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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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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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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3 01:01:02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章 劫持

  「勸你老實點,刀槍無眼。」

  聲音冷得像脖子上的刀,謝而立立刻放棄了搏一搏的念頭。

  很快就到了大門,門檻外一匹棕色的馬正搖晃著腦袋。

  晏三合一把揪住謝而立的後背,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後一甩。

  然後,她躍過門檻,跳過幾層台階,縱身撲到馬背上,兩腿一夾,馬嘶鳴一聲,飛奔出去。

  「大爺——」

  「大爺——」

  「都給我滾開!」

  謝而立怒吼,自己撐著地面爬起來,瘋了似地衝出去。

  哪裡還有晏三合的影子。

  謝而立懊惱一跺腳,正要喊人去追,卻聽有人大喊:「快看,老太太回來了。」

  謝而立一愣。

  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他朝身後湧上來護院們暗示了幾下眼色,轉過身努力浮出一層微笑。

  馬車緩緩停下。

  簾子掀開,數個奴僕扶著一位雍容華貴的老婦人下車。

  老婦人看到長孫帶著人迎在門口,朝身後的兒媳婦吳氏瞪眼。

  「叫你別說,偏你還往家裡送信,大冷的天何苦讓大爺等在外頭,你不心疼你兒子,我還心疼我孫子呢!」

  吳氏心裡也正納悶,目光一偏,愕然道:「兒子,你臉怎麼了?」

  謝而立這才覺得右邊臉火辣辣的疼,一摸,竟摸到了一手的血。

  正想著要怎麼解釋才能讓老太太不起疑心,卻聽門裡父親一聲怒吼:「那妖女的人呢,抓到了沒有!」

  完了!

  這下什麼都瞞不住!

  ……

  小廳裡,燈火通明。

  謝府老祖宗楊氏看著兒子,臉一沉,道:「老爺是鐵了心的要瞞著我這把老骨頭?」

  「母親,不過是府裡進了賊……」

  「你當我真是老糊塗了?」

  老太太拿拐杖「砰砰砰」戳著青石磚,「一個女賊也值得我大孫子親自動手,下人都死絕了?」

  謝道之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頭痛欲裂。

  老太太見兒子還是死死閉著嘴,怒急反笑。

  「罷罷罷,我也不問了,來人,收拾東西,這府裡沒我老太婆的容身之處,我去莊上住著。」

  「母親!」

  謝道之哪能受得住這個話,撲通跪倒在地,咬牙道:「兒子說給你聽還不成嗎?」

  「父親?」謝而立驚呼。

  「事情到這個份上,不該說也只能說了。」

  謝而立一聽這話,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那女人說的話真真假假也弄不清楚,穩妥起見還是得問一問老太太休書的事。

  謝道之起身,親自給老太太奉了杯茶,「母親聽了別激動。」

  老太太接過茶,嗔怨道:「你瞞著不說,我才激動。」

  怕你聽了更激動啊!

  謝道之在心裡嘆了口氣,「兩天前的夜裡,咱們府上來了個女子,這人自稱是晏行的孫女,她……」

  「啪——」

  茶盞掉在地上,濺了一地的碎渣滓。

  「你,你說什麼?誰的孫女?」

  謝道之硬著頭皮往下說:「晏行的孫女,叫晏三合,她……」

  「人呢?」

  老太太一把揪住兒子的手,「她人呢?在哪裡?」

  「母親,你聽我把話說完。」

  「我不要聽你說。」

  老太太突然聲嘶力竭地大喊,「我要見到她的人,你把她給我找來。」

  「祖母別激動。」

  謝而立見老太太不對勁,忙上前安撫道:「她是來報喪的,報完喪人就回去了。」

  老太太一怔,眼珠子轉到孫子身上,「晏行……死……死了?」

  謝而立點點頭。

  「他死了,他竟然死了……」

  老太太眼睛一翻,人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母親!」

  「祖母!」

  父子倆一個抱人,一個掐人中,手忙腳亂。

  半晌,老太太悠悠醒過來,目光落在謝道之身上,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快去把人找回來……快去!」

  謝道之怒不可遏。

  「母親,那人……」

  「那人我要是見不著……」

  老太太兩片嘴唇抖得跟什麼似的,半天才從牙齒裡咬出一句話。

  「我死都不會閉眼的!」

  轟!

  父子二人被震得五內俱焚。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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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找人

  老太太這麼一下,讓父子二人猝不及防。

  「老大!」

  謝道之思忖片刻後還是妥協了,「你親自帶人去找,別動靜太大!」

  這根本不用交待,謝而立心裡比誰都明白這事的輕重。

  他轉身走到院子,壓著聲對謝總管道:「馬上挑十幾個身手好的護院跟我走。」

  「是!」

  這一聲「是」剛剛應下,只聽外頭有人大喊,「三爺回來了!」

  數丈之外。

  男子一身幹練的武將打扮,偏偏走得慢慢悠悠,手裡若是多把扇子,活脫脫一個春日賞花觀柳的貴族公子。

  一派風流倜儻!

  見自家大哥迎上來,他桃花眼一眯,臉頰一側的酒窩若隱若現。

  「我就說遠香近臭吧,才走兩天,大哥就已經這麼想我了。」

  「謝知非!」

  謝知非臉上的風流倜儻統統飛了出去。

  大哥平常叫他「老三」,心情好時叫他「阿非」,連名帶姓的叫……

  他最近好像沒把誰家的姑娘給氣哭啊!

  謝知非態度老實地跑上前,在看到自家大哥的半張臉後,一怔。

  「大哥,你臉怎麼了?」

  「先不說這個,立刻幫我找個人,姓晏名三合,找到了帶回府。」

  謝知非把謝總管往前一推,「老謝跟你去,他見過那人。」

  「不就是找個人嗎,至於這麼急?大哥你還沒說你的臉……」

  「我的好三爺啊!」

  謝總管一拍大腿,「大爺的臉就是被那人傷的,是個狠角色啊!」

  謝知非臉色唰的冷下來,轉身朝等在遠處的心腹命令道:「通知所有兄弟,全城搜尋一個叫晏三合的男人。」

  「三爺,不是男人,是個女子!」

  謝知非挑起眉梢看了謝總管一眼。

  一個女子?

  傷了大哥?

  還是……狠角色?

  嘿,有點意思啊!

  ……

  片刻後。

  十幾匹快馬如離弦之箭直奔到甜水巷。

  甜水巷是京城最龍蛇混雜的地方,巷子裡頭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謝知非翻身下馬,街角三五個小叫花子立刻圍過來。

  「三爺,她往南城門去了。」

  「騎一匹棕色的馬。」

  「身後背一個包袱。」

  「那馬騎得可快了。」

  謝總管一聽,趕緊扯扯自家爺的衣角,「準是跑出城了,三爺,快追啊!」

  「追!」

  謝知非一聲令下,卻沒急著上馬,而是從懷裡掏出幾兩銀子往小叫花那邊一拋。

  「拿著打酒喝!」

  「謝謝三爺!」

  「三爺,找姑娘的事你這還是頭一回。」

  「三爺你瞧上人家了?」

  謝知非桃花眼一挑,罵了聲:「滾——」

  出城門,上官道,一口氣奔出十五里,路上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倒是吃了一嘴的冷風。

  謝知非直覺不太對,一勒韁繩,馬在原地打了兩個圈,停了下來。

  他翻身下馬,走到謝總管跟前,一把把人從馬上揪下來,「這女子從哪裡來的京城?」

  「說是雲南府!」

  「雲南府?」

  謝知非臉一沉:「你怎麼不早說!」

  「這不是急著找人,沒尋著機會嗎!」謝總管的臉比黃蓮還要苦。

  謝知非一揮手,「回程。」

  「三爺,三爺!」

  謝總管一把把人抱住,都快哭了,「不能回程啊,老太太發話了,這人要是找不著……」

  「她沒出城。」

  「不可能啊,明明……」

  「閉嘴!」

  謝知非揪住謝總管的前襟:「雲南府離京城十萬八千里,她就背一個小包袱,一沒吃,二沒喝,怎麼趕路?」

  謝總管被問住了。

  「如果我是她,今兒晚上就應該吃飽喝足,備足乾糧,買身衣裳,明兒一早再出發。」

  「可……南城門侍衛明明瞧見那人出城了。」

  謝總管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難不成,她又折回來!」

  「這叫聲東擊西。」

  謝知非啪地給了謝總管後腦勺一巴掌,「為的就是避開你們這些蠢貨。」

  謝總管:「……」

  謝三爺手一鬆,扭頭沖心腹道:「朱青。」

  「三爺!」

  「南城門附近所有客棧,一個都不要給我放過。」

  「是!」

  「三爺!」

  謝總管嘴皮子一動,「如果是為了避開咱們,她不應該隨便找個犄角旮旯對付一晚上嗎?」

  「老謝啊!」

  謝三爺臉上一副「你已經沒救了」的表情。

  「人不能只長肥肉,不長腦子。這麼冷的天,你給我對付一晚上試試?」

  謝總管:「……」

  謝三爺看著謝總管那張吃癟的臉,心頭微微一悸,知道聲東擊西,那女子的確不怎麼簡單!

  「這人來家裡做什麼?怎麼就傷了我大哥?」

  問到這個,謝總管肚子裡的苦水蹭蹭蹭地直往外冒。

  「三爺啊,你是不知道啊,這人頭一回見,我就覺得不對勁,哪有大冬天只穿一件單衣的……」

  「說重點。」

  「這就是重點啊,三爺。」

  謝總管:「她一進謝家門,就直呼老爺的名字……」

  ……

  「姑娘,你要的熱水來了。」

  「這裡是十斤乾糧,廚房統共就這些了。」

  「這是小的年前才做的新袍子,料子不太好,但我娘針線活不錯。」

  「多謝!」

  晏三合又給了二兩賞錢,喜得夥計的嘴都咧開了。

  門掩上,晏三合走到窗邊,支起窗框,看著遠處一點燈光,有些心神不寧。

  哪怕日夜不停的趕路,也得整整一個月才能趕到雲南府。

  七七四十九天之約,肯定是來不及了。

  這還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那封信根本不是祖父心魔所在,一切都得推倒重來,這又得耽誤時間。

  晏三合心裡千愁萬愁,眼眸卻反而灼熱起來,裡面彷佛藏著一簇烈火。

  人都有兩面,一面善,一面惡。

  但祖父的兩面在她心裡差了十萬八千里,這並不正常。

  也好,晏三合心想,她終有一天會找出其中的原因。

  簡單洗漱後,她換上了夥計的衣裳,又將頭髮高高束起,最後才熄滅了燈,抱著包袱蜷縮在椅子裡。

  時間珍貴,今兒晚上一切準備妥當,明兒一睜眼就能出發,丁點都不耽誤,

  客棧的環境雖然簡陋,但比起謝府來,晏三合覺得這裡更安心些。

  黑暗中,她的呼吸漸漸綿長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

  晏三合倏的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門栓上,下一瞬,她衝到窗前,撐起窗戶,探頭一看——

  慘澹的月色下,有幾個黑影正慢慢圍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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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收工

  沖她來的?

  是謝家!

  晏三合來不及思索就把包袱往身上一繫,輕手輕腳地將窗戶撐開,咬咬牙,身子翻了過去。

  飛簷走壁是不會的,爬樹的本事倒是可以,敢從二樓往下跳,憑的就是膽子大。

  晏三合咬著牙,腳一寸一寸往下搆。

  等雙手實在撐不住,鬆開,人「砰」的一聲落了地。

  「嘶——」

  晏三合顧不得疼,貼著牆壁往北邊走。

  這是一條暗巷,根本看不到一個人,暗巷的盡頭是條大街。

  到大街上就有選擇,隨便哪個胡同一躲,犄角旮旯裡一鑽,樹上一藏,自己就安全了。

  晏三合選客棧的時候探得很清楚,防的就是謝府人陰魂不散,有些事情和他們解釋不清。

  她跑得很快,眼看著就要跑到暗巷的盡頭。

  突然,一個踉蹌,所有的動作霎時頓住。

  巷子口。

  男人一隻腳著地,一隻腳踩著牆,雙手抱在胸前,目光靜靜地看著她。

  晏三合直覺不妙,餘光往後一掃,只見遠處幾條黑影正向她趕過來。

  甕中捉鱉!

  晏三合用力地喘了幾口氣,煩躁又低沉地「嘖」了一聲,認命地垂下頭。

  謝知非見她不動了,緩緩勾起一抹笑。

  可真好奇啊。

  一個會忽悠,會嚇人,會跳窗,會爬牆,還會劫持打傷自家大哥的女子,到底長什麼樣?

  長三頭六臂嗎?

  他放下屈著的那條腿,沖女子身後已經趕到的朱青他們擺擺手,然後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過去。

  那人依舊低垂著頭,穿一件男式的衣裳,偏偏身形消瘦撐不起來,整個人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謝知非搖搖頭,懶洋洋地笑了。

  「別說!」

  他滿口不正經。

  「姑娘你扮男人還挺像,就是這胸……」

  晏三合猛的抬起頭,兩道目光像兩把匕首般直射出去。

  「……」

  後半句話一下子卡在喉嚨裡。

  是她?

  百藥堂買藥的那個奇怪女子。

  謝知非臉色倏的一下變了。

  是他!

  百藥堂給她指路的那個男人。

  晏三合臉色也倏的變了。

  他和謝家是什麼關係?

  謝總管氣喘籲籲的跑過來,一臉恨不得把人吃了的表情。

  「三爺,就是她把大爺挾持弄傷的,哼,還換了件男人的衣服,沒用,化成灰我都認得。」

  謝府老三?

  快病死的那個?

  晏三合若有所思的眯起眼睛。

  這人長得人高馬大,臉部的每根線條都蕩出爺們兒的陽剛之氣,哪有半分病氣的樣子?

  謝府的人在說謊!

  恰這時,一抹月色落在晏三合的身上,越發顯得那臉那唇蒼白極了,但她眼神中的冷硬卻如同沒有溫度的岩石,讓人不寒而慄。

  謝知非活了二十年,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眼神。

  他眉梢略略上揚,「姑娘金枝玉葉,不如跟我回謝府罷,喝喝茶,聊聊天,豈不比在這裡吹冷風的好?」

  晏三合不說話。

  她生平最討厭兩種人,一是風流,二是紈絝。

  這人一雙桃花眼笑輕浮輕佻,和那句「就是這胸」放在一起回味,妥妥的風流紈絝,讓她由衷從心裡湧出一股厭惡。

  「三爺,和她廢什麼話,直接綁了走。」

  謝三爺瞄了眼謝總管,目光落在晏三合身後的包袱上。

  「你姓晏?」

  「……」

  「今年多大了?」

  「……」

  「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

  「我的三爺啊!」

  謝總管徹底聽不下去了。

  雖說這女子長得不錯,但三爺你也得分分主次,看看場合,家裡都急成啥樣了,你還在這裡問東問西!

  「謝總管。」

  謝三爺:「憐香惜玉懂不懂?算了,你要是懂也不會一把年紀還打著光棍。」

  謝總管:「……」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

  謝三爺客客氣氣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姑娘,請吧!」

  晏三合沉默片刻,徑直從他面前走過去。

  被當作空氣的謝三爺似乎半點也不惱,笑笑,沖朱青他們一抬頭,無聲地說出兩個字:收工!

  ……

  走出暗巷,晏三合才發現巷子外頭還埋伏著好些人。

  這些人的穿衣打扮和謝府的護院不大一樣,瞧著倒像是官家的人。

  她冷冷一笑,「謝家我不去,讓謝道之過來見我!」

  「你做夢還沒醒呢!」

  謝總管詐屍了,「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敢……」

  「不想謝家倒黴,就照著我的話做。」

  晏三合指了指身後的客棧,「我就在那裡等他,你們可以派人守著,別讓我等太久,我這人沒什麼耐心!」

  說完,她手一背,在所有人瞠目結舌的目光中,再度走進了客棧。

  囂張的無法無天啊!

  「三爺!」

  謝總管越看越氣,恨恨道:「別憐香惜玉了,兩條腿打折了拖回去。」

  謝知非這會才總算明白過來,這個狠角色,到底狠在哪裡。

  他饒有興趣笑笑,朝身後的朱青道:「回去一字不漏的說給老爺、大爺聽,由他們定奪。」

  朱青頭一點,人已消失夜色中。

  謝知非從腰間掏出一方玉牌,扔給手下。

  「通知這家客棧的老板,兵馬司查案,客棧徵用了,立刻讓所有客人離開,安置的費用謝府三爺掏。」

  「是!」

  「三爺啊,你還真信啊,她就是裝神弄鬼……」

  「謝小花,你給爺消停些!」

  謝知非一向笑眯眯的俊臉,瞬間冷了下來。

  「用你的豬腦子想想,滿京城有幾個人能把我爹耍得團團轉,敢傷我大哥,還能把你謝管家氣得快翹辮子的?」

  謝總管:「……」

  謝知非:「瞧瞧她選的客棧,像是缺銀子的人嗎?」

  謝總管:「……」

  「三爺不怕她裝神弄鬼。」

  謝知非整整衣衫,「三爺就怕她說的句句是真。」

  謝總管心頭狠狠一顫。

  ……

  朱青去得快,來得也很快。

  「三爺,老夫人親自來了,老爺和大爺跟著,他們一會就到。」

  「噢?」

  謝知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沖謝總管招招手。

  謝總管心虛地跑過去,「三爺?」

  「瞧見沒有,老祖宗都親自出面了。」

  謝知非眉頭一皺:「趁等他們的這個當口,你把這姑娘進府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詳詳細細的再說我聽一遍。」

  這事不簡單!

  這姑娘也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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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休書

  謝府老太太進門的時候,客棧已經清得乾乾淨淨,一個外人都沒有。

  饒是這樣,謝道之還讓所有人退到巷口,讓謝總管親自守著大門。

  「老太太腿腳不好,老三你去把人叫下來。」

  「是!」

  謝知非蹬蹬蹬跑上二樓,剛要伸手敲門時,門吱呀一聲打開。

  他「嘖」了一聲,目光輕輕掃過晏三合那身蒼青色單衣,笑道:「喲,真巧啊!」

  晏三合不接話,側身從他面前經過。

  「等下!」

  晏三合扭頭,冷冷看著他。

  「那個……」

  謝知非摸摸鼻子,似笑非笑,「白蔘的粉竟然還能派上這等用場,好招啊!」

  晏三合穩穩當當收回視線,轉身走下樓梯。

  謝知非:「……」

  合著三爺我在她眼裡,就是個空氣?

  大堂裡除了謝家父子外,還多了個雍容華貴的老太太,晏三合目光掃過後,不近不遠的站定。

  如果沒料錯,應該是祖父曾經的繼室——楊氏。

  謝老太太的神色十分激動。

  她撐著桌子站起來,往前走兩步,盯著晏三合上上下下的打量,那眼珠子就像黏在了晏三合的身上。

  「老祖宗!」

  謝知非跳下樓梯,把人攙扶住,笑道:「哪有這樣盯著人家姑娘看的,非被你嚇跑不可。」

  「我……」

  「來來來,有什麼話坐下說。」

  謝知非一抬下巴,話裡透著刺。

  「晏姑娘也坐吧,這一晚上又是騎馬,又是跳窗可真夠累的,快坐,都坐!」

  晏三合沒去坐。

  她從袖中掏出那張泛了黃的合婚庚帖,湊到燭火前,輕輕一點。

  火苗轟的一下躥起來,三下兩下,就把那庚帖燒了個乾淨。

  謝家人的臉色齊唰唰變了,似乎不敢相信令他們懼怕的,心驚膽戰的東西,就這麼輕飄飄的化成灰。

  她想幹什麼?

  就在這時,晏三合又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來,放在桌上。

  「你們要的保證書,我按了手印。」

  謝而立驚詫,「晏姑娘……」

  「噢,倒忘了。」

  晏三合目光掃過謝而立半邊臉,手伸到袖中又掏了掏。這回掏出一張銀票來,足足五百兩。

  「你的醫藥費。」

  她把銀票放在桌上,往後退了幾步,聲音淡而有力,「這下,應該兩清了吧!」

  所有人:「……」

  晏三合一昂頭:「我可以走了嗎?

  客棧的燭火很亮,少女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沒有看錯的話,剛剛她昂頭時,嘴角帶著不屑的表情。

  她還敢不屑?

  謝道之好不容易平復的怒火,又被點著了。

  「晏三合,這京城不是你想來就來,你想走就能走的地兒,也得看看我答應不答應。」

  晏三合:「你要攔我?」

  謝道之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你不把所有話說清楚,就別想走出這個屋子。」

  晏三合:「還有什麼是你不明白的?」

  謝道之:「那香是怎麼回事?好好的為什麼會斷了?」

  晏三合非常坦誠:「你不是他的心魔,我弄錯了,所以香斷了。」

  「晏三合。」

  謝道之咬牙:「不是一句弄錯,就能把事情一帶而過的,你三番五次的戲弄我,還傷我兒子,這事……」

  「老祖宗,你怎麼了?」

  謝知非一聲驚呼打斷了謝道之的話。

  謝道之扭頭一看,只見老太太臉色煞白地盯著半截紅燭,眼珠子一動不動。

  「母親?」

  謝老太太半點反應都沒有,整個人像是靈魂出竅了一樣。

  謝道之不由驚了一跳,剛要去掐她人中,卻見老太太眼珠子一轉,慢慢轉到了晏三合身上。

  「姑娘,你剛剛燒的是什麼?」

  晏三合:「你們的合婚庚帖。」

  「他,他,他……」

  話突然停住了。

  離得最近的謝知非見老太太的臉色從煞白,一下子漲得通紅,嚇得趕緊伸手去揉老太太的後背。

  謝老太太緩過一口氣,急著往下說,「他為什麼還收著?」

  「我也想知道!」

  我也想知道,祖父。

  留著合婚庚帖,留著那封信有什麼意義?是因為愧疚嗎?還是有別的原因?

  晏三合不想多看一眼謝家人,「不管你們信或是不信,事情就是這樣,各位,我可以走了嗎?」

  又想走?

  謝道之冷冷道:「走不得!」

  晏三合一眼就看穿謝道之心裡在想什麼,手一指。

  「問你母親,我祖父可有休書給她。如果有,謝家平安無事;如果沒有……」

  她倏而浮出冷笑。

  「我勸你們還是早點讓我離開,查清祖父真正的心魔是什麼,否則……」

  謝道之瞳孔驟然縮緊。

  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棺材蓋不上是真的,化念是真的,心魔是真的,你們謝家有可能被牽連也是真的。

  「母親。」

  謝道之目光一轉,「晏行可有給你休書?」

  「他……」

  謝老太太的臉慘白的不成人樣,握著拐杖的手慢慢抓緊,露出一根一根突起的青筋。

  「母親,你倒是說啊!」謝道之突然暴怒。

  他和晏三合數次過招,每一次都被逼到了絕路上,深更半夜還要屈尊到這個鬼地方,堂堂皇帝近臣被拿捏到這種程度,簡直就是平生恥辱。

  更何況這事還牽扯到謝府一家老小。

  謝老太太死死地咬著牙關,就是不說話,濁淚大顆大顆掉個不停,目光誰也不看,就看著晏三合。

  許久。

  她哽咽著問:「孩子,你和我這個老太婆說句實話,你挾持我家大孫子,把他弄傷是不是……」

  「母親!」

  謝道之大吼一聲,「說這些沒用的做什麼,晏行到底有沒有給過你休書,這才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話音剛落,只見謝老太太突然抬手,拐杖狠狠的抽過去,直接敲在謝道之的身上。

  謝而立:「祖母!」

  謝知非:「老祖宗!」

  兩道驚呼聲中,謝老太太緩緩站起來,看著兒子咬牙切齒。

  「晏行也是你叫的?」

  「……」

  「你給我跪下!」

  謝道之愣愣地看著面前的老婦人,壓根不敢相信這一記,是她打下來的。

  從小到大,她沒碰過他一根手指頭。

  「你給我跪下!!!」

  老太太把拐杖敲得「砰砰砰」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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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真相

  謝道之看著老母親雖然力竭,手卻死死抓著拐杖不放的樣子,終是心頭不忍,雙腿一曲跪下。

  老太太見狀,頹然跌坐在椅子裡,慢慢垂下眼睛。

  「當年他寫了休書給我,只是被我撕了。」

  一句話,如同五雷轟頂,連晏三合素來寡淡的臉上,也浮現出不可思議。

  她竟然撕了?

  為什麼?

  謝道之只覺得背後冷風颼颼,心裡說不出的絕望。

  完了,徹底完了。

  「母親,你這是為什麼啊?」

  謝老太太張了張嘴,到頭來只輕輕地嘆出一句。

  「我想……想給自己留一點念想。」

  「他都棄你而去了,你還留著這點念想做什麼?」

  謝道之吼得撕心裂肺,「母親,你糊塗啊!」

  「我是糊塗。」

  謝老太太看著兒子,一臉的悲愴。

  「我裝了整整四十年的糊塗,夠了,不想再裝了,再裝下去,到陰曹地府,我沒臉去見他。」

  謝道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母親在說什麼?

  為什麼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兒啊!」

  謝老太太整個人劇烈的發抖,喉嚨裡拼命壓抑著哽咽。

  「他從來沒有對不起我們,是我們娘倆欠他太多,還不清,幾輩子都還不清!」

  「老祖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誰欠誰啊?

  謝知非聽得莫名其妙。

  謝老太太看了一眼小孫子,眼神有種豁出去決絕。

  四十年,哪怕抽筋扒皮,哪怕年華老去,她還是記得每一個細節。

  不敢忘!

  不能忘!

  是許多年前的一個冬日,剛下過一場大雪。

  她和兒子蜷縮在破廟裡,這是他們剛找到的一個容身之處,雖然四面漏風,但好歹還能擋擋風雨。

  乾糧只剩下最後幾塊餅,母子二人分了一塊,在火上烤烤,就著雪水咽下去,算是填飽肚子。

  兒子六歲,正是啟蒙讀書的時候,她雖是個寡婦,沒什麼見識,卻也知道要想出人頭地,就得讓孩子識字讀書。

  離開謝家囤前,她左思右想,猶豫再三還是用家裡的三隻老母雞,和村東頭的教書先生換了兩本書,一本《四書》,一本《五經》。

  兒子機靈又聰明,拿著書一路要飯,一路問人,大半年下來,書上面的字竟識了個大概。

  那天夜裡,兒子像往常一樣把書小心翼翼從懷裡拿出來,大聲朗讀。

  讀累了,他往草剁子上一躺,縮在她懷裡倒頭就睡。

  她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

  眼看這天一天比一天冷,要是再找不到個落腳之地,只怕就該凍死在這冰天雪地裡了。

  草草睡了兩三個時辰,天不亮,她悄末聲的爬起來,想去外頭地裡尋尋看,看看能不能扒出點吃食來。

  剛走出破廟,卻見門口站著一個人,穿得體面極了。

  見她出來,那人吹出口冷氣,從懷裡掏出個腰牌。

  「那個……你想不想進晏家當下人?想的話明兒就帶著這腰牌上門。」

  她愣住了,不相信會有這樣的好事。

  「嘿,瞧你還不信!」

  那人喉嚨裡重重咕噥一聲,以示不爽,「不用簽賣身契,活契就行,每個月一兩月銀,包吃包住,放心吧,我不是拐子。」

  她這才又驚又喜,噗通一聲跪倒,沖著那人連連磕頭。

  「得,你也甭跪我,回頭給我家老爺多磕幾個頭才是正經。」

  那人搓著手,跺著腳道:「我家老爺昨兒路過這裡,聽到你家兒子讀書,說是讀得好聽,讓我一早過來候著你們。你們命好啊!」

  等她真正進了晏家門,才知道自己是得了好造化。

  晏家家大業大,光下人就有上百個,她被安排進了漿洗房,管事還分了她們母子二人一間小屋。

  屋子雖小,但遮風擋雨,被褥實實在在是用棉花做的,她和兒子還是頭一回能睡上這麼暖和的被子。

  足足過了大半個月,她才看到那人口裡的老爺。

  三十出頭的年紀,長得斯斯文文,白白淨淨,一身的書卷氣,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她不敢多看,忙跪下磕頭。

  「你們母子二人雖然一貧如洗,卻還不忘讀書上進,這是打動我的地方。」

  那人居高臨下看著她,「晏家不養閒人,日後你好好做活,用心教導兒子,總有苦盡甘來的一天。」

  他聲音很冷,透著十足的傲氣,說完便讓她退下。

  她退到外間,想著他的善心,又跪在院子裡磕了三個頭方才離去。

  她幹活總比別人勤快,每回洗到他的衣裳,更是多用了幾分心,若是遇著線頭脫落的地方,則暗悄悄地補上兩針。

  他的過往,漸漸由下人傳到她耳中。

  從小天資聰明,性格冷淡高傲,十八娶妻,不曾納妾,膝下三子一女。

  三十歲髮妻染病早逝,他沒有再續娶,除了做官外,一心沉溺於書畫和遊山玩水。

  又說他脾氣不大好,性子也怪,高興起來會多說幾句話,心情不好,十天半月懶得開口,晏府上上下下沒有幾個不怕他的。

  她也怕他,又不是那麼的怕。

  一個能被孩子讀書聲打動而大發善心的男人,終歸是個好人。

  好人是不需要怕!

  洗衣房的活計不重,她忙完了就跑去隔壁的針線房幫忙。

  針線房有個繡娘,是專門替他做衣裳的。

  有一回繡娘染了風寒,趕不及針線活,見她針線活出眾,便把他的衣裳丟了過來。

  她知道他喜歡竹子,就在那件衣裳的袖口上多繡了兩片竹葉。

  她繡得很用心,幾乎是栩栩如生。

  幾天後,他又將她找來,還是一個站,一個跪。

  他看她良久,突然問:「你有何事求我?」

  她驚慌於自己的小心思被他看穿,又羞又愧,卻還是大著膽子開口道:「求老爺教我兒讀書。」

  他長久沉默。

  她跪在地上只看得到他的腳。

  他腳上穿著上好的皂靴,一點一點在地上輕輕打著拍子。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也隨著那拍子一跳一跳。

  「你抬起頭來。」

  她依言抬頭。

  四目相望的時候,她看到他的眼睛微微一亮,然後又沉默良久,命她離開。

  走出院子,她低下頭,迅速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沒有人知道,她為了來見他,咬破了手指,擠出一點血塗在嘴唇上,為的就是讓自己看起來更好看些。

  是的,她用了十成的心機。

  進到晏家,雖然母子二人衣食無憂,可兒子就算再聰明,也沒法子讀書成才,得找先生教啊。

  晏府有族學,只有姓晏的孩子才能進去讀書,下人的孩子就是削尖了腦袋,都走不進那扇門。

  她得想法子。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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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真相(二)

  她知道自己是好看的,要不然也不用被逼著離開謝家囤。

  可這一路風餐露宿有多難,和叫花子搶飯吃有多難,孤兒寡母受人欺負有多難……

  她明白自己必須再找個男人做依靠;也明白只有他這樣的男人,才能成為自己的依靠。

  她奢求不多,只要能吃飽飯,只要兒子能進族學讀書,別說給他做妾,就是做婢女,做牛做馬,她也願意。

  一連數天,他沒有任何動靜。

  就在她以為事情黃了的時候,一頂小轎落在屋前。

  她欣喜若狂,換上了下人遞來的新衣裳,坐進小轎,一路被人抬進正院。

  他等在房裡。

  她走上前無聲下跪,由衷道:「我一定安守本分,好好侍候老爺。」

  他沒說話,手伸到她的頸邊,手指一挑,把盤扣解開……

  男人女人之間,就那麼一點事。

  她在來的路上都琢磨透了。

  他是冷的,那自己就得是熱的;他是孤傲的,那自己就得是主動的;他話少,她就得一句勾著一句……

  「母親!」

  謝道之聽到這裡不由失聲驚叫,心中有驚濤駭浪,「你,你竟然……」

  「兒子。」

  老太太知道他想說什麼,「這世道給女人走的路不多,在家從父,出門從夫,夫死從子,可你那時還太小,我沒有別的選擇。」

  「可……」

  「可是為什麼要瞞著你?」

  老太太流下淚來。

  「這世上做母親的,哪個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小瞧了去?你要知道是我不要臉地算計了他,你這輩子在晏行面前,都不會想抬起頭。

  「呵!」

  一聲不合時宜的冷笑聲響起,不用猜也知道是晏三合發出來的。

  這要換了一刻鐘前,謝道之鐵定要拍桌子,但此刻,他卻死死咬牙忍住了。

  「晏姑娘,我這老太婆讓你瞧笑話了。」

  「我不會瞧任何人的笑話。」

  後面一句話,晏三合沒有說出口。

  要不是因為想解祖父的心魔,你們當我願意在這裡聽這些讓人火大的陳年破事?

  明明是你算計了人,到頭來卻讓兒子誤會是祖父逼迫了你,你兒子倒是能抬起頭了,我祖父呢?

  他的名聲呢?!

  「老太太,你接著往下說吧。」

  晏三合說這話時,黑沉沉的眸子裡有著不一樣的光。

  謝知非瞧得很清楚,這光是聽完老太太那一番話後,剛剛燃起來的。

  這性格……

  挺剛啊!

  謝老太太盯著晏三合,目光半寸都捨不得挪開。

  這張臉和他沒有半點相似之處,但這性子可真像啊!

  「做了他的人,就算沒名沒分,我們娘倆在晏家的地位也水漲船高。」

  「那合婚庚帖又是怎麼回事?」謝知非問。

  老太太臉色風雲變幻幾下後,掩藏不住的傷感。

  做他的枕邊人,哪怕沒名沒分,母子二人在晏家的地位也不一樣了。

  換院子,添奴僕,添衣裳,添首飾……

  她成了楊氏,兒子成了少爺。

  晏府多了個少爺,還是個有幾分傲氣的拖油瓶,府裡上上下下有幾個人能叫得誠心,說閒話的,暗裡下絆子的,明裡欺負的,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發生。

  她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夜裡等他睡著後,背過身一個人偷偷抹眼淚。

  他察覺後問她怎麼了,她死死咬著牙關不說話。

  女人的眼淚,是對付男人最好的武器,尤其是像他那樣清高到骨子裡的男人。

  果不其然,幾天後,他便命令兒子改姓晏。

  這消息一出來,整個晏府都震動了。

  謝是外人,晏是自家人,這孩子如果是個姑娘,了不得將來賠副嫁妝,但偏偏是個兒子,那可是要和晏家人搶家產的。

  晏府的人都怕他,不敢在他面前說三道四,但髮妻的娘家人不幹了,幾個大舅子找上門質問。

  他什麼話也沒說,冷冷的甩出那張連她都不知道的合婚庚貼。

  有庚帖,那就是續弦,是名正言順的晏夫人,幾個大舅子一看,很有默契地閉上了嘴。

  閉嘴是有原因的。

  髮妻死後,他一個人單過了五年,連個暖床丫鬟都沒有;

  續娶的女人只是一頂小轎抬進門,酒席都沒有擺一桌;

  那女人是個下人,沒有娘家的助力。

  一個又沒本事又不得寵的女人,拿什麼來給拖油瓶兒子搶家產?

  而她呢?

  她在他面前連抬起頭的勇氣都沒有,只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既然睡到我的床上,那便是我的人,我的人我能欺負,旁人不行。」

  他的聲音又冷又傲。

  「這庚帖不是為你,是為你兒子,他於讀書上有些天賦,想進晏府族學讀書,只有改姓晏。」

  她猛的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

  「只是他這性子,太過剛硬,過剛易折,需得千錘百煉方能成才,慈母多敗兒,日後我不會給他好臉色看,至於你……」

  他嘴角浮出一絲冷笑。

  「半路夫妻本就不是一條心,你算計我也好,利用我也罷,都無所謂,只是心思不要擺得太深,深了就沒了人味;也不要太假,白白讓人厭惡。」

  她終於明白晏府人到底是怕他什麼。

  不是冷,不是傲,更不是脾氣古怪,而是他太聰明,太通透。

  你的小心思,小動作根本瞞不過他眼睛,你用陰謀,他還你陽謀;你用算計,他還你不屑。

  她簡直無地自容,手腳並用地爬過去,臉埋在他的皂靴上。

  「老爺,從今往後我再不算計你半分,再不了!」

  謝老太太說到這裡,突然想到什麼,回了神。

  「你進晏府族學,是他早就定下來的,之所以我要跪,一是跪給你看,一是跪給晏家的人看。」

  謝道之看著她,神情愣愣的。

  「你對改姓一事耿耿於懷,對他敢怒不敢言,這些他都看在眼裡,他說恨能激起一個人上進心,有了這股勁兒,你才能走得更遠,爬得更高,至於晏家……」

  謝老太太嘆氣。

  「我從一個婢女,短短日子做了他枕邊人,晏家幾個孩子再怎麼不服氣,明面上也得叫我一聲母親。」

  「你改姓晏尚且不甘,我搶了他們生母的位置,他們能甘心讓你進族學讀書?我越慘,他們才會越得意,才能容得下你。」

  謝道之的臉已經不能用面如死灰來形容。

  他像是一個沒了靈魂的屍體,就那麼乾巴巴地跪坐著。

  「老祖宗,後來你們怎麼被趕出晏家?你又為什麼要撕了那份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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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真相(三)

  謝三爺這一問,讓謝老太太剛剛平靜一點的情緒,瞬間又激動起來。

  「不是趕,不是趕……」

  謝道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母親,你說什麼?」

  「兒子!」

  謝老太太悲泣道:「這是他給咱們娘倆的大恩,大恩啊!」

  那日他從衙門裡回來,便進了書房。

  她等到子時始終不見人來,正打算先歇下時,他命她到書房去。

  書房裡,一燈如豆。

  他背手站在窗前,似乎遇到了什麼難事,眉頭緊擰著,臉上一絲表情沒有。

  她不敢吱聲,只幫他把冷茶倒了,添了盅熱茶。

  把茶捧過去,他沒接,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一會,才冷冷道:「休書我已經寫好,你收拾收拾帶著你兒子離開吧。」

  手上的茶盅碎了一地。

  她驚慌失措,跪倒在地哭喊道:「我做錯了什麼,老爺要休我?」

  他沉著臉不說話,眉眼間戾氣深重。

  她急了,也顧不上什麼臉面不臉面,拿起地上一片碎渣,就往手腕上刺。

  他一把攔住。

  她看出他的心軟,瞪大了眼睛,「老爺要休我,不如直接讓我死了算。」

  四目相對。

  她頭一次沒有躲閃。

  良久。

  他拍拍她的後背,「朝廷可能要動我,晏家只怕是難保。」

  「什麼?」她嚇得目瞪口呆。

  「能走的,我都會安排他們走;不能走的,那是他們的命。」

  他的聲音波瀾不驚:「你拿著一紙休書離開,誰也不會為難你。」

  「我不走,我死都不會走。」

  「想想你兒子,想想他的前途。」

  他說話從來一針見血。

  「你是個最實際,最會算計的女人,怎麼這會卻糊塗了呢?」

  「老爺,我哪裡是糊塗,我是……」

  「是什麼都不重要。」

  他冷冷打斷。

  「重要的是你要明白一點,你兒子才是你將來唯一能依靠的人。」

  「那你怎麼辦,少爺們怎麼辦?」

  「婦道人家,少管男人閒事,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突然呵斥,聲音和從前一樣嚴厲,可她卻從裡面生生聽出幾分柔情來。

  她快瘋了。

  「好好的怎麼會這樣,老爺這是得罪誰了啊!」

  「下作小人!」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但無論重來多少次,我一樣會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老爺不為著自個,也該為著一府的人著想。」

  真的是要急瘋了,她幾乎口不擇言。

  「為什麼不能忍一忍呢,與人留一線,就是給自己留一線啊!」

  「忍一忍?」

  他閉上眼睛,深深呼了口氣,復又睜開。

  「你跟我兩年,我是那種能忍的人嗎?」

  他不是,也不屑,他的眼睛裡容不得一粒沙子,兩年同床,她把他的性子摸得清清楚楚。

  他徐徐轉過身,眼珠黑沉沉的。

  「我在京城的錢莊存了一筆錢,不多,也就兩千兩,你們母子省著些花,這幾年是夠的,後面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他話鋒陡然一轉。

  「但如果想讓那孩子有大出息,就別給他過好日子,這孩子的性子我看得很清楚,需得在逆境中才能奮起。」

  她感覺自己的心都要裂開了,疼得不行,顧不得矜持,撲過去死命抱住了他。

  「老爺,老爺啊!」

  他沒有推開,聲音輕柔地喚了一聲她的全名。

  「楊慧,我這性子娘胎裡帶來,改不了,也不想改,人活一輩子,圖的是什麼,不就圖個萬事隨心嗎?」

  「老爺是萬事隨心了,可路也走絕了,你讓我們怎麼辦?」

  她嘴上埋怨,手臂卻抱得更緊。

  這世道是怎麼了?

  為什麼走到絕路的,從來都是好人?

  那些壞人呢?

  「不到絕路不逢生,或許我這性子也因此改了呢?」

  他自嘲般一笑,然後輕輕推開她。

  「去吧,拿著休書明日就走。」

  她淚眼婆娑地看著他,長久地看著,就是不肯挪步。

  他微眯起眸子,眼底的情緒都斂進去。

  「不要覺得有愧於我,有朝一日你兒子有權有勢時,記得伸手幫一幫我那幾個不成才的小畜生,就夠了。」

  她抹了一把淚,轉身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張休書,突然撕了個粉碎。

  「你……」

  「我進你院裡不過一頂小轎,一頂小轎抬進來的人,不過是個妾,趕個賤妾,哪需要休書?」

  她仰頭看著他,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他眼中的震驚。

  「老爺,我這輩子斷不會再跟別的男人,若你平安無事,若晏家還有我們母子的容身之處,你床邊留個位置給我。」

  他皺皺眉頭,目光變得不那麼透亮,像蒙上了一層水氣。

  「若你真有事……」

  她哭著說不下去,「那……那就當是我給自己留了個念想。」

  若非如此,我便活不下去!

  人生太長了,如果連一點念想都沒有,一點盼頭都沒有,那些望不到頭的苦日子,那些寂寂無眠的長夜,可怎麼熬啊!

  他傲氣的臉上,頭一次沖她露出溫柔憐惜的笑,然後說了他今生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哪裡精明,分明也痴得很。」

  她也回了一句今生對他說的最後的話:「那都是跟你學的。」

  說完,她跪地向他行大禮,然後一邊流淚,一邊走進漫天的大雪中。

  翌日。

  晏府厚重的朱門砰的一聲合上,像鋒利的尖刀,重重刺向她的胸口。

  真痛啊!

  她壓抑了許久的情緒一下子崩潰,嚎啕大哭。

  茫茫天地,終於又只有剩下她和兒子兩個人了。

  最後一個字講完,老太太反而止住了淚。

  對她而言,這些事情再重新回憶一遍,每一個畫面都是她對他的懷念與愧疚。

  「這才是全部的真相,壓在我心裡整整四十年。」

  她的聲音如溺水般喘著粗氣,「兒子,他不欠我們,是我們欠了他,還不清,幾輩子都還不清。」

  一片死寂中,謝道之發現自己耳鳴了。

  他聽不清周圍任何的聲音,只覺得心口很疼,疼得他胃裡一陣一陣痙攣。

  有人在拍他的肩,謝道之抬頭,看到是老三,老三的眼睛裡滿是擔憂,嘴一張一合,正說著什麼。

  可他還是聽不清。

  很奇怪,雖然什麼都聽不見,但在晏家那兩年經歷,卻一幕一幕如畫般浮了上來。

  他罵他的字寫得像狗爬……

  他說他站沒站相,坐沒坐相……

  他劈頭蓋臉把他寫的文章扔過來……

  他罵慈母多敗兒,不想在晏家待著就滾出去……

  謝道之摸著桌子的一角,強撐著站起來,眼眶充血地盯著老太太。

  「為什麼不早說?」

  「為什麼要瞞我這麼久?」

  「我……我有機會幫到他的,有機會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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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境界

  謝老太太眼角的紋路深極了。

  那不是養尊處憂的面相,而是被某件事情深深折磨的面相。

  「那個勞什子的牌坊壓在我頭上,我敢說嗎?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轟的一下,謝道之又耳鳴了。

  當年,禮部來詢問母親守寡的事,他對那兩年恨之入骨,想也沒想就說母親的的確確是守寡養大的他。

  原來是我!

  謝道之只覺得心頭有什麼東西湧上來,嘴一張,噴出一口血。

  「父親?」

  「兒子!」

  兄弟倆一左一右扶住。

  謝而立正要喊謝總管請太醫時,謝道之死死拽住兒子的手。

  「別喊!」

  他有氣無力:「這口血吐出來就好了。」

  謝而立一扭頭,「老三?」

  謝老三忙把溫茶送到謝道之嘴邊:「父親,漱漱口吧。」

  謝道之推開茶盅,眼神轉向晏三合。

  那是怎樣的一種眼神,愧疚,難過,傷心,後悔……

  無數種情感交織在一起,哪裡是語言能道盡的。

  「晏姑娘,他,他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能和我說說嗎?」

  「說就不必了。」

  晏三合眉眼間絲毫沒有觸動,「他那性子也不屑與你說道。」

  「晏—姑—娘!」

  謝道之只覺得有把匕首狠狠地戳進心口,痛得他悲戚地大喊一聲。

  兄弟二人突然感覺手上的分量變重,知道父親再支撐不住,忙把人攙扶進了椅子裡。

  謝知非扭頭看一眼晏三合。

  夠狠啊!

  「既然真相大白,你們也沒必要在我面前要死要活。」

  晏三合還有更狠的:「一來與我說不著,二來他人死了看不見,真覺得愧疚的,等日後到了陰曹地府,當面和他說。」

  所有人:「……」

  「我還有事,可以走了嗎?」晏三合目光一冷。

  「孩子。」

  她越是如此,謝老太太心中越是愧疚,撐著拐杖站起來。

  「是我謝家對不住他,對不住你們,我給你磕頭賠罪!」

  「祖母!」

  「老祖宗!」

  謝三爺趕緊把茶盅一擱,扶住謝老太太,用力地按坐下去。

  「您湊什麼亂啊,要磕頭賠罪也是我們兄弟二人來,晏姑娘,你說是不是?」

  晏三合不說話。

  自討了個沒趣,謝三爺「唉」了聲,依舊一副好脾氣。

  「趕緊的,坐穩了,我替老祖宗、替我親爹給你多磕幾個頭,十個不夠,磕一百個,一百個不夠,咱來一千個,總能……」

  「你叫什麼?」晏三合冷冷打斷。

  「三爺我這臉長得真是……」

  謝三爺摸了自個一把。

  「姓謝自不必說了,名知非,字承宇,就咱們倆這關係,叫我承宇就行。」

  「我和你沒關係!」

  晏三合迎著他的目光。

  「謝知非,下面的話,你聽好了。」

  她的口氣前所未有的正經,謝三爺不禁揪起了心。

  「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對死人的悔意。三十三層天,一層一個境界,他的境界,你們搆不著,我也搆不著。」

  晏三合眼神慢慢犀利起來。

  「我沒時間在這裡和你們掰扯,他的心魔一日不除,事情就一日不算完。老太太撕了休書,按理還是他的枕邊人,你們謝家接下來要小心。」

  謝三爺突然想起季家的事情,驚聲道:「晏姑娘,難道……」

  晏三合:「季家可以當前車之鑑。」

  謝三爺:「……」

  她怎麼知道我想的是季家?

  「沒有化解的辦法,只有自求多福。」

  晏三合冰冷的眼刀看著謝三爺:「我的話,你可都記住了?」

  哪裡是對他說的,分明是說給謝家人聽的。

  謝三爺重重點了幾下頭。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與你們謝家後會無期!」

  「喂,怎麼就後會無期了呢,我……」

  「滾開!」

  晏三合眼球充血,不再是冷冷清清的漆黑,紅得嚇人,幾欲滴出血來。

  謝知非心頭一顫,本能的往邊上讓了讓。

  晏三合擦著他的衣角,走上樓梯。

  門一關,淚滑下來,她捂著嘴,渾身劇烈地顫抖,喉嚨裡發出像野獸瀕臨絕境般的唔咽。

  多麼諷刺!

  你事事為他們考慮周全,一顆真心付出的坦坦蕩蕩,可他們呢?

  可有半點真心給你?

  你傻不傻?

  傻不傻啊!

  晏三合終於撐不住,抵著門背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突然想到他最後那個晚上,明明已經睡下,卻又披了衣裳到她房間坐下。

  欲言又止。

  她樂了,「您有話直說。」

  他也樂:「我有這麼明顯?」

  她斜過眼,「瞎子才看不出來。」

  他笑意變淡,嘆了口氣,道:「如果事事入心,人是沒法子往前走的,該放下的要放下,否則苦的是自己。」

  她偏過臉,「好好的,說這些做什麼?」

  他站起來,揉揉她的頭,「再不說,以後怕沒機會了,你我祖孫一場,我總是盼著你好的。」

  所以,你那話是向我來道別的?

  可是,你不也沒放下?

  還有,你到底放不下什麼?

  晏三合狠狠地擦了把淚,拿起桌上的包袱,往身上一繫,然後順著樓梯走下去。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到了大堂連眼風都沒向謝家人走過去,徑直拉開了大門,踏進無邊的夜色中。

  晏三合離去的那一幕是消了音的,但對老太太和謝道之來說,卻是致命一擊。

  這活脫脫又一個晏行。

  傲氣和自負都融進了骨血裡,明明一肚子委屈和難受,卻不對外人說半個字,有的只有漠然和無視。

  良久。

  謝老三回過神,扯了扯謝而立的衣裳,「大哥!」

  謝而立看著沉浸在悲傷中的老太大和已然沒了魂的父親,深吸了口氣道:「謝總管。」

  「大爺。」

  「把老太太、老爺先安置回去,再派人去請裴太醫過來,床前一刻都不要離開人。」

  「是!」

  「慢著!」

  「大爺還有什麼吩咐?」

  「今晚的事情命所有人閉嘴,太太、大奶奶那頭也不要透露丁點風聲,只說老爺和老太太見了個故人,心緒有些激動。」

  「那大爺臉上的傷……」

  「那故人對咱們家有些誤會,如今誤會都說開了。」

  「是!」

  謝總管一招手,立刻過來幾個護院。

  老太太被人扶起的時候,突然一把抓住大孫子的手。

  「老大,我……我……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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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4 00:28:21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八章 我陪

  「祖母放心。」

  謝而立知道老太太的心結,反抓住她的手。

  「都交給我,我會安排妥當。」

  兩位老的幾乎是被人抬走的,客棧裡只剩下兄弟二人。

  兄弟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都沒言語。

  能言語什麼呢?

  哪怕做得再錯,也是自個的長輩。

  做哥哥的到底先開了口,「說吧,季家是怎麼回事?」

  「這還用我說啊,大哥你不早就知道了。」

  「我問的是這個嗎?」

  謝而立臉一沉:「什麼叫前車之鑑?」

  「那天我出城,在裴家的百草堂給兄弟們配幾副跌打藥,遇著這了這姑娘。」

  謝老三一拍額頭,「對了,她來咱們家的路,還是我指的呢!」

  「四條巷?」

  謝而立沒好氣,「你倒是指了一條好路。」

  謝老三眼神一閃,硬著頭皮瞎扯。

  「我這不是因為她說什麼開棺不開棺,覺得這姑娘膽子挺大,想嚇唬嚇唬她嗎!」

  謝而立神情頓時緊張起來。

  「開棺又是怎麼一回事?」

  謝老三摸摸鼻子。

  「店裡夥計在說季家倒黴的事,那姑娘就說請高人來看看是不是棺材裂了。」

  謝而立眉心一跳:「難道季家也……」

  「也不也的我不知道。」

  謝老三胸口起伏幾下,「反正她說是前車之鑑,咱們就當前車之鑑來聽。」

  季家倒黴的事兒,謝而立一清二楚,眉頭緊皺著心說事情大大的不妙。

  「大哥!」

  謝老三往椅子裡一坐,滿臉的認真。

  「別的都可以往後放放,當務之急先找出她祖父的心魔,這事扯著咱們謝家,我得去幫她。」

  謝而立下頜線條繃得緊緊的,不說話。

  「衙門裡多我一個不算多,少我一個不算少,再說我誰啊,我謝三爺啊,誰和我計較上衙不上衙。」

  謝三爺臉上難得正經。

  「你沒聽她說嗎,晏家就剩下她一個,一個姑娘家查這查那的,多不方便,再說了,時間也急啊。」

  謝而立還是不說話。

  「就現在這情形,她要是真倒黴出了事,老祖宗還有咱爹,還不得羞愧得一頭撞死。」

  謝三爺長睫微微一動。

  「對了,她說她祖父的心魔是一封信,這是哪個高人說的?這高人是怎麼知道的?我可得見見那高人,萬一弄錯了呢?」

  人不是什麼正經人,話卻是句句正經話。

  謝而立心裡鬆動。

  「這麼大的事情,我得和父親……」

  「商量什麼商量?父親保著自己不跳河就不錯了。」

  謝三爺蹭的站起來。

  「那姑娘可是會點拳腳功夫的,趁現在還走得不遠,我能追上,晚了……」

  他嘆氣,「她的邊我都摸不著。」

  「行了,你多帶些人,藥和錢都要帶夠,顧著自個的身子,別累著,有什麼事情給家裡捎個信。」

  這算是同意了。

  謝知非走過去,拍拍自家大哥的肩,桃花眼笑得斜入鬢角。

  「又捨不得了不是!」

  「……」

  謝而立一噎。

  這小子真是三天不罵,就皮癢。

  ……

  皮癢的謝三爺目送大哥離開,一轉身,眉眼間落下冷霜。

  朱青見狀,忙上前,「爺?」

  謝三爺:「城門不到開的時候,她這會是出不去的。」

  朱青:「我這就派人去守著。」

  謝三爺:「順道把銀子和藥一並帶上,天亮後我們在南城門見。」

  「爺!」

  朱青大吃一驚,「爺要去哪裡?」

  「不去哪裡!」

  謝三爺慢悠悠道:「有些事情衝擊力太大,你家爺要好好消化消化,想一個人……靜靜。」

  朱青:「……」

  爺素來喜歡熱鬧,最恨一個人待著,這會要靜靜?

  「發什麼愣,還不快去!」

  謝三爺一腳踹過去,朱青趕忙閃開數丈,剛要上馬,卻聽一聲「回來。」

  「爺?」

  「她往哪條巷子走了?」

  「丁一跟著呢,往那頭去了。」

  謝三爺眉毛支起來,思忖片刻後,沖朱青又道:「你等下,還有件事情你幫我去做。」

  「爺吩咐!」

  ……

  晏三合沒走幾步,就發現身後有人跟著。

  是謝家人。

  她沒理會。

  還有兩個時辰開城門,她也懶得再找家客棧,直接上南城門口等著。

  深夜的街巷一團漆黑,像是看不到盡頭。

  她走得很快。

  忽然,兩個黑影迎面走來,與晏三合擦肩而過的時候,其中一個突然撞了她一下。

  「不好意思,我兄弟喝多了。」

  喝多了?

  怎麼沒有酒味?

  晏三合剛一皺眉,那兩人便狂奔起來。

  「噗通!」

  乾糧掉在地上,晏三合這才發現自己的包袱不知何時被人劃了個洞,裡面的銀票不見了蹤影。

  晏三合在心裡咒罵一聲,趕緊追上去。

  還沒追出幾步,就見身後跟著的那人突然伸出一條腿,把其中一個絆倒了。

  另一個回頭看了同夥一眼,正在考慮是回去救呢,還是自己先撤,突然後腰一痛,人已經被踹倒在地上。

  「想跑?」

  謝知非蹲下去,從那人懷裡掏出銀票,數了數,「嘖」一聲。

  「沒想到晏姑娘帶的盤纏挺多,大戶人家啊!」

  晏三合在原地沉默挺久才走上前,沖他伸出手。

  謝知非沒給,雙手抱著胸,似笑非笑。

  晏三合無視他臉上的表情,眼珠子一定,目光沉了下去。

  嘿!

  連句話都不說,就想從三爺我手裡拿東西?

  謝知非眼神輕慢,心道:我倒要看看咱倆誰扛得過誰!

  片刻後,他對著那雙黑沉的眼睛心裡已經不太有底氣。

  心說,要不我先低個頭?

  他唇角勾出一記漂亮的弧度,十分不要臉道:「晏姑娘啊,三爺雖然皮厚,但也禁不起你這麼看,會臉紅的。」

  「多謝!」

  晏三合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表達了謝意,深層意思是——

  滾遠點!

  謝三爺笑意不減,腳一抬,腳下那人趁機往前一撲,連滾帶爬的跑了。

  那頭的丁一見自家爺把人放了,也低喝了一聲:「滾!」

  等人滾遠了,謝三爺才輕笑一聲,「給可以,但有個條件,我們談談。」

  晏三合面無表情。

  謝三爺好像不太明白什麼叫冷場。

  「你看啊,這還沒出京城呢,就又是小偷又是搶劫的,忒危險,不如……」

  他突然低下頭,「我陪姑娘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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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搭訕

  你看我,長得又好,脾氣又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沒事還能給你說個笑話,解個悶什麼的……」

  謝三爺吹捧起自己來,臉皮都不要了。

  「簡直就是結伴同行最佳的選擇,沒有之一。」

  邊上的丁一無聲捂住耳朵。

  聽不下去了!

  「對了,路上的一切開銷,我都包了,姑娘要喝湯,我堅決不給乾糧;姑娘想吃鹹的,堅持不吃甜的。」

  「你叫什麼?」

  「嘿,你這人怎麼這樣,我的名字是這麼難記的嗎?」

  謝三爺不樂意了。

  「謝知非,謝承宇,你喜歡叫哪個?實在不行,叫阿非也行啊,聽著親切。」

  「謝知非。」

  晏三合上前一步,忽然莞爾一笑。

  謝知非的心跳很不合時宜的漏了一拍。

  也就是這一拍的時間,晏三合屈起腿往上一抬,這一抬正中謝三爺大腿的酸筋。

  他本能的彎下腰,她伸手一搆,銀票已經到晏三合的手上。

  「不敢勞駕!」

  她冷冷扔下一句,扭頭離開。

  「喂,你怎麼能恩將仇報呢!」

  謝知非一邊揉著自己的大腿,一邊嚷嚷,目光沉沉地看著她單薄的背影,臉上哪還有半分油腔滑調。

  丁一見自家主子吃癟,忙跑過去,「爺?」

  謝三爺擺擺手表示沒事,壓低聲道:「剛剛那兩人等在街角,一人二兩銀子的好處。」

  丁一:「……」

  「傻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

  當他樂意呢?

  那姓晏的性子又冷,脾氣又臭,他要不這麼幹,怎麼和她搭上話?

  搭訕也是一門學問啊!

  謝三爺在心裡嘆了口氣,長腿一邁,去追晏三合。

  晏三合已經到了南城門,城門上數盞燈籠高掛,風一吹,搖搖晃晃像是鬼火。

  她找了處背風的角落,包袱往地上一放,自己坐上去,閉眼打瞌睡。

  有腳步聲走過來,抬眼一看又是那個風流紈絝謝什麼非。

  「嘖,忒不講究。」

  謝知非眉頭一蹙。

  「大姑娘家家的,怎麼能往地上坐,當心著了涼氣,趕明兒葵水來時肚子疼。」

  晏三合咬咬牙。

  「我個大男人就不一樣,想坐哪裡坐哪裡。」

  他一邊說,一邊在晏三合身旁坐下,舔了下嘴角道:「我坐你外邊,幫你擋著點風啊!」

  晏三合咬咬後槽牙。

  「對了,你餓不餓?」

  「……」

  「穿這麼一件單衣裳不冷嗎?」

  「……」

  「銀票藏好了沒有,別再被人偷了。」

  「……」

  「晏三合,回答別人的話是一種良好的品性。」

  晏三合睜開眼睛,冷冷掃他一眼,「不打擾也是品性。」

  謝三爺的臉皮,大概是城牆做的,而且是最厚的那一種。

  「別人我不打擾,你誰啊,你可是我們謝家大恩人的孫女,我要不把你照顧好,老祖宗能活吞了我。」

  謝三爺用腳碰碰晏三合的腳。

  「來,商量商量,咱們回雲南府是騎馬呢,還是坐車。馬跑得快些,就是冷;要不馬車吧,也不慢,還暖和。」

  「……」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你不說話,我就替你作主了,咱們就馬車。」

  謝三爺話峰突然一轉。

  「話說,你請的高人是誰啊?他怎麼就知道晏祖父死前想的是一封信?」

  晏三合兩條秀眉微微一擰。

  謝三爺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終於摸到了這人的脈門。

  「按理說,高人是不會出錯的,怎麼到了晏祖父這裡就……難道……莫非……」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嘆口氣道:「你請的不是什麼高人,充其量也就是個騙錢的神棍?」

  「你懂什麼?」

  晏三合臉色不由一變。

  「既然請到了,就不會出錯,這世上有幾個人能看到死人心裡想什麼的?」

  謝三爺頭皮有些發麻。

  她說的是看到,而不是感覺到、感應到,難不成那高人長著一雙火眼金睛?

  「可偏偏就是出了錯啊!」

  謝三爺故意咳嗽了兩聲。

  「要不你詳細和我說說?我也不是非要打聽,就是怕你小姑娘家,被人騙了去。」

  晏三合扭頭看著他,良久不語。

  謝三爺無聲笑了下:「說了別這麼看著我,真的會臉紅。」

  你糟蹋了臉紅這個詞。

  晏三合一手撐著地,一手撈起包袱,站起來就走。

  「晏三合!」

  謝三爺動作比她更快,攔住了,低頭在她耳邊輕聲道:「你是不是從來都聽不進去別人的話?」

  晏三合偏過臉,避開他的鼻息,「姓謝的人說話,我不想聽。」

  謝三爺:「……」

  「讓開。」

  對方沒讓,依舊擋在她面前。

  晏三合很快反應過來,這人是打算和她耗上了。

  「謝什麼非。」

  「謝知非!」

  「謝知非。」

  晏三合嗓音壓著火,「我沒有那麼大度,你明白這話的意思嗎?」

  能不明白嗎。

  父親把恩人當仇人;

  老太太為了保住兒子的官位,將真相生生藏了四十年。

  陰差陽錯只是安慰自己和別人的藉口,事實怎樣,誰的心裡都有一把秤。

  到這個份上,謝三爺也詞窮了,長腿往邊上一收,讓出了半個身位。

  晏三合正要抬腿,那條長腿又擋了回來。

  「你別動,我走。不過……」

  謝三爺舔了舔唇,不甘心又補了一句:「你這樣對我,我其實挺冤的。」

  你冤什麼?

  晏三合冷笑。

  真正冤的人,已經在下面一家三口團聚,他們還想喊一聲冤呢,老天給他們有機會了嗎?

  不是什麼事情都能一笑泯恩仇的。

  既然不用走,晏三合把包袱一扔,又坐了下去,也懶得再去看那個風流紈絝作什麼妖,只一心盤算著那封信的事。

  還有什麼事情是需要用信來傳達,又讓祖父長久的無法訴之於口,只能鬱結於心,以至於死後心念成魔的呢?

  是留下來的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嗎?

  晏家被抄後,還留有一些祖宅祖田,祖父之所以把兩個年長的兒子留下,是因為這些田產並不薄。

  但三年後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打亂了這一切,兄弟二人染上瘟疫,都沒有熬過去,未及娶妻就先後離逝。

  女兒在晏家出事前就嫁了人,晏家被抄時,她已有八個月的身孕,消息傳來,她當場就羊水破了。

  婆家人在關鍵的時候捨了大人,保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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