大儒,德高望重,老爺你不應該啊!」

  吳氏苦口婆心。

  「就算杜老爺有做得不對的地方,老爺也應該看在過往的情分上,忍一忍,讓一讓。」

  「啪!」

  謝道之把筷子一放,惱怒道:「我做人做事,需要你個婦道人家來教我?」

  吳氏嚇得臉都白了。

  謝道之冷冷道:「事情我已經定下了,你心裡有個數,回頭三兒的婚事我會放在心上。」

  「老爺。」

  吳氏用力嘶喊一聲,「說句誅心的話,你背師棄友,可是會被世人戳脊梁骨的啊。」

  這話生生戳到了謝道之的痛處。

  他再也忍不住,蹭的站起來,看都不看吳氏一眼,便甩袖離去。

  無知蠢婦!

  ……

  方洲院裡。

  「大奶奶,大奶奶!」

  朱氏忙放下帳本,抬頭看著幾乎是衝進來的春桃,道:「你這是做什麼,呼天搶地的!」

  春桃伸出兩根手指頭,氣喘籲籲道:「大奶奶,兩件事兒。」

  「快說。」

  「頭一件剛剛三爺讓小廝來傳訊兒,說請晏姑娘在外頭吃晚飯,順便帶她看看京城夜景。」

  朱氏愣了片刻,笑了,「老三他這是在和二房對著幹呢!」

  「可不是嗎!」

  春桃:「上午晏姑娘才被二爺請出去,晚上三爺也請人吃飯,這不是生生在打二爺的臉嗎!」

  朱氏眉心蹙了蹙,「奇怪,老三的性子很少這麼直接的?」

  「這就得說著第二件事了。」

  春桃壓著聲道:「老太太房裡剛剛傳出來的消息,杜姑娘和三爺的婚事不成了。」

  「什麼?」

  朱氏一雙美眸對上春桃的眼睛。

  主僕二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朱氏撲哧一聲笑道:「要死了,竟被我說中了。」

  「可不是被奶奶說中了嗎?」

  春桃也笑道:「奶奶以後再也不用對著杜依雲左一聲哄,右一聲哄,跟哄祖宗似的,奴婢在邊上瞧著都累。」

  朱氏被她這麼一說,笑意一下子淡下來,「這事兒不對,杜家和謝家……」

  「大爺來了!」

  簾子一掀,謝而立走進來,睨一眼春桃。

  「我和大奶奶有話說,你到外頭去守著。」

  「是!」

  謝而立在炕沿邊坐下,連句寒暄的話都沒有,「剛剛我一回府,就聽說父親氣沖沖的從母親房裡出來。」

  朱氏驚一跳,「為著什麼事兒?」

  「多半是為了老三和杜依雲的事。」

  謝而立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盅溫茶,呷一口,「這樁婚事成不了,和兩個小的沒有關係。」

  朱氏有些訝異。

  和兩個小的沒有關係,那就是和謝、杜兩家的老爺有關係。

  和兩個老的有關係,那就是和朝廷有關係。

  朱氏心思轉了幾下,便沒有再問下去,而是另起話頭道:「以後杜家的節禮,年禮是個什麼章程?」

  「按老規矩辦就行。」

  謝而立說完,又添了一句:「送不送是我們的事,收不收是他們的事,對得起自個良心就可以了。」

  這話一出口,朱氏心裡哪還有不明白的道理。

  老爺和杜老暗底下是鬧僵了,但面兒上的樣子,該做的還得做著,免得旁人說老爺忘恩負義。

  「大爺放心,這事我心裡有分寸了。」

  謝而立看妻子的眼神極為讚賞,心說母親要有她一半的聰明,也不至於被柳姨娘生生壓一頭。

  「母親那頭,我們倆瞅著機會,都要在一旁勸勸。」

  「母親對杜姑娘是很滿意的,一門心思想促成兩人。」

  朱氏停了片刻,「一時半會怕是難。」

  「你滿意杜家姑娘嗎?」

  「我?」

  朱氏確定兩家的婚事成不了,才敢露出一點自己的心思:「杜家姑娘的性子,還是太嬌縱了些。」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沒什麼可惜。」

  謝而立想著父親早上的話,又問道:「晏三合,你覺得她怎麼樣?」

  朱氏摸不透男人問這一句話的真正用意。

  「大爺好好的,問起她來做什麼?」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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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沒完

  謝而立看著朱氏,眼神黑漆漆。

  「先不管別的,你只與我說說,她這人如何?」

  「說實話嗎?」

  「說實話!」

  朱氏思忖片刻,淺淺的呼出一口氣。

  「她與杜依雲截然不同的性子,一個是外冷內熱,一個是外熱內冷。」

  「除此之外呢?」

  朱氏對上男人的眼睛,「我還挺喜歡這丫頭的。」

  謝而立一驚。

  他和朱氏成婚這麼些年,太清楚她的個性。

  話不會說全,心思只露一半,任何事情都留有三五分的餘地。她這麼直白的表露出自己喜好,還是頭一次。

  「父親早上問我,如果把她和老二配在一起……」

  謝而立話鋒一轉,「你覺得如何?」

  朱氏臉上的震撼掩都掩不住,半晌才道:「不妥。」

  謝而立詫異,「為何不妥?」

  「我瞧著晏姑娘是個有主見的。」

  朱氏:「別說老二,就是配老三,只怕也得她點頭同意才行,咱們這頭做不了主。」

  謝而立點點頭,「說的很是。」

  「還有一點。」

  朱氏聲音放輕了,「她如果真去了二房,那我這個當家奶奶會比較慘。」

  「慘在哪裡?」

  「那頭已經有一個聰明人,再添一個……」

  朱氏輕輕嘆氣:「我只有一個腦子,一張嘴,算計不過,也鬥不過。」

  謝而立心裡咯噔一下。

  ……

  北城兵馬司。

  最裡面的一座院子,燈火通明。

  謝知非和晏三合面對面,一個記,一個說。

  謝知非最後一個字落下,把幾張紙遞給晏三合:「你看看,有沒有問題?」

  晏三合掃了幾眼,「沒什麼問題。」

  謝知非把紙一收,看著她,「當時怕嗎?」

  晏三合搖搖頭。

  我怕!

  怕得要命!

  「以後真不能心軟了,晏三合。」

  謝知非臉上前所未有的凝重,「四九城不比雲南府,水深得很,凡事都要多留個心眼。」

  晏三合:「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謝知非:「……」嗯,惦記你的人還不少。

  「為什麼要瞞著我爹和我大哥?」他問。

  「不喜歡被人噓寒問暖。」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語調也很平淡,謝知非的心卻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

  有些疼,有些酸,還有些漲。

  就在這時,李不言一頭衝進來,朱青跟在她身後。

  晏三合剛站起來,人已經落在李不言的懷裡。

  「晏三合,你真的……」

  李不言鼻子發酸,話開了個頭就再也說不去,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流。

  謝知非和朱青面面相覷。

  這麼彪悍、強悍的女子,竟然還會哭?

  稀罕!

  「沒事,沒事!」

  晏三合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哄著,「一點傷都沒有,不信你看,都好著呢!」

  「晏三合!」

  李不言口氣中夾著濃濃的後悔。

  「以後我再不會把你一個人扔下。三爺說得對,管別人死活,誰也沒有你重要!

  「都是我的錯。」

  晏三合的聲音帶著些撒嬌的意味,「以後咱們誰也不救,只顧著自個。」

  李不言:「絕不心軟?」

  晏三合:「絕不心軟!」

  「咳咳……李不言。」

  謝知非心裡著急那兩個蒙面人是誰,出聲打斷道:「你那邊什麼情況?」

  李不言推開晏三合,吸了吸鼻子。

  「徐晟那孫子就在別院裡,身旁一幫侍衛。剛開始他還很悠閒的喝著小酒,後來等得不耐煩,就命人去門口看看。」

  謝知非:「然後呢?」

  「然後他就急了,就在他急的時候,有兩個人跑回來,說把人弄丟了。」

  晏三合:「其中一人的右手是不是傷了。」

  李不言:「對,右手傷了,衣袖上一堆血漬。」

  晏三合和謝知非對視一眼:果然,被他們料中了,是徐晟那個龜孫子。

  一旁的朱青問道:「後來呢,李姑娘你有沒有動手?」

  「不急,聽我說完!」

  李不言雙手慢慢握成拳頭,「我一聽人弄丟了,不確定是不是晏三合,就在屋頂繼續趴著。」

  謝知非追問,「然後呢?」

  「然後那孫子把茶盅也砸了,桌子也掀了,發了一通火後,進屋折騰女人去了,把那女人折騰得嗷嗷直叫。」

  李不言冷笑一聲。

  「這孫子幹得沒完沒了,我聽得不耐煩,正打算先放一把火再說,哪知那孫子突然大喊一聲:晏三合,老子早晚一天要把你壓身下,你給我等著!」

  她學得惟妙惟肖,晏三合還沒怎麼著,一旁的謝知非不怒反笑,「李姑娘沒把他另一條腿也給打斷了?」

  晏三合心中一動,難不成徐晟的一條腿是謝知非動的手?

  「斷腿有什麼意思,姑奶奶直接把他第三條腿連根斷了,讓他這輩子只能做太監。」

  朱青只覺得襠下一涼,心說這丫頭也忒下得去手了。

  晏三合嘴角微微顫抖,「你沒被發現吧?」

  「我做事,你還不放心。再說了,發現又怎麼樣?」

  李不言眉一挑,「三爺說了,出了事,他兜著。」

  晏三合不敢置信地看著謝知非,謝知非特別認真的點點頭,「沒錯,我兜著。」

  還沒完,還特別認真的誇了一句。

  「李不言,幹得好!」

  李不言得意極了,口氣特自信。

  「這會子,全京城的太醫都在往那孫子的別院趕呢。沒用,東西我餵狗了,狗都不肯吃,嫌噁心!」

  「謝知非,姓徐的一條腿是你斷的?」晏三合突然問。

  三爺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隨即嘴角一勾。

  「小甜嘴,胡辣心,三爺的人,可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晏三合只當三爺的人是謝府二小姐,便不再吱聲。再說了,她不覺得李不言下手重,那命根不斷,以後禍害的姑娘更多。

  「晏三合,你和李不言先去外頭等我,一會咱們去春風樓吃點東西。」

  謝知非繃著的神經鬆下來,只覺得累透了,「這一天過得可真夠折騰的。」

  晏三合正好有話要對李不言說,拉著她就往外走。

  謝知非朝朱青看一眼,朱青忙前,「爺,什麼事?」

  「徐晟的事,派人給太孫送個信。」

  「是!」

  「讓他別動手,心裡有個數就行,這一回三爺親自來。」

  朱青一驚,「三爺,還沒完嗎?」

  「完什麼完?」

  謝知非笑得一臉壞,「爺不弄死他,爺跟他姓!」

  朱青看著自家爺的臉色,「爺最近身子不好,要不……」

  「好著呢!」

  謝知非拍拍朱青的肩,目光向門外看過去,「放心,爺前所未消有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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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神婆

  杜府。

  內宅。

  杜依雲眼淚嘩嘩的流。

  一旁的倪兒忿忿,「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假的,根本就是三爺對小姐變了心。」

  「依雲啊,四九城也不是只有他謝老三一個長得好看的男子。」

  事到如今,杜大爺只有勸:「憑咱們家的門第,什麼樣的高門世家尋不著?」

  「就是!」

  杜二爺在邊上幫襯著,「他一個短命鬼,還配不上你呢!」

  「哥!」

  杜依雲泣聲道:「不是做妹妹非要犯賤貼上去,實在是我和他這麼多年的情分……」

  「小妹啊!」

  杜大爺嘆了口氣,「男人要變心,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你也別哭,這事咱爹總會為你作主的,不會白白讓你受欺負。」

  杜二爺一拍桌子,「下回別讓我見到他,見一次,我打一次。」

  「謝謝大哥、二哥為小妹作主。」

  杜依雲用帕子拭淚,「那姑娘後來怎麼樣了,找著了嗎?」

  「你管她死活。」

  杜大爺恨鐵不成鋼,「聽哥一句話,做人不要太心善,人善被人欺。」

  「記著大哥的話。」杜二爺也幫著數落,「心要狠一點,硬一點。」

  杜依雲含淚點點頭。

  親妹子梨花帶雨的樣子讓杜家兩位爺覺得心酸,不忍再看,叮囑了幾句後便忿忿離開。

  人一走,杜依雲臉上哪還有半分柔弱之色。

  「倪兒,去打聽打聽徐家別院的事兒。」

  「是!」

  半盞茶後,倪兒匆匆回來:「小姐,徐晟出事了。」

  杜依雲一驚:「什麼事?」

  倪兒紅著臉道:「他的命根子被人削斷了。」

  「誰弄斷的?」

  杜依雲臉色一白:「晏三合嗎?」

  「具體的不知道,但外頭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全京城的太醫都在往別院去。」

  「晏三合呢,她死了沒有?」

  倪兒喘了口氣,「奴婢得到訊兒,匆匆來回小姐,還沒顧得上打聽。」

  「立刻去打聽。」

  「是!」

  「慢著!」

  「再去打聽打聽謝知非在哪裡?」

  「是!」

  屋裡再度靜下來。

  杜依雲手裡緊緊的拽著絹絲,忽的笑了。

  「晏三合,你最好是臭了、爛了、殘了、死了,否則我還要想辦法再對付你。」

  是的,這一次又是她。

  徐晟那個下三濫,越是得不到的女人,心裡越會惦記著。

  只要派人偷偷告訴他一聲,當初他惦記的那個女人回來了,他保證不擇手段要把人弄到手。

  晏三合,別怪我心狠手辣,除了謝知非外,你還有一樁事得罪了我。

  我杜依雲跪天跪地跪父跪母,從沒有跪過任何一個人。

  那一跪,眾目睽睽之下,你把我杜依雲的臉踩在了腳底下,把我杜家的臉踩在了腳底下。

  這份恥辱,我定要加倍還給你。

  至於你謝知非……

  杜依雲眼神一眯。

  你原本就是我身後跟著的一條狗,只有主人不要狗,沒有狗反過來挑主人的道理!

  ……

  第二次上春風樓,謝知非特意要了一個大的包房。

  剛坐下,茶還沒喝一口,門被一腳踹開。

  裴笑衝進來,「晏三合,晏三合,你有沒有事?」

  晏三合看著他滿頭滿臉的汗,心中一暖,口氣也軟了幾分,「沒有。」

  「哎喲,嚇死我了。」

  快被嚇死的裴大人目光一偏,伸手,咬牙切齒地朝李不言點點,「護不住主子的下人,就該跺碎了餵狗。」

  李不言:「……」

  裴笑:「誰幹的,謝五十你查到了嗎?」

  「徐晟那孫子。」

  「徐晟?」

  裴笑一怔,「我在來的路上,聽說那龜孫子被……」

  謝知非趕緊:「咳咳咳咳……」

  裴笑一挑眉:「你幹嘛……」

  謝知非目光向李不言瞄過去,不夠,再瞄一眼。

  「你看她幹什麼……」

  忽然一道電光閃過,眼睛瞪起的同時,裴笑趕緊用手捂住嘴巴,免得自己驚叫起來。

  李不言莞爾一笑,「裴大人,還打算把我跺碎了餵狗嗎?」

  裴笑一臉「姑奶奶,我哪敢」的神情,朝她翹翹大拇指,「李大俠,幹得漂亮。」

  「明亭……明亭……裴明亭!」

  「喊什麼?」

  裴笑探出頭,「在這兒呢!」

  寧氏氣喘籲籲地跑進來,「你這孩子,跑那麼快做什麼,我追都追不上……啊,晏姑娘,三爺都在呢,這麼巧,又見了!」

  巧什麼?

  謝知非:「三太太,晏姑娘特意在這裡等你。」

  「等我做什麼?」寧氏納悶了。

  就在這時,六姑娘季惠滿頭香汗的跟進來,一看包房裡的人,也納悶了,拿眼睛詢問裴笑:你怎麼又把我們領回來了?

  不把你們領回來,你們怎麼求人辦事!

  裴笑招呼:「三舅母,六姐,你們都別站著,坐下說話。」

  寧氏和季蕙不明就裡地坐了。

  裴笑順手把門一關,神色十分凝重。

  「兩位,下面我要說的話,你們每一個字都要聽清楚了,水月庵靜塵尼姑的墓不是被盜的。」

  季蕙:「那是什麼?」

  寧氏臉一白,「鬧鬼了?」

  「啊……」

  季蕙一把抱住寧氏的胳膊,「尼姑庵怎麼也鬧鬼啊,佛門清靜之地啊!」

  寧氏趕緊碎碎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裴笑氣得跺腳,「你們一個個的,能不能不要打斷我的話!」

  「我來說吧!」

  謝知非替兩人把茶倒上。

  「三太太,六姐,靜塵尼姑的棺材不是被盜,也不是鬧鬼,而是她生前有念,時間一久念就成了魔,需要請人來化念解魔。」

  寧氏嚇得兩排牙齒直打顫,「完了,完了,完了,這比鬼還厲害,直接扯上魔了。」

  不對啊!

  她眼珠子一瞪,「謝哥兒,這世上哪有魔啊?」

  季惠:「對啊,神神鬼鬼的事兒倒是聽說過的。」

  寧氏靈機一動:「是色魔嗎?」

  季蕙整個人都不好了,「媽啊,色魔專挑死了的尼姑下手?」

  寧氏趕緊碎碎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謝哥兒:得,他也說不下去了。

  「三太太!」

  李不言忽的抽出軟劍,往桌子上一放,季蕙嚇得一邊尖叫,一邊往寧氏懷裡鑽。

  「回去告訴水月庵的庵主,想要讓靜塵的棺材板合上,到謝府找我家小姐。」

  「然,然,然後呢?」

  「讓她來求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自然就會幫她化念解魔,否則的話,你們一個個都要倒黴的。」

  裴笑和謝知非扭頭看著李不言:她們倒黴?

  李不言老神在在:先嚇唬嚇唬。

  寧氏一聽她要倒黴,三魂丟了兩魂,「你……你……你家小姐不……不……不是破案的?」

  「不是!」

  李不言正色道:「我家小姐擅長和棺材合不上的死人說話,嗯,就是你們嘴裡的神婆。」

  棺材?

  死人?

  說話?

  「咚」的一聲。

  寧氏和季蕙腦袋撞在一起,兩人已經直挺挺的暈了過去。

  「三舅母,三舅母!」

  「六姐,六姐!」

  「哎,真不經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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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引禍

  太孫別院,已經掌燈。

  趙亦時穿一件白色中單,盤坐在榻上。

  身後,裴寓正在幫他清理背上的兩處杖傷。

  「明日開始就不用再擦藥膏了,傷口千萬別沾著水,癢的時候忍一忍,別撓。」

  趙亦時笑道:「裴叔還把我當孩子看呢!」

  「不是孩子是什麼?」

  打小就在他手上看病,有什麼病啊痛的,都經他的手醫治,在裴寓心裡,太孫和三爺都是他的孩子。

  嚴喜藥端進來,「殿下,喝藥了!」

  趙亦時皺眉:「裴叔,這藥要喝到幾時,苦的。」

  「還說不是孩子,喝藥都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裴寓笑:「明兒就停吧。」

  趙亦時這才拿起藥碗,一口氣灌下。

  嚴喜接過空碗,「裴太醫,府上總管等在外頭,說有急事。」

  「什麼急事要找到這兒來?」

  裴寓忙收拾東西,朝趙亦時行禮道:「殿下好好養傷,我明兒再來。」

  「嚴喜,替我送送。」

  「是!」

  二人離開,等在一旁的沈沖立刻上前,附在趙亦時耳邊一通低語。

  趙亦時火速變臉。

  「當真?」

  「爺,千真萬確,案子已經由西城兵馬司移交給了錦衣衛,徐來這會在漢王府上哭訴呢!」

  「怪不得裴家的總管竟找到這裡來,敢情徐家是要斷後啊!」

  趙亦時沉默了一下:「錦衣衛那邊可有尋著什麼線索?」

  「回爺,李姑娘作男裝打扮,下手十分的利索,徐晟一口咬定行凶的是個男子。」

  「你留心著些,有什麼對李姑娘不利的線索,暗中抹掉。」

  「是!」

  趙亦時從塌上站起來,在房裡踱了幾步,忽的笑了。

  笑聲不輕,也不重,像初夏的夜風,讓人舒暢。

  「這個李姑娘,倒有些意思。」

  沈沖也彎起嘴角,「爺,膽子太大了,下手也忒狠了。」

  是大。

  從玄奘寺趕回京城那一夜,五人擠在一輛馬車裡,那姑娘的眼睛睜得比銅鈴還大,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放眼天下,敢這樣盯著他看的女子,寥寥無幾。

  趙亦時回味著那雙眼睛,笑容更深了些。

  「爺,還有一件事,剛剛南邊有消息進京,南寧府知府周也自焚身亡。」

  「自焚?」

  笑容僵在趙亦時嘴角,「為什麼?」

  「患了重病,無醫可治。」

  「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半月前。」

  「一個多月前的事情,為什麼現在才送到京裡?」

  「說是要查清火災的原因。」

  趙亦時思忖片刻,「南寧府山高路遠,又是個窮地方,這個職位空下來,沒有人能瞧得上,正好方便安插我們的人。」

  「爺在那麼遠的地方安插人,可是為了季府老爺。」

  「我的心思都被你摸去了。」

  趙亦時深深看他一眼,「季陵川什麼時候動身?」

  「三天後。」

  「你安排下,我們三個去送送他!」

  沈沖正要應聲,突然雙目暴起,「什麼人在外面?」

  「殿下,是我!」

  沈沖拿眼睛去詢問趙亦時,趙亦時嘴角一抹冷笑,片刻後,又變回了尋常的那副模樣。

  他點點頭,示意沈沖先去。

  片刻後,一宮裝麗人裊裊走進來。

  她穿一襲石青色單衣,身形似煙柳垂新,姿態如明霞流雲,手裡拎著一隻小小的食盒。

  「妾給殿下做了碗清心潤肺湯,殿下嘗嘗味道可好?」

  「嗯。」

  麗人走到近前,含羞看了趙亦時一眼,隨即又低下了頭。

  女子最美的一刻,便是看到情郎後,低頭嬌羞一笑,說不出的欲語還休。

  趙亦時走到女子身邊,伸手輕輕一撥,青絲落下來。

  「殿下這是做什麼?」女子嘴裡嗔怨著,眉眼卻笑意盈盈。

  「玉娘這頭髮,剛洗過?」

  趙亦時拿起一縷,放在鼻尖嗅嗅。

  他如此溫柔,整個人像玉般溫潤俊美,薜玉娘情不自禁地把臉貼過去,細細聞著他身上好聞的檀香味兒。

  「不光頭髮剛洗過,別的也剛……」

  薜玉娘抬起臉,咬咬嬌豔豐滿的唇瓣,目光痴纏,「殿下……」

  趙亦時撲哧一笑,略有些蒼白的唇輕輕覆了上去。

  「殿下。」

  沈沖的聲音在外頭響起,「宮裡有訊兒來。」

  趙亦時一怔,手指點了下薜玉娘的唇兒,「你先去,我得空了來瞧你。」

  「是,妾告退。」

  玉娘的目光萬分不捨地黏著趙亦時,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沈沖等她走出院子,才進到裡間,「爺,我沒來晚吧!」

  「恰到好處!」

  趙亦時目光森然。

  薜玉娘,皇帝為他相中的側妃,出身不高,但臉蛋、身段樣樣拔尖。

  她臉上的笑是真的,眼裡的情是真的,或許對他那顆心,也是真的。

  但誰知道,那真心的背後又暗藏著怎樣的算計和殺機?

  ……

  杜府,內宅。

  「小姐,小姐,打聽到了。」

  倪兒走上前,「那賤人什麼事情都沒有,這會正和謝三爺在春風樓用飯呢!」

  杜依雲火大了,拿起茶碗就往地上砸。

  倪兒怕她傷了自個,忙把人扶進裡屋,又朝外頭的丫鬟大吼道:「有氣兒沒有,還不趕緊弄乾淨。」

  門一關,倪兒壓著聲道:「依著奴婢說,一定是三爺把人救出來的,否則她不可能那麼好命。」

  「一定是他!」

  杜依雲胸膛一鼓一鼓:「他在五城兵馬司,消息最為靈通。」

  「那……徐公子的命根子會不會也是他派人……」

  杜依雲心頭一跳,轉過頭,深深地看著倪兒。

  「小姐你想啊,如果不是三爺,誰還會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動刑部侍郎的獨子?」

  杜依雲擺擺手,示意她不要說話,自己則在椅子裡坐下來。

  本來她以為,徐晟的命根子是晏三合弄斷的,既然晏三合沒事,那她身邊就一定有幫手。

  晏三合的底細,她仔仔細細打聽過,就是雲南府一個父母雙亡,無親無戚的野丫頭,仗著和老太太沾親帶故,來京城投奔。

  偌大的京城,能幫她的只有一個謝老三。

  由此可見,倪兒的話是對的。

  「想要引出謝老三,就要把徐晟偷偷暗算晏三合的事情讓他老子知道。」

  杜依雲腦子轉得飛快。

  「晏三合的婢女到北城兵馬司報了案,這事白紙黑字逃不掉,你把這個消息傳到刑部。」

  倪兒:「然後呢?」

  「然後……」

  杜依雲冷冷一笑。

  「徐來就會想我兒子前腳要擄人,後腳就被割了命根子,這麼巧的嗎?」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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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誇她

  這兵荒馬亂的一天格外漫長,漫長到似乎時間都停止了。

  靜思居裡,晏三合沐浴過後,在院子裡慢慢踱著步。

  「怎麼還不睡?」

  李不言趴著窗,兩隻眼睛睏得睜不開。

  晏三合走過去,揉揉她的腦袋,「你先睡,我想點事。」

  李不言打了個哈欠,「別想太晚。」

  「放心!」

  晏三合替她把窗戶掩上,在院子裡走了幾步後,拉開院門,直奔世安院。

  世安院,裴笑和謝知非在院裡乘涼。

  剛剛收到太孫那邊的消息,三天後去送一送季陵川,他們送沒問題,就怕太孫那頭又惹太子不高興。

  有腳步聲。

  兩人抬頭,都愣住了。

  這麼晚,他怎麼會來?

  謝不惑走近,目光掃過小几上兩隻酒盅,靜默片刻,「怎麼也不讓廚房弄些下酒菜?」

  謝知非笑了,用一種比紈絝還紈絝的口氣。

  「二哥這麼晚了不睡覺,跑這兒關心小弟來了?」

  「怎麼,三弟不歡迎?」

  「怎麼會呢。」

  謝知非一抬下巴,「來人,給二爺拿個竹椅,添個酒盅。」

  「不必了。」

  謝不惑的目光淡淡地看向裴笑:「只是聽說明亭在這裡住下來,好久不見,過來打個招呼。」

  「哎喲,我的天!」

  裴笑嬉皮笑臉道:「勞二哥親自一趟,罪過罪過,二哥最近忙些啥,哪天有空一道聽個小曲去?」

  謝不惑溫和道:「明兒就有空。」

  「那不巧了,我明兒沒空。」

  裴笑一聳肩,「只能改天再聚了!」

  這口氣,誰聽了都覺得十分欠揍,根本沒有半點誠心。

  謝不惑卻依舊溫和道:「行啊,那就改天。」

  裴笑附和著笑了兩聲,身子一轉,背過去翻了個白眼:誰他娘的跟你改天啊!

  「不早了,我先走!」

  謝不惑朝謝知非一頷首:「三弟早些睡,明亭你也早點睡。」

  謝知非懶得連屁股都沒抬,「二哥,慢走。」

  裴笑這時才又轉過身,拿眼睛問三爺:他幹嘛來了?

  謝知非勾唇:我哪知道!

  裴笑:瞧著有些不懷好意?

  謝知非:把瞧著二字去掉。

  「晏姑娘,這麼晚了,你這是……」

  眼神正勾勾搭搭的兩個人同時跳起來,一個理了理微亂的衣裳,一個把微亂的衣裳理了理。

  晏三合看著面前的男子,「我找謝知非有些事。」

  謝不惑往邊上讓了讓,「快進去吧,三弟和明亭在院子乘涼。」

  「嗯!」

  晏三合一點頭,側身從他面前走過去。

  片刻後,院子的門「砰」的一聲關上,接著有落栓的聲音。

  謝不惑走到拐角處,轉過身看著那院子昏黃的燈光,目光變得十分的古怪。

  像是憤怒,又像是不甘,還有深深的隱忍。

  ……

  院子裡。

  晏三合看著謝知非。

  「徐晟不是別人,刑部侍郎的獨子,你確定能撐腰?」

  謝知非有些吃不准她是什麼意思,「你是在擔心什麼嗎?」

  晏三合:「前腳我出事,後腳徐晟出事;我一介孤女無足輕重,但我背後的謝家……」

  裴笑搶話道:「你是怕事情惹到謝家頭上?」

  「我只是提個醒。」

  晏三合:「也許三爺和謝家是不怕的。」

  她聲音不溫不淡,直直地傳入他的胸腔,謝知非感覺自己的心泡進了熱水裡,暖極了,也舒服極了。

  「別擔心!」裴笑下巴一橫:「橫豎有我呢!」

  晏三合看小裴爺一眼,沒理會。

  「謝知非,李不言到你們北城兵馬司報過案,我在你那邊畫過押,他徐晟的案子是案子,我的案子也是案子,我身後謝家的案子,更是案子。」

  謝知非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三爺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晏三合轉過身,走到院門邊,拉開門栓的同時,輕聲道:「惡人先告狀!」

  謝知非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原本疲倦的身體,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勁都上來了。

  這世道,好人怕壞人,壞人怕惡人。

  他徐晟要是認準謝家動的手,就得先承認他動謝家的人;

  兩個案子一前一後,誰也沒確鑿證據,就看誰的腰板硬,後台硬。

  「明亭?」

  裴笑一臉得意:「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別藏著掖著,使勁誇。」

  謝知非扭頭看他,「你怎麼知道我要誇她?」

  「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哎喲喂,我裴小爺看娘子的眼光,簡直逆天。」

  謝知非不理會這人的德行,一把拽住他的手,「走,陪我找我爹去。」

  裴笑笑得一臉狡詐,「謝五十,到了你爹那裡,咱們什麼章程?」

  「委屈的,咱們有。」

  謝知非黑眸一眯,壞笑:「割小兄弟的,咱們沒有!」

  ……

  五月的京城,發生了兩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件是刑部侍郎徐來的獨子,被一蒙面人割了小兄弟,做了真太監。

  此案原本由西城兵馬司接手,不知何故鬧到了錦衣衛處。

  錦衣衛根據徐晟的描述,全城搜捕一個身形偏瘦,個子小巧的年輕男子。

  另一件事,內閣大臣謝道之新收的養女,光天化日之下差點被壞人劫持。

  此案由北城兵馬司接手,北城兵馬司的老大是謝家人,為了避嫌,他主動把案子交到了錦衣衛手上。

  錦衣衛根據苦主的描述,全城搜捕兩個蒙面人,其中一個右手帶著傷。

  錦衣衛指揮使馮長秀被這兩個案子,鬧得是一個頭兩個大。

  為啥?

  因為新做了太監的徐晟,一口咬定是謝府的三爺把他的小兄弟給割了,但沒有真憑實據。

  還因為謝府三爺指證是新太監徐晟,指使扈從劫持謝家養女,但也沒有真憑實據。

  徐家的身後是漢王;

  謝三爺的身後是裴大人,裴大人身後是皇太孫,是太子。

  哎啊啊……

  馮長秀感覺自己痔瘡病都要犯了,索性把兩個案子都往抽屜裡一壓,來了一個——拖!

  謝府的養女反正被人救下,拖拖倒也無所謂;

  徐晟的小兄弟被割了,再裝不回去,徐來豈能甘心,連著三天的早朝,徐來像條瘋狗一樣,事事咬著謝道之不放。

  謝道之什麼涵養?

  任由徐來上竄下跳,就是一聲不吭。

  文武百官冷眼看了三天的好戲,心裡沒有半點對徐家絕後的同情,反倒隱隱生出些擔心。

  聯想起前些日子季家的被抄……

  看來漢王一脈已經按捺不住,開始蠢蠢欲動。

  又要沒有太平日子過了!

  三天後。

  天剛濛濛亮。

  一輛馬車悄無聲息的從季府門口出發,穿過南城門,直奔官道而去。

  馬車行出十幾里,忽然被人攔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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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送別

  季陵川掀簾一看,眼眶瞬間發熱。

  「哎喲,我的舅舅哎,可別,那頭還有兩位呢!」

  裴笑指指一旁,「你見著他們倆再哭也不遲。」

  「滾蛋。」

  季陵川艱難地跳下馬車,整了整衣衫後,一瘸一拐地走到亭子裡,正要下跪,被趙亦時一把攔住。

  「這裡沒有外人,不必多禮。」

  「殿下,就讓我再跪一跪吧!」

  季陵川推開趙亦時的手,伏在地上,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磕完,又艱難爬起來,轉過身朝一旁的謝知非深深一禮,嚇得謝知非趕緊扶住。

  「季伯這是做什麼?」

  「一是謝謝你千里迢迢為季家走這一趟;二是替我謝謝晏姑娘,她……」

  季陵川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緊緊的握著謝知非的手不放。

  謝知非見他短短數日,整個人已瘦得不成人形,頭上一根黑髮都沒有,諸多話也是哽在喉嚨裡。

  「陵川不必難過。」

  趙亦時:「過些日子南寧府有新知府上任,到時候我會叮囑他暗下照顧你。」

  謝知非一聽這話,裝作無意地瞄了裴笑一眼。

  裴笑站在趙亦時身後,目光也向他看來。

  四目相對,兩人心裡確認了一件事:周也的死訊已經傳到京中。

  季陵川鬆開謝知非的手,轉身道:「陵川謝過殿下。」

  「京中你也安心。」

  趙亦時拍拍他的肩,「先蟄伏幾年,總有揚眉吐氣的那一天。」

  季陵川聽到這話,淡淡一笑。

  「殿下不必對季家太過上心,做個閒人未必不是他們的福分。」

  「生死走一遭,陵川倒是什麼都想開了。」

  季陵川看著遠處的天際,像是在與趙亦時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從前我汲汲營營,一心只想著出人頭地,封妻蔭子,光宗耀祖。後來才明白,人活一輩子,到頭來只有自個。

  從前不懂什麼叫難過,以為哭得撕心裂肺就是難過,後來才知道,真正的難過是說不出來,叫不出來,哭不出來。」

  趙亦時一時竟不知道如何答。

  「長江之水載舟亦覆舟,黃河之浪渡人也渡鬼。」

  季陵川聲音低沉如鐘。

  「殿下,陵川說句僭越的話,廟堂之高也好,江湖之遠也罷,勢不可使盡,福不可享盡,事不可做盡。」

  趙亦時一聽這話,心底暗暗驚駭。

  「三位,各自保重吧!」

  季陵川嘴角牽出一笑,雙手抱抱拳,又一瘸一拐走回馬車,再無回頭。

  塵灰中,馬車漸漸遠去。

  良久,趙亦時嘆了一聲:「他可是悟了?」

  裴笑:「應該是悟了。」

  「不僅悟了,而且是悟透了,是好事。」

  謝知非淡淡一笑,收回目光看向趙亦時,「懷仁,南寧府的知府我們見過,叫周也,他調任去了哪裡?」

  「他自焚了。」

  「自焚?」

  謝知非和裴笑幾乎異口同聲,滿臉的驚色,心裡卻長長鬆了口氣。

  自焚好啊!

  什麼都化作了一片灰燼,想查也沒處查,落得個乾淨。

  「聽說是患了重病,接任的人選我已安排好。」

  趙亦時話到這裡,忽然拐了個彎:「那兩樁官司怎麼樣了?」

  謝知非嘴角上揚,「能怎麼樣,拖唄。」

  裴笑呵的一聲:「回頭見著那孫子,得叫一聲徐公公了!」

  趙亦時笑了下,一瞬即收:「五十。」

  「嗯?」

  「你動徐晟的時候,順便把徐來一併解決吧!」

  謝知非心一驚,下意識地去看趙亦時的眼睛。

  「一條瘋狗,我已經忍他太久,也是時候拔了他的狗牙,打斷他的狗腿了。」

  趙亦時一雙黑沉沉的眸子裡,沒有半點情緒。

  ……

  太子的端木宮在城東,漢王的重華宮則在城南。

  一東,一南,地位的高低一目了然。

  重華宮前,漢王趙彥晉的軺車停下,忽然有侍衛探頭進來,「王爺,徐大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又來?

  趙彥晉臉色微微一沉:「把人先領去偏廳,把伯仁叫到書房來。」

  「是。」

  下馬車,換轎子。

  轎子一直抬到書房的院門口,內侍忙迎上來,「王爺,先生已經等在書房了。」

  趙彥晉大步走進去。

  窗前一白髮中年男子轉過身,朝趙彥晉行禮,他正是漢王最信任的幕僚、軍師董肖,字伯仁。

  「伯仁不必多禮。」

  趙彥晉虛扶一把,「徐來又來了,你說說這事怎麼一個章程?」

  董伯仁冷笑,「王爺可還記得三年前我評價徐來的話?」

  能不記得嗎?

  三年前他想把徐來安在刑部侍郎的位置上,董伯仁並沒有出聲反對,只淡淡的說了一句:

  「此人溺子太過,不是好事。」

  這些年,徐來做為他漢王的狗,的確是盡心盡職,無可挑剔;但他的兒子徐晟,實在不是個省心的主啊。

  謝道之是什麼人?

  是他趙彥晉一門心思想拉攏的人。

  這個徐晟倒好,滿京城這麼多的女人看不上,竟然看上謝道之新收的養女。

  看上了還不算,竟然還青天白日的明搶……

  罵他一聲畜生,都覺得是在侮辱畜生兩個字。

  「伯仁,過去的事情不談,看看這事兒如何應對。」趙彥晉撥了撥茶蓋,嘆息一聲。

  「斷子絕孫這事,擱誰身上都是滅頂之災。」

  董伯仁沉默良久,忽然問道:「如何應對,還看王爺的意思。」

  「怎麼說?」

  「事情牽扯徐,謝兩家,徐晟擄人是板上釘釘的事,徐來自個也向王爺承認;但謝老三行凶,無憑無據,不過是徐來父子的推斷。」

  董伯仁:「王爺若還想拉攏謝道之,那就不能讓徐來亂來,命他忍下這口氣;若王爺對謝道之不報希望……」

  「謝道之。」

  趙彥晉冷哼一聲,「本王的手伸過去足足三年有餘,這人只是裝聾作啞,可見與本王不是一條心啊。」

  「既然不是一條心,那就讓徐來放手去做,哪怕最後不能收場,徐晟那條命根子擋在前面,怎麼樣也扯不到王爺頭上。」

  董伯仁:「若徐來能把謝道之拉下馬,內閣一席空缺,咱們順勢可以把杜建學安插進去。如此一來,局勢對王爺就大為有利了。」

  「妙啊!」

  趙彥晉一拍掌,眼睛倏地亮起來。

  「來人,把徐來請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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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設局

  徐來從重華宮出來,直奔家裡。

  回到徐家,連官服都來不及脫下,便匆匆去了兒子的院中。

  還沒進院,遠遠就聽到一片鬧聲。

  「都他娘的老子滾!」

  「叭——」

  「噹——」

  徐來一個激靈,加快了腳步。

  「老爺!」

  下人們看到徐來,像是看到了救星,忙紛紛行禮。

  徐來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他們都滾遠點。

  「兒子,兒子……」

  他進到裡屋,上前一把抱住像條死狗一樣的徐晟,「王爺點頭了,他點頭了,爹可以為你報仇了。」

  「爹!」

  徐晟一把揪住徐來的衣襟,滿目猙獰。

  「把他給我殺了,碎屍萬段,五馬分屍……不行,留他一條命,老子也要把他的老二剁了餵狗,我讓他也做太監,做一輩子太監……爹……」

  徐晟身子往後一仰,雙手發狠般敲著床板,哀嚎連天。

  「兒子不活了……讓我死吧……我活不下去了……我沒有臉活了……」

  「兒子!」

  徐來老淚縱橫道:「你別死,爹給你報仇,爹讓那些欺負你的人,一個個都不得好死。」

  「那賤人也不許弄死。」

  徐晟一用力,上半身撐起來,咬牙切齒道:「我要讓我徐府所有的男人一個個姦她,姦死她!」

  吼出最後一個字,他又像條死狗一樣躺了下去,兩隻眼睛空洞地看著帳簾。

  徐來看得心如刀割,抹了把淚後,轉身就走。

  到了門口,見十幾個丫鬟婢女戰戰兢兢地候著,他臉一沉,陰狠道:「好好伺候少爺,要少一根汗毛,扒了你們的皮。」

  「是!」

  回到書房,師爺迎上來,「老爺?」

  徐來擺擺手,轉身把門關上,才開口道:

  「我要兩個人,一個謝老三,一個是那小賤人,你替我想想辦法,怎麼樣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

  城中別院。

  謝不惑剛剛巡完鋪子回來,一抬頭就看到樹下的烏行。

  烏行迎上去,低聲道:「爺,都打聽清楚了。」

  「說!」

  「那天晏姑娘與我們分開後,走到四條巷往咱們府裡拐彎的那個路口時……」

  謝不惑越聽心越驚。

  烏行看著自家爺的臉色,「現在外頭都在傳,徐晟那玩意是咱們家三爺下的手。」

  謝不惑幾乎是瞬間道:「不可能,老三沒有那麼衝動。」

  謝老三想整人,那絕對是溫水煮青蛙,一點一點把人折磨死,這麼剛烈的手段……

  不是他!

  「那……」

  烏行傻眼了:「會是誰?」

  謝不惑動了動嘴角,將心中的懷疑慢慢壓下去,然後搖搖頭。

  不是老三,那就更不可能是裴明亭,這人明面上看著滿嘴髒話,不可一世,實際上……

  如果真是他們這頭的人做的,那就只有一個可能性:晏三合身邊的那個婢女。

  她女扮男裝起來,身材偏瘦,偏小,和徐晟嘴裡的黑衣人相符。

  但這人剛來京不久,如何能找到徐晟在城西的別院?

  「你說是李不言去五城兵馬司報的案?」

  「是。」

  那就對了。

  老三和李不言,一個在暗,一個在明,兩人悄無聲息的把人給解決了。

  謝不惑嘴角浮起冷笑,「走吧,先用飯。」

  剛走幾步,他突然扭頭看著烏行。

  「上回徐晟的背後,是杜依雲,那麼這一回呢,杜依雲有沒有伸黑手?」

  烏行被他問得一愣。

  「應該是有的。」

  謝不惑說話的口氣十分肯定。

  「上回杜依雲在晏三合那邊吃癟,沒幾天晏三合就倒了黴;這回她和老三的婚事不成了,晏三合又倒黴,而且又和徐晟有關……」

  「真要是杜姑娘,那就太歹毒了,這是借刀殺人啊。」

  烏行心驚得砰砰直跳,「爺,咱們要不要暗中通知一下三爺,讓他小心……」

  「不用!」

  謝不惑眼睛裡寒光一閃,冷笑。

  「謝府大房的事,什麼時候輪得到我們二房出手!」

  ……

  此刻的三爺和裴笑正坐在馬車裡,面面相覷。

  想對付徐晟很容易,但要拔了他老子徐來的狗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謝五十。」

  裴笑:「就憑徐來那個性子,刑部的冤案,錯案一定少不了,要不要從那頭入手?」

  「不好。」

  謝知非搖頭,「我們的手伸不進刑部去。」

  「要不把徐晟糟蹋過的女子一個個找出來……」

  「時間太長,動靜太大,更何況那些姑娘多半收錢了事,錢一收就說不清楚了。」

  「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行,你個王八蛋倒是說個法子給我聽聽?」

  「把我當餌,你覺得怎麼樣?」

  裴笑眼皮一跳,「你,你說什麼?」

  謝知非掀開眼皮,「徐晟一口咬定是我派人割了他那玩意,他恨不恨我?徐來恨不恨我?」

  裴笑:「恨不得把你抽筋扒皮。」

  謝知非:「既然這麼恨,你猜他們會不會動手?」

  裴笑:「徐來不好說,徐晟那孫子肯定忍不住,說不定現在也想割了你那玩意。」

  「我是誰?」

  「謝府三爺,內閣大臣最寵的兒子。」

  「徐晟那孫子的玩意是不是我割的?」

  裴笑翻了個白眼,「必須不是!」

  「既然不是,那我就是被冤枉的。」

  謝知非突然把聲音壓下來:「他們動了一個被冤枉的謝府三爺,這罪名夠不夠把徐來拉下馬?」

  裴笑深思道:「最好還要來個真凶現身,這樣三爺你才能搏得京中大姑娘,小媳婦的同情。」

  「還不夠!」

  謝知非:「這個時候,你再讓那些被他糟蹋的姑娘去順天府擊鼓喊冤,你說會是個什麼景象?」

  裴笑眼珠一定,沉默良久,「我想順天府一定很熱鬧。」

  「那些被糟蹋的姑娘你負責去找,真凶我來安排。」

  「哎啊,你個龜孫子,憑什麼我……」

  「憑你身後有一幫和尚。」

  謝知非無聲地沖裴笑眨了眨眼睛:「和尚的話,你說誰敢不聽,誰敢不信?」

  裴笑看著他良久,忽然一拳打過去。

  「你個死鬼,從小到大就數你鬼主意多,真凶可不能是李不言,她是我未來娘子的陪嫁婢女,我得像祖宗一樣供著她。」

  陪嫁婢女是真的;

  未來娘子不是真的。

  謝三爺撫著微痛的胸口,不懷好意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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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老尼

  馬車駛到南城門,謝知非從車裡跳下來,一抬頭就看到朱青等在城門口。

  謝知非走過去,朱青把韁繩遞上,兩人翻身上馬,直奔衙門。

  回到兵馬司,朱青把門一關,腳在椅子上一點,人躍到了房樑上,掏出個包袱。

  謝知非微微一驚,「可是案卷到手了?」

  「爺,都在這裡。」

  朱青穩穩落下,把包袱放在桌上,「要不要我這就給晏姑娘送過去?」

  謝知非沉默了好一會。

  「水月庵的事情已經過去三天,我估摸著今日三太太她們也該登門了,這事就先擱一擱吧。」

  朱青納悶了,「前幾天爺還催得很急,怎麼東西到手,反而不緊不慢起來。

  「她也就一個腦袋,兩隻手,沒長三頭六臂,忙不過來的。」

  謝知非拍拍包袱:「找個最穩妥的地方,先放起來。」

  「是!」

  「朱青,你坐。」

  謝知非連個停頓都沒有,「在道上尋個可以幫李不言背鍋的。」

  朱青:「爺是打算……」

  謝知非一點頭:「只要對方條件不過分,只管應下,這事要快,徐家沒幾天就會動手。」

  「我這就去辦。」

  朱青把包袱往身上一繫,俐落的推門離開。

  謝知非身子往後一仰,雙腿架到書案上,眼神中全是疏離冷漠。

  懷仁把他和裴笑一個安在兵馬司,一個安在僧錄司,其實是煞費苦心。

  兵馬司接觸的全是些三教九流的人,這些人裡面,人也有,鬼也有,善也有,惡也有,全看你如何利用。

  至於裴明亭……

  謝知非冷冷一笑。

  他的用處可不止觀音禪寺耍耍威風那麼簡單。

  用處大了去!

  ……

  用處大了去的裴大人還沒走到僧錄司,就被人給攔住了。

  攔他的人,除了寧氏和季蕙外,還多了一個灰袍老尼姑。

  裴大人沒有半句廢話,命黃芪把馬車調頭,直奔謝府。

  謝總管一看裴爺領著個尼姑是來找晏三合,兩條腿不聽使喚地開始發軟。

  娘咧!

  心魔又上門了。

  只是……

  尼姑不是應該六根清淨的嗎,怎麼也有心魔?

  謝總管懷揣著濃濃的好奇心,「四位請跟我來。」

  一行人直奔靜思居。

  到了靜思居院門口,謝總管正想喊一聲「晏姑娘」,一抬頭,晏姑娘背手在屋簷下,兩隻黑眸幽幽泛著冷光。

  而她的身旁,李不言懶洋洋地倚著門,臉上似笑非笑。

  謝總管賠著笑臉:「晏姑娘,他們……」

  「料到你們今日會來,請吧!」

  晏三合眼風都沒向謝總管掃過去,便轉身走進裡屋。

  裴笑跟上去,到了門口下意識看著李不言。

  他死都不會忘記,上一回他被這人攔在門外,連門檻都沒跨進去。

  但這一回,李不言沒有伸手攔,反而燦燦爛爛的笑出一口白牙,笑得小裴爺心裡有些發毛。

  寧氏跟在裴笑身後,一隻腳剛要跨進去時,李不言的胳膊伸過來。

  「三太太留步,季六姑娘請留步。」

  李不言目光看著那老尼姑:「你可以進去。」

  「阿彌陀佛!」

  老尼姑雙手合十,抬腳跨進了門檻。

  李不言等她進屋後,轉身把門帶上,然後倚在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謝總管。

  謝總管覺得這丫鬟的笑裡透著一句話——死胖子,這裡沒你的事,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

  堂屋裡,四個角落都擺著冰盆。

  裴笑坐定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心竄起來,冷得他生生打了個寒戰。

  晏三合坐在上首處,一條胳膊搭著桌子,冷冷打量著下首處的老尼姑。

  她約莫六十不到的樣子,長相普普通通,身量比著一般女子要高一些,皮膚偏黑,法令紋延伸到嘴角。

  她板著一張臉,臉上沒有喜也沒有怒。

  出家人不是慈眉善目的嗎?

  為什麼這個老尼姑的面相,如此凌厲?

  晏三合在打量老尼姑的同時,老尼姑也在打量她,目光同樣很冷。

  出家之人,只信神佛,不信鬼魅。

  要不是季府三太太死拽硬拉,這一趟,她根本不會來。

  這姑娘長得這麼年輕,莫不是季家找來的騙子?

  空氣有些凝滯。

  裴笑賠了笑,「我來替二位引薦一下,這位是晏三合,這位是慧如師太。」

  慧如偏過身:「阿彌陀佛!」

  晏三合微微一頷首。

  空氣再次凝滯。

  嘿!

  裴笑瞅一眼老尼姑,心說我家娘子那是高冷,你是腫麼肥事。

  「師太,說話啊!」

  老尼姑像是沒有聽見,打量完晏三合,就開始眼觀鼻,鼻觀心,作老尼姑入定狀。

  裴笑朝晏三合歉意一笑。

  娘子,和這種油鹽不進的人,咱們不要一般見識,等她倒黴了,有她哭的時候。

  娘子顯然沒有領悟這一笑的深意。

  她站起來,走到老尼姑面前,什麼話也沒有說,只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了老尼姑的眉心。

  慧如老尼姑只覺得眉心一涼,眼前倏的一片黑暗。

  「啪——」

  一束光落下來,落在女子的身上。

  那女子光著腳在沙漠裡行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頭頂是炙熱的太陽。

  有淚從她的眼眶中不斷湧出,卻根本落不到腮邊,湧出眼眶的瞬間,那淚就已經蒸發掉了。

  雙腳因為沙子的熱度而燙傷,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是行走在刀尖上。

  可她毫無知覺,彷佛要在這沙漠之中,走到天荒地老一般。

  慧如只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狠狠扎進來,痛意呼嘯而來。

  眉心的涼意驟然消失,她回神的同時,手裡的佛珠「叭」的掉落在地上,豆大的冷汗從她額頭上冒出來。

  裴笑看傻眼了,怎麼我家娘子的一根手指頭,就能讓這老尼姑像變了個人似的?

  「她停靈三天,水月庵所有的尼姑為她念了三天三夜的往生經,她的棺材是在落葬後裂開的。」

  晏三合的聲音不帶一點喜怒。

  「棺材裂開,墓隨之而倒,立著的墓碑隨之而裂,裂成兩半,左邊寬三寸,右邊窄三寸。」

  慧如抬起頭,眼中露出濃濃的驚駭,「你……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對啊!

  娘子你是如何知道的?

  裴笑渾身的汗毛孔都張開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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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賠本

  晏三合的話,還在繼續。

  「她臨死前,脫下了尼袍,對著鏡子描眉梳鬢,塗上胭脂,還戴上了自己最漂亮的首飾,而你……」

  晏三合聲音陡然變冷。

  「在她咽氣後,又替她換上了尼袍,褪去了首飾,擦去了胭脂。本來她心裡的念想還不足以成魔,是你這一舉動,使得她死後不得安生。」

  罪魁禍首竟然是我!

  慧如腿一屈,直直跪倒在晏三合的面前,呢喃了一句:「是我害了她?」

  裴笑一顆心已經跳出了嗓子眼。

  「三合,你的意思是,沒有按照死者的意願操辦後事,就能將死者的心魔給勾出來?」

  剛剛我沒有把話說清楚?

  晏三合看裴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二傻子,「死者為大,裴大人沒聽過嗎?」

  「我聽過!」

  裴笑伸手指著慧如,毫不猶豫地把鍋甩過去,「她沒聽過!」

  晏三合蹲下去,冷冷看著慧如的眼睛。

  「我不平白無故替人化念解魔,好好想一想,你願意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替她把棺材合上。想好了,你再來找我。」

  「晏姑娘。」

  慧如因為叫的大聲,滿臉通紅紫漲,「貧尼只問你一句話。」

  「你說。」

  「是不是她的棺材合不上,她,她就一直會這麼走下去。」

  「是!」

  「那就不用想了。」

  慧如老尼姑眼底迸出絕然,「水月庵清貧,沒有那些黃白之物,老尼唯有身上這條薄命。」

  這回,輪到晏三合大吃一驚,「你為了她,連命都可以捨?」

  慧如毫不猶豫地一點頭,「可以!」

  晏三合清冷的黑眸裡冒著一點星火,「為什麼?」

  「鏡花水月苦留連。」

  慧如語氣說不出的滄桑,「佛語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晏三合:「你與她什麼關係?」

  慧如:「並無關係,同為出家人,同是苦命人。」

  晏三合看著她,靜了片刻後撿起地上那串佛珠,「這串佛珠可否給我?」

  慧如不知道她什麼用意,茫然點點頭。

  晏三合緩緩站起來,「這個心魔我答應解了,天黑後,水月庵門口見。」

  「這,這,這就解了?」

  裴笑:「她還沒給錢呢?」

  晏三合晃了晃手中的佛珠:「這便是。」

  裴笑:「……」

  他心裡長長嘆出口氣:得,這一趟怕又是個賠本買賣。娘子也不知道給自己多掙些嫁妝錢!

  晏三合哪裡知道裴大人心裡這些彎彎繞,她看著慧如。

  「若方便,就讓四太太在水月庵清修吧。佛渡有緣人,有沒有這個緣分,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但佛門總應該是敞開的。」

  慧如從地上爬起來,朝晏三合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是貧尼著相了,四太太今日就可入水月庵來。」

  「去吧!」

  「我在庵門口靜等晏姑娘。」

  慧如說完,朝晏三合行一禮,轉身去開門。

  裴笑眼尖,發現這老尼姑的眼角,有淚珠點點。

  六根清靜之人竟然哭了,這也太稀罕了。

  他大感好奇,走到晏三合面前,壓著聲問:「你剛剛伸一根手指,把她怎麼了?」

  「你話太多了!」

  「我好奇啊,不問個明白,今天晚上一定睡不著覺,你捨得嗎?」

  捨得啊!

  晏三合:「退下吧,裴大人。」

  這種冰冷冷的調調,我裴大人好喜歡啊!

  簡直讓人抓耳撓腮!

  裴笑眼裡搓出的火星,差一點就壓不住。

  「晏姑娘,晏姑娘!」

  這時,季蕙衝進來,二話不說往晏三合面前一跪,正要開口道謝,冷不丁晏三合一雙冷眸看過來。

  「六姑娘,別動不動就跪,人跪多了,骨頭就軟了。」

  「我……」

  「不言,送客!」

  「是!」

  「謝總管,你進來。」

  「我……」

  被點了名的謝總管簡直比雷劈中他,還要驚詫。

  他二話不說,顛顛衝了進去,「晏姑娘,有什麼吩咐?」

  晏三合手指勾了勾,示意他走近些。

  謝總管不知道為什麼,兩條腿軟得跟棉花似的。

  走到近前,他還沒想好要怎麼開口,一隻胳膊落在了他的肩上。

  謝總管嚇得生生打了個激靈:「晏,晏……」

  「我做什麼的,你是知道的。」

  「……」謝總管忙不迭的點頭。

  「我下面要做什麼,你應該也知道。」

  「……」謝總管繼續點頭。

  「三件事,你聽好了。」

  晏三合臉上的表情特嚴肅,特深沉。

  「一是給我和李不言準備兩匹快馬;二是老太太那邊你去吱一聲;

  三,以後幾個月我會頻繁的進出謝府,你不必管,仍舊當我是死人。」

  能不說死人兩個字嗎?

  瘮得慌。

  「晏,晏姑娘還有什麼吩咐嗎?」

  晏三合鬆開手,「沒了,去吧。」

  謝總管跑得比兔子還快。

  娘咧!

  我要再對她起好奇之心,我大嘴巴抽我自個!

  太嚇人了!

  ……

  水月庵坐落在西山腳下。

  西山是太行山的山脈,一眼望去連綿不斷。

  晏三合為了避開裴笑,日頭沒有落山,就和李不言悄末聲地出發了。

  最近這位裴大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天天往靜思居跑。

  今兒送個蜜餞,明兒送個瓜果,熱絡得像這天氣。

  他還嫌噁心不夠晏三合似的,一見著面就「三合啊,三合啊」的喊。

  誰給他的三合!

  兩人一口氣奔到水月庵門口,天剛剛暗沉下來。

  慧如已經等在門口。

  晏三合翻身下馬,餘光見大樹的石凳上,一左一右坐著兩個人,瞬間變了臉色。

  「喲!」

  李不言樂了,捂著嘴,卻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這還陰魂不散了。」

  裴笑踢踢謝知非:說你還是說我?

  謝知非:你!

  裴笑:憑什麼是我?

  謝知非:就憑我長得好看。

  裴笑:操!

  謝知非站起來,走到晏三合跟前,臉上浮起痞痞的笑。

  「你們這一探,必是要到深更半夜的,西城門三更就關,我怕你們回不去,所以兵馬司的事情一完,就匆匆趕來了。」

  見晏三合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嘆了口氣,「我忙一天,連午飯都沒吃,都快餓死了呢!」

  晏三合看向裴笑:「他喝酒了嗎?」

  裴笑:「沒有啊!」

  「沒喝酒,怎麼還撒上嬌了呢!」晏三合搖搖頭:「謝大人,注意形象啊。」

  謝大人笑得兩個酒窩,若隱若現。

  笑屁!

  晏三合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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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入庵

  眾人走到庵門口,慧如老尼姑已經等候多時。

  「諸位貴客,齋飯早已經備下,只是比不上京中的好菜好飯,都是些尋常吃食。」

  「不講究這些。」

  晏三合打斷她:「水月庵是什麼時候建成的,前身是什麼?」

  慧如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些,忙道:「水月庵前朝時候就有了,建的時候就是個庵堂,風風雨雨幾百年,就沒變過。」

  晏三合環視一圈牆壁磚瓦,「似乎是重新修繕過?」

  慧如:「不瞞姑娘,確實翻新過,實在是太舊了,天上下雨,屋裡也下雨,沒法住人。」

  晏三合:「這裡住著多少尼姑?」

  慧如:「水月庵的尼姑不多,不到四十個。」

  晏三合有些詫異:「這麼少?」

  「姑娘有所不知,京城的尼姑庵有好幾個,都建在寺廟邊上,香火都比我們庵裡好,很多人都願意去那裡出家。」

  「為什麼?」

  「其實,像四太太這樣的我見得太多,受了些刺激就想著出家當尼姑,說是清修,其實也就是找個地方避避世,心還在紅塵裡,靜不下來的。」

  晏三合想到季家非要把四太太送到這裡來,心裡多多少少明白了一些。

  這世上,有真和尚,就有假和尚;有真尼姑,就有假尼姑。

  假尼姑吃不得苦,耐不得貧,自然都奔著香火旺盛的地方去了。

  「所以,能在水月庵待下來的,都是真正看破紅塵的人?」

  「是。」

  「那為什麼靜塵離世前,還要打扮自己?」

  晏三合突然問:「看破紅塵的人,不應該如此吧!」

  慧如一噎,臉色微微泛青。

  晏三合冷眼看著她,口氣卻很溫和:「不急,你後面再慢慢告訴我答案。」

  慧如默了默,點點頭。

  前面兩人不再說話,後面跟著的兩人卻用眼神勾搭上了。

  裴笑:謝五十,你有沒有發現,晏神婆對男人和對女人,完全不一樣。

  謝知非:嗯!

  裴笑:當初她對我大舅舅,可沒個好臉色。

  謝知非:噢!

  裴笑:你說,她會不會不喜歡男人,喜歡女人?

  謝知非:啊?

  裴笑:啊什麼啊,嚴肅點,這關係到我一輩子的事兒呢!

  謝知非的忍耐已近極限,一把勾住裴笑的頸脖,壓著聲音。

  「裴明亭,我很嚴肅的對你說,我放著一堆的事兒跑水月庵,不是來聽你胡說八道的,給我好好看著人。」

  人是指晏三合。

  徐晟那孫子幾次三翻要動晏三合,就是惦記上了。

  男人的心思,男人懂,越是得不到的,越記掛在心上。

  更何況那孫子是因為晏三合而做了太監,這份惦記只怕早已經變質,成了刻骨銘心的恨。

  裴笑無聲翻他個白眼。

  廢話!

  他要不是為了自家娘子的安危,能跑這鬼地方遭罪!

  他裴大人這輩子最恨吃的,就是齋飯。

  ……

  齋飯的確很簡單,四個素菜,一碗薄粥,一人兩個饅頭。

  吃完,慧如同身邊的小尼姑交待了幾句,提著一隻白燈籠,引著諸人從水月庵的後門離開。

  「墓地在半山腰,水月庵死了的尼姑都埋那邊,清明上墳,中元燒紙也方便。」

  晏三合:「他們的家人會來上墳嗎?」

  慧如又一噎,她發現這個晏姑娘問的問題,都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不會。」

  「為什麼不會?」

  「有的孑然一生;有的與家裡斷絕來往,有的是被家人拋棄……」

  慧如嘆氣:「晏姑娘,貧尼的那句都是苦命之人不是假話,沒遇著些痛不欲生的事,又怎麼能大徹大悟,遁入空門。」

  由此可見,靜塵的心魔應該在紅塵裡——晏三合根據她這幾句話,在心裡做出判斷。

  小半個時辰後,水月庵的墳塋便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回,不僅裴笑覺得頭皮發麻,連素來膽大的謝知非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整整半片山坡,都是一座又一座的尼姑墳。

  阿彌陀佛!

  裴笑死死的拽著謝知非的胳膊。

  幸好我今天五帝錢,金剛經,驅鬼符統統都帶了,否則,就我這純陽的身子,根本壓不住邪。

  在諸多舊墳中間,一座新墳顯得十分的突兀。

  晏三合手一指:「可是那座?」

  慧如:「是的。」

  晏三合與李不言交換一個眼神,李不言把手裡的燈籠一吹,一滅,然後往謝知非那邊一扔。

  「三爺,接著。」

  謝知非接過燈籠的同時,某位純陽的大人已經跳在了他身上。

  就這慫樣,還想配晏三合?

  謝知非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心說:兄弟,我不和你搶,你自個知難而退吧!

  「小姐,我先下。」

  李不言縱身跳下去,手上一使勁,把原本就沒合上的棺材板,索性打開來。

  靜塵的屍體袒露在淡淡的月色下,一身灰色的尼袍在慘澹的月色下,泛著幽幽冷光。

  她的臉上蒙著一層黑霧不像黑霧,黑煙不像黑煙的東西,生前的模樣一點都看不出來。

  我的觀世音菩薩啊!

  我的如來佛祖啊!

  我的菩提大仙啊!

  裴笑已經不敢再看,只在心裡呼喚著各位神仙。

  謝知非眼珠子卻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團黑霧。

  並非他膽大,兩次跟著晏三合化念解魔,他忽然覺得,有時候鬼比人善良,至少不會害人。

  「小姐!」李不言伸出手。

  晏三合握住了,借著她手上的勁兒,輕輕一跳。

  落穩了,她挽起衣袖,將手探進棺材裡。

  原本盤踞在靜塵臉上的黑霧,一下子纏繞在晏三合的小臂上。

  與季老太太的那團黑霧不同,靜塵的這團黑霧似乎溫柔一些,一點一點的將晏三合籠罩在其中。

  冰冷的血直沖上謝知非的腦頂。

  上一回他和裴明亭躲得遠,只看到了一個大概,這回離得這麼近,那團黑霧在他眼裡,就是要將晏三合拖入無邊的地獄。

  他用力握住拳頭,忍住不讓自己發出驚呼聲。

  「靜塵,別怕,是我來了。」

  晏三合的聲音溫柔如水,彷佛是情人間的呢喃,「來,告訴我,你還有什麼放不下!」

  她把手覆蓋在靜塵的雙眼之上,緩緩閉上了眼。

  所有人硬生生憋著一口氣,不敢呼出去,目光死死的盯著晏三合。

  一息;

  兩息;

  三息;

  晏三合原本舒展的眉頭,越蹙越緊,蹙眉的同時,她的臉上露出十分古怪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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