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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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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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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4 00:31:27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章 大爺

  晏三合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耦合色帳簾,足足愣了半晌。

  轉頭看向旁邊。

  邊上坐了個圓臉的丫鬟,手上正做著針線活。

  「這是哪裡?你是誰?」

  丫鬟放下手裡的針線,笑道:「回姑娘,奴婢叫湯圓,這裡是靜思居。」

  「我睡了幾天?」

  「姑娘足足睡了三天。」

  三天?

  晏三合猛的坐起來,掀開被子看了看身上。

  「是我幫姑娘換的衣裳,裡裡外外都濕透了。」

  湯圓說完走出去,再進來時,手裡多了個藥碗,「姑娘,喝藥吧。」

  晏三合怔愣:「這什麼藥?」

  「這是裴太醫開的去風寒的藥。」

  「端走吧,我不吃藥!」

  晏三合掀開被子,便要起身。

  湯圓忙放下藥碗,伸手去攔。

  「三爺叮囑奴婢好好照顧姑娘,姑娘連藥都不肯吃,豈不是讓我們做下人的為難?」

  紈絝的話,你也聽?

  晏三合:「謝知非人在哪,讓他過來見我?」

  「三爺就快從衙門裡回來了,奴婢這就讓人去二門處守著。」

  能去衙門?

  那就意味著謝家老太太已經徹底沒事。

  「不用了!」

  晏三合再也待不下去,果斷的從床上爬起來。

  「我的包袱呢?」

  「在這兒呢,裡面的衣裳都重新洗過、曬過,銀票奴婢沒沒敢動。」

  湯圓把包袱打了個結,遞過去。

  「姑娘最好還是等三爺回來知會一聲再走,三爺雖說脾氣好,但……」

  「我不需要和他知會。」

  晏三合穿好衣裳,「這幾天勞你照顧,辛苦了!」

  「姑娘,姑娘!」

  湯圓哪裡攔得住,晏三合大步走出廂房。

  外頭風和日雨,陽光明媚,已是午後。

  她用手遮了遮太陽,心裡尋思著謝家的事情已經了結,下一步自己應該……

  腦子裡剛起了個頭,只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刺進耳朵。

  「哎啊,我的小姑奶奶,您這是怎麼說的?」

  謝總管呼天搶地奔過來,往晏三合面前噗通一跪,手臂一伸,死死的抱住了她兩條腿。

  晏三合:「……」這胖子是瘋了嗎?

  謝胖子能不瘋嗎?

  三爺臨出門留了話,只要那小姑奶奶走出謝家半步,三爺就要打斷他的腿。

  三爺倒還是其次,關鍵上頭還有一個老爺,老爺上頭還有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要是知道這小姑奶奶他沒留住,再來個迴光返照……

  「姑奶奶啊!」

  謝總管心裡苦,嚎得更苦。

  「您行行好啊,可憐可憐我這半輩子還沒娶著媳婦的老光棍吧,您要是走了,我也活不成!」

  晏三合:「我管你死活!」

  「您這叫說的什麼話!」

  謝總管幽怨的咬咬牙。

  「我這條賤命是不值錢,可姑娘分明不是這麼狠心腸的人,何苦口是心非呢!」

  口是心非個屁!

  晏三合頓時不耐煩:「你放開!」

  「不放!」

  死胖子比抱著他的棺材本還用力,大有「你有本事踩著我的屍體過去」的狠勁。

  就在這時,只聽有人喊:「大爺回來了。」

  ……

  謝而立走過去,看了眼謝總管和湯圓。

  「你們先下去。」

  「是!」

  等二人離開,謝而立開門見山,「晏姑娘,留在謝府吧。」

  晏三合不明白,「留在謝府做什麼?」

  謝而立處理問題的方式是擺事實,講道理。

  「先拋開那些恩恩怨怨不說,我們只說一個現實:姑娘現在的處境。」

  「我處境怎麼了?」

  「晏家就剩下你一個,你今年芳齡十七,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正是談婚論嫁的時候,一個女子嫁得好,嫁得壞,不光看長相臉蛋,也看門第。」

  謝而立頓了頓。

  「謝家的門第不算太高,但也絕對不低,姑娘如果留在謝家,我敢保證將來的夫婿絕非普通人。」

  晏三合這會總算是聽明白了。

  謝家這是覺得虧欠她,想法子補償呢!

  「你們倒替我想得深遠。」

  「恨不得再想得深遠一些。」

  謝而立深深嘆了口氣。

  「不瞞姑娘,後來晏祖父到了我父親夢裡,叫了他一聲『孩子』,可見他老人家已經放下了,姑娘何不也就此放下過往呢。」

  晏三合聽了這話,臉色不由一變。

  祖父托夢了?

  「老太太和父親商量過了,你要是願意,就認個乾親,做謝家堂堂正正的小姐;你如果不願意,就說是老太太的娘家人,家裡沒人了,投靠謝家而來。」

  謝而立眼神露出憐惜。

  「無論哪一種,謝家都是你的依靠,將來你的出嫁,嫁妝,都由謝家負責,謝家嫡出小姐有的,你一樣都不會少。」

  晏三合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習慣性的沉默著。

  謝而立拿不準她的心思,想了想,又開口。

  「撇開這些俗的不談,如果姑娘回了雲南府,老太太,老爺他們必定是日日夜夜惦記著。老爺倒罷了,老太太這麼大年紀,姑娘於心何忍?」

  隻字不提她孤身一人的落魄和艱難,只說兩個老的放不下,既能讓人感動,又給足了她體面。

  晏三合卻冷笑。

  「謝府大爺的口才,不去做狀師可惜了。」

  「的確可惜!」

  謝而立溫和一笑。

  「但如果能多一個妹子叫我一聲哥,我多費些口舌,或者死皮賴臉的求一求姑娘,又如何呢?」

  ……

  濨恩堂。

  謝老太太搓著手心,有些坐立不安。

  「三兒,怎麼到現在還沒個消息來?她不會不同意吧!」

  「老祖宗!」

  謝三爺懶洋洋翹著二郎腿,眼睛半眯半睜。

  「你得相信大哥的本事,他都能把我吃得死死的,更何況一個晏三合。」

  「能一樣嗎,你什麼德性?」

  謝老太太抹了一把淚,「那丫頭和他多像啊,一樣的心高氣傲,一樣的自負有脾氣。」

  是臭脾氣!

  謝知非在心裡補一句。

  「萬一真要留不下來,我就真豁出去這張老臉去。」

  謝老太太碎碎念:「他們這樣的人其實心最軟,求一求,哄一哄興許就成了。」

  旁人求一求,哄一哄或許能成,這一位?

  哼!

  可未必!

  三爺坐得像沒骨頭一樣,捂嘴打了個哈欠,他前幾日忙府裡的事,這幾日忙衙門的事,缺覺啊!

  「大爺來了。」

  謝老太太眼前一亮,「快,快把人請進來。」

  謝而立走進來。

  「怎麼樣?」老太太不等他坐定就問。

  謝而立瞪了眼老三,後者屁股都沒挪動一點,還是那副爛泥扶不上牆的坐姿。

  「晏姑娘提了幾個要求。」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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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留下

  老太太眼睛一亮。

  「別說幾個,就是幾十個,咱們都應下。」

  謝而立在老太太跟前坐下,苦笑。

  「她說她不需要嫡小姐,表小姐的頭銜,只說是遠房親戚借住就好。」

  「這怎麼能行,哪能這麼委屈那丫頭。再說了,遠房親戚能嫁什麼好人家?」

  老太太連連搖頭:「不行,萬萬不行。」

  剛剛還說都應下的呢,這才第一個就不行了?

  謝而立苦笑更甚。

  「第二個要求,她的婚嫁自己說了算。」

  「更不行,更不行!」

  老太太急紅了眼。

  「她一個小姑娘家家的,知道什麼好壞,懂什麼人心,萬一給人騙了去,我怎麼對得起他祖父。」

  「還有第三個嗎?」沒骨頭的謝三爺突然插話。

  「有!」

  謝而立:「她不要謝家的嫁妝,謝家給她避一處安靜的院子,不限制她的自由,不干涉她的行蹤,她就願意留在謝家。」

  老太太:「這,這,這……」

  謝三爺原本睏得睜不開的眼睛,在聽到這一句話後,猛的睜大。

  沉默片刻,他猛的一躍而起。

  「老祖宗,我出去一下。」

  「晏丫頭的事情還沒商量完呢。」

  「有什麼可商量的,想要她留下,就只能先答應下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好法子。」

  說罷,他頭也不回的走出濨恩堂。

  院外,朱青見自家爺急匆匆出來,忙迎上去。

  「爺?」

  「備馬。」

  「爺剛從衙門回來,這是要去哪裡?」

  「太醫院。」

  朱青眉頭一皺。

  好好的去太醫院做什麼?

  ……

  天色漸黑。

  太醫院的府衙門口掌了燈,風一吹,燈籠東倒西歪。

  裴太醫從正門走出來,剛下幾級台階,眼前一亮。

  「承宇怎麼來了?」

  謝三爺走上前,桃花眼一挑,露出個乖巧的笑,「裴叔,我來找你。」

  「可是身上有哪裡不舒服?」

  「沒不舒服,就是想你了,過來瞧瞧你。」

  瞅瞅,這嘴甜的!

  裴太醫打小就看著謝三爺長大,對比起自家那位嘴裡沒一句好話的小畜生,眼前這一位,簡直就是人間天使。

  「裴叔,咱爺倆喝一個去?」

  裴寓在太醫院忙一天,正想喝點小酒解解乏。

  「先說好啊,你裴叔請客。」

  「誰請都一樣。」

  謝知非一把勾住裴寓的肩,「關鍵這酒得是竹葉青,我裴叔喝竹葉青,才夠味兒。」

  連我喝什麼都記得這麼清楚,好孩子啊!

  好孩子謝三爺在春風樓要了個包間,六個菜,半斤竹葉青,先和他裴叔連乾三杯。

  三杯過後,裴太醫的眉也舒展了,小眼也眯起來了,謝三爺突然開口問。

  「叔啊,問你個事,那天你替我家那位親戚診脈,怎麼暗戳戳地搖了好幾下頭?」

  裴太醫伸手點點他。

  「你小子眼真尖。」

  「裴叔來我家,哪回我的眼睛不盯著您瞧。」

  「你哪是盯著我,八成是盯著你家那位漂亮親戚了。」

  「還真被你說中了。」

  謝知非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說:「我就是覺得這姑娘身上有些奇怪。」

  「你也瞧出來了?」

  裴太醫下意識左右看看,把頭湊過去。

  「我和你說,我五歲學醫,七歲替人搭脈,還是頭一回見著她這樣的脈相。」

  謝知非心頭狠狠一跳,「快說說,她脈相什麼樣?」

  裴太醫搖搖頭,「說不上來。」

  「叔啊,什麼叫說不上來啊?」

  「就是診不出!」

  「什麼?」

  謝三爺瞠目結舌:「您再說一遍?」

  裴太醫:「……」

  「叔啊,您倒是說話啊,什麼叫診不出?」

  「就是摸著有脈跳,跳得也很正常,就是診不出是個什麼脈相。」

  裴太醫灌了一口酒,開始了醫學普及常識。

  「你打小在藥罐子裡長大,多少也懂一些,世間脈相二十八種,常見的有十八種,浮,洪,濡,沉,伏,弦,遲,澀,結……」

  謝知非沒心思聽他扯遠,趕緊打斷道:「難不成,她一種都不是?」

  裴及醫點點頭。

  「那你是怎麼替她寫藥方的?」

  「我……」

  裴太醫有些不大好意思。

  「我見她手腕冰冷,猜想多半是受了風寒,就寫了去風寒的藥方。」

  我罵你一聲庸醫,你敢答應嗎?

  「對了,這姑娘的體溫也不正常。」

  裴太醫搖頭「嘖」了一聲。

  「比著咱們正常人要低一些,怎麼形容呢,就是冷冰冰的。」

  謝知非狠狠的打了個寒顫,想著這姑娘大冷的天只穿一件單衣,渾身頓時起一層白毛。

  「不過世間之大,無奇不有,也有可能是我孤陋寡聞。」

  裴太醫話鋒突然一轉,「對了,那姑娘是你們家哪門子親戚?」

  那哪能讓你知道呢!

  謝知非忙笑了笑,裝著漫不經心道:「老太太那頭的,我也搞不大清楚。叔,替我搭搭脈唄,我最近總覺得心裡慌慌的。」

  「我就說你請我喝酒,一定有事。來,伸手。」

  謝知非一邊伸手,一邊朝朱青遞了個眼神,朱青走出包間,招來店小二結帳。

  酒足飲飽,裴太醫上馬車的時候,人已經有些微醺。

  謝知非目送馬車離開,咳嗽一聲。

  朱青忙低聲問:「爺,什麼事?」

  謝知非:「派人去趟雲南府。」

  朱青神色一變:「爺是想……」

  謝知非「嗯」一聲,很平靜道:「這人可太有意思了,有意思到我不得不查她一查!」

  朱青半天沒有回神,「爺,她哪裡有意思?」

  「哪裡都有意思!」

  男人不怕冷還說得過去,女人不怕冷,她這身子什麼做的?

  小小年紀,一言一行老成得像個大人。

  自家妹子只是小她一歲,狗屁都不懂,只懂衣裳要好看的,首飾要最新的,將來嫁的男人要高門大戶的。

  晏祖父流放到雲南府,家徒四壁,身為他的孫女包袱裡哪來那麼多銀票?

  那幾個要求聽上去,她根本不想留在謝家?

  既然不想,以她那麼冷的性子,直接拒絕誰也拿她沒轍,為什麼還要留下來?

  這樣留下來還有什麼意義呢?

  真真是謎一樣的人兒啊!

  謝知非拍拍朱青的肩,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派兩個心細可靠的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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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靜思

  謝府西北角。

  晏三合站在院門口,抬頭看了看上面的牌匾——

  「靜思居」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只是筆力略差點意思。

  「這院子是大爺從前科舉讀書時住的,最最安靜不過。」

  謝總管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姑娘住了這幾日,覺得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只管開口說。」

  晏三合「哦」了一聲,問道:「這府裡有哪些主子?」

  說到這個,謝總管簡直信手拈來。

  「這府最大的是老太太,老太太住濨恩堂,她身邊……」

  「太囉嗦。」

  晏三合不想知道這麼多細枝末節,「我問,你答。」

  謝總管:「……」

  晏三合:「你家謝老爺一妻幾妾?」

  這問得……

  還真直白!

  謝總管笑道:「老太太管得嚴,我家老爺統共就一妻二妾。」

  晏三合:「嫡子嫡女有幾個?」

  謝總管:「大爺,三爺,大小姐都是夫人所出。」

  晏三合:「庶子庶女有幾個?」

  謝總管:「二爺和二小姐是柳姨娘所生,羅姨娘無所出。」

  倒是不太亂。

  晏三合又問:「三子二女,有幾個成婚了?」

  謝總管笑道:「就大爺成了親,膝下有一子,」

  晏三合:「府裡誰管事?」

  謝總管:「老爺和夫人都不管事,外頭大爺管著,內院是大奶奶管著。」

  人口不多,四代同堂,長子長媳當家。

  晏三合心裡迅速做出判斷後,便道:「我都清楚了,你下去吧!」

  「姑娘別急,老奴這頭還有幾句話要交待。」

  謝總管在心裡斟酌了一下。

  「府裡不管嫡出,還是庶出的小姐,院裡都放四個粗使婆子,八個小丫鬟,四個大丫鬟,每月月錢二兩,一年四季衣裳三十六套,首飾……」

  「不用那麼麻煩,我院裡不用放人,月錢、衣裳統統不要。」

  「姑娘啊!」

  謝總管雙腿一屈,又跪了下去,乾嚎起來。

  「姑娘金枝玉葉,哪有親自動手的道理啊,這院裡一個人都不放,姑娘喝杯熱茶都得……」

  「你跪上癮了?」

  謝總管:「……」

  沒上癮,是被姑娘逼得上火了。

  晏三合:「我有丫鬟,過一個月就到。」

  謝總管:「???」

  晏家還請得起丫鬟?

  八成是從哪兒撿來的小要飯花子吧!

  謝總管不甘心,「那月銀和衣裳……」

  晏三合冷笑,「看來這謝府是住不下去了……」

  「姑奶奶,我走,我這就走!」

  謝總管從地上爬起來,剛要邁步,突然又想到了什麼。

  「今兒個姑娘算是住下了,老太太特意交待,晚間在濨恩堂擺上兩桌,帶姑娘認認人。」

  「不用認人,三餐送我房裡來,別的……」

  晏三合頓了頓。

  「你們就當我是個死人!」

  謝總管:「……」

  我是誰?

  我在哪?

  我剛剛聽到了什麼?

  ……

  「老爺,太太,老奴一個字不敢多,一個字不敢少,她就是這麼說的。」

  謝道之和謝老太太面面相覷,竟不知道說什麼好。

  「其實細想想也不奇怪。」

  謝而立放下茶盞道:「晏祖父落魄到那個份上,都沒開口求一聲,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孫女,豈會是個貪富的。」

  謝老太太又開始抹淚:「總覺得對不住那孩子。」

  「日子長著呢!」

  謝而立勸慰道:「她這會是初來乍到,心裡防著咱們,等處久了,知道咱們對她好,到時候再徐徐圖之也不遲。」

  謝道之點頭,「老大這話說的在理,慢慢來,人心都是肉長的。」

  「那就慢慢來!」

  話剛說完,老太太心想不對啊,這府裡的下人素來迎高踩低,她這樣沒名沒分的……

  老太太一拍桌子。

  「她不要歸她不要,但咱們心裡得明白,得時時刻刻記著她是謝家的大恩人,要疼著,愛著。謝總管?」

  「老太太!」

  「旁人不知道她的底細,你是最清楚的。別的我不管,她要是受了丁點委屈,我只找你算帳。」

  謝總管硬著頭皮:「是!」

  「老爺。」

  「母親請說。」

  「有合適的,你心裡多留個意,門第低一點也無所謂,只要人品正就行,哪能真不管!」

  「母親放心,這事我會放心上的。」

  ……

  「晏姑娘,晚飯來了。」

  「放下吧!」

  湯圓放下食盒後,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你這是……」

  「姑娘的丫鬟要一個月後才到,這院裡連個看門的人都沒有,奴婢實在不放心。」

  湯圓:「姑娘要是不嫌棄奴婢笨手笨腳,就留奴婢下來,等姑娘的丫鬟來了,我再走不遲。」

  晏三合看著這張和她名字一樣微圓的臉,默了默,說:「想留下來,就別跪。」

  湯圓一怔。

  晏三合不再看她,自顧自打開食盒。

  湯圓回過味兒,忙爬起來,笑道:「姑娘快坐下,奴婢侍候姑娘用飯。」

  「不必,你也坐下吃飯。」

  湯圓又一怔。

  「我有我的規矩。」

  晏三合看著面前的六菜一湯。

  「既然要留下,就得照著我的規矩來,否則就滾蛋!」

  湯圓心裡跟煎油餅似的,也不知道是該坐下,還是該滾蛋。

  能住到「靜思居」的人,絕不會是一般人,稱一聲「主子」也不為過。

  可她是個下人,下人怎麼能跟主子在一張桌子上用飯?

  不合規矩啊!

  「滾蛋吧!」

  晏三合趕起人來絕不心軟。

  湯圓嚇得心頭一顫,想起謝總管的叮囑,趕緊老老實實的坐下去。

  「吃飯!」晏三合一手端碗,一手拿起筷子。

  湯圓撇過臉,輕輕一甩頭,把眼淚生生逼了進去。

  她活十六歲,還是頭一回坐在這麼好的椅子上,吃這麼好的飯。

  ……

  一頓飯,湯圓吃得心驚膽戰。

  她見晏三合用完了,忙把筷子一放,起身道:「這院子有個小花園,姑娘如果要消食,可去後面走走。」

  「嗯!」

  晏三合淡淡答應一聲,「對了,別一口一個奴婢,我不愛聽。」

  湯圓收拾碗筷的手狠狠一顫,臉上的表情驀地裂開。

  晏三合自顧自往小花園去。

  小園子裡種了好幾株梅花,前些天又是刮風,又是下雨,落了一地。

  晏三合有些恍惚,莫名的想到那個夢境,眉頭緊了又鬆開。

  「您和他們在天上見了嗎?」

  「他們都還好吧?」

  「這樁心魔化完,我又夢到了一些從前的事。我有爹娘,還有一個欺負我,又哄我的人。」

  「我留在京城是為了化解下一個心魔,之所以住在謝家,是怕那丫頭找不著我。」

  「我沒料到您會拖夢給謝道之,他們說您放下了,我想您不是放下了,而是算了。」

  「算了挺好,不會累。」

  晏三合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黃泉深,碧落遙,祖父啊,喝碗孟婆湯,過座奈何橋,下輩子一定要投個好人家,一定要找個真心待你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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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流言

  謝府午後的園子,丫鬟婆子聚在一起嚼舌根。

  「聽說沒有,靜思居住人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大爺從前讀書的院子,二小姐鬧了好幾次想搬進去,都沒成。」

  「誰啊,這麼大面子?」

  「料你們也想不到,是那天晚上挾持大爺的那人。」

  「怎麼會是她呢?」

  「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應該送進牢裡嗎?」

  「對啊,怎麼就住進了靜思居呢?」

  「靜思居算什麼,裴太醫還給她瞧過病呢!」

  所有人都不敢吱聲了。

  裴太醫可不是一般人,只給謝府的主子看病,柳姨娘替老爺生下一兒一女,都沒這個資格。

  「我聽說,大爺三天兩頭往靜思居跑。」

  「……」

  一個敢挾持大爺,還請動裴太醫的姑娘,只有一種可能存在:

  她是大爺在外頭養的女人,不知道用什麼法子大鬧了一場,大爺拿她沒辦法,只能把她領回家抬成貴妾。

  完蛋,以後大爺院裡,沒太平日子過了。

  ……

  「聽說沒有,靜思居住人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大爺從前讀書的院子,二小姐鬧了好幾次想搬進去,都沒成。」

  「誰啊,這麼大面子?」

  「料你們也想不到,就是那天晚上三爺抱著的那個女子。」

  「你們說那人和三爺是什麼關係?」

  「還用說嗎,都住進靜思居了,八成是三爺養在外頭的女人。」

  「三爺要娶她?」

  「怎麼可能娶個外頭的野女人,抬個妾罷了,正位還是杜姑娘的。」

  「杜姑娘那性子,十有八九是容不下的。」

  「所以說那女人聰明,趁著杜姑娘沒進門前,先在謝家站穩腳根,生下一子半女,到時候杜姑娘容不下,也得容。」

  「三爺好好的,怎麼突然轉性了,他不說不禍害……」

  「他是不禍害,可保不齊就有女人死命往他身上貼啊,咱們家三爺長得多俊啊,京裡排得上號的。」

  「完蛋,以後三爺院裡,沒太平日子過了。」

  ……

  靜思居的主兒此刻站在書案前,提筆寫字。

  「今天是住進謝家的第五日。床太軟,沒有家裡的硬,睡一覺起來腰酸背疼,用李不言的話:差評。

  夥食不錯,正餐最少有五菜一湯,還有燕窩吃,五天就把我兩個月掉的肉都補回來,好評。

  謝胖子太煩人,整天姑娘長,姑娘短的,我讓他閉嘴,他不聽,五行欠揍,我在想要不要打他一頓,能讓他老實幾天。

  湯圓還是不大敢跟我一個桌吃飯,屁股只敢坐一半,也不怎麼吃菜,是我長了一張生人勿近的臉?

  謝而立來了兩回,沒說什麼,只說來瞧瞧。

  他很閒嗎?

  有這功夫,勾欄聽曲不好嗎?」

  ……

  又過幾天。

  靜思居主兒站在書案前,又提筆寫字。

  「今兒是住進謝府的第十二天,軟床我已經睡習慣了,就是被子太絲滑,夜裡老會掉地上。

  夥食保持水準,還多了當季的瓜果點心,但四九城的瓜果不甜,

  昨兒我說了一句:這瓜在我們那兒就是餵豬的,謝胖子又跪了。

  十二天,謝胖子跪了二十八次,我要不要直接把他的腿敲斷?索性就別讓他站起來了。

  湯圓這幾日倒是敢夾菜了,可「奴婢」這個稱呼總也改不了,聽著真刺耳。

  謝紈絝來了兩回,沒說什麼,也說來瞧瞧。

  他也很閒嗎?

  紈絝不都是天天勾欄聽曲的嗎?

  我到現在還沒出靜思居的門,這半個月我必須調養好身子,把前面虧空的都補回來。

  因為我能感覺到下一個心魔,正離我越來越近!」

  ……

  晏三合沒料準,謝紈絝這會正往勾欄匆匆趕去呢。

  京城的勾欄分三等。

  最上等的教坊司,這些是專供達官貴人玩樂的地方。

  裡面的妓人大部分是罪官家屬,還有一些鄰國進貢來的。

  這些妓人既會吟詩,又會侍候人,身上還沒什麼風塵之氣,佔一個雅字。

  次等的是樓、院。

  樓裡、院裡的姑娘大都出身貧苦,姿色學問雖比不上司坊裡的,但關鍵是耍得開啊。

  那小曲一唱,男人的骨頭酥三分,佔一個媚字。

  最末等的,就是站街的流鶯。

  這些姑娘年歲漸大,容顏老去,為了有口飯吃能活命,就只能幹皮肉生意,佔一個俗字。

  出身官家的人,大都不太願意去教坊司聽小曲。

  為啥?

  因為官場如屠殺場,一個命運不濟,說不定哪天自家府中的女眷就淪落到那裡去了。

  麗春院是他們的首選之地。

  但謝紈絝這趟去,可不是去聽哪個小妞唱小曲兒的。

  他一把推開迎上來的夥計,一個劍步衝樓梯,直走到二樓最裡一個包間,然後抬起腳。

  門一腳踹開。

  笑聲,典聲戛然而止。

  三五個光著腦袋的和尚們齊唰唰地扭頭過來,謝知非一眼就看到被人擁在中間,留著一頭黑髮的裴笑。

  「明天不想被御史彈劾的,就給爺滾!」

  和尚們屁都不敢放一個,把懷裡的姑娘一推,灰溜溜地滾了。

  姑娘們一看素來笑眯眯的謝三爺,今兒偏像個惡鬼似的,不敢多言,也麻利地滾了。

  謝知非臉色陰沉地走進去,望向裴笑。

  「堂堂僧錄寺右善世,正六品官員,竟然帶著下屬來逛妓院,你這官位還要不要?」

  「要啊,為什麼不要?」

  裴大人滿臉誠懇,「阿彌陀佛,我的靈魂可以屬於佛祖,但肉體也可以世俗。」

  謝知非被他這無賴勁,給氣樂了。

  「你一個人世俗也就罷了,滿京城誰不知道你裴明亭在僧錄寺就是個混日子的,你竟然還帶著一幫和尚世俗,我看你是想死。」

  「哪個王八蛋打小報告到你那兒?」

  裴笑一拍桌子,罵道:「大官大佬們嫖娼呷妓不管,我聽個小曲他們就看不下去,有天理沒有?有王法沒有?」

  裴大人嘴裡的王八蛋,是御史台的巡城御史,這幫人官兒不大,權利不小。

  最關鍵的是,因為官小,五品以上的大官不敢惹,六品以下的小官他們是見一個,咬一個,跟瘋狗似的。

  謝知非手沖他點點。

  「祖宗啊,這個節骨眼上,你能不能悠著點。」

  「就是這個節骨眼上,我才想著出來透口氣。」

  裴笑「嗤」地冷笑了一聲,「怎麼著,我舅舅官都沒了,那幾條狗打算再來咬我一口?」

  謝知非:「聽你這口氣,你是打算咬回去?」

  「咬狗這種事兒,爺們不幹。」

  裴笑翻了個白眼:「爺們有打狗棒,打斷他的狗腿。」

  「得了,別盡瞎吹。」

  謝知非想著才聽到的一些傳言,把臉湊過去,聲音一壓。

  「你外祖母季老太太的墓,你們找人扒了嗎?」

  裴笑翻到一半的白眼,頓時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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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挖墳

  裴笑翻到一半的白眼,頓時卡住。

  安靜幾秒後,他把酒杯一扣,蹭的站起來,一隻腳踩著凳子,一隻手指著謝知非的鼻子。

  「謝五十,你不讓我聽小曲,我也就忍了,你讓我扒我外祖母的墳,爺我忍不了。說吧,你想怎麼死?」

  謝知非:「……」

  要不還是不扒了吧,起碼死的不會是他!

  「行了,坐下,好好說話。」

  謝知非推開快戳到鼻子的手,「我這麼火急火燎的過來,是聽到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你舅舅只是被罷了官,皇帝到底還留了幾分薄面的,但那一位似乎不會善罷甘休。」

  謝知非把手伸到茶盅裡沾了點水,在桌上寫下兩個字——

  「漢王」。

  裴笑看到那兩個字,眼神頓時就不對勁了。

  當今皇帝膝下有兩個嫡子,一位是太子,一位是漢王,這兩人明明是親兄弟,卻為了一個皇位你死我活地爭了二十幾年,

  自家舅舅在戶部做郎中,主管漕運、倉儲這一塊,算是個肥差。

  而戶部素來由太子掌管,舅舅自然而然也就歸了太子一黨。

  裴笑咬咬牙,「他想怎樣?」

  「他想痛打落水狗。」

  謝知非一把揪過裴笑的衣襟,唇貼著他耳朵道:

  「聽說御史台要參季大人一個貪腐,事情可大可小,弄不好連家都得抄了。」

  「那幫狗逼的,風往哪頭吹,他們狗頭就往哪邊倒。」

  裴笑怒得心頭一顫,腦子也跟著一顫。

  「對了,這事跟扒我外祖母的墳,有什麼關係?」

  謝知非:「……」

  要不還是不扒了吧,起碼不用解釋的這麼累!

  謝知非認真的想了想,從牙縫裡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你外祖母前段日子托夢給我,還不止一個,說她住的房子漏水,冷死了。」

  此刻,謝三爺的薄唇離裴大人只有三尺的距離,他本想一巴掌甩上去。

  做個夢你他娘的也能當真?

  但鬼使神差的,裴大人穩穩的問了一句:「我外祖母為什麼托夢給你,不托夢給我?」

  「可能……」

  謝三爺大言不慚:「我笑起來,比你好看一些吧!」

  裴笑:「……」

  這也是個理由?

  ……

  月黑風高夜;

  正是扒墳時。

  主子們是不可能動手的,動手的都是侍衛。

  裴大人的侍衛叫黃芪,裴家的家生子,拳腳功夫很不錯,膽子卻比芝麻還小。

  他挖一鏟,心裡咯噔一下;

  再挖一鏟,心裡再咯噔一下。

  最後咯噔得受不了,黃芪把鏟子一扔,噗通撲倒在自家主子面前。

  「爺啊,好歹和季家人說一聲吧,萬一出了事,咱們就是長十張嘴,也說不清啊。」

  裴笑心裡也瘮得慌,用力瞪了眼一旁的謝知非,心說我怎麼就信了你這個王八蛋。

  「挖都挖了,黃芪你廢什麼話!」

  謝知非擺出主子的譜,「出事了,我去給季家負荊請罪。」

  「三爺,那可是你說的。」黃芪哭喪著臉。

  朱青用胳膊碰碰他,「別擔心,我家三爺做夢很靈的。」

  這話沒安慰到黃芪,卻被他主子聽了個自著,「謝五十,你什麼時候做夢靈了?」

  謝知非昂了昂頭,無比鎮定地說著謊,「最近。」

  裴笑心裡暗暗搓火,「你就鬼扯吧你就!」

  謝知非看他一眼,「靈了怎麼辦?」

  裴笑:「我讓我衙門裡的高僧陪你喝酒。」

  謝知非:「我對著禿驢喝不下。」

  裴笑:「那我再讓外祖母托夢感謝你。」

  謝知非:「行了,我還想多活幾年。」

  就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鬼扯的時候,突然「砰」的一聲。

  「挖到了。」

  朱青大喊一聲,扔了手裡的鏟子撲過去直接用手扒。

  黃芪雖然頭皮發麻,卻不敢不去幫忙。

  最後一層覆蓋在棺材上的土清理乾淨,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

  慘澹的月光下,上好的金絲蓋裂開一條縫。

  鬼氣森森。

  更讓人心驚膽戰的是,那條縫初時只有幾寸,然後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一點一點變大。

  黃芪嚇得「嗷嗷」兩聲,屁滾尿流地躲到了朱青後面,死死的抓住他的衣裳。

  朱青膽子稍稍大些,胸口起伏幾下後,抬頭正想問一句「三爺怎麼辦」,話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裡——

  他家三爺筆直地站著,雙手打橫抱著裴大人。

  裴大人臉色慘白,雙手勾著謝三爺的脖子,氣若游絲地道:

  「承宇,快,快把我懷裡那份高僧抄的金剛經拿出來……對,對,對,對了,我,我腰上還有一串五帝錢,能,能,能辟邪。」

  謝知非臉上看著還算鎮靜,心卻是砰砰直跳,幾欲要跳出胸腔。

  聽說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這場面也虧得他事先有個心理準備,否則也不會比懷裡這家伙好到哪裡去。

  「晚了!」

  他把裴笑往地上一放,勻了半天的氣,又道:「帶我去見季老爺,我有話對他說。」

  裴笑頓時一個激靈,魂回來了。

  「對,對,對,你對我舅舅說比較好,畢竟我外祖母托夢給了你。」

  「托夢是我騙你的。」

  謝知非擰著兩條眉,死死地看著裴笑。

  「明亭,下面我要說的話,可能有些詭異,但句句是真的,你給我認認真真聽好了。」

  裴明亭:「……」

  「傳說,死人的棺材板合不上,是因為生前有沒法子說出口的念想,時間一長,這念就變成了魔……」

  裴明亭:「……」

  玉皇大帝啊,他,他,他在說什麼?

  能不能派雷公雷母給我下個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好助我原地飛升?

  劈死我吧!

  來啊!

  劈死我!

  ……

  沒有天雷,甚至連雨水都沒有。

  翌日,是個春光明媚的好天。

  晏三合看著衣架上花花綠綠的衣裳,還有化妝台上的胭脂,這些都是謝胖子一趟一趟送來的。

  沉默良久,她最終還是選擇了自己那件蒼青色的舊衣裳。

  「姑娘這是打算出去?」

  湯圓正曬太陽做針線,見晏三合出來,忙迎上去。

  「我去後花園看看景,順便上街轉轉。」

  「姑娘再繞回前門太遠了。」

  湯圓從懷裡掏出一吊錢,「後門不常開,守門的人有銀子拿,行事會痛快些。」

  「不用!」

  晏三合淡淡道:「不慣著這些壞毛病。」

  湯圓已經習慣這位主子說一不二的性格,「那我陪著姑娘吧。」

  晏三合素來自由慣了,哪能讓她跟著。

  「我也不慣著你這到哪都要跟著的毛病。」

  湯圓:「……」

  園子裡春意盎然,花開正盛,處處透著精緻。

  晏三合一眼掃過,覺得也就這樣,和自家門前門後漫山遍野的野花根本不能比,便不再多逗留。

  「站住!」

  突然,一個聲音自背後響起。

  --------------------------------

  黃芪:音同黃期,植物名。豆科黃耆屬,灌木。葉奇數,羽狀複葉,互生,卵圓形。花於夏季之交,自葉腋抽梗,生總狀花序,開淡黃綠色或淡紫色花。莢果鐮刀狀、黑色扁平。根莖可入藥,有利尿、補氣等作用。或作「黃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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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眼緣

  晏三合腳步一頓,緩緩轉身。

  是個俏生生的姑娘,唇上擦了紅胭脂,一身水綠色春衫格外抬皮膚,顯得整個人比這春日還美上三分。

  如果沒有下面這句話,晏三合對這姑娘的感覺很好。

  「見著我連個招呼都不打,誰教你的規矩?」

  晏三合硬生生把「你誰啊」三個不太文雅禮貌的字,換成了:「你哪位?」

  說話的是個婢女,「我家小姐是謝家未來的三奶奶。」

  晏三合:「叫什麼名?」

  婢女一噎。

  好像不太對啊,這話明明應該由我們來問她。

  「我姓杜!」

  杜依雲柳眉一豎:「京城杜家聽說過沒有?」

  晏三合面無表情,「沒有。」

  杜依雲:「……」

  「沒聽過,現在就讓你聽聽。」

  婢女的神色比主子還要囂張跋扈三分,「京城杜家不是你能惹得起的,識相的趕緊滾出謝府。」

  說完,她忿忿地瞪了一眼晏三合。

  那一眼要換成刀子,晏三合身上肯定多兩個窟窿。

  婢女就如此,未婚妻能有什麼好貨色,和那位紈絝配一臉。

  晏三合冷笑,「我憑什麼要滾出謝府?」

  「憑什麼?」

  杜依雲柳眉倒豎:「就憑我姓杜。」

  她是杜家最得寵的小姐,杜家和謝家一向交好,謝老爺能進內閣,還是她父親從中出了力。

  在謝家,誰不哄著她杜依雲。

  而眼前這人不過是個妾,竟然敢對她這樣說話,好大的狗膽!

  小姐自然有小姐的脾氣。

  「你給我跪下!」

  晏三合懶得理會這種人,扭頭就走。

  「你敢走!」

  被無視的杜依雲瞬間心態炸裂,想都沒想,衝到晏三合面前,抬手就要一巴掌打過去。

  晏三合眼中閃過寒光,抬腿沖著她膝蓋就是一腳。

  「啊——」

  「噗通!」

  杜依雲腿一屈,當場跪倒在地。

  春日衣裳薄,她又是千金大小姐,哪吃過這種疼,差點沒疼暈過去。

  「賤人,你,你,你竟然敢打我家小姐,吃了熊心……啊……」

  婢女也跟著慘叫一聲,跟著撲通跪下。

  周遭,安靜極了。

  晏三合怒到極致,臉上的神色反而很淡。

  「在我這裡,沒有敢不敢,只有做不做,打算是輕的,再有下次……」

  她抱起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婢女,「你試試?」

  這女子到底是什麼人?

  為什麼眼裡盡是寒光?

  寒光也就算了,她,她,她竟然還有殺氣。

  婢女嚇得臉都白了,身子往杜依雲那邊縮了縮。

  「至於你?」

  晏三合伸手捏住杜依雲的下巴,迫她抬起頭。

  「姓杜也好,姓謝也好,都跟我沒關係。記住我的話,好好做你的大小姐,別像條瘋狗一樣亂咬人。」

  「你……」

  杜依雲又恨又怒又羞,一張粉臉漲得通紅。

  「晏姑娘!」

  又有人來?

  我今天出門是沒看黃曆嗎?

  晏三合鬆開手,嘴角輕輕一牽。

  來人是個年輕的少婦,二十出頭的年紀,一張古典精緻的瓜子臉,十分的清麗脫俗。

  她身後跟著一大群的丫鬟婆子。

  「大嫂!」

  杜依雲一看來人,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叭噠叭噠直往下掉,哪還有剛剛半分的囂張跋扈。

  這個宅子裡能被稱為大嫂的,只有謝而立的正妻。

  晏三合微微頷首。

  朱氏看一眼杜依雲,「晏姑娘,下人無禮,我替她給你賠個不是,說來也是我管家無方,才讓晏姑娘受了委屈。」

  那婢女叫倪兒,一聽朱氏這話,驚得眼珠子差點彈出來。

  她,她,她竟然對這姓晏的這麼客氣?

  朱氏朝身後幾個僕人掃一眼,僕人忙上前把杜依雲攙扶起來。

  杜依雲站穩了,一把推開僕婦,踉蹌著衝到朱氏面前,「大嫂,這賤女人……」

  「杜姑娘!」

  朱氏聲音陡然發沉。

  「晏姑娘是謝府的貴客,杜姑娘這一聲賤女人,是想看輕誰?」

  杜依雲聽傻了。

  從前這朱氏最溫和不過,每回她來謝府,無論再忙,總要抽空陪她一時半會,怎麼偏偏今天變了臉?

  還有。

  一個妾而已,算是那門子貴客?

  杜依雲剛要發作,一旁跪著的倪兒猛的咳嗽起來。

  小姐啊,你這位大嫂一嫁進謝家,謝老爺就把原本握在吳氏手上的當家大權交到她手上,你可別犯渾,得罪了她去!

  杜依雲的腦子遠沒到渾的時候,誰能得罪,誰不能得罪,心裡門兒清。

  她心中一動,趕緊掏出帕子,光明正大的抹眼淚給朱氏瞧。

  朱氏瞧見了也只當沒瞧見,沖晏三合抱歉一笑,「晏姑娘這是要往外頭去嗎?」

  伸手不打笑臉的女人,晏三合點點頭。

  「來人,給晏姑娘備車。」

  「不用麻煩。」

  晏三合:「我就走走。」

  朱氏上前一步,放柔聲道:「京城太大,胡同太多,姑娘金枝玉葉兒般的一個人……」

  話到這裡,晏三合眉頭微微蹙了下。

  朱氏看得分明,「不如我讓湯圓遠遠跟著,姑娘想逛什麼,她能帶路;想吃什麼,她也能照應。」

  這話圓滑的讓晏三合沒法子拒絕,雲裡霧裡的點點頭。

  她這邊剛點頭,朱氏身後便有機靈的丫鬟去喊湯圓。

  不過短短片刻,湯圓就氣喘籲籲的趕來。

  朱氏拿著帕子微微一掩唇,身旁的心腹掏出二十兩銀子,交給湯圓。

  朱氏深目看了眼湯圓,「不論什麼,只要姑娘看中,都買下來,銀子不夠,記謝府的帳便行。」

  「是,大奶奶。」

  湯圓一轉身:「姑娘,我們走吧!」

  晏三合嘴角緩緩揚起。

  長得好看,這是一;

  態度溫和,這是二;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是三;

  御下有方,這是四。

  她看著朱氏,突然問道:「你叫什麼?」

  朱氏清麗的臉上露出疑惑,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我姓朱,名未希。」

  「昔我初遷,朱華未希,好名字。」

  朱氏看向晏三合的眼神,有了實質性的變化。

  這名字原是有典故的,讀書人都未必知道,她小小年紀竟然脫口而出……

  她到底是什麼人?

  「我叫晏三合,你可以叫我三合。」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說來真是奇怪,有的人,一眼厭之;有的人,一眼喜之。

  晏三合心想,這個朱未希還算合她的眼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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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棺材

  朱氏目送晏三合離開,才轉身看著杜依雲。

  「大嫂,你看看她……」

  杜依雲委屈著說不下去,哭得一抽一抽。

  明知這人是在作戲,朱氏卻還是溫柔耐心道:

  「你怎麼就知道她是老三的妾,哪個在你耳邊嚼的舌根?」

  「還用嚼嗎?」

  杜依雲嘟著嘴,「那靜思居是誰都能住進去的主?更何況三哥還抱她了呢!」

  謝府內裡的事,竟然傳到一個外姓人耳朵裡?

  朱氏心中冷笑,臉上卻不顯露半分。

  「我怎麼不知道?」

  「大嫂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杜依雲裝作悚然一驚,「我還聽說……」

  「聽說什麼?」

  杜依雲看了眼朱氏,用帕子拭淚,「大嫂還是不要知道的好,免得生氣。」

  朱氏嗔笑:「你這丫頭,連大嫂都瞞著?」

  杜依雲吸了吸鼻子,一臉被逼無奈,「我還聽說,那人不是三哥的妾,而是大哥養在外頭的,三哥不過是做了幌子。」

  朱氏面上很平靜,「爺們娶妾不娶妾,也不是咱們女人能管的。」

  「話雖這麼說,可……」

  杜依雲一跺腳,恨聲道:「大哥從來不是那樣的人,都是那些個沒臉沒皮的賤女人倒貼上門。」

  「依雲!」

  「好嘛,不說就不說!」

  杜依雲扯扯朱氏的袖子,眨巴眨巴眼睛。

  「大嫂以後可別幫著她說話了,真要是大哥的妾,可得當一萬個心,外頭來的女人,心都野著呢。」

  話說得何等貼心!

  朱氏臉上頗有幾分動容,放柔聲音,道:「你瞧瞧你,眼睛都哭腫了。」

  「我腿還摔破了呢,大嫂,好疼的!」

  她杜依雲別的沒有,眼力勁可太有了,該挑撥挑撥,該撒嬌撒嬌。誰都沒她會!

  果然,朱氏臉色一變。

  「都是死人嗎,還不趕緊把姑娘扶到我房裡去,找個郎中來瞧瞧?」

  「是!」

  兩三個丫鬟扶的扶,哄的哄,簇擁著杜依雲離開。

  丫鬟倪兒爬起來,匆匆向朱氏行禮,也跟著去了。

  等人走遠,朱氏溫和的臉,慢慢沉下來。

  僕婦丫鬟們瞧見,趕緊跪下。

  「把我這話傳出去,誰在杜姑娘跟前嚼的舌根,誰夜裡到我這兒來賠個罪,認個錯,這一回我且放過。若她不來……」

  朱氏悠然一笑。

  「那咱們就看看,我能不能把人找出來。到時候可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是!」

  「都下去吧!」

  所有人匆匆散開,唯有一人沒走。

  這人正是朱氏的陪嫁丫鬟春桃。

  春桃肅然道:「大奶奶治家已有幾年,還有人敢大著膽子往杜姑娘那頭送消息,可見……」

  「可見杜依雲給的賞錢足夠多,否則也不可能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

  春桃見她心裡清楚,一顆心落到了原處。

  這個杜依雲瞧著乖巧可愛,實際上心眼子比那馬蜂窩的窟窿還多。

  小小年紀在內宅浸染得八面玲瓏,大奶奶都常常吃她的啞巴虧。

  只是那晏姑娘……

  「大奶奶,她到底是什麼人?難道真的是大爺的……」

  朱氏看了春桃一眼,嚇得她趕緊把話收往。

  「是和不是,都不是我們該議論的,這是其一;其二……」

  朱氏微微仰起頭,看著遠處的天際。

  「有人對你笑,有人對你冷,一時半會看不出好歹,處久了總會露底。她是什麼人,不需要刻意打聽,咱們且睜大眼睛往下看!」

  ……

  四九城的繁華,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酒樓,茶肆,綢緞鋪,首飾坊……晏三合覺得自己的眼睛不夠用。

  難怪天下的官兒都削尖了腦袋,想往這裡面擠。

  「姑娘累不累,要不要坐下來喝碗清茶?」

  「不用。」

  「那邊是京城最有名的錦衣鋪,姑娘進去看看吧。」

  「不看!」

  「寶玉軒總得瞧瞧吧!」

  「不瞧。」

  湯圓姑娘沒招了。

  京城高門女子最感興趣的東西統統不看,統統不瞧,晏姑娘喜歡什麼?

  「我想看看那個!」

  湯圓順著晏三合的手看過去,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竟是家壽衣店。

  晏三合走進壽衣店,摸摸這個,摸摸那個,對著兩具棺材看了半天後,還和店家聊上了。

  「掌櫃,這什麼材質的?」

  「姑娘好眼力,這是上好的金絲楠木棺,人躺進去,三年不腐,五年不爛。」

  「我能摸摸?」

  「姑娘只管摸,您瞧瞧這雕功,這圖案,這材質……絕對上乘。」

  「確是上乘,就不知道躺著舒服不舒服。」

  晏三合一抬眉:「掌櫃,我能試試嗎?」

  掌櫃:「……」

  湯圓只覺得腦後涼風颼颼,手硬撐著門框,跨出門檻,然後一屁股跌坐門檻上。

  恰這時。

  五城兵馬司北城指揮使謝知非騎著馬在街上巡邏,餘光掃見湯圓坐在壽衣店門口,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這丫頭是外頭買來的,沒爹沒娘,好好的逛什麼壽衣店?

  他心中一動,翻身下馬,把韁繩往朱青手裡一扔,大步走過去。

  湯圓察覺到面前站了人,一抬頭,見是三爺,強撐著站起來。

  「三爺?」

  「你怎麼會在這裡?」

  「奴婢陪晏小姐出來逛逛。」

  逛這種地方?

  「你好歹也是府中的老人,怎麼……」

  謝知非後半截話生生吞下去。

  店鋪內,晏三合一隻腳踩在矮凳上,一隻腳踏在棺材裡,正要躺下去。

  晴!天!霹!靂!

  謝知非衝進去,一把拽住人,「晏三合,你這是幹什麼?」

  晏三合一看是他,忍不住臉上露出點嫌棄。

  先是「謝三奶奶」,再是謝三爺……今天出門果然沒有看黃曆。

  嘿!

  她還嫌棄?!

  謝知非咬牙切齒,「你知道不知道這是什麼玩意?」

  「棺材!」

  「知道還往裡面去,你是瘋了嗎?趕緊給我出來!」

  謝知非偏過頭:「我說掌櫃的,她瘋你也跟著瘋,這東西是隨便讓活人躺的嗎?」

  掌櫃一看是個官爺,嚇得忙把還沒捂熱的銀子往晏三合手裡一塞。

  「姑娘,求求你趕緊下來吧,這買賣我不做了。」

  謝知非眼一瞪:「什麼買賣?」

  掌櫃一怔。

  謝知非喝道:「說!」

  「官爺!」

  掌櫃哭喪著臉,連連擺手解釋。

  「您可別誤會啊,這姑娘說想躺進去,感覺一下棺材舒服不舒服。」

  謝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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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請客

  還舒服不舒服?

  謝知非氣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

  「晏姑娘的愛好,很與眾不同啊!」

  「那是當然!」

  晏三合甩開胳膊上的大手,冷著臉走下來。

  托這紈絝的福,她想試一試棺材舒適度的想法,再一次泡湯。

  「湯圓,我們走!」

  「晏姑娘!」

  謝知非想著季府的糟心事,趕緊追出去,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

  「京城這麼大,能碰著也是緣分,一起吃頓飯吧!」

  「……」

  晏三合看著他。

  謝知非硬著頭皮道:「有些事情不好明著說謝,一頓飯姑娘再不賞臉的話,我……」

  晏三合:「你是有事找我?」

  謝知非:「……」

  她難道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回回他話沒說完,她就猜出來了。

  謝知非索性坦誠道:「姑娘猜對了,有件事情確實想問一問。」

  「找地兒吧!」

  謝知非:「……」

  原本以為還得費一番口舌,結果她就這麼爽快的答應了?

  謝三爺心說:還真不習慣!

  ……

  謝三爺請客吃飯的根據地在春風樓。

  夥計把菜上齊後,謝知非一抬眼,朱青、丁一便識相離開。

  湯圓卻猶豫著沒動。

  按理她也該走,只是晏姑娘到底是個姑娘家,三爺又是個男子,謝家規矩男女七歲不同席……

  「湯圓,你也下去!」

  晏三合知道有外人在,謝紈絝找她的事情,便沒法子說出口。

  「是!」

  門掩上,一男一女相對而坐。

  乍一看,男的俊,女的美,多好的一道風景線。

  再細看……

  男人眼裡的光透著探究,女人眼裡透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謝知非端起茶盅。

  「這一杯,我以為茶代酒,感謝……」

  「說正事!」

  晏三合最不喜歡謝家人的一點,就是說話喜歡彎彎繞。

  比如眼前這個謝紈絝,明明心裡急得要命,臉上還得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處處透著虛偽。

  數次交鋒,謝知非總算是明白過來,眼前這個主兒的性子,就一句話:有事你說活,沒事滾遠點。

  「是這樣。」

  他也不再繞彎。

  「季家老太太的棺材蓋確實裂開了,我與季家有幾分淵源,想替他們打聽一下,姑娘嘴裡的高人是誰?要怎麼才能找到?」

  「他們信?」

  「都到了這個份上,寧可信其有,也不能信其無。」

  「哪個份上?」

  「啊?」

  「季家的倒黴,到了哪個份上?」

  謝知非對她並不隱瞞,「抄家滅族的大難。」

  拖太久了,已經禍及兒孫。

  晏三合在心裡感嘆一聲,「高人是誰我不能說,但中間人的名字我知道。」

  謝知非:「是誰?」

  晏三合:「一個叫李不言的人。」

  「李不言?」

  謝知非習慣性的誇上一句:「真是個好名字,一聽就是個有學問的人。」

  晏三合垂下目光。

  她替李不言感到心虛。

  謝知非:「要怎麼找這個人呢?」

  晏三合:「我離開雲南府後,就再也沒見著這個人。」

  謝知非:「那他家住哪裡?」

  晏三合想了想:「雲南府,福貢縣。」

  謝知非一聽是雲南府,當即站起來,一把拉開房門。

  「去和季家人說一聲,到雲南府福貢縣,找一個叫李不言的人。」

  丁一:「是!」

  謝知非:「叫他們速度一定快,不要再耽誤了。」

  丁一:「爺放心。」

  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下,困為挖墳一夜沒睡的勞累一下子壓下來,謝知非慵懶的靠在椅背上。

  「這菜都是京城相當有名的,雲南府吃不著,你多嘗嘗。」

  謝知非沒什麼胃口,懶得筷子。

  晏三合自顧自沉默著吃著。

  謝知非習慣了她這副樣子,一邊喝著溫茶,一邊目光時不時飄到她身上,掃一眼。

  幾眼掃過,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他問什麼,她答什麼,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似乎也太乖巧了些。

  這人身上的刺呢?

  「晏三合。」

  晏三合抬頭看他。

  謝知非原本想問一句「李不言事情,你沒騙我吧」,話都到舌頭上了,目光掃見她面前挑出的菜,頓時瞠目欲裂。

  「你怎麼不吃蘑菇?」

  「不可以嗎?」

  「你為什麼不吃?」

  謝知非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沉著臉質問。

  晏三合覺得奇了,「我為什麼要吃?」

  謝知非雙掌「啪」撐在桌上,身子往前一傾,死死地盯著晏三合:「你什麼時候開始不吃的,說!」

  「謝三爺審犯人呢?」

  晏三合被惹毛了,秀眉一挑,緩緩站起來,冷冷道:「請問我犯了什麼罪?」

  謝知非:「……」

  晏三合:「湯圓。」

  門打開,湯圓匆匆進來,「姑娘?」

  晏三合:「去結帳。」

  湯圓:「???」

  不是說好三爺請客的嗎,怎麼又變成晏姑娘自個掏錢吃飯了呢?

  「還是自個掏錢的好。」

  晏三合淡淡地看了謝紈絝一眼,「吃什麼,不吃什麼,沒人敢挑你毛病。」

  謝知非:「晏三合,我不是這個意思?」

  晏三合:「那你是什麼意思?」

  謝知非啞口無言。

  人的心湖,深不見底。

  露在外頭的是別人能看的;藏在水底的,是別人不能看到的,也是自己沒法子說出口的。

  湯圓見兩人扛上了,趕緊逃出包間去付帳。

  這飯已經吃不下去了,晏三合走到門口,腳步一頓。

  「是不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就沒有資格挑這挑那?也沒資格吃什麼,不吃什麼?」

  謝知非一屁股跌坐在椅子裡,雙手撐著額角,表情似痛苦,似後悔。

  門外的朱青掙扎了一會,還是走到自家主子面前。

  「爺今兒行事有些過了,往常杜姑娘不吃的東西多了,也沒見爺說什麼。」

  「我說的是那回事嗎?」謝知非一拍桌子。

  朱青糊塗了,「不是那回事,那是哪回事?」

  爺和你說不著;

  爺和所有人都說不著!

  謝知非冷笑:「去雲南府的人出發幾天了?」

  朱青雖然不明白好好的,爺為什麼會突然問起這個,卻還是正色道:「大半個月了。」

  「那就快了!」

  謝知非的呼吸漸漸重了,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只是那張俊朗無比的臉上,卻什麼都沒有。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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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4 00:33:16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八章 小花

  托謝紈絝的福,晏三合餓了。

  這事要放從前,她至少還能忍個一天兩天,但謝家一日三餐,餐餐準時準點。

  由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啊!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說完便拉著湯圓去餛飩攤。

  吃完餛飩,也沒什麼可逛的,晏三合決定打道回府。

  湯圓發現晏姑娘是個很乾脆的人,說要回家,連個停頓都沒有,只是這回府的路……

  「晏姑娘,咱們別走四條巷吧。」

  「為什麼?」

  「那巷子以前死過很多人,夜裡常常鬧鬼的。」

  「鄭家的案子?」

  「姑娘怎麼知道?」

  不僅知道,托你家三爺的福,我還在夜裡走過這條路。

  「現在是青天白日,鬼不會出來!」

  湯圓看看頭頂的太陽,只能認命。

  白天的四條巷就是一條幽靜的小巷,兩邊都是高牆,偶爾幾株枯枝,不安分地探出牆外。

  兩人剛走沒幾步,就聽後面有馬蹄聲。

  那馬一聲嘶鳴,在兩人身邊停下來。

  「這又巧了不是,我也正好回府。」

  謝紈絝翻身下馬,「相逢不如偶遇,我陪姑娘走走!」

  晏三合不理他,腳下快起來。

  謝紈絝那腿多長,幾步就追了上去。

  「那個……我不是故意挑你的刺,主要是瞧著太浪費,你就當我抽了個風,別往心裡去。」

  晏三合腳下更快。

  謝紈絝腆著臉又跟上去,「這次讓姑娘破費,心裡過意不去,下回……」

  「沒有下回。」

  「姑娘不是這麼小氣的人吧?還是說……」

  謝三爺故意拖著調子,不往下說。

  晏三合扭頭看著他。

  「你不敢?」

  「是不敢!」

  「為什麼?」

  因為你是有婦之夫!

  晏三合收回目光,腳步越來越快。

  謝知非剛要追上去問個究竟,餘光掃見有一株枯樹枝上,冒出了一點嫩芽,不由停了下來。

  朱青心中「咯噔」一下,趕緊勸道:「爺,沒什麼可看的,走吧!」

  「怎麼沒什麼可看的,又是一年春天了。」

  他聲音沉得很,甚至染了幾分滄桑,晏三合不由扭頭看過去,恰好撞入一雙帶著笑的黑眸。

  這風流紈絝什麼毛病?

  晏三合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死不回頭!

  ……

  謝府角門。

  杜依雲扶著婆子的手,正要登上馬車,忽然聽見倪兒輕喚:「小姐,快看!」

  杜依雲尋聲看過去,眼裡凶光藏不住。

  遠處。

  姓晏的女人走在前面,謝知非顛顛地跟在後面,兩人之間雖然隔了幾丈的距離,但根本就是欲蓋彌彰。

  她心中冷笑一聲,腳下一用勁,人便到了車上。

  「倪兒,你也上來。」

  「是!」

  車咕嚕轉動。

  杜依雲咬牙:「怪不得大嫂能這麼淡定,根本和她家男人沒關係。」

  倪兒真是替自家小姐發愁。

  謝、杜兩家是世交不錯,三爺和小姐是青梅竹馬也不錯,可兩人的婚事從來沒有挑明過。

  杜家是嫌棄三爺短命,捨不得女兒年紀輕輕做寡婦;

  謝家是三爺發了話,不想禍害別家的姑娘。

  可耐不住小姐心裡喜歡啊!

  從小她就喜歡跟在三爺屁股後面,三哥長三哥短的,還對杜家二老說她寧肯做幾十年的寡婦,也要嫁到謝家,當一回三奶奶。

  小姐這痴心一片,換來的卻是三爺弄個野女人進門?

  奇恥大辱!

  「小姐可萬萬不能讓那賤女人進門啊,要是生下個一男半女,雖落不上一個嫡,卻還佔著一個長,將來是要奪家產的。」

  倪兒急道:「小姐這頭,可還沒過明路呢!」

  杜依雲這麼聰明的人,怎麼能看不清自己的處境。

  可她就是喜歡那個男人,打小就喜歡,哪怕和尚道士都說他活不過三十,是個十足的短命鬼,她都願意嫁給他。

  這個女人能住進靜思居,可見是個不簡單的。

  杜依雲兩條眉毛幾乎豎起來。

  「倪兒,我要這個女人去死。」

  倪兒臉上半點驚色都沒有,只沉靜道:「死有很多種辦法,哪一種最不惹人懷疑,小姐得好好想一想。」

  杜依雲心中一動,「你的意思是……」

  「借刀殺人!」

  ……

  杜府的馬車駛離謝家不久,晏三合一行便到了角門。

  謝總管等在角門口,見小姑奶奶回來,忙上前賠笑道:「晏姑娘回來了,累不累,要不要老奴備頂小轎?」

  「我還沒到七老八十。」

  晏三合頭也不回:「你問問後面那位要不要。」

  後面那位渾不在意,「要,怎麼不要。」

  謝總管一瞧這架勢,自以為明白了什麼,忙扯了扯自家三爺的衣袖,低聲道:

  「三爺,這事雖然杜姑娘有錯在先,可晏姑娘下手也忒狠了些,聽大奶奶說,杜姑娘兩隻膝蓋都青紫了。」

  謝知非腳步一停,沉聲道:「發生了什麼事?」

  啊?

  啊啊?

  晏姑娘沒告狀啊啊啊啊啊?!

  謝總管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

  他偷偷地看了眼已經走遠的晏三合,忙一臉愧疚的把事情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

  謝知非聽了,半天沒吭聲。

  謝總管碼不清主子的心思,只得戰戰兢兢道:「老奴剛剛又把人都叫到跟前,敲打了一遍,以後再不會出這種事情。」

  「『再不會』這三個字說得為時過早。」

  三爺淡淡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啊,謝小花。」

  謝總管的真名叫謝小花,三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會叫這個名字:他生氣。

  但三爺的生氣和旁人不大一樣,越怒越收著。

  謝總管撲通跪下,「三爺,老奴……」

  「你跪什麼?」

  謝知非笑道:「也難怪人家晏姑娘不待見你,再這麼下去,我都不待見。」

  「三爺啊,老奴一片真心啊,你可不能不待見啊。」

  謝總管嚎一聲,忙壓住聲音道:「以後杜姑娘進府,老奴暗下派十七八雙眼睛盯著,絕不讓她再出什麼麼蛾子。」

  「不笨啊!」謝知非挑眉。

  「笨了,三爺要不待見的。」

  「起來吧!」

  謝知非往靜思居的方向看過去,「朱青?」

  「爺!」

  「把我房裡的那支老蔘拿去給大嫂。」

  「爺,那可是老祖宗讓爺好好調養身子的。」

  「我身子好得很。」

  謝知非餘光看一眼謝總管。

  光憑一個謝小花,是看不住杜依雲的,還得添個大嫂才行。

  還有,今天的事情多虧大嫂四兩撥千斤。

  就在這時,一個小廝匆匆跑來,先沖三爺行了禮,隨即又給謝總管的耳邊一通說。

  謝總管一邊聽,一邊在心裡罵。

  你小子也是個不招人待見的,三爺在這裡,還和我咬什麼耳朵,到底他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

  聽小廝說完,謝總管一扭頭,忙道:「三爺,剛剛二爺和二小姐往靜思居去了。」

  謝三爺的臉色,微微有些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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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4 00:33:30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九章 二房

  靜思居。

  晏三合看著面前的兄妹二人,心裡感嘆一句:謝家的遺傳,真是一個比一個好。

  別的不說。

  只說眼前這位謝二小姐,姿色還在杜依雲之上,一雙眼眸水靈靈的,很清澈。

  至於這位謝府二爺……

  晏三合從不細看男人,但比謝紈絝看著要舒服。

  謝不惑放下茶盅,「早聽說家裡來了貴客,一直想來拜訪,可又怕打擾姑娘清靜。」

  謝家人的彎彎繞又開始了。

  晏三合應付不了這些,只能點點頭。

  「婉姝,你繡的帕子呢?」

  謝婉姝從懷裡掏出帕子,「這是我繡的,繡得不好,姑娘拿著玩。」

  晏三合不想和謝府的人有牽扯,但對俏生生的美人又沒辦法拒絕,正猶豫著,一旁的湯圓笑道:

  「二姑娘的針線活,是連老爺都誇的,姑娘趕緊收下來,好讓奴婢照這樣子學學。」

  晏三合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是謝道之誇,而不是謝府女眷誇,卻還是收下了帕子。

  謝婉姝見晏三合收下,嬌笑道:「我也不姑娘姑娘的叫了,你長我一歲,我叫你一聲姐姐吧!」

  「婉姝?」

  「不行嗎,二哥?」

  謝不惑看著自家妹子可憐巴巴的眼神,朝晏三合一頷首。

  「我這妹子平常不大出門,見的人也少,家裡難得來了個年齡相仿的,便沒了規矩,晏姑娘見諒。」

  話到這個份上,晏三合淡淡應一聲:「隨意。」

  這一聲隨意,讓謝婉姝眉開眼笑,「晏姐姐,你是哪裡人?」

  晏三合:「雲南府。」

  謝婉姝:「雲南府在哪裡,是不是很遠,可惜我連京城都沒出過。」

  晏三合:「……」

  謝婉姝:「晏姐姐……」

  「婉姝!」

  謝不惑皺眉,「來的時候姨娘怎麼交待你的,別總吱吱喳喳說個不停。」

  謝婉姝頭一垂,遲疑片刻後,起身道:「晏姐姐先歇著,我改天再來看你。」

  「好!」

  湯圓把二人送到院外,又折回來,見晏三合正拿著那方絲帕看。

  「真論起來,二姑娘的針線活比府裡的繡娘還要好。」

  湯圓湊過去,「看看這針腳,這繡圖,奴婢再練個兩年都比不上。」

  又奴婢?

  晏三合看她一眼,見她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心下不由嘆了口氣。

  「你剛剛讓我收下帕子,可是因為你家二姑娘人好?」

  「姑娘也看出來了。」

  晏三合心說我要看不出來,那我真是傻了。

  你在我身邊待了半個月,什麼時候多過一句嘴。

  湯圓點頭道:「二姑娘性子單純,沒什麼心眼,人也長得好,書讀得也好,就是……」

  「什麼?」

  「沒有托生在太太肚子裡。」

  這話晏三合聽懂了,第一次起了好奇之心。

  「你們謝家大房、二房還搞妻妾鬥?」

  「姑娘!」

  湯圓嚇得臉色都變。

  這話怎麼能放明面上說呢,被主子聽見了,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見晏三合一眼不眨地看著她,湯圓心想這位姑娘怕是要長住的,不如早些說與她聽,也好省得日後行錯事,惹上麻煩。

  「我家太太是老太太做主娶進門的,當年老爺還沒中舉,所以……」

  晏三合:「門第不高。」

  湯圓眼中露出詫異,「柳姨娘是老爺中了舉人後,自個瞧上的,她雖是獲罪官員的女兒,但……」

  晏三合:「落難的大小姐,樣樣出色。」

  湯圓眼中已經不能用詫異來形容。

  「的確是這樣。太太不識字,不討老爺喜歡;柳姨娘不僅長得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子什麼都挑不出錯,老爺寵她寵得緊。」

  「怪不得!」

  「什麼怪不得?」

  怪不得她在謝道之書房只看到兩個嫡子,怪不得讓長媳當家,原來是搞內宅的平衡之術呢。

  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晏三合問道:「你家二爺,二小姐是不是不得寵?」

  湯圓點點頭。

  不得寵是好事,真要得寵了,那位精於算計的謝府老太太豈能容得下姓柳的?

  「姑娘好好的,怎麼說一半便不說了?」

  「乏了!」

  晏三合的好奇心一經滿足,便有種萬事皆休的感覺,什麼都提不興趣。

  謝家,她住不了幾天的!

  ……

  這廂邊,主僕二人在議論,那廂邊,兄妹二人一邊走,也一邊細聲的交談。

  謝婉姝:「哥,你瞧著她人如何,我要親近嗎?」

  謝不惑想著烏行打聽來的消息,「可以適當走動走動。」

  謝婉姝臉上有些不太願意:「我說三句話,她才應一句,一點都不熱絡,怎麼親近啊!」

  「不親近,也別得罪。」

  謝不惑揉揉自家傻妹子的腦袋。

  「我雖然打聽不到為什麼,但有一點你得明白,她的的確確是老太太,老爺放在心尖上的人。」

  謝婉姝不服,「可別人都說她是三哥的妾!」

  「妾?」

  謝不惑冷笑:「一個妾就想住進靜思居?」

  謝婉姝心說對啊,我都沒住進去呢。

  「難道她是我三嫂?杜依雲不依啊!」

  「咳咳咳……」

  「哥,你咳什麼啊……」

  謝婉姝一轉身,臉頓時漲了個通紅,「三哥!」

  謝知非走到二人身邊,桃花眼一挑,笑道:「妹子說出哥的心裡話。」

  謝婉姝:「……」

  你心裡的話是哪一句啊,三哥?

  是晏姑娘是三嫂?

  還是杜姑娘不依?

  謝不惑見自家妹子耳垂都紅透了,「你先去吧。」

  「是!」

  謝婉姝逃也似的離開。

  謝三爺被這兄妹二人氣樂了,眉毛都往上飛。

  「怎麼,二哥是怕我吃了她?」

  「出來太久,姨娘惦記。」謝不惑沒什麼表情地說。

  謝三爺冷笑,「姨娘是惦記女兒呢,還是惦記靜思居的主兒?」

  「……」

  這話,便有些故意挑釁的意思。

  謝不惑沉默了一會,「三弟想多了,姨娘誰也不惦記,只惦記她的一畝三分地兒。」

  「是嗎?」

  謝三爺直直盯著他,「那二哥惦記些什麼?」

  「……」

  謝不惑嘴角幾乎壓成了一條線,眼神中的銳利一閃而過。

  「二哥!」

  謝三爺勾唇一笑,「別瞎惦記,太太平平過日子,比什麼都好!」

  「三弟可別多想。」

  謝不惑回以一記冷笑,「想多了,命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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